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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中国北方的女人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漂亮过。这是真的。小时候老是被说丑,小眼睛,小嘴巴,还有四颗虎牙……也就唱歌还可以。我最仰慕的女性是宋美龄,她将一种优雅变成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存的原则,强大得超越了政治。能在电影里扮演她是我最大的梦想,但是我知道不可能。因为我不够美。”
就是这个女人,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代表了中国。在电影《红高粱》里,她的角色震惊了全世界。在过去西方观众的电影记忆里,中国女性乃至整个东方女性,是矮小单薄的,是沉默失语的。她们纯良如同原节子,薄命如同高峰秀子。唯独她,在电影里如此倔强,狂野,肆意的爱与恨,极其具有爆发力。她像一头小兽一样毛茸茸,牙齿锋利,口唇灵活鲜红。她的淳朴和稚拙就像中国北方的广袤土地。这种美是大气磅礴的,是生机勃勃的。
在柏林电影节上,她的亮相曾经惊艳了全世界。人们无法预料她竟然是如此高大丰硕,艳光四射。她是性感的,当然,就像当时长久压抑之后的中国电影,一发不可收的喷发出不可阻挡的激情一般,当她穿着露出乳沟的旗袍骄傲的站在红地毯上,性感成为了比电影还直接的一种力量。当时的报纸惊叹的说:“这个中国女人的三围竟然和玛丽.梦露一样!而且,她比梦露深刻!”之后的十五年,西方观众有很多机会来对这个女人发表惊奇。 我们当然知道,这个女人是巩俐。
为什么是她代表了中国?我们知道,香港还有一个张曼玉。张曼玉始终没有像巩俐那样成为“东方的爱情女神”,尽管整个欧洲都为她陶醉。张曼玉太轻灵了。巩俐是重的,长久压抑之后呈现出来的重。在电影里,她的激情,因为扭曲,因为狭隘,因为不能为层层枷锁所容而变得无比疯狂,那种疯狂是安静无声的。就像在平静无波的黑暗海底悄无声息聚集的暗流。她的美丽充满了悬念和张力。她的眼神无比勇敢,因为她消弭了自己。当她被按倒在高粱地里,被放倒在染坊里,男人强行索取,她苦苦守住终于失去了自我:微张的嘴唇,浅浅的呼吸。这是她最美的时刻。她的美,就在于矛盾:端庄和放荡的冲突,贞节和欲望的挣扎。她的欲望因为克制而有力。在巩俐背后,是一片田野,这田野是强大的中国男性文化。她是东方文化中的焦点,是男人的视觉中心。在日常里无法疏解的中国男人们啊,把那种迷狂全部奉献给了这个女人:《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风月》……她越来越美,越来越空。她就像一个无辜圣洁的祭品,祭祀给那些可怕变形的可怜男人们,祭祀给中国沉重的历史。即便是在这种沉重里,巩俐仍旧是灿烂的。青春焚烧的灿烂。但这种灿烂,使祭祀更加残酷了。
巩俐不甘心仅仅是做一个祭品。她不甘心永远是“被”,永远是任由宰割的客体。多少年来,她最满意的角色始终是《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那个处在女人最丑陋时期的怀孕农村女人秋菊,固执的要为丈夫讨一个说法。在这部张艺谋最好的同时也是中国最好的电影中,巩俐第一次获得了主动,她完全把自己武装,充实,放下,成为了一个撒得出泼,豁得出去的女人,这个女人把执拗当成最善良品质。巩俐抹掉了自己的高贵和冷艳,灰头土脸,孤立无援。她自己说:“其实秋菊是我最抗拒做演员的身份,最抗拒被人摆布的表演那时候的作品。叫我怎么演我就不怎么演,处处反着来……现在想想,真的有点没必要。也许这个角色还是可以演得再好一点,如果我那时候更听话一点。但是正是这种不听话,造就最真实的自我,最最本色。”
巩俐是非常天然,本色的。在公众面前,她平和淡泊,豁达宁静。她要的不是风口浪尖,而是大方得体。她总是自称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女人,北方女人。她一贯心直口快,爱恨分明,不甚有心计。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也不见她特别嚣张炫耀不可一世,倒是越见平易。就像在西方重大电影节上,她永远穿旗袍,永远黑色发髻盘头,一丝不苟。这更符合中国人传统的理想妻子形象。比起章子怡尖锐单薄的美丽,只怕国人还是更喜欢她这一种温暖浑厚的吧。
2、那个男人是她的青春期教育

就像莫尼卡.维蒂之于安东尼奥尼.汗娜.许古拉之于法斯宾德一般,巩俐是张艺谋的御用女演员。何其有幸,他们把生命中最好的八年给了彼此,成就了彼此的最最巅峰。何其不幸,他们的名字将永远被写在一块,和那些电影一起。如果不提,反而是一种不诚实。
曾经是非常离经叛道的。张艺谋那时也是有妻有子。报纸那时悻悻描述巩俐给病中的张艺谋削苹果,当着他的妻子的面。不能见容于道德,一时千夫所指。那时候,她还是青春期的女孩。 “周渔是我的梦想。一个普通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爱情,为了内心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可以做出巨大的牺牲,但是她自己只觉得是成全和奉献。她是非常勇敢,非常纯粹的。敢恨比敢爱更难。我心疼秋菊,也敬佩她,但是我羡慕周渔。”巩俐很多年后谈到自己演的一个角色,一个唯一为爱而生的女人。听起来,很像多年前那段情事的注解。
张艺谋那时也是动了情的吧。那么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之后再也没因为感情问题而被拿住把柄,而且是自己甘心授之以柄。因为多能相处一点,接演了《秦佣》。生生世世爱着一个女子,焚身以火,感天动地。在电影里,这个并不英俊的男人因为深情而有了魅力。 这个男人,是中国电影第一人,代表了先进文化生产力,代表了走向国际的主流窗口,代表了世俗主义审美……自始至终,他都是大毁大誉,并且毫无疑问,他从不赔钱。 他们的电影,几乎就是他们爱情的折射。从《红高梁》的热烈,到《秋菊打官司》的辉煌,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惨淡……这个男人,坚持用自己的镜头雕琢这一个女人。直到她从起初的清涩稚嫩到之后的仪态万方华贵雍容。他们曾经轰轰烈烈。她为他积累了足够的痛苦,在他的电影里,为他升华。他说他还想让她演一回皇后,那是他的心愿。她失去了他,再没有人能挖掘出她惊心动魄的美丽了。而他失去了她,电影中的肮脏再没有她母性的包容如同天地间丝丝缕缕浩大丰富的暖流。人们说他冷漠了,他再也不敢挖掘内心深处的灵魂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又要合作了。《满城尽带黄金甲》,他要她演一个皇后。海报上她浓艳雍容,气度如牡丹,仍旧美得浓稠厚重。没有人还以为他们还有什么爱情。他在人前总是称赞她的演技,以一个导演的身份,而她直率的说:“我们又熟悉又陌生。他对我比以前有礼貌了。”熟悉的,都是过去,有礼貌,那是生疏了。 以前,她曾经不客气的指摘他的导演功力。她很多年不提他们的爱情。如今,她终于开口说了。她说,“他是我的青春期教育。很多东西都是他给我的,那是后来才领悟的。他的平和低调,他的刻苦,包括他从不张扬的野心。人总是要付出代价才能明白一些道理……但是我还是很感激遇见了他。”
3、四十岁的宽阔舒展

她的风光居然好得很。她和彪悍耍酷的小帅哥张震在《爱神》里大演情色戏,她在好莱坞和浪荡不羁的帅哥柯林.法赖尔上演《迈阿密风云》,她要和法国著名清秀的小帅哥加斯帕.于利埃尔演出《汗尼拔前传》……西方世界再一次发现了巩俐,并且决定把她纳进自己的电影。
巩俐越来越坏了,观众说。坏,就是复杂。复杂,对一个演员来说,那是她的资历。也有人说,巩俐越来越浪了。浪,就是性感。性感,是对女人的终极赞誉。尤其是对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来说。巩俐越来越有底气,越来越大气了。“二十岁的时候固执强求,后来知道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能掌控的。三十岁的时候慢慢发现了生命中真正重要的往往是最简单的东西。到了四十岁,生活自己会运行了。可以喘一口气,静下心来,找回真正的自己。四十岁像一艘顺风顺水的船,可以高速行进。而且,四十岁,可以更放得开了,在电影里,比如演坏人,比如情色戏。那是因为真正豁达了的缘故,没有虚伪的顾虑。对我来说,四十岁比二十岁还好两倍呢!”巩俐笑着说,露出她标志性的虎牙,托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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