作者简介:

    胡续冬(1974- ),本名胡旭东,1974年生于重庆合川县,后迁居至湖北。1991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99年于北大西语系世界文学专业获硕士学位,现为中文系博士研究生。进大学后开始写作,参与创办90年代重要同人诗刊《偏移》和综合性文学期刊《北京大学研究生学刊·文学增刊》。作品曾被收入多种文学期刊和诗歌选集之中。

    诗 观:
    诗歌既是个人对世界的隐秘、特殊的认识,同时又是对这种认识本身的偏移:词语的活力、想象的热情将篡改部分现实。而当一种综合性的诗艺最终形成,另一个世界和我们全部的生活必定会在诗歌中相互虚构不已。

胡续冬诗选

水 边 书

这股水的源头不得而知,如同
它沁入我脾脏之后的去向。
那几只山间尤物的飞行路线
篡改了美的等高线:我深知
这种长有蝴蝶翅膀的蜻蜓
会怎样曼妙地撩拨空气的喉结
令峡谷喊出紧张的冷,即使
水已经被记忆的水泵
从岩缝抽到逼仄的泪腺;
我深知在水中养伤的一只波光之雁
会怎样惊起,留下一大片
粼粼的痛。

所以我
干脆一头扎进水中,笨拙地
游着全部的凛冽。先是
象水虿一样在卵石间黑暗着、
卑微着,接着有鱼把气泡
吐到你寄存在我肌肤中的
一个晨光明媚的呵欠里:我开始
有了一个远方的鳔。这样
你一伤心它就会收缩,使我
不得不翻起羞涩的白肚。


更多的时候它只会象一朵睡莲
在我的肋骨之间随波摆动,或者
象一盏燃在水中的孔明灯
指引我冉冉的轻。当我轻得
足以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发现那些蜻蜓已变成了
状如睡眠的几片云,而我
则是它们躺在水面上发出的
冰凉的鼾声:几乎听不见。

你呢?
你挂在我睫毛上了吗?你的“不”字
还能委身于一串鸟鸣撒到这
满山的傍晚吗?风从水上
吹出了一只夕阳,它象红狐一样
闪到了树林中。此时我才看见:
上游的瀑布流得皎洁明亮,
象你从我体内夺目而出
的模样。
        
2000.7.31


太太留客 

昨天帮张家屋打了谷子,张五娃儿 
硬是要请我们上街去看啥子 
《泰坦尼克》。起先我听成是 
《太太留客》,以为是个三级片 
和那年子我在深圳看的那个 
《本能》差球不多。酒都没喝完 
我们就赶到河对门,看到镇上 
我上个月补过的那几双破鞋 
都嗑着瓜子往电影院走,心头 
愈见欢喜。电影票死贵 
张五娃儿边掏钱边朝我们喊: 
“看得过细点,演的屙屎打屁 
都要紧着盯,莫浪费钱。” 
我们坐在两个学生妹崽后头 
听她们说这是外国得了啥子 
“茅司旮”奖的大片,好看得很。 
我心头说你们这些小姑娘 
哪懂得起太太留客这些龉龊事情, 
那几双破鞋怕还差不多。电影开始, 
人人马马,东拉西扯,整了很半天 
我这才晓得原来这个片子叫“泰坦尼克”, 
是个大轮船的外号。那些洋人 
就是说起中国话我也搞不清他们 
到底在摆啥子龙门阵,一时 
这个在船头吼,一时那个要跳河, 
看得我眼睛都乌了,总算捱到 
精彩的地方了:那个吐口水的小白脸 
和那个胖女娃儿好象扯不清了。 
结果这么大个轮船,这两个人 
硬要缩到一个吉普车上去弄,自己 
弄得不舒服不说,车子挡得我们 
啥子都没看到,连个奶奶 
都没得!哎呀没得意思,活该 
这个船要沉。电影散场了 
我们打着哈欠出来,笑那个 
哈包娃儿救个姘头还丢条命,还没得 
张五娃儿得行,有一年涪江发水 
他救了个粉子,拍成电影肯定好看 
——那个粉子从水头出来是光的! 
昨晚上后半夜的事情我实在 
说不出口:打了几盘麻将过后 
我回到自己屋头,一开开灯 
把老子气惨了——我那个死婆娘 
和隔壁王大汉在席子上蜷成了一砣! 

1998.9 


小 诊 所

崔义君的小诊所隐秘地夹在服装街
和饮食街的结合部,象腋臭一样
散发着从温饱到小康的小跑运动分泌出的
难言的气息。污渍斑斑的塑料门帘

掩不住小城市的苍蝇爱看热闹
的劣根性,它们交头接耳,在弃物桶上
议论着重庆发廊妹的白带之谜,并把起因
推溯到扎在黄陂老板身上的那针“淋必治”

是否过期。我未来的姐夫崔义君
发家致富的香烟薰细了曾在医学院里
终日昏睡的双眼,疏松的笑脸象是
过早烤熟的面包,从中可以闻到

美味的而立之年应有的配方:只需把
大厨福柯的知识加权力改换为本地出产的
学历和人际关系。“而这十平米的中西医结合
曾为我市的繁荣挽救过多少积劳成疾

的小业主,多少晚节难保的老干部。”
今年夏天,久咳不止的我也曾一度来此
接受崔义君鸡同鸭讲的诊治。透过
输液瓶里夏瑜那液态的人血馒头,

我看见门口“华佗再世”的招牌附近
愤世嫉俗的肉铺掌柜正在等待编织匠和卖枣人
的到来,而下岗的弗拉基米尔和前劳改犯
爱斯特拉岗,又已在电线杆下枯坐了一天。

1998.9


周末,大街上

周末,大街上挤满了乔装打扮的
老女人。小叮当一眼就看穿了
藏在她们肾上腺里的盗版VCD:
好莱坞的激素驱动着她们
汉语版的大腿,由解霸五
控制的风骚有节奏地吐露出
黑心财和肉心肝。满街的老女人
一齐开动她们超频了的欲望主机,
要删除街头的民工和新人类。
小叮当目睹她们随手从香蕉里
剥出了伟哥,把黄色丢弃一地。

周末,病中的小玲珑思念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她掐指一算
水果摊前的小叮当正在分心。
她对着怒容满面的镜子哈了口
扎里扎沙的热气:小叮当的胳肢窝
一阵奇痒,迅速关掉了老女人的脸上
正由大片向毛片过渡的视屏。
他一粒接一粒,掂量着
温暖的栗子里家庭的糖份,而
老女人们也纷纷骑上带套的手机、
扬(羊)鞭远去。在小叮当和小玲珑

相隔的几百米周末里,重新挤满了
民工和新人类,以及其他的犯罪。


防弹爱情

这个词组首先出现在影碟出租店
骚动的橱架上。“蛮够劲,带点色。”
从老板夸张的推荐声里剔掉两圈
狡诈和无知的钢丝罩托,我依然可以
触摸到金·贝辛格难以被2.0版
压缩的胸围。“《防弹爱情》,挑逗啊!”
仿佛禁鞭以后过剩的家族亲情
都将秘密汇合到英文对白
和粤语汉字之间深速的乳沟,流向
孔雀开屏般的《新闻联播》的背后:漫漫长夜,
构成了节日那肥大而阴晦的臀部。而我挑剔
的手指,还是果断地拨开了另一个主角——面孔
呆滞得象白板一样的李察基尔,把他
留给了一位即将奔赴麻将桌的
下岗女工:在英雄救美的激烈枪声中,她将
扔掉一张毫无用处的好莱坞二饼,自摸
一根能把坍塌的工资死死顶住的本地幺鸡。
而一旦这个广告怪胎一样的合成词
在漆黑的夜里蜕掉了偶然性的片名号,居然会
象一只敬业的知了一样飞进我噩梦的边缘
预感丛生的灌木林里,无休止地鸣叫——
在这焦灼而不祥的声音中,我看见自己
精心培训的幸福生活界一个胆怯的新兵
低姿匍匐在她的泪水冲刷出的
战壕里,四面都在开火:口径小于
林黛玉的愁肠的枪膛再配上
阿加莎·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做成的瞄准器,
扳机是欧康娜的喉咙,子弹是
杜拉斯残缺零乱的排比句,我胆怯的幸福生活
正一步一步爬向新年钟声敲响的死亡线。
“良辰美景奈何天,防弹爱情本命年。”当
刚刚坐庄的黎明又把我押给了一个
惊魂甫定的白天,我决定和同样属虎的她
去租下这盘奥斯卡最佳无聊片。

1998.3.20


在 北 大

我受了欺骗,而我应是谎言。 
          ——博尔赫斯 


按照我那晦暗的手相,我已活过了 
一半的生命。那些废弃的岁月环绕着这所 
无所事事的大学,象颓圯的城墙 
守护着一个人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失败。 
将近十年的时间,从玩世不恭的长发酒徒 
到博士生入学考场上诚惶诚恐的学术良民, 
这所大学象台盲目的砂轮,把一段 
疑窦丛生的虚构传记磨得光可鉴人。 
在这大理石一般坚硬光滑的命运上 
我已看到此刻的自己投下的阴影:四月里 
一个柳絮翻飞的艳阳天,在宿舍楼前 
一块郁闷的石板上,阳光艰难地进入了 
我的身体,将它包围的是孤独、贫瘠、 
一颗将要硬化的肝脏和肝脏深处软弱的追悔。

1999.4



病 毒 王 

“小生姓王,百毒不侵。”
你的蒿子杆身体
在杀手风衣中发狠,
两只眼镜片竞相狡黠。

又有人相信了你,
纷纷把午睡转移到
你的磁盘里。象我一样
他们为你打呵欠、拍死蟑螂

用好心肠接通英特网,
让你进去翻GRE的筋斗云。
你的唠叨在推荐信上
手搭凉棚,却看不见

他们眼白里的本土憨厚。
接下来是一连串
癞痢主页和大屁股网站,
你火热地下载着 

他们的坏心情,把软驱
弄得很硬,硬得在你走后
喷出一滩蝌蚪形的乱码。
他们开始诅咒你的快乐

而快乐仍在你头上的鸟窝里
使劲扑腾,叼着你的
娃娃心,让人忽略了
你磁盘里爱溜达的瘟鸡。


给Y画的速写 

像《跳房子》里的玛伽,她是那种 
很容易被一片落叶打乱整整一天购物安排 
的女人:那神秘的、准确得像一段乐曲一样 
细细切分开的叶脉是否是在要求一次 
灵魂的独奏?她的疑问往往来自 
生活之外,因为生活中的疑问总是可以通过 
把手从男友的臂弯里抽出去的方式 
来化解。而这并不意味着某种女权:她理解的 
一间自己的屋子,从出生到死亡 
都只应悬挂一张合影,哪怕是撕开以后 
再拼贴回去。她迷恋朱丽叶·比诺什, 
那个曾在杂志上声称喜欢带有阴影的眼睛的 
法国女人,而她自己则先天地拥有眼眶下 
稍稍鼓起的眼袋带来的阴影:那里面装有 
一触即发的泪水、安娜·卡列尼娜的亡魂 
过于亲密的孤独和过于喧嚣的宁静。这妨碍了 
她对阳光的享受,即使《屋顶上的骑兵》中
横贯阿尔卑斯山的盛大阳光也不能把她的身体 
全部带走。这小小一片阴影是她愿意 
终身耕作的自留地。她酷爱远游, 
甚至还在日喀则混进人群 
观看女性一经发现就会被处死的 
天葬仪式,而她更喜欢把兰波的生活在别处 
改写成生活在内心。这样一个女人 
排斥跳舞和隆胸术,排斥以电话为代表的 
人际交流,尤其排斥我的喋喋不休:那是 
另一个她从我夸张的嘴里 
小鸟一样频频探出好奇的头。 

1997.10.13 


在臧棣的课上 

新近离婚的进修教师来此寻找 
能够把一腔愤懑合理改造的高超技巧; 
渴望爱情的女编辑不顾清晨骑车摔倒在地, 
一瘸一拐地赶来注射一剂自白的勇气。 


他们在臧棣的课上不期而遇,他们 
正襟危坐、拿出纸笔,象两个毫无关系的标点 
错印在汉译本叶芝的《在学童中间》。 
而贝里曼的《教授之歌》则被兢兢业业的臧棣 


低沉地唱起:为了备课他凌晨三点起床, 
为这间局促的教室移来了北京上空盛大而惺松的星光; 
星光下嗜书如命的蟑螂再次爬到一起, 
墨香四溢的纸张就变成了人头攒动的 


诗歌课堂:它象一瓶产于灵薄狱的碳酸饮料, 
高压密封着求知的欲望、小资产阶级的甜蜜和忧伤, 
而臧棣的声音里有一把精于分析的开瓶器, 
不甘寂寞的灵魂小泡沫在等待写作过程的开启。 


我未能去听臧棣的课,但却把我的女友 
象一台录音机一样安放在托腮眨眼的人群背后。 
当我在宿舍里按动她那哈欠连天的键钮,
听到的却是几个邻座的男生对她居心不良的问候。 

1997·10·19



宿舍一角

我新买的音箱里有一个会按摩的女鬼
在夜深人静的倾听中她向我索要服务费

这些从书市上窃来的书竟摆出了一张张主子的脸
等着从我身上爬出一条安达卢西亚狗去把它们一一亲舔

一个在吉它上闲逛的朋友给我留了张字条
“希望你向《诗经》学习,把晦涩的语言象阑尾一样割掉”

漫长的学生生涯时时要宣判我的性无能
而抽屉里的一张黄色小扑克常挺身出来作辩护人

木鱼、经幡、圣经和印度香
它们总爱带我去我投错胎的地方

夏士莲、圣罗兰还有小小一瓶雅诗兰黛
这些离奇的名字构成了我女友心中的重重阴霾

一根香烟就可以把我收买 
一瓶烧酒就可以把我出卖

没有谁注意到我那黑色的蝴蝶标本
直到它复活成为星斑恍惚的黄昏


两盏台灯的光让我看到了两个影子
它们在我写作的时候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异乡的开水泡不开家乡的茶
到了肠胃里更会吹出感时伤怀的小唢呐

钻过了玻璃窗的秋风也钻进了我的骨头
从我这平静的角落生活里终将喷出愤怒的石油。

1997·10·25


泰德的内心生活 

秋后算帐的夜里,泰德
独守海淀区。它屁股撅起
背对着满窗的知识经济。“人是
人他妈生的,熊是……”
哦,这唯物主义的玩偶身份
追问得泰德浑身辨证。
“世上只有小玲珑好。”但
小玲珑却用她喜怒两用
的花围巾,裹住了泰德
晴纶的智商。“我本是
男儿身,偏作了熊大婶。”
性别的肃反更煽动了
它眼中有机玻璃的隐痛。
“不分雌雄多么好,象
床头的泡菜坛子、烟灰、电脑,
甚至象小叮当的肝病毒
和小玲珑的腰椎间盘突出。”
泰德的小手开始胡乱悲伤
垂在胖乎乎的空气中:它想要
小叮当把它丢进惧内的洗衣机
绞尽化纤思想。而此时
小叮当和小玲珑正在东城一角
抱病投奔两张打折戏票。

1999.9-11


胡 闹

整整一夜,这个狡猾的纸团
始终没有发出传说中的老鼠
绝望的叫喊。我从一个球迷的梦里
偷学到了罗纳尔多的脚法,又从
他上铺的武侠呼噜中叼走了
一个武林高手七成的内功,而这一夜
或者说这颠倒的世界中残缺的一页
仍未能记下我辉煌的一笔——
只须那么一下,当我骑士般的利爪
从任人亵玩的肉垫上张开,象
我的枕头——《铁皮鼓》里受尽嬉弄的小奥斯卡
尖厉的嘶叫,将老鼠的心脏
象肮脏的玻璃一样弄碎,我眼中
刹那间汇聚的老虎的金黄就足以
让酷爱博尔赫斯的主人给我足够的尊严
象对待他的女朋友一样。只须那么一下——
迷宫般的夏夜。等待奇迹的宿舍。
我吞食了主人那么多的诗歌,也不能
在这沙沙有韵的纸团读到
一只老鼠的变形记:那上面
是否碰巧印刷着让我永世沦为宠物
的咒语?事已至此。那些低等的物种
蚊子、苍蝇,躲在角落里嗡嗡讪笑
象是看见了人们把我改变命运的辛劳
斥责为不解人意的上蹿下跳。纸团
还在我的脚下作响,越来越
失去耐心的我开始从里面听到
天亮后主人那不无轻蔑的召唤——“胡闹!”
和我一如既往的愤怒的回答——“呜喵!”

(献给我的爱猫胡闹)

1998.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