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村老师的生活 |
| 作者:芳踪觅影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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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10-11 16:0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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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八年秋,我从教师进修学校毕业,怀着对未来教师生涯的美好憧憬被分到了屯子镇一个村子的中心小学做音乐教师。虽然只是一个小山村,但也算是山村里边比较富裕的村子了。因为这个村子,包括这个镇的其他村子的村民都会一个手艺,就是雕刻。刻各种的石碑、石狮子、石桌、石凳等,据说这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果然,当我搭上一辆山民拉石头的拖拉机赶往所任教的学校时,一路上都是叮叮咣咣敲打石头的声音,这些手艺人不论男女,老至六七十岁,小至六七岁,个个手法娴熟,满面的石粉。据说北京好些个政府单位门口摆的大石狮子都是从那里雕出来的。条件差些我倒也不在乎,我也是农民的孩子嘛!和所有刚刚毕业的学生一样,我信心百倍的对这个新奇的村子说: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教师、特级的教师,我一定会培养出一批批优秀的学生的!
坐着那辆突突冒烟的拖拉机终于在中午一路颠跛着到了中心小学,校长及教师们热情的接待了我,为了我的到来还专门让伙房改善了生活——做了一顿扁豆肉焖面!校长和大约七八个教师们全都在一个伙房吃饭,伙房很小,大约七八平米的样子,是农村那种破旧的土墙房,伙房中间是一个很大的煤火灶台,台子前边放了两张小矮桌和几个凳子,靠墙还有一个没有上漆的旧碗柜,更令我诧异的是伙房的碗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传下来的,就是那种粗瓷大口的碗,好几个上边还有豁口,筷子也是其细无比,也许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全成了黑色的,真是无法和村里高大、漂亮的房子联系起来,不知道山民家里是不是也是用的这种碗筷,还是就学校比较清苦呢?正在胡思乱想,伙房的老王师傅专门盛了第一碗递给我,说欢迎杨老师的到来,我那年18岁,第一次被人称为老师,特别是被七十多岁的老王师傅称为老师,我竟然一时尴尬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只知道嗯啊谢谢。老师们个个都吃得很香,大汗淋漓,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一是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些手足无措,二是说实话这面做的确实不好吃,面很干很硬,菜很少。我们学校是在城里的,环境和生活水平比这里好很多的,我不记得那碗扁豆肉焖面有没有吃完,离开伙房的时候发现门后挂了一个没有封皮的旧笔记本,每个教师离开时都拿笔往上边写了什么,我便好奇的问老王师傅:那个本子是做什么用的?老王师傅笑笑说:“哪个教师每顿吃了多少东西都要自觉得写上,这叫记帐,等到了月底结帐就行了!”一碗粥记1两,一个馒头记2两,一份素菜记3两,一份肉菜记5两,包括刚才吃那碗扁豆焖面也算5两,5两就是我们伙食的最高标准。哦!天哪!这样啊,我拿起笔郑重记下了我在这儿的第一顿饭:98年9月1日,杨老师,5两,呵呵!有意思!
校长说你今天刚来就不安排课了,先休息一天,熟悉一下环境,从明天开始给你排课程表,我问校长学校有没有琴,校长想了想说好象仓库有一个琴,好久没有人用了,一会儿让老王师傅开开门儿看看能不能用。琴被抬了出来,是一架风琴,倒还很新,听王师傅说这琴两年前就买了,由于一直没有音乐老师,学校里没有一个人会弹,一直在那儿放着,我问老王师傅没有电子琴吗?老王师傅摇摇头。哎!凑和用吧,还好学校给我单独分了一间办公室兼宿舍,把琴抬到我的办公室我就吱吱呀呀踩着踏板弹了起来,自然是弹那些个当时流行的《新鸳鸯蝴蝶梦》、《晚秋》、《笑脸》等等,没弹几下学校几个年轻的女教师全跑我这里看新鲜来了,兴奋得不得了,一会儿按按琴键,一会儿让我唱歌儿,一会儿又让我教她们弹琴,唧唧喳喳好不热闹,闹腾了半下午。她们也向我大致说明了一下学校的生活、办公环境,这个学校的教师大都是本村或是附近村子临时教师,学校只有四个正规教师,平时本村的教师们都是回家吃饭,只有外村的在学校吃,看来我是最远的了。由于是中心校,学生很多,每个班都有五六十个,从一到五年级一共10个班,教师却只有12个,好多教师都是一人担了几门课的,而且她们还隐隐的说,山里人都比较蛮、孩子也比较顽皮,不太好管,碰上不讲理的家长就直接找校长,我还纳闷,学生家长经常找老师的麻烦吗?
晚上该吃饭了,老王师傅在各办公室门前开始喊:“老师们!开饭了!”于是住校的老师陆续去伙房了,晚饭是馒头、白菜、白面疙瘩汤,馒头是老王师傅自己蒸的,很筋道,至于菜,天哪!小小的一碟水煮白菜,没几片的!疙瘩汤其实就是一碗浑浊的白开水!不知道里边有没有放面的!晚饭后我问阿芝老师:“咱们天天都是吃这些吗?”阿芝说:“差不多吧,大多时候是白菜、萝卜丝,有时候有土豆,其他的就看能有什么菜了,基本上是有什么就吃什么!”哦!天哪!我说:“怎么这样啊,不能多做几样菜吗?”“咱这里条件不好,村里人吃菜是自己种的,没有卖菜的,而去镇上又要搭车花好长时间去买菜,现在吃的菜都是村里谁家种菜多了分出一点低价卖给学校的”!阿芝还说:“咱们伙房老王师傅岁数大了,所以采购的事也是老师们帮忙做,基本上每个月由一名老师负责采买、算帐,各教师轮流,等轮到你时你得负责估算一个月能吃多少面?多少菜?多少油盐酱醋?到了月底就要核算本月预算和老师们实际的伙食花费差距了,如果估算量大于实际伙食花费叫赢余,可以月底吃顿好的,改善一下,如果估算量小于伙食花费就叫亏欠,需要老师们按实际超出的数目以钱补上。” 天哪!真够麻烦的,我最讨厌算帐了!
二
吃完晚饭校长把课程表给我拿了过来,我每周有十五节课。校长还谆谆教导:“不能教孩子们流行歌曲啊!只能教革命歌曲、校园歌曲、儿童歌曲!学生们知道我们现在的专门的音乐老师了,都很兴奋!不过我们学校一直没有上过音乐课,是没有教材的,杨老师,你辛苦一下吧!”我连说:“校长放心,我知道,知道!”望着校长的背影我给了他一个白眼,心想:我心爱的流行歌曲在这里要被尘封了!
第一天上课是新鲜的,又是紧张的,我刚慌里慌张的踏上讲台,就听见班长喊:“起立!”接下来是齐唰唰的:“老师好!”我忙说:“啊..啊..坐下,坐下吧!”同学们个个神采飞扬七嘴八舌的问:“老师,今天教我们什么歌儿啊!”我说:“今天就教《歌唱二小放牛郎》!这些都是我自己买的小学生教材,咱们学校没有教材,咱们就根据这本书上的学吧!”我突然想起那架风琴,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怎么也搬不到讲台上来的,于是我说:“同学们唱歌要不要琴伴奏啊?”“要!”仍是齐唰唰哄亮的声音,我说:“我办公室里有一架琴,可是老师搬不动,谁找几个人一起抬过来吧!”立马班长就叫了几个大个子男生把琴抬到了讲台上,我先把歌词写在黑板上,然后开始踏着琴唱歌,孩子们虽然总是跑调,但声音一个比一个哄亮,一节课下来唱得我口干舌噪的!还真是累!
下了课回办公室的路上许多学生见了我都喊:“老师好!老师好!”我心里那个美啊,吃了蜜似的,嗬!我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午饭依然是萝卜丝、白水汤、馒头,唱了一上午我呼噜噜一口气就吃完了,上午上了两节课,下午还有一节,也许是饭菜太清淡,也许是当时年纪轻消化快,下午那节课刚上完我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老王师傅不在饭点上一般是不在学校的,只好到门口的小卖部去买了方便面泡了吃了。接下来的日子平淡无奇,每天上课,下课,每天吃不饱去买方便面或是烧饼,而且村里除了小卖部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想花钱都花不出去,只能在屋里呆着听听收音机、看看书,慢慢的新奇变成了平淡,于是开始考虑会不会一辈子就这样?
最最无聊的是周末,一到周末本村的老师就不用说了,邻村的老师也都回家了,除了住校的两个年纪大些的老师就只有我了,伙房老王师傅也不上班的,这下我可孤家寡人了,连饭都没得吃了。还好邻村有我的好几个同学也住校,于是一到周末我就四处串着去找他们做伴,在农村嘛,她们的条件也不怎么样,照样是周末没饭吃,于是我们就在一起煮方便面,或者是找学生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菜买一些来自己做着吃,无非是面条、疙瘩汤、白菜什么的,有时会有茄子、丝瓜什么的。到了又一个周末就再找另一位同学,如此反复,简单、平淡。记得我去同学娜娜那个学校,他们校园中间是一个大花园,里边种的全是月季,开着水灵灵、鲜艳艳的花朵,忍不住想去摘一把过来,到了傍晚也顾不上什么人类灵魂工程师形象了,我跟娜娜两个贼似的拿了一个方便袋就钻到花园里了,摘了好几朵含苞欲放的月季花,第二天我带回学校插到瓶子里,开了一星期呢!幸好大晚上的没有学生看见我们,要不然我们可起了“良好”的表率作用了!
有一个周末,本打算去找另一位同学的,可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周五临走老王师傅还特意把伙房钥匙给我,说没饭吃可以自己做,其实我宁愿吃方便面也懒得在伙房做饭,因为伙房那个大铁锅有二十来斤,沉得要死,灶台又那么高,我担心装上水我会端不动,再说那个煤火我又不会用,我怕把它捅灭了,灭了再生火非常麻烦!老王师傅仿佛预料到了这一点,临走特意强调小心用火,别把它捅灭了,要不然周一大家吃不上饭了,我嗯啊啊的答应着。周六照样吃了方便面,周日晚上实在是吃方便面吃腻了,想着还是炒个醋溜白菜吧,于是拿那个十来斤重的大铁棍把火捅开了,用大铁锅炒了菜,再搬个凳子费了老劲从灶台上把锅挪了下来,吃完了就按老王师傅说的用湿煤封了火口,然后在煤上痛了一个洞来通气,心想按他说的做了这火周一应该没问题。 周一上完了早自习去伙房吃饭,老远的就看见伙房烽烟四起,还以为怎么了呢!一进门老王师傅就笑呵呵的说:“杨老师,火灭了。”天哪!我昨天晚上弄的失败了??结果是由于我的原因早饭大家都没吃,从那儿以后我再也没用过伙房的火。
三
上午上完了第二节课,我正打算回办公室休息,突然听见一年级教室那边高一声低一声的好象有人在吵架,而且是两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真是纳闷,谁跑到学校里来吵架?我走了过去,一年级一班教室门前围了许多的学生,还有几个学生家长和老师也在,看起来都在劝吵架的那两位,我一看是我们学校的张老师和一个30多岁的女人在吵,这位张老师就是在学校住校的那两位老师中的一位,有40多岁了,是个20多年教龄的老教师了,长得富富态态、慈眉善目的,周末我还在她家吃过饭呢!她的家就在邻村,真想不到她会在学校里吵架!最终经不住人们的劝解,大家都散开了,家长也领着孩子回家了,我便问阿芝是怎么回事,阿芝唉了口气:“山里人就这样,孩子家长那代人很少有人受过教育,有什么不满意了就大嗓门儿跟你嚷嚷起来了,是因为张老师是一班的班主任,因为有个学生个头高,排座位被排在了后排,他妈妈不同意,就跑到学校跟张老师闹,说张老师偏心其他学生什么的,张老师说本来就应该个头儿矮的同学坐前排,个头儿高的坐后排,如果都把高个儿排前排,个头儿矮的同学怎么看得见黑板?”于是那个学生家长不满意就跟张老师闹,还扬言如果不调座位就一把火把学校烧了,真是让人不可思议!我问阿芝学校经常有家长闹事么?阿芝说也谈不上经常吧,每年总会有个好几次。
大概又过了有十几天的时间,又一位家长跟三年级的王老师闹,也是吵到学校里,还站在讲台上骂老师,天哪!这都什么世道啊!老师这么被欺负!这位家长来闹的原因是她家孩子考试没及格,晕!这也是理由!我就跟阿芝说:“怎么这里的妇女同志个个都跟泼妇似的?阿芝说这几人都是文盲,除了会搬石头,还有那些个小心眼儿,大字不识一个,她们有什么素质可讲!”突然间我感觉耳边吹过一丝冷冷的风,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轻轻的说:“快放寒假了。”
四
离放假的日子越来越近,镇里突然下了通知,说是要在放假前全镇举办歌咏大赛,每个学校都要派学生参加,可以是歌曲、朗诵,时间很紧,我挑了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打算让她们参赛,也只能在课间和放学后排演节目了,着急慌忙的排了一周比赛日期就到了,第二天就要比赛,最后我对两个孩子说:“明天要比赛了,这也是你们第一次代表咱们学校参赛,一定要为学校争光!明天都换上自己觉得最漂亮、最干净的衣服去,好吗?”两个孩子也信心百倍。
第二天参赛的那个男孩子不知从哪里整了一套半新的小西服,还打了一条鲜艳、崭新的红领带!这么一配,还真的显得是精气十足!我很高兴,还说:“你父母居然这么支持你,还专门给你买了领带?”那孩子低下了头没说话,好象是害羞了。第二天他们发挥正常,学校老师都很满意,忙活了一天,回到学校天都黑了晚饭还没有着落,我正寻思着晚上吃点什么,突然一个晚回家的学生跑过来说:“老师,外边有人找你!”我还想谁这么晚了会来找我呢?出去一看是个中年妇女,她冷冷的来了一句:“你就是杨老师?”我说:“是啊,您是?”她说我是XXX(参赛男生的名字)他妈!接下来便是大声的斥责和恶毒的漫骂,我也听不清她口音浓重的都骂了些什么,但我明白是那种乡村间泼妇口中最下流、最无耻的脏话!好象是说是我让他儿子从家里骗钱花了什么的,我突然想起来那个男生戴的那条红领带!难道是领带的问题,可我也没让他儿子给家里要钱买领带啊!那不是他们自己给孩子买的吗?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那泼妇简直都跳着脚指着我骂了,骂得特难听!我当时脑袋就“嗡”的一声,晕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学校住校的老师听到了拉走了那个泼妇,我跑到办公室才发现满脸都是泪!后来还有值日的学生和老师过来劝我,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学校有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其他老教师都锻炼出来了,前几天那不是还跟他们吵架了么?对待这些的没素质的家伙们就跟以恶制恶、以毒攻毒!跟他们对骂就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晚上九点钟左右听见有人敲门,很讨厌这种时间有人来打扰我,我气冲冲的说:“谁呀!有事明天再说吧!”门外是一个孩子哭哭搭搭的声音:“老师,是我,XXX(参赛的男生)。”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呢?正好把这事儿问个明白,我就叫他进来了。进了办公室男生先是深深的鞠了个恭,然后低着头哭着说:“老师,我代我妈向您道歉来了!您别跟我妈一样见识,她不懂事…那个领带不是我妈买的,是我骗她说学校让交10块钱买辅导书,她才给的我钱…!”我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说:“别哭了,老师不怪你,以后好好学习,有了文化就不用再呆在这个山村了!也许老师也快要走了!”男生哭得更厉害了:“求您不要走,您走了我们这里没有人会教我们唱歌了,您不要跟我妈一般见识!”我挤出一点微笑:“别哭了,不全是因为你妈,老师还有其他自己的想法,你先回去吧!”
五
转眼间放了寒假,过年期间我在离家很近的一个城市联系了一份工作,打算从学校办完离职就去新单位上班。记得那是阴历正月十七,放寒假后开学的第一天,当学生和老师们都怀着新鲜的心情来到学校时,我却正是来办离职的,我背着包刚进校门,校长就兴冲冲的告诉我:“杨老师,这学期我们学校专门定了音乐教材!这样我们就可以系统的学习了!”我突然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今天正是来找他辞职的,恐怖这教材我是用不上了!
到了校长办公室,当我把辞职申请放在桌上的时候,校长淡淡的问:“我听说那天晚上家长闹事的事情了,那天我不在学校,是因为那件事吗?”我笑了笑:“对不起,校长,也不全是因为那件事…。”校长摆摆手呐呐的说:“既然你去意已决,我也不勉强留你了,你还这么年轻,以后应该有更大的发展,像那天晚上的事,我也碰到过的,你没来的时候有两个女妇女跑到学校指着我的鼻子尖骂我过,骂过之后我还是校长,我在山里教了一辈书,习惯了。”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提上了包,最后摸了一下那架风琴离开了学校,许多我的学生看着我搭上一辆拖拉机,跟着送了好远……
我短短半年的教师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孩子们比赛的结果我也不会知道了,我不知道那时太过年轻的我是不是不够坚强,总之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所学校,依然是坐着冒烟的拖拉机颠跛在崎岖的山路上,不同的是,来时满怀希望,去时满怀惆怅!永别了----孩子们!永别了——山村!你们会有更好的音乐老师的!我也要去更广阔的世界去追求我新的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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