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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似乎一夜之间,家乡的那座城市里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了许多的广告公司。城市不大,说是弹丸之地也不为过,打车从南门到北门,算上中间路遇红灯的停留时间,不到二十分钟。城南放个屁能臭到城北,中间就能熏倒广告公司二、三百家,这是当年广告公司业内人士的一种调侃说法,这其中还不算那些能与广告沾点边的装饰装潢部、打字复印兼带印制名片、刻章、制作锦旗的小门面。可见广告公司那个多呐。
当年,广告业作为这个边缘小城的一个新兴行业,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一些广告公司的大小老总们,张口策划,闭口创意。而由他们经手策划创意出来的广告,要么云山雾罩不知所云,要么直白得能硬生生捋直人的脑神经,而最终达到恶俗不堪的广告效果。你能从“风之彩,钟情一生”这条过街横幅广告里明白它在说什么吗?而“XXX牌内衣,让你一夜爱个够”,看了这条广告,你不心惊肉跳脸红发烧吗?
那时,最常见的广告形式就属过街横幅了,因为它投入低,易制作,好发布。许多刚挂牌的广告公司就以此起家:找间空房子,雇上几个能跑的业务员,满大街地转悠,见门就进,进门就问,“做过街横幅广告吗?”这样揽来活儿,临时雇上几个伙计,甚至伙计也不用雇,直接由业务员代劳,将美工用牛皮纸镂空的广告字摁在三块钱一米的横幅布上,用海绵粘着广告涂料在上面印字。之后,到工商局花一两百块钱弄个广告批号,在客户要求的地段将横幅往街道两旁的树或电线杆子上一绑,一条条横幅广告从业务到制作、到发布,经过这一系列纯手工的操作流程后,就诞生了。
一时间,满大街,从街头到街尾,放眼望去,每五到十米就会跨街悬挂着一条横幅广告:XXX店大甩卖、XXX厂争做行业龙头老大等等,不一而足,甚为壮观。当地风大,广告公司也为客户考虑得周全,为了减小风的张力而不至于将横幅刮断,在横幅上没涂字的地方都打满了杯口大小的洞,可谓五彩缤纷之间,屡见千疮百孔。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你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自己在检阅什么的良好感觉。有时骑车走夜路,若正赶上无灯有风,且风还不小,你会冷不丁地被一条布似的东西揽腰从车上掳下,气愤不过,扯至有光处一瞧,是条横幅广告,上面就有可能千疮百孔地印着:穿XXX牌皮鞋,您一路走好。
家乡当年的广告水平大抵如此,比一些大中城市基本落后三到五年,人们对广告的认识,也还处在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初级阶段。可有些事情就那么奇怪,据一些商家反映,此类广告的效果却奇好。
我有个做生意的朋友,特别钟情于这种浅俗的广告形式。我曾取笑他做广告没一点创意(听听,我也创意起来了)。他不以为然,说横幅广告好啊,又经济又实惠,广告公司报价挂一条一天才30块钱,他们一恶性竞争,20块钱就能搞定,花上几千块钱,弄上几十条,满大街一挂一个月,你说那是什么感觉,比上电视闪一下就成千上万的强多了。再说,别人都在有一说百、夸大其词地搞宣传,自己不宣传行吗?但,挣钱不易,那些又有创意又有策划的广告都是重金之下的产物,咱搞不懂也玩不起,也就只能没有创意小打小闹地广而告之了,看了广告不买东西没关系,但我至少要让这个城市的人们知道我。
后来横幅广告泛滥成灾,严重影响了市容市貌,被工商局和城管办联合执法大队予以清除和严禁。我的这位朋友还挺伤感地说:怀念啊,真怀念那段广而告之的辉煌啊。
生气了才做广告
那年,我所工作的那家皮包公司在皮包的倒空卖空中苟延残喘了几年后,终于破产了,倒闭了,关门了。我这个没有一技之长的残兵游勇只能自谋出路。经一位在广告公司打拚了一年之久的朋友引荐,我也进入了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当了一名广告业务员,说白了,就是拉广告的。那时街面上流行一句话,从楼上扔十块砖头,能砸倒九个经理,在我们那儿把这话给改成了“能砸倒九个拉广告的”。没办法,广告公司多,广告从业者也多啊。在进公司之前,我对拉广告讳莫如深。那位朋友说,拉广告其实挺简单,只要你胆大脸厚、能跑会说就行,有时就和诈骗差不多。直听得我头皮发麻,两腿发软。
公司老总姓王,名宏宇,个头很高,挺壮实的一个西北汉子,带一副眼镜。但他有个坏毛病,喜欢眼睛藏在眼镜后面斜着看人,阴森森的,让人很不舒服。公司也以他的名字命名,叫宏宇广告公司。他给别人做广告的同时,经常也不忘给自己公司做广告。他自己最经典的广告词是:宏宇广告,鸣锣开道。意思直白,倒也贴切。
广告业务员每人的月广告任务是3000元,工资实行保底加提成,保底工资300,后来又降为200,拉一条广告可得百分之十的提成。进公司的第三天,公司的秘书发给我一盒印好的名片,我心里感叹,这广告公司的办事效率可真够快啊。名片上我的名字后面还挂着一个头衔:广告人。当时心里为自己能有这个体面的头衔激动了好几天,原来神圣的广告人这么容易就能当上。有一次我在公司里接了个电话,拿起话筒后听对方喂了一声说,找你们公司的广告人XXX。广告人三个字震得我耳朵生疼,听起来特别扭。才觉出这“广告人”实在是个不得已的称谓,不然,怎么称呼你呢?
我做成的第一笔广告业务,说起来挺寒碜,业务额只有400元。当时,法制报由于发行量极低,广告一直少人问津,报社负责人觉得我们宏宇广告公司广告做得不错,因此双方经过友好协商,签了一份广告代理协议,由宏宇广告全权代理法制报所有版面的广告业务。那时正赶上香港回归前夕,公司为了抓住这个百年一遇的广告商机,在法制报上专门将一个整版辟为100个6ⅹ6cm的豆腐块来“百家知名企业庆香港回归”,每块400元。公司给每位“广告人”都下了任务:每人必须完成8家。
当时我进公司快两个月了还没做成业务,心里着急啊,自己丢脸不说,还害得朋友丢脸,刚进公司的时候朋友可是为我在王老总面前早就红口白牙地吹下了。
拿着庆香港回归的广告报样,我骑着自行车沿街一路杀将而去。见门就进,进门就问,被明确拒绝的,我扔下名片就奔下一家而去。在一家经营齿轮润滑油的店铺里,老板听清我的来意后,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也许他被法制报的名头给震住了。我缠上了他。我说这可是香港回归啊,百年一遇啊,错过就不会有下回了。这话我唠唠叨叨地说了三遍,老板被我说烦了。他说你回去吧,我考虑考虑。第二天我就给他去了电话,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他支支吾吾地不甚明朗。第三天我又电话问他,没说几句他就挂了。第四天没办法,我又骑车杀将而去。我厚颜无耻地说,你就做一次吧,不就400块钱嘛。他终于被我给打动了,生气地从口袋里准确地甩出四张百元大钞,说,我做,行了吧,烦死了!告诉你,我生气了才做广告!
我的第一笔广告业务就这样被我给烦来了。事后我想,幸亏我是男的,若是女的,我最后的那句话非惹出乱子来。
防火防盗,防拉广告
在广告公司做过的人都知道,做一个合格的业务员非常得不容易,不仅要低三下四地能说会道,更重要的是要能跑、会跑。总之,得有一种光着屁股撵狼——胆大脸厚不害羞的精神。我曾经在家乡的一家广告公司做过四年的业务员。我跟朋友开玩笑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矮脸皮却为什么厚吗?都是拉广告跑的路太多,把身高中的两公分给磨到脸上去了。
那时广告公司忒多,相应的从业人员也多,除过专业的设计、制作人员,其中大多数都是广告业务员,同时,人员流动性也大,各个公司之间的业务员跳槽现象极为平常,像我这种死守着一家公司干了四年的业务员几乎就是人们笑柄中的稀有动物。各种报纸上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广告公司招收业务员的招聘启事,招收条件大抵都如出一辙:初中文化以上,男女不限,年龄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语言表达能力强,勤奋敬业不怕吃苦,曾经有过相关从业经历者优先等等。那年的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同学。他问我现在在做什么,我说在宏宇广告公司跑业务呢。他哈哈一笑,说这么巧啊,我在黑马广告公司,做文案。当年,宏宇、黑马再加上白马广告公司,三足鼎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我们互相吹捧了一番。临了我问他,记得你以前不是学建筑的吗,怎么搞起广告了。他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早几年不是搞过几年文学写过诗嘛,现在写起文案挺顺手,你以前不是学交通的吗,不也…… 那几年家乡的一些末流广告公司,对招收来的业务员几乎是不做任何培训的,只要你能死缠滥打就行。这样就使得相当一些素质低下的业务员充斥其中,为了生活之计,青面獠牙,不择手段,像那种与客户谈业务不成反目成仇、日爹戳娘破口大骂的现象时有发生,严重地败坏了当地的广告业及从业人员的形象。
每年春节前,都是广告公司必争的黄金时机。那年年关,各个广告公司的业务员都四方涌动,明不见战火,暗见硝烟,市场就这么大,有名气又喜欢做广告的客户就那么多,你有你的媒体,我有我的路牌,就这么弹丸大的地方,广告在哪不是个做?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比如,有的商家刚动了点要做广告的想法,还没等到自己主动联系呢,就有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已闻风来访,这边正谈着呢,外面又有几家广告公司的业务员等待接见。之后的一两天内,各个广告公司的报价单、各种媒体效果图、传真件就会像雪片一样地飞来。最终弄得客户哭笑不得,自己都迷惑了,不知道这广告究竟该怎么做了。
就在那年年关的老历二十五,当地一家知名企业,实在不能忍受广告业务员的祸害,在大门前树了两块牌子,左边书“防火防盗”,右边书“防拉广告”,念起来挺押韵挺顺口。另外在门柱子上用白纸还写着几个大字:“拉广告者谢绝入内”,字的后面树着三个硕大的惊叹号。大门的正上方悬挂着两只鲜艳的红灯笼,灯笼中间的门顶上有“欢度春节”的字样。这幅图景上了那天的电视新闻。
起风了,出事了
西北风大,特别是在春季,时常有沙尘暴来袭,遮天蔽日的。沙尘暴来袭前的大风,作为一种预兆,一般少说也有四五级。如果刮这种风且是顺风时,你正好在下班的路上,忙了一天已经累的迈不开步,那么你就省事了:根本不用你自己迈步,风就能把你吹得一路小跑到家。那年春季,一场沙尘暴来袭之前,起风了,出事了。
一场六级大风呼啸而来,将西大街一块100平米左右的广告牌从根部刮倒。糟糕的是,当时有四个路人在此广告牌下躲风,被压在了广告牌下。谁能想到看上那么结实的一个庞然大物在风的作用下说倒就倒呢。不幸中的万幸是,当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也停在那儿,广告牌轰然倒下时,车把广告牌给耽空了,那四个路人和出租车司机除了脖子和头皮都有点疼痛外,都幸免于难。但出租车却被压扁,司机不干了。找来交警,很容易就落实了广告牌的所属:是黑马广告公司的。
黑马公司的老总以为出了人命,着急得车都忘记开了,顺着风,一路狂奔而来,衣服扣子都被风扯掉了好几个,就那样敞着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衬衣,脸吓得煞白,比衬衣还白。当得知人命无碍后,舒了口气。没出人命就好啊,要是出了人命那麻烦就大了,这些年在广告业的辛苦打拼将功亏一篑、付之东流。
赔偿了出租车司机、安抚了受伤路人、清理了广告牌后的第三天,黑马公司所有的广告路牌、包括正在发布广告的,一律打出了低价转让的字样。
私底下听黑马公司的业务员说,他们老总让那场风差不多给吓傻了,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苍老了许多。他也不容易啊,老家在农村,三年前为了成立这家广告公司,将房子都卖了,为这事在农村教书的老婆差点跟他离了婚。广告行业这几年挺乱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公司成立三年来他没天没夜地不少操心。现在逐渐有了起色,本想着能多挣点钱见好就收呢,没想到出这事,天不遂人愿啊。不过这事倒让他想开了,不想再操那么多心。他害怕再出事,若再出个什么事,老婆孩子以及父母,这一大家子还能指着谁呢?家里除了72岁的父亲,可就只有他这一个男人啊!
平安是福啊,平安就好。
广告人小段
段向涛是我们市电视台广告部的一名业务员,圈内人士都叫他“广告人小段”。你可别认为这是一个什么正经的称呼,在大多场合它带有一定的调侃意味。广告人小段有个职业习惯:如果你是个陌生人,头次和他见面,他会非常热情地主动和你打招呼,之后,他就会问起你的工作单位。你若报出了自己的单位,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妥。那么,不出所料,他肯定会接着问你这样的问题:你们单位经常做广告吗?话题就此打住,要么你借故走开。如果你还不识趣地接着和他聊,并无意地透漏出自己单位偶尔也做些广告的信息后,那么你就完了,你就别想走了。他会嘻皮笑脸地缠着你,烟一根一根地直往你嘴里塞,还不忘了给你点着。直到他从你嘴里问出你单位老总姓什名谁,管广告的负责人叫什么、家住哪儿、平时有什么喜好、老婆孩子在哪上班上学等等。不明白的人,还以为他即将预谋一次抢劫呢。之后的某一天,你就会意外地在单位看见小段的身影:他正在和管广告的负责人神聊呢。过不了多长时间,你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单位在其他电视台正在播的广告片突然停播了,继而转到市台来播了。
广告人小段就有这个本事,不佩服不行。圈内人一提到小段,都做痛心疾首状,他可是断了好多广告业务员的活路啊。
那年,一位外地来做保健品的客户急需打开销路,需要做电视广告,拿着做好的广告带找到市台广告部。他先找的主任。客户挺精,在主任处留了一手,没透露自己所做产品的品牌。可主任报价太高,在黄金段播一个15秒的广告一次至少要700元,如果做一个月,至少一万八,没得商量。客户觉得超出了预算。在客户离开时,小段似乎发现了什么,便尾随而去。跟随至客户处,小段说明来意,并夸下海口,让客户出一万块钱,他可以帮他在市台的次黄金段播一个月的15秒广告。客户也爽快,说行,你回去先给我播,只要明晚播出,后天你就来签合同拿钱。
小段第二天找到主任,说我有个客户想掏两千块钱在次黄金段做十天15秒的,行吗?主任想也没想,说他也出的忒太少了点,你去让客户再加点。小段出去溜了一圈,回来跟主任说客户这个广告可做可不做,不愿加钱,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主任一想,时间段空着也是空着,虽然钱少点,但总比空着浪费强,于是就答应了。小段自己先替客户垫钱,广告开播后,小段顺利地从客户处拿到了一万块钱的广告费。广告播到第八天时,小段又找到主任,说广告播出后,客户感觉效果不错,想两千块钱再续十天。客户续播广告是常事,主任也没多想就又答应了。广告播到第十八天时,小段再次找到主任,说广告播了这十几天,客户感觉广告效果奇佳,想再续十天,干脆做完一个月。这时,主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能多想也不好点破,点破了倒成别人的笑柄了,那不是显得自己无能嘛。就此,小段从中挣了四千。
广告人小段的这种行径曾一度被圈内知情人所痛斥。小段是我的朋友,他曾哭着在我面前诉过苦:我也不想这么干呀,可四十多岁的父亲身患肝癌,一天的医疗费用加药费就基本成百上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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