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块月饼的故事 |
| 作者：孔是非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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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9-12 12:36: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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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澄碧的夜空，皓月高悬，这就是中秋夜了。望着空中玉盘般的圆月，不能不遐思连篇。什么仙袂飘飘的嫦娥，老实憨厚终年砍树不止的吴刚，洁白可爱辛勤捣药的玉兔，月中隐隐约约的黑影仿佛就是奇幻的宫殿，终年演绎着说不完的美好故事。
这些关于月的传说，尽管神奇曼妙，但毕竟离人间太遥远，孩子们更关心的是地上的事。中秋的夜晚，明月中升之际，家里总要把吃饭的方桌放在院子里，上面摆满了各种瓜果。中间是个圆圆的西瓜，周围是鲜瓜、西红柿之类，凡是自家地里产的圆的东西都摆上去。北方没有果树，街里虽卖各种水果，但家里从来没买过。至于月饼，在那个年代连想都不敢想。但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孩子们都盼着月亮快点升到头顶，盼着大人们说够了话，然后切开鲜红的西瓜，连同其他瓜果，全家人围在院子里大吃一顿。尽管这些东西农村并不缺少，但在这天夜晚吃起来格外香甜，格外爽口。
大跃进那年，我已经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农村创高产，学生也不能袖手旁观，那年秋天几乎没上多少课，先是支援秋收，后是帮助秋翻地。晚间住在社员家里，白天和社员一起去翻地，但是十几岁的孩子能干的活有限，社员扶着犁，男孩子们牵着马在前面走，女孩子在后面把大的土块用镐头打碎。其实马不用人牵也会自己往前走的，我们只能给农民增加负担。但就在这一年，我学会了骑马。下工时通常把犁卸在地里，干活的人骑着马往家走，我们男生胆大的也骑上一起走，女生慢慢地在后面跟着。一次没到下工时间，天就下起了雨，社员们卸下犁杖骑着马就往回跑，我骑着的马也跟着一起跑，半道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正好夹在两匹马中间，差一点没被踩伤。
秋翻半个月才结束，学校放了三天假，让学生们回家休息休息，换换衣服。记得我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钟，全家人都很意外，因为我是到寒假才能回来的。我进门还没坐下，母亲就把一个油花花的小纸包塞给了我，说：“饿了吧，先把这个吃了，我马上给你做饭。”
我打开严严实实的纸包，见里面是同样油乎乎的半个面饼，正面是什么花纹，好像还有字，但看不十分清楚。我问母亲：“这是什么？”
母亲说：“月饼，给你留的。”
我这才知道中秋已经过了十几天了。家里买了一斤月饼，是供销社供应的，每户不管人口多少，只能买一斤。我家人口多，哥哥嫂子共吃一块，两个侄子分一块，两个妹妹一块，剩下一块是父亲母亲的。哥哥说：“这东西不能放得太久。学生（那时把家里读书的叫学生）放寒假才能回来，回来再给他买吧。”可母亲却给父亲掰了半块，把属于自己的那半快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偷偷藏了起来，一直给我留着。
以前每到中秋节我只在镇上果品店里见过一包一包的月饼，上面蒙着一方花纸，用细纸绳捆着，但里面是什么样子，从来也没留意过。
虽然我很饿，恨不得两口就把这半个月饼吞下，可还是细细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觉得饼子很硬，也许是因为质量不好或者放得时间太久的缘故。但馅还是很甜，有几个花生仁，还有几个红绿的细条条，后来我才知道这叫青红丝。
这年我十五岁，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月饼。当我知道是母亲没舍得吃特意留给我的时候，我流泪了，并留着泪写下了一篇日记。
二
我考上大学那年，一直阴雨连绵，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晚了半个月，可正想去省城学校报到，雨又下起来，道路泥泞，汽车不通，给学院拍了个电报说明情况后，只好耐心等待天气的好转。这年的中秋节是在家里过的，中秋夜天却意外地晴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格外明亮。父亲一见，照例把方桌摆在还在流水的院子里，桌上虽然仍然没有月饼，但增加了几个苹果，一串葡萄。全家人和时隐时现的月亮共享着丰收的喜悦。
第二天一早醒来，窗外阳光灿烂，麻雀唧喳。我急忙跑到院子里，望着晴朗的天空，高兴地想：三天之后就可以通车了。突然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哎”了一声，我知道这是丫蛋在叫我。接着秫秸篱笆上伸过一只手来，手中是一个纸包。我接过一看，纸中包着半快月饼。
丫蛋家比我家富裕得多，她父亲是赶车的，家里只有两个孩子，丫蛋有个姐姐早就出嫁了。我知道她家过节决不会只买一两块月饼，她是故意吃掉了一半，把另一半送给我，其中的意思我自然明白。
丫蛋比我小一岁，我们俩一起长大。我二姐和她姐姐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玩，我们俩便成了跟屁虫。过家家的时候，我们俩是一对小夫妻。一次，丫蛋突然跑到我家，让我母亲给她做身衣服。我母亲奇怪地问：“你妈给你做了那么多花衣服，怎么还让我给你做？”
丫蛋说：“我是你们家小海的媳妇。”
我妈笑着问：“什么时候定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丫蛋说：“我们早就结婚了。不信你问二姐？”
惹得大人们一阵哄笑。我妈为了安慰她，特意让二姐到村里供销社扯了一块花布送给她，才高高兴兴地回家。
几年后丫蛋长成个大姑娘，比我壮实得多。胸部鼓鼓的，腰腿粗粗的，夏天总穿着半截袖花布衫，裸露着晒得黑黑的胳膊。每年暑假，我要到生产队和社员们一起去铲地，为家里赚一点公分。在排垄的时候丫蛋总喜欢和我挨在一起，当然我身单力薄，又缺乏锻炼，常常被落在后面很远。经常发现我那根垄隔不太远就有人铲了一段，我也就赶上了一些。我知道是丫蛋怕我太累，除了铲好自己那根垄，还替我铲一部分。
我上大学的前一天，丫蛋来到我家，带来一双布鞋，说是给她父亲做的，做小了，看我能不能穿，并当着母亲的面逼我脱了穿了一夏一秋的胶鞋让我试。别说，还正好。母亲要给她钱，说什么也不要。丫蛋临走时，我看见她眼里含着泪花。我就是穿着这双鞋进了大学的，并且一直穿了两个夏天。后来见别的同学都穿着皮鞋，自己也攒钱买了一双，这双底子已经磨露的布鞋才偷偷进了垃圾箱。
就在这年寒假，母亲告诉我，丫蛋出嫁了，丈夫是镇里的一个汽车司机，吃国库粮的，丫蛋再也不用拼死拼活地在地里干活了。那年她才只有十八岁。她肯定明白，我上了大学后，我们两人距离越来越远，那块掰成两半的月饼不可能再连在一起了。我对她虽然说不上有什么爱，但毕竟是小时候的玩伴，想到她对我的那份情意，听说她出嫁，心里还是有几分惨凄凄的。
三
现在，月饼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不会有哪个孩子为能吃到它而写一篇日记。中秋临近，店铺前各种月饼果盒摞得小山一样，品种繁多，价钱各异。还有几千、上万元的天价月饼，媒体广告大肆炒作，更增加了神秘感。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吃月饼，也许是第一印象难以改变，总觉得是硬硬的，甜甜的，没什么特殊好吃之处。妻子也说不上是喜欢，但每年中秋都买上一斤二斤，仿佛不吃月饼就不算过中秋节似的。
侄子在某局当局长，每年节前都到我家来一次，一般是拎一个西瓜和几斤葡萄。今年却例外地拿个大大的盒子，里边只装了两块月饼。告诉我这是天价月饼，1880元一斤的。我知道肯定是别人送给他的，除了留给他父母两块之外，那两块就孝敬了我和他婶母。侄子走了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把属于我的一块吃掉。比一般月饼稍大一点，深黄色，表面油光发亮，正面图案美观清晰，看上去确实是个精美的艺术品。吃起来除了酥一点、软一点，馅复杂一点之外，和一般月饼也没什么特别，但心理却有了一种满足：总算吃过天价月饼了，几口就吃掉了五百来元呢。
妻子拿在手中看来看去，半天不忍下口，看我吃完了，才轻轻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当咬到第三口时突然停了下来，对我说：“留给老爸尝尝吧。”
我岳父已八十多岁，得脑血栓偏瘫，和小姨一起住。虽然小姨家生活不错，但妻子每当家里做鸡鱼等好吃的，总不忘给他老爸送去一点。我真后悔，如果我那块不着急忙慌地吃掉，掰给妻子一半，不就可以给岳父送去一整块吗？
当天晚间，我和妻子就拿着多半块月饼到了小姨家。岳父正扶着墙在床沿上坐着，妻子一见，就迫不及待打开纸包，拿出那半块月饼，说：“爸，吃罢，我给你留的。”
老人接过一看，突然一把摔在地下，气愤愤道：“什么狗剩也给我吃！”
妻子说：“两千元一斤的，我没舍得吃……”
不说还好，一说老人更火了：“两千元一斤？唬小孩呢？我不吃狗剩！”
妻子正要去拣，老人抬起那只好腿，一脚把半快月饼踩得粉碎。
妻子眼泪立刻哗哗淌了下来，说：“爸，你太让我伤心了，我吃一口什么都想着你。真的是两千来元一斤，他姐夫的侄子送的，我就吃了两口……”
见女儿一哭，老人立刻傻了，拚命弯腰去抓地下那块踩碎的月饼，要不是我赶紧扶住，就一定摔倒在地下。
小姨过来把碎月饼扫走，并把妻子拉到另一个屋，劝道：“爸有病，思维不正常。虽然没吃，心意到了就行了。”
我认为老人因为看到是半个月饼才不高兴的，第二天和妻子一起上街买了二斤月饼，当然买不起天价的，二十元一斤，也算够点档次，整整齐齐包成两包，拎到了小姨家。老人一见，非常高兴，立刻喊来了在另一个屋写作业的小姨的孩子，说：“来，咱俩吃你大姨的月饼，一人一包！”
我明白，老人和我吃到天价月饼一样，看到女儿送来了两大包月饼，也有一种心理的满足。
月饼啊，小小的圆圆的面饼，和中秋夜天上的圆月一样，也有着演绎不完的故事。整快月饼象征着团圆和幸福，半快月饼中也可以蕴涵着无限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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