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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的故事         ★★★
老祖的故事
作者:杨星芬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3 15:17:46

 

    “你需要记住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日本鬼子欠我们家一条命!二是你的高祖父是个民族英雄,如果还有战争,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虽然不提倡继承仇恨,但纪念滇西抗战胜利六十周年之日,站在我曾祖父墓碑前,我还是这样对我的晚辈们说,尽管他们还全都是孩子。

   
到1944年,我老祖已在昏昏噩噩中过了八个年头。八年来,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在烟床上侍弄他的那把烟枪,有烟万事足,这其间就是天塌下来也是不关他的事的,何况只是把家里剩下的银子在烟枪下变成缕缕白烟?
   
银子变成大烟又变成了烟雾散去这个过程非常地简单,八年来,常常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念头的老祖第一次感到了危机,他枕头下的匣子里已经快要没有银子了。八年前,在杨家遭到了一场“遭人命”的浩劫后,我的老祖就接任了“管家”这个重任,那时,我们家凭眼看去已一贫如洗,好在我的高祖还在床底下埋了一大水缸银子。高祖把家里最后那点底财交到儿子的手上时并没有想到那一大缸白花花的银子会变成儿子的鸦片资本,他当时只想安慰一下失去了美貌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的儿子。

   
那时我们家有的是千倾的良田,家里还有一个铁铺。出租田地和加工、销售铁器是我们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我老祖那时是个熟读四书五经的倜傥少年。22岁时,他奉父母之命娶了当地李氏望族的小姐,也就是我的红颜薄命的祖太。据说我祖太极美貌,身材是万中挑一的好,皮肤极白,犹如精致的景德镇细瓷,一口玉牙整齐有致。她在我老祖的陪伴下上街上道的时候,常常就有一些人跟在她的后面细细地看她,据说,她只要在街上一出现,她的身边常常就没了声息,是男人张大了的嘴和女人惊讶的眼神。她娉娉婷婷的袅娜身姿就是街上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

   
乡人朴实且学浅,找不出更合适的词藻来形容我祖太的美丽,他们是这样形容我祖太的:“你瞧那皮肤!就像是煮熟的糯米饭一样!那光泽、那白的成色,不是么?”其余人等虽觉用“糯米饭”一词不足于表达出我祖太的美貌,但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话来说,只好极力赞成此说,于是我的祖太的雅名就被改为“糯米饭”了。

    讨了这么漂亮的老婆,对年轻的老祖来说当然是件梦里都要笑醒的事,何况我的祖太知书达礼,贤淑,性格开朗,从她进了杨家的大门后,院子里常常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而我祖太极为得到我高祖和祖太疼爱的原因是她到杨家的次年就为杨家生下了第一个香火继承人——我的爷爷杨正洪,隔了一年又为杨家产下了一千金,即我的小姑奶红雅。于是我祖太在杨家的地位虽是儿媳却当作女儿来疼,要风得风,要雨是雨,这种宠爱也为我祖太以后面子上挂不住一时想不开而香消玉殒埋下了祸根。

   
舌头和牙齿朝夕不离都还会有磕碰的时候,我老祖和我祖太虽然恩爱有加,可他们也是俗世中人,俗人是免不了吵架的。事情的起因和一般的夫妻吵架的根由大概雷同,要是发生在别的夫妻之间,这种吵架俨然家常便饭一样,可我祖太自打进入杨们以来都是被放在手掌心里呵护着过日子,哪里会料到真受丈夫的责骂?在她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承受不起了,最后的结果是:我那年轻貌美的祖太一时不忿含泪吞了鸦片水,一命归西了!

   
这就是我们杨家被遭了人命的原因。据说旧时“遭人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遭”的结果是以被“遭”的一方一穷二白为基准。一般人家尚受够千般折腾,何况我祖太的娘家是望族?据说李氏一门中凡是走得动的人均来驻扎在我家,我老祖被拴在一根大木桩上跪着,那根桩就钉在停放我祖太灵柩的堂屋里。老祖一向和妻子感情要好,只是一时生气说了她几句,不料妻子竟然就与自己从此阴阳两隔!他在听到妻子的死讯的那一瞬间差不多三魂就失去了两魂,因此被别人捆在妻子的灵前时,他只是哭一阵,晕一阵,醒来还是流泪。杨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说句话,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永远地被捆在我祖太的灵前。他已不在乎别人怎样骂他,就像是一个呆痴的人一样,除了流泪还是流泪。他的心碎得收拾不成完整的一颗了。

   
就在那段时间,我家成柜的银子被大筐大筐地提出来,买办李家人的吃穿用度,院里凡是看得见的牲畜都逐渐被杀,烹调成美食让李家的人大快朵颐。后花园里很快就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各种动物的骨头,院里不分日夜地有各种戏班在唱戏,鸦片成盘成盘地摆放着供人取用。杨家人从我高祖至仆人,都要一天24小时地听候李家人的差遣。
   
一个月后,我家的牛羊猪鸡被杀得差不多了,银子花得差不多了,谷米也糟蹋得不剩几筐了。就有人提议要典田卖地继续遭人命。
   
我的祖太也以她的灵柩见证了杨家遭受的这一切。天亦无言。

    一个月来除了对李家的人作楫打弓不敢多说过一句话的高祖听李家的人说还要典卖家中的田地,牵着我三岁的爷爷,抱着我几个月的小姑奶,走到院子里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我说众位高后亲家哪——可不能再典卖杨门中的田地了呀!因为我们家国昌这个小闯祸三惹下的祸,众位高亲来替小君遭人命,我们一家是没有话说的,家中已一贫如洗了,就请李氏高亲们留一点田地给孩子们吧!不用看家中大人的面子,就看在小洪和小雅的份上,请众位高亲停了吧!小君平时就像我和拙荆的女儿一样,就让她入土为安了吧!”我的爷爷和我的小姑奶在我的高祖的怀中大声地哭着,高祖的白胡须和孩子们断人肝肠的哭声使一院人无不掩面。于是我的祖太才得于入土。

    高祖为了激励儿子燃起生命之火花抚养好孩子们和重震杨家家声,在夜深人静之时从床底下挖出那一大水缸银子交到了我老祖手里。
   
从此我高祖便把家中事交给了儿子,我老祖虽然是初次管家,因是遭受了大的折磨,人变得成熟了许多,无论是打铁铺还是田地里的知识都用心地学,早晚还教我爷爷学几个字。高祖很是欣喜。

    要是我老祖一直那样做下去,我们杨家不久还是大户。可惜的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来了个算命的瞎子阿章,几句话就把他的人生信念做了彻底的调整。

    那天我老祖在村中牵这儿子闲逛,见村人涌集,热闹非凡,也信步跟前,原来是一瞎子在替人算命,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凡是算的人无不说得准而又准,于是就随口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不想瞎子一开口便吓了我老祖一跳:“你是不是新近断了弦?”老祖大骇,追问之。
   
“新亡之人是替君去的!先生想一想,是不是亡故之人并无大疾,轻易而亡?”我老祖点头不迭。
   
“上天有好生之德,本来君之寿数为26,因祖宗帮求,又有前生你施过恩的人替你而去,你的寿命又延长了12载,也就是说先生的阳寿为36岁,绝不会再多了!命中有一子送终。”
   
“不对!我还有一千金的。”老祖变得毫无风度,嚷了起来。
   
算命的摇头:“你还会有两个千金,只是此千金非彼千金也!我不收取你的命金,先生是贫骨,掌不了财的!至你去时,四块板子都难找也!我说一子就一子,命中没有莫强求哪——”瞎子唱着,拖着尾音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就有众人劝说:“杨老爷,不要信那瞎子胡说!他连你有一小姐都算不出,听他胡说什么?”
   
我老祖虽然不全信,但瞎子的话令他很生气,就闷闷不乐地回家了。

    命到无常,不得不偿。偏是三天后我的小姑奶在丫鬟的背上大哭了几声,莫名其妙地气绝身亡了。
   
我老祖抱住那小小的躯体,瞎子的话一句一句地在他的耳朵中回响,他自信是由于自己命苦命凶才害死了妻子女儿。他感觉命运就像是天一样大的一顶大帽子,严严地罩住了他,就算他怎样努力也逃不脱命运的安排的。
   
自此我老祖就害怕想到世间之事,他不敢清醒地活,他的心受不了那么多的伤痛。于是他与鸦片做了最亲密的朋友。他不愿意做事,更不愿意思考。如同行尸走肉,穿着也不讲究了,在他的身上人们再也看不到过去那个风流倜傥的杨家大少爷的影子了。
   
我高祖不得不重新出山,照管家中的一切事务。

    所谓“找钱犹如针挑土,用钱好似水推沙”,那些田地生出的租粮和铁锤砸出来的银子怎禁得住我老祖的烟枪日夜地吹?看着家中的银子渐渐变成了烟雾,高祖苦不堪言,他和我的高祖太张罗着又为我老祖娶了一房媳妇。可我老祖对这个段氏大脚女人并不感兴趣,虽然段氏到杨家后也为杨家生了两个女儿。他整日里除了吹烟还是吹烟。

    银子没了,就把打铁铺盘给别人;打铁铺吹完后,一摆一摆的田地也在他的烟枪中化作了烟雾。至1944年,我们家的田地都被卖得差不多了,高房大屋也变成了他姓,一家人已搬到了昔日仆妇们住的厢房里。所幸段氏祖太有一双大脚,可以到田间地头劳作,我爷爷才十岁,就一边读私塾一边帮着家里干活了。
   
如果说我老祖当初吸食鸦片只是为了麻醉自己,或填满自己的“衣禄”,那么等财产挥霍尽后还要吸就是一种无奈了,他试图戒烟,但对于一个对生活已经全然失去了斗志的人来说那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啊!

    钱箱里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了。老祖开始忧心了,他一改整日躺在床上的习惯,在家周围走一走。儿子还没有犁尾巴高,却已在田里学使牛,他光着脚,吃力地跟在牛背后扶着犁,满头是汗。他认真地想一想自己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在干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只想起他有这么大时凡要出门,母亲总是叮嘱自己要穿足八件绸缎衣服的。“瘟牛!怎么乱跑!”他听到儿子大声地喊着摔到了地里,牛悠闲地啃着埂子上的草,并不听小主人的吆喝。
   
“怎么停下了?小老洪!”我祖太狠狠地喊着。
    “我的脚出血了。”我爷爷低声说。
   
“又不是什么公子少爷!继续犁田,犁不完就不用去念书了!以后都不去了,念的什么破书!对田地来说识字有用吗?好田地又都典给了别人家,不好好种一家人喝西北风啊?”破锣一样的声音回响在我老祖的耳朵里,他的心里酸酸地痛,慢慢跺回了家。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事了,可这么多年来他像是一个废人一样,什么也不会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一段时间以后,他终于学会了用竹子编蔑饭盒。等有了一堆饭盒后,老祖的眼中又闪烁起了光芒,他仿佛看到这些饭盒已经变成了鸦片。好久没能饱饱地吸一次了!
   
把饭盒变成铜钱,再把铜钱变成鸦片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爷爷头上。那些饭盒装在褡裢里被我爷爷背到了腊幸街。
   
老祖一整天在大门口转悠,希望儿子很快为他买了鸦片回来。

    天要黑了,爷爷还不回来。天黑尽了,还是没有。
   
月亮升到屋顶的时候,爷爷的身影终于捱进了大门,当我老祖看见褡裢里还是满满一大包时,他的怒气简直到了遏止不了的时候!他提起一把椅子砸到儿子的身上!
   
爷爷不敢吱声,放下褡裢,饿了一整天的他抽泣着睡觉去了。
   
那夜,我老祖梦见了祖太,指着他怒骂,他吓醒过来。隐约有抽泣声传来,细听,是儿子!想起儿子那么小,却要负责一个家中男人该干的活,而且一天没吃饭了还要挨打,他的心里像针扎了一样疼!他推开我爷爷的房门,我爷爷见他进去吓得蒙住了头。
   
老祖端着一碗饭,掀开儿子的被子,“来,孩子,吃饭吧!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刚才你妈来骂我了。我对不起你啊!”
   
饿极了的爷爷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感受着父亲少有的温存眼光,立时就忘了父亲的毒打,心中无比幸福。
   
“都是大烟害的!要不是我这不昌盛的爷老子吹烟,你又何必过得这么苦?以后我不吹烟了!家里的活我来做,我要让你上学。多好的孩子啊!就被我这样误了!”老祖像是在说梦话一样。

    高祖太已仙逝。我高祖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带着他的孙子打铁,虽然我们家的铁匠铺已无法和过去相比。其时腾冲已被日寇占领了近两年,在腾冲北部,鬼子不费一枪一弹便占据了所有的地方,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地方,鬼子去到的时候,腾北沦陷已成定势,老百姓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并不去想那块土地由谁来统治有什么不同。鬼子进入我们村时即有“识时务”的伪保长狗腿子进行欢迎和周旋,送粮送物,日本人的心是大大地顺,把此地的百姓看作是良民。几乎没有发生过杀人、抢劫等恶行。小日本俨然已把这地方看作是他们收复了的国土,老百姓也像是他们国家的一样,街上流通的钱币是日本钱。很有小日本梦想实现的“大东亚共荣”的味道。人们懵懂地过着日子,并不去考虑是好还是不好。

    太阳下山的时候,牛马都归厩了,只有我们家的铁铺里还有那一老一小单调的打铁声“铛、铛”地回响着,在那乱世中的凄苦岁月里,敲响着杨家青黄不接的希望。
   
我老祖在那一高一矮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后看了很久,毅然地把烟枪砸碎在地下。他决定要戒烟了!
   
一个吹了十多年大烟的人要戒烟,这在小山村算得上是一种奇闻。人们不知道我老祖说的话办不办得到?每天像播报新闻一样议论我老祖的事。读过书的人是明事理的,只要有毅力,那么做出的事就会异与常人。在经历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后我老祖终于戒掉了烟瘾!从这件事上来说,老祖也算是一条血性汉子。

    对杨家来说,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大事啊!很久没有笑声的杨家大院里回荡着,段氏祖太杀了她养的下蛋鸡给男人补虚弱的身子骨,我高祖更是觉得家门又有望了!他慷慨地把杨家一件值钱的宝贝——一杆镶着翡翠烟嘴的烟锅给了儿子,他建议儿子可以用这烟锅吸旱烟提神。
   
然而,不久之后我老祖戒烟的事又算不上新闻了,更新的新闻是腾北几个乡的日本人大多数被杀了,听说那支部队很骁勇,用打游击的方式来对付日本人,弄得日本人头晕眼花,还听说在马站的双山打了一仗,死的日本人可以堆成山,光是烧尸体都烧了几天几夜。传说是骇人的,不管死的是谁,死人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大家在感叹的同时庆幸自己生长的地方没有这种事情的发生。 

    可很快这种宁静就不存在了,我们村住进了一支部队。村民们并不知道那些衣着褴褛的部队从哪里来,他们只知道这些人来到后总是在不设防的时候又杀几个日本人。弄得日本人大为光火,昔日与老百姓和睦相处的气氛也没有了,双方成了敌对派,日本兵开始屠杀老百姓,只要一听到日本人进了村家家户户就吓得躲起来。从这一点上来说,“隔江犹唱后庭花”的老百姓很是有些怨言。

    这支部队就住在我们杨家的大院里。老祖虽然已戒掉了大烟,但身体还很虚弱,还干不了活,成天在家养着。部队不训练不出去的时候他就和他们聊天。村里人不干活的时候也来这里瞧个希奇。他们渐渐就知道了这支部队是中国远征军预备二师的,是奉命到腾冲北部打游击的,他们的目的是要消灭所有的日本人。他还知道了和他说话的这位年轻的长官叫叶南惠,是四团三营的营长。得知道叶营长的老家是安徽的,我老祖的话也多了起来:“叶营长,这么说来我们还算是半个老乡咧!我们的祖宗就是从安徽的凤阳过来的,是为了打仗才过来的,祖先的名字叫杨俊,是个将军,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20代孙了。看来我们安徽人还真是勇敢!”老祖赞叹着。

   
“哦!真想不到在云南还能遇到你这个老乡,太高兴了!我从军很多年了,家在我的印象中都有些模糊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别说是军人,就是老百姓也有把鬼子赶出中国的义务。”
   
“要不是你们部队来把鬼子逗恶了,原先他们是不杀老百姓的,还不都是你们惹的祸!”段氏祖太抱怨着。
   
“弟妹,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该死的日本人来我们这的时候那些弯脚杆的狗腿子摇着旗子欢迎,日本人以为这里的人和他们是一国才没有动粗。你还不知道呢,我娘家的二叔被那些死不留后的杂种活活用铁锅煮死了!还有我娘家村子里一个小孩子,见了日本人不知道回避,就被那些野兽丢上天去又用刺刀接住活活扎死了,可怜的孩子在野兽的刀尖上晃动着还喊着妈妈呢!这是人做的事吗?这些野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兽性发作,到时候死的就怕是我们了。我看就是要把他们全杀了这世界才会清净的!”翠压祖太抹着泪说。
   
“大嫂,你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家庭妇女,我能理解你的抱怨。这里的鬼子的确是在我们部队进入后才残忍地杀戮老百姓的。可是我们要是不来,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不再是中国人了,而变成了日本人,也就是做了亡国奴。我相信这是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的。举个例子说,这块地本来是自己的,忽然就改了名字是别人的了,你能不心疼啊?”叶营长动情地说。
   
“心疼!可疼了!”我老祖点着头,说到土地变成了别人的那种心疼,老祖是最有感触的一个了。
   
“怎么就会变成日本人?他们还会用磨盘把我们坠得那么矮不成?我们只知道我们想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让我们老百姓死人了!庄稼也种不成……”段氏祖太喋喋不休。
   
我老祖狠狠地望了段氏祖太一眼,那女人吓得住了声。
   
“不是这样的,大嫂!你们整天在这个地方盘田种地所以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日本鬼子的本性就是很残忍的,就像吃人不吐骨的妖怪一样!他们所到之处,都要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政策,吃人肉、剥人皮,奸淫妇女,用锯子锯人,用铁锅煮死人,用气筒打气撑死人!有些村寨被杀到抬死人的人都没有,只好由妇女和半大孩子来抬。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这些野兽根本不是人!不能用对人的方法来对付他们!”

    四周一片沉寂,乡亲们都张大了嘴巴合不下来。
   
“对!就该打!这些该下油锅的野兽!”我老祖愤怒地说。
   
“叶营长,看你们的人都破衣烂衫的,你们一定走了很远的路了吧?”
   
“是的,很远很远了,原先我们在过腾冲,后来与三十六师换防到永平整训去了,这次是从高黎贡山的北斋公房打过来的,真不容易啊!有很多弟兄牺牲在那里了。”叶营长的眼睛红了。
   
“我听说那是个鸟都难飞上去的地方,你们居然从那里打过来!真是不可思议!”老祖看着叶营长一身破烂的衣服,感慨地说。
   
“那还要打多久啊?你想不想家啊?”我爷爷天真地问。
   
“打多久可说不准,把小鬼子全消灭光了我们才能走。我也想家啊!可是小弟弟,没有国哪有家哪?”叶营长摸着我爷爷的头。
   
“叶营长,等打完仗就在我们这里安家落户吧。像你这么好看和能干的人姑娘们不知道要怎么争呢!你今年几岁了?”翠压祖太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着。
   
叶营长的脸红了:“我28岁。嫂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年时不好的时候人的情绪也不稳定,老祖起床后吸烟时发现他的烟锅上的翡翠烟嘴不见了!他开始满院子地寻找,并骂着我的祖太不好好帮他管理家事。
   
叶营长带着他的20多个部下出操回来。见到了我老祖找烟嘴这一幕。
   
“集合!张正,出列!”叶营长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你挨个把弟兄们搜一遍,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要命!”
   
一个士兵奉命挨个搜了起来。很快,他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碧绿的烟嘴。
   
一个瘦个的小兵“扑通”一声跪到了我老祖面前:“大哥!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是贪财,我见你这个烟嘴很好玩,我是想把它拿回去给我父亲,我们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我打死了,我想托人把这个烟嘴交给他,这样在他想起我的时候也有个念想啊!”他哭着。
   
“一个念想?你知道这个翡翠烟嘴值多少钱吗?”叶营长很严肃地问。
    “不知道!我只觉得很好玩,要是我父亲见了这小玩意也许就不会那么想我了呀。”小兵还在哭。
   
“马七!你阵前犯法,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我们要打的是鬼子,你竟敢把手伸向了老百姓!你对得起牺牲了的弟兄们吗?拉出去!”

    我老祖听到这一声大喝,脸“唰”地就白了,他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他决不想为一个小小的烟嘴害一个兵的性命!他一下子就跪下去抱住了那个小兵,磕头如捣蒜:“叶营长!不要这样啊!求你了,他还是个孩子!我的烟嘴也不是值钱的,是烧料玩意,是我夜里起来起夜的时候弄掉了的,不是他偷的!不要处罚他了,请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不行!治军不严,何以为战?国难当头,身为军人你竟做这种鸡零狗碎之事!预备二师岂能容你!”叶营长脸色铁青。
   
“营长!营长!你们过得这么苦还坚持着打鬼子,你不是说在高黎贡山已经牺牲了许多弟兄了吗?大战还在眼前,不要为了这点小事而要我们自己人的命啊!求你了叶营长!”队伍中有抽泣声传出,我的段氏祖太拉着我爷爷和她的两个孩子也跪了下来:“叶营长!我们全家合力来保这个兄弟的命,要是你要杀就把我们也一起杀了吧。”
   
老祖望了他的女人一眼,他觉得她终于做了一件让他称心如意的事。
   
“好吧!我不枪毙你,但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打40军棍!以后谁还敢动老百姓的东西,这就是例子!”
   
那天。老祖在村子里转了很久,他一家一家地进去又出来,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夜幕降临的时候,老祖在我家的院子里烧起了大火,吩咐我爷爷把所有的凳子都搬出来摆好。茶壶里的水沸腾着,叶营长及他的士兵们和我老祖围火塘而坐,老祖不停地向叶营长询问着什么,就像是一只井底的青蛙突然来到了井外一样,对什么事都新鲜。叶营长慢声而和蔼地回答着我老祖的问话,老祖的眼中闪现着一种敬佩的光彩。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唱着一首不知谁教他们的歌:“预备二师好朋友,三十六师当魁首;七十七师打败仗,一0九师打通头……”
   
一个士兵用破布条在裹着他的草鞋。我祖太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布条,说:“别裹了!我们农民都不愿穿这么破的鞋了,亏你们还是军人!”那士兵委屈地说:“再不裹上一点布条就走不了路了。”一伙人都把目光望向他的脚,他的光脚上俨然已伤痕累累!
   
叶营长叹了一口气,拾起布条递给士兵,难过地说:“裹吧裹吧!唉——!”
   
“别裹了!就把草鞋扔到我家园子里让它们生草鞋码虫吧!”爽朗的翠压祖太笑着把士兵手里的草鞋一下子抢过来高高地抛上了天,士兵涨红了脸,不等他说话,翠压祖太已把一双崭新的布鞋亮在了他的面前:“小兄弟,你瞧我这双比不比你的破草鞋好?”
   
“看我的!”阿会伸出了她的手。
   
“还有我的!我的可是在鞋底上绣了字的,你看!‘小鬼子全死光’,你们谁有这本事?”
   
“我说你们这些女人们,就像是乌鸦叫一样,才进来就嚷得我们头昏了!还不把鞋都放到这个箩里来?”我老祖一脸欣喜。
   
我家的谷箩里很快就装满了一箩鞋子。
   
叶营长的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乡亲们哪——”
   
我老祖摇着手:“叶营长,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你们为了保卫国土,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弟兄们做的是功德无量的事,穿的却是破衣烂衫,吃的是山毛野菜,我们村野人再怎么愚鲁,也知道你们是好人的!来,给弟兄们一人两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里穷,能为弟兄们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了。”
   
所有的士兵都自觉地站成了一排,叶营长一声高呼:“立正!敬礼!”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弟兄们,叶谋无能,让你们过成这样。我们就领了乡亲们的心意了。知道穿了乡亲们的鞋要做什么事吗?”
   
“多杀鬼子!死而后已!”响亮的声音在我家的大院里回荡着。

    老祖在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我爷爷问道:“父亲,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刚才杨保长叫您去开会说了些什么?”那一年我爷爷才十二岁,但他的个儿很高,看上去像是一个十五、六的样子,而说话的神态俨然已是十七、八岁的人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是不错的。
   
“唉!还不是抗日的事!保长说了,小鬼子就要完蛋了,说前不久在宝峰山、松园、飞凤山展开了几场恶战,城周围的鬼子已消灭了,但城里头还被鬼子占据着。我估计是叶营长他们打的。”
   
“打得好!”我爷爷拍着巴掌。
   
“部队粮食不够,许多弟兄都饿着肚子作战哪!”老祖说到这里的时候擦着眼泪,他的眼前清晰地出现了叶营长带领的弟兄们的模样来,他们蜡黄的脸和破烂的衣服在我老祖的眼前交替闪现着。
   
“那怎么办呢?是不是要我们百姓拼粮食给部队?那就送粮吧!”
   
“傻孩子!就我们这么个小地方凑得出多少粮食呢?在腾冲的部队可多了!目前还不知道哪天才能把小鬼子剿完,光凭本地人拼粮食出来是不够的!上面已经把粮食从外地运到保山了,但惠通桥被炸了,车子过不来了,因此得动员大家伙去挑回来。今天就要出发,一家去一个人。没有粮食,弟兄们怎么打仗哪?”
   
“父亲!我们家就让我去吧!你刚戒烟,身体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的。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让我去吧。我准备一下就出发。”爷爷焦急地说。
   
“不行!你给我站住!我又不会做农活,你在家帮着你妈种田,不要误了农时!我已经好了,挑一担粮食难不倒我的!”
   
祖太撕心裂肺地哭着:“你怎么能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办?谁不知道外面一直在打仗?这一去说不定就入了鬼门关了!”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弟妹。我们做女人的要会说话,快收拾一下,找好绳子和扁担,我家的那口子叫我来催一下昌弟,你们就一块走吧,自家人好歹有个照应。”翠压祖太走进了我们家院子。
   
我的祖太不再说话,默默地准备东西去了。
   
老祖抱着我的段氏祖太生的两个孩子,声音很沉郁:“小丫、小莲,你们两个在家要乖!要听妈妈的话,帮着哥哥干活,等我回来时买糖给你们吃。”
   
爷爷站在一旁抹着泪:“还是我去吧!让我去吧父亲!我不放心您。”
   
“去什么去?别哭!要像个男子汉!你一个12岁的小孩子谁要你去?”老祖发火了。

    下后甸的碾子房门口,所有要去运粮的人都站在那里和家人依依惜别。在行的翠压祖太流着泪,分别在每个人的衣扣上都别了一束茴香。我年迈的杨登亮高祖颤声喊着:“孩子子们哪——早去早回乡哪!一家老小都等着你们回来穿衣吃饭哪!”
   
在一片哭声中,挑粮的队伍上路了。
   
远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茫然。

    到草坝街的时候,挑粮的队伍壮大起来了。县里派了人在那里指挥运粮民工,通知运粮路线,分派任务。
   
老祖在领受了任务后拉住了指挥的人,迫切地问:“长官!请问一下预备二师四团的人现在在哪里?叶南惠营长好吗?你认识他吗?”
   
“哦,你们认识?”那人问。
   
“是的!他们在我们北部打游击的时候住过我家。我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他们的音信了,他们好吗?”
   
“唉——你问我也是问巧了!我是和顺人,你说的那个叶营长,他已经在打松园那一仗时牺牲了!就在叠水河附近。他葬在我们和顺。那可是个好人,英勇着呢!又那么年轻!可恶的小鬼子!”那人悲伤地说。
   
我老祖的身体晃了晃,他用扁担立着,撑持着身体。豆大的眼泪从他的眼里流了出来,好半晌他才发出声音来:“叶……兄弟啊!……我的兄弟啊!”
   
“走吧!走吧!老昌,这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把粮食给弟兄们运回来啊!让弟兄们吃了打完鬼子,好为叶营长报仇!”三老祖拉着我老祖走着。

    运粮队伍分成两部分朝着保山方向走,一部分是到潞江坝的红木树,一部分到芒宽乡的户帕。这两个地方都有粮食要挑。我老祖他们被分去芒宽。
   
为了躲避鬼子的袭击和扫荡,运粮的队伍是不能走大路的,得从高黎贡山翻过去。茫茫的原始森林里,浩浩荡荡的全是运粮的民工。老祖惊异地发现在运粮的队伍中居然还有孩子和妇女!而且为数还不少。
   
没有人敢偷懒,我们村子里的人尽量地走在一起不分开,我老祖刚戒烟,身体虚弱,听到叶营长牺牲的消息后一想起来就流泪,身体更加不好,走不到半个时辰就要歇息一会儿,大家伙就等着他,断断续续地走,七天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户帕。我老祖领了按规定要挑的60斤粮食,和村子里的人一起返回了。

    回来的路上不时地有枪炮声传来,人心惶然。五月的高黎贡山气候多变,有的地方很很炎热,蚊虫毒蛇较多,接近山顶的时候气候又变得很冷,还积着雪,大多数人带去的干粮已经吃完,但谁也不把口袋里的米拿出一些做饭吃。一路走就一路扯些野菜充饥。运粮队伍是不能休息的,日夜兼程。从山半腰开始,渐见死人,有的已经死了但眼睛还睁着,有的看上去像是在歇息,手里拿着个饭团,可用手一推,原来已经死了。
   
虽然彼此间并不认识,但因为走在一条道上了,就像是一家人一样,凡见有人悲壮地死在路旁,运粮的民工们无不下泪,但谁都知道要是粮食不早一天运到腾冲,抗日的弟兄们就得饿着肚子,仗就打不动的道理,因此对路上的死难者,活着的人也只是掬一捧伤心泪,又继续前行。

    我老祖回来后还给我爷爷讲了一件事,在山顶上,他们看见了一个40多岁的妇人扑在一个已去世的小伙子的身上痛哭,一问,说是他的儿子。那妇人说她家本来只需来一个人,但她的大儿子参军打仗了,她想,多一个人来运粮部队上的人就少挨一些饿。那妇人撕下一片衣角盖住儿子的脸,又挑着粮食迈着她的小脚艰难地走了,她的哭声在森林里回荡着:“我的儿呀!哀哀哀哀……虽说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呀,哀哀哀哀,悲的是呀,白发人送黑发人呀——哀哀爱哀……你在阴间呀要保佑你哥立战功呀,杀完呀——天打雷劈呢鬼子兵呀我的苦儿呀——”她的歪歪扭扭的三寸金莲小脚在路上留下的足印和她伤痛欲绝的哭声揪着每一个运粮民工的心,后来大伙一商议,就由我们村的几个人把那个去世了的小伙子的粮食分着挑回来了。

    路上的死人越来越多了。虽是在原始森林里,民工们却喝不上一口干净的山泉,几步不到就有横着的尸体,有时候弯下腰喝一口水,抬起身来才发现水源里原来泡着一个死人,腐烂了的尸水也跟着水流着。瘟疫在整个高黎贡山的运粮队伍中蔓延开来。我们村去的人大多体格强壮,免去了染到瘟疫的苦楚,但我老祖的弱不禁风的身体便成了瘟疫肆虐的好场合,翻过高黎贡山后,我老祖开始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但他还是咬着牙把粮食挑到了曲石乡江苴村的大鱼塘,交到兵站后,我老祖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他是被村子里同去的人抬回来的。一路上时醒时迷糊,同伴们好象听到他在不停地喊着叶营长的名字说话。有时候他颤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有时候又热得像是一笼火。到家的时候,说话都很困难了。
   
每天几大碗药和全家人的眼泪对老祖的病情并没有什么帮助,他看似一天比一天衰竭,逢到清醒的时候就挣扎着和家人说几句话,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

    高祖的心万分难过,他的须发在20多天里全白了。我老祖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泪流满面:“父亲!我这一生没有做过半点于杨家有光彩的事,一个家都被我败光了!您要保重身体,帮着照看孩子们长大,要是孩儿好不了,只有来生再报答您和母亲的生养和教诲之恩了!”
   
高祖泣不成声:“孩子!你是我的好孩子!也是我们杨家最硬气的一条汉子!我和你妈没白生你!你放心去吧,我会帮着照看孩子们的。”
   
老祖拉着我爷爷的手,颤抖着:“孩子!父亲无能啊!这会是死都不好意思去见你母亲了!我惭愧啊!我该下油锅的,我对不起你!你一定要争气做人,别像我一样。”
   
爷爷单薄的身体伏在父亲的胸口,像是一只失去了舵的小船,可怜而无助。

    就在那个夜晚,老祖去了。去时好象很欣喜的样子,先是喊着我的那个美人君祖太的名字,接着又喊叶营长,好象有很多人来迎接他似的。巧合的是,老祖那年真的是36岁,应了瞎子阿章的话,箴言一般。
   
乡人也都知道我老祖白天说的话为回光返照,夜里就满满地坐了一屋守候着。果然也就守到了我老祖的最后时刻,他去时,年长的念佛,年幼的啼哭,年中的撕心裂肺。那时我们家已经很穷了,埋葬老祖的棺材板却是上好的,是乡亲们拼钱买的,乡亲们说,老祖是村人的楷模。

    六十年过去了,我爷爷对我说到这一幕的时候好象才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我老祖埋葬在后甸坝,和我的君祖太隔田相望。小时候只知道他是我的祖宗,上坟时总被大人按着磕几个头。等到懂事体了才知道这堆与众相同的土堆里原来埋葬着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英雄!他是腾冲有历史记载的户帕运粮大军中去世了的870人中的一名,是为抗战作出过贡献的民族英雄!

    腾冲抗战胜利六十周年那天,腾冲县委、政府在国殇墓园举行了公祭。凭吊那些在那场战争中的烈士、英雄和死难民众。仪式之肃穆、庄重令人感动。我特地回家告诉了爷爷这个消息。爷爷的眼睛在刹那间就红了,他激动到有些手足无措,他在院子里背着手转着圈:“也不知道你老祖知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去领受一碗汤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后人并没有忘记他们?”
   
“我们可以去告诉他呀!说不定他就在那里遇到了他想念的叶营长了也不一定。”我提议。

    老祖的墓碑看上去已很古旧了,六十年的风雨班驳,六十年的岁月沧桑,六十年的沉默无语,都在上面刻下了记号。惟有墓志还清晰可见:“杨公国昌 热血儿郎 抗战资乏  运送军粮  义无返顾  铮铮脊梁  户帕而返  身染毒瘴……英年早逝 山水同悲  堪称楷模  后人勿忘”。
   
我奠酒,献花。久久地叩首,把身体伏在那片与我心灵相通的土地上,我听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清晰而又模糊。我对老祖说着我们想告诉他的一切,说着我们对他的敬仰,说着当年他们那些热血男儿用生命的代价保卫的河山是多么地美好,说着我们是怎样地引他为我们的骄傲与自豪!

    记得我小时候妈妈常常对我说:“你是你老祖送来给我的,我怀孕时梦到脖子里有一个痣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堵在我的路上,把那个小女孩往我怀里一推,我没抓住,那小女孩掉到水里去了,那个男人又把她抓起来递给我,我记得你穿着一条紫色的裤子,还被水泡湿了一截裤脚。第二天我把这梦一说,你爷爷就说根据我的描述,这个脖子上有痣的男人应该是你老祖,看来是祖宗给杨家送后人来了。果然后来就生下了你这丫头。”

    那时候的我觉得脖子上有痣的男人不好看,就大声地抗议,请奶奶做主,奶奶却说:“那事是真的!我都不知道你老祖长什么样你妈妈怎么编得出来他的模样?后来你妈就害喜了,我就知道你是个丫头,做下的小衣服全是女孩子穿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老祖,您送我来到人间是不是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以一个曾孙女和崇拜者的身份来祭拜您和写您?不必去论梦的真实了,也不用去思考山村妇女们的小迷信,我的老祖,他以那片热土熨贴我的心灵,以生命为代价书写了令我们骄傲的篇章。凄凄绿草,一冢孤坟,在两处茫茫皆不见的阴阳两隔之地,想着英年早逝的老祖,受尽苦难的爷爷,令我无语凝噎,泣不成声!更使我坚于相信,我的血液里流着老祖的血,捍卫和平,当是己任!

    我血脉相牵的曾祖啊!您安息吧!如果有天外天,如果你的灵魂得以在美丽的天堂安息,请保佑我们,让我们永远在和平的景况下安详地生活!

    作者地址:云南省腾冲县文联 

 

文章录入:杨星芬    责任编辑:天妒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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