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的忏悔 |
| 作者:徐杰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2-29 20:41:48 |
|
|
| |
|
爷爷一生的悲哀,是从那个冬夜开始的。 民国时期,豫北乡村的冬夜,风裹挟着大雪,漫长而无趣。做了一天小生意浑身疲惫的爷爷,在杂货店自饮自斟了几盅二锅头之后,钻进了村子里的大地窨子,大地窨子是村子里的赌场兼鸦片馆。那一夜,在热气腾腾,烟雾缭绕的地窨子里,酒后的爷爷晕晕乎乎之中,经不住几个瘾君子的撺掇,不熟练的举着烟枪,凑向昏暗的豆油灯……
吸食鸦片后那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以及毒瘾上来之前那种痛不欲生的精神折磨,让爷爷义无反顾的一次次走进大地窨子。爷爷成了烟鬼,与爷爷捆绑在一起的家庭,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也就更加令人不寒而栗,柔弱的奶奶,在无数次哭诉规劝抗争之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和无助. 家庭的破败使人难以想象的快捷。不到两年的时间,爷爷先是变卖家中值钱的物品,然后开始卖耕地,最后卖了房子,曾经让村人羡慕的殷实之家,成了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的穷光蛋。奶奶带着四个孩子住进了村头的一间破庙,那时,我父亲才13岁。穷途末路的爷爷,从家庭、亲友那里再也讨不到吸食鸦片的资本,在亲朋好友一片鄙视之中,离开家乡,到陕西去了。
失去了赖以栖身的房屋和生存的土地还要抚养四个孩子的奶奶,生活的艰辛可以想象。爷爷走后的第二年春上,身染重病的奶奶,自知来日不多,打起精神,显示出少有的干练,吩咐父亲请来亲友街坊,把几个家庭成员做了安排——把大姑嫁了出去;二姑送人当了童养媳;叔叔直接给人当养子。不久奶奶就带着满腔的苦楚哀怨凄惨的离开了人世,父亲草草掩埋了奶奶,跟人去汤阴参加了地方武装,当了国民党杂牌军团长的勤务兵。
父亲从来不提爷爷的过去,是怕揭过去的疮疤,还是给爷爷留点尊严,我不得而知。只有一次例外,有人说爷爷一根针都没给家里留下就跑了,父亲更正说,哪里,还给家里留下一张桌子。我知道,那是大姑出嫁时,奶奶陪送给大姑唯一的嫁妆,留下那张桌子,是奶奶用命换来的。有一天,爷爷犯了毒瘾,到破庙里搜寻可以变卖的东西,看到只有这张桌子还值几个钱,抬手就搬,奶奶见了,趴在桌子哭求给孩子留下个念想,气急败坏的爷爷从外面寻来一把铁叉,戳向桌子,桌子保了下来,桌面上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我每次探望大姑,当看到那张既没有油漆,也没有雕饰的桌子时,总要抚摸一下那个印记。
吸食鸦片之前的爷爷是个什么样子,不可揣摩,世上确实没有人去为一个曾经吸大烟败家的人歌功颂德。但从老人们的口中,知道我们祖上有过辉煌的历史。清朝年间,祖上把五个儿子培养成秀才,县太爷专门题字挂匾,匾额上书“教比燕山”四个大字,取三字经中“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之意。耕读传家,本分守业,那是祖训。为此,爷爷受过私塾教育,在我的眼里,爷爷举止有度,头脑灵活,善于经商,如果不是鸦片毒害,很可能是位受人尊重的长者。可惜,没有如果。
都说吸食鸦片一旦成瘾,就难以戒除,爷爷是怎样戒掉毒瘾的?他有那个毅力吗?一次,二姑说起了爷爷戒毒的经过。家乡解放的早,爷爷回家了。处于萌芽状态的新中国政府,清除毒害的决心是不容置疑的,对吸毒贩毒者,均采取杀无赦的态度,令爷爷无处藏身。大姑在黄河故道里的杂草树木丛中搭建了一个茅草庵,请人将毒瘾发作的爷爷捆绑在床板上,爷爷不吃不喝,间歇嚎叫了三天三夜,到头来吐出大约两碗绿水,才开始进食。 戒毒后的爷爷,身体异常虚弱,不能正常参加生产劳动,加上羞于见到父老乡亲,就在临近的一个村子开了间杂货店。爷爷推独轮车一个星期到我们村中供销社起一次货。农村放学早,从11岁起,母亲就指派我帮爷爷运货,我在前面拉,爷爷在后面推。我模糊的记忆中,秋天庄稼收割了,我们祖孙二人走在乡间小路上,爷爷常在一固定的地方停下来做短暂的休息,有时爷爷还会离开小路在附近的小土丘边蹲下来,抽一袋烟。次数多了,我忍不住问爷爷,怎么老在这个地方歇脚,爷爷告诉我一个坐标,从我们走的这条路,向西15步,从南边那条沟向北8步,就是奶奶的坟头,爷爷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我年纪小,爷爷怕我不懂。
“文革”初期,爷爷被红卫兵砸了店铺,撵回家中,生产队念他年事已高,身体瘦弱,安排他在打谷场的一间土屋住下,给生产队看场护院。在那间土屋里,我每天晚上陪伴爷爷,曾经度过了一个冬季。爷爷很少提及年轻时吸食鸦片的经历,偶尔酒喝高了,会透漏出一点儿出走陕西的蛛丝马迹。为了能得到鸦片,他只能为人打工,拼死拼活干上一天,就为那一刻吸食鸦片的销魂享受,其实,找到肯雇佣他这样人的东家,是很少的。爷爷更多的还是对奶奶的愧疚和思念,他不止一次的说,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奶奶,而且常常触景生情,鼻涕眼泪一大把。给我印象较深的是一天深夜,爷爷的呐喊咒骂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喘息了半天,才给我说,他遇到了恶人,逼他还债,用铁锨把他的脚后跟铲掉了。那天夜里,爷爷还告诉我,他一生没欠过谁钱财,但有一个人欠了他,说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们村一个人因作风问题,在家里呆不下去,跑到爷爷的杂货店借钱出走,落难的滋味爷爷有过切肤体验,他搜遍铺子,借给那人35元钱,后来这个人在包头市混出了人样,荣归故里,见到爷爷对借钱的往事却只字未提。 因土地房屋被爷爷挥霍一空,土改时期,我们家被定为贫农成分,本来我这一辈应该算“红五类”,但父亲因生活所迫有了给国民党杂牌军扛枪的经历,我这一辈又成了另类。这种双重身份,使处于那个特殊年代的我们弟兄,成长的道路都要比别人走的更远、付出的更多。
1974年冬天,我参军入伍离开家乡的那天清晨,到前院与爷爷告别,爷爷蹲在床沿上,抽着旱烟,他在等我,见我来了,眼睛一亮说:要出远门了,爷爷送你一句话,没事甭惹事,有事甭怕事,走吧。说完,爷爷转过头去,依然蹲在床沿上。 参军后的第三个年头,我读大学放暑假探家,爷爷双目已经失明。我给他带了战友们从广东南雄寄来的烟叶,爷爷抽了,说这烟劲儿小,以后不要带了。那个假期,在我们家老宅院照了一张全家福,爷爷坐在中间,满面笑容,我三岁的小侄女,歪头看着爷爷,她有疑问,整天撅着胡子的老爷爷怎么笑了。
1978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学校隔壁望江公园的竹林里复习功课,同学送给我一封父亲写的家书,信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爷爷去世了。那一年,爷爷78岁。
晚年的爷爷,得到了全家人的谅解和宽容,唯独不能宽容他的是他自己。不到40岁,就成了鳏夫的爷爷,一直没有续弦;夕阳里,蹲在奶奶坟头前那个清瘦孤单的身影;还有夜半时分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的呼喊;再有因父亲的历史问题,弟兄们前进的步伐遭遇一次又一次阻碍后爷爷躲闪的目光……,我把这些都看成爷爷对他前半生误入歧途的忏悔。我相信,爷爷近半个世纪的忏悔是真诚的。 也许是与爷爷接触多,脾气秉性相近,抑或是血缘关系,对爷爷的荒唐往事,我恨不起来。相反,爷爷的人生,给我们家族留下了一面镜子,至少,他走过的弯路,我不会再去尝试。 许多年过去了,我常常会回想起爷爷,那个留着胡须,精神利落,脾气倔犟的老头儿……
|
| 文章录入:心想世界 责任编辑:xdm
|
|
上一篇文章: 你愿意做狗还是做牛?
下一篇文章: 童话的眼泪 |
| 【字体:小
大】【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