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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天是血红色的,不记得是否有云,如果有,也一定内被映成血的颜色,与天化为一体。究竟有没有阳光,记忆中当时天地是混沌一片的。
那是雍正年间。这一年,雍正帝推行摊丁入亩,繁重的人头税被平均摊入田赋中。 慈衍就是在这一年来到丰台附近的一个村落里,周遭人称“异花乡”的村落。以种植花卉为生的小村还算丰裕。 慈衍是个出家人,七岁出家,只因为家里兄弟繁多,丁税使家中负担不起,身为老四,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的齐少庭出家了,法号慈衍。 慈衍是个好脾气的人,脸上没有一丝戾气,总有些温吞。化缘时本本分分,别人施与多少,他从不提出异议。他一路吃斋,离开家乡的小寺庙,云游四海,十年弹指一挥间,转眼慈衍已经19岁。
被成为“异花乡”的村子里因为有一户姓郑的地主而干脆取名为郑家村,尽管全村只有十多口人姓郑,但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属于郑颐富。村里有一间占地颇多的寺庙,但久未修葺而破败不堪。庙中供奉着罗汉金刚,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建起来的,神像上的漆班驳不已,只隐约可辨曾是漆刷过的。
因为寺庙长期空置也无人参拜,无人打理,所以当慈衍在庙中定居时,谁也没有发出异议,大多数村民甚至认为有这样一个和尚来打理寺庙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慈衍与人和善,众人也不排斥他,只是劝他千万别招惹郑颐富一家。慈衍憨厚地笑着,继续打扫蛛网遍布的庙宇。乡人也谈笑着各自散去。慈衍自然而然成为郑家村的一员。
慈衍将一间不大的客房打扫干净,将自己的饭钵和经书端正地放在屋里唯一的砖台上。他试着拨弄已经风干的灯芯,发现虽然有些受潮,却还能点燃。于是夜幕降临时,他将它点燃,如豆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还晃动着。慈衍打开经书,借着灯火诵念。 屋外传来异常的声音,慈衍放下书仔细地听,发现声音是从前堂传来的。他站起身,左手端起油灯,右手护住火焰,小心地沿着过道向前堂走。院落里很寂静,只远远听见猫头鹰惨厉的叫声。慈衍听见前堂里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他踏进堂中,灯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但是他环顾之后发现佛像后有一截灰色的布露出来。白天他刚刚打扫过,确信那里不该出现灰布。 “是谁?出来吧,躲在那不闷么?”慈衍说。 缓缓地,从佛像后挪出一个灰布衣服的孩子,昏暗的灯光下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只只到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躲的。”是个女孩子的声音,细弱、怯懦。 “为什么不回家,都半夜了。” “我没有家,”女孩子回答,“我睡这个地方有半年多了。” “为什么?你父母呢?” “去世了。一年前去世的。” “村里的人不管你吗?” “村里人为了不交丁税,把我的户籍划掉了。”女孩子平静地说,“房子,本来就不大,也被充公了。” “这样啊,”慈衍沉吟,“我收拾一间屋子给你住下吧?” 女孩兴奋起来:“真的可以吗?我们真的可以正大光明地住进来?” “‘我们’?”慈衍诧异地重复。 “阿坚,小夏,朵朵,阿止!出来吧,可以出来了!”女孩子冲着各个方向喊。于是从神台下,帷幕后,柴堆边甚至大门后都钻出孩子。大小不一,八九岁的,四五岁的,是男是女也分辨不出。 “他们和我一样,无家可归。”女孩子解释,“我叫小婉。” 当晚,五个孩子睡在慈衍收拾干净的屋内,慈衍则在佛堂内闭目休息。
次日清晨,五个孩子在慈衍面前一字排开,从高到矮分别是阿坚,小婉,小夏,朵朵,阿止。其中阿坚九岁,小婉十五岁,小夏七岁,朵朵和阿止五岁。阿坚和阿止是男孩子。其他三个都是小姑娘。
慈衍打了开水替他们擦洗干净,小婉则独自去后堂洗澡——她是“大姑娘”。在清洗完毕以后,慈衍发现阿坚是个眉目开朗的小伙子,而小夏也眉清目秀,至于朵朵和阿止还小,虎头虎脑的。慈衍想,自己是喜欢上他们了。这时小婉从后堂走出来,身上湿漉漉的,抱着刚换下的灰溜溜的破衣服,站在慈衍面前。慈衍有些局促地用手挠挠光溜溜的脑门,冒出一句:“好象衣服嫌大。”孩子们哄笑起来。 小婉也笑起来,走过去把孩子们换下的,散发着异味的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片刻之后,庭院里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水沫泡泡在空气中飞舞。小婉坐在寻来的青色石块上搓洗衣服,白大褂的袖子挽得老袄,露出纤弱的胳膊。小夏他们一边唱歌一边踮着脚帮小婉晾衣服。十五岁的小婉身高还没有九岁的阿坚高。慈衍想,一定是营养太少。
慈衍看着雀跃的孩子们,想到日后,不免有些担忧。粮食,人生存必须的粮食。总不能靠他化缘养活六口人。小婉说以前他们不是乞讨就是偷。可是出家人怎么能看着他们行窃呢。慈衍看着后院的几分荒地,离开寺庙。
傍晚回来时,慈衍扛着一袋东西回来。小婉他们围在他身边,询问是不是借到粮食了。“借,是要还的。我们如果吃光了它们,拿什么来还给乡亲们呢?”慈衍憨厚地笑着问。 “我知道,是当种子用。”小婉说。孩子们快乐地跳起来。慈衍把种子扛进屋里,这是他们生存的希望。
太阳悬在半空中,慈衍举起镐,奋力地泡着硬邦邦的土地。这地很僵,土块硬,石块又多。小婉和阿坚帮着剔除石块,小孩子们都用瓢瓦水浇灌。慈衍的腰酸了,停下动作,看着孩子们精力旺盛的样子,也乐呵呵起来。小婉看见阿坚脸上被汗水模糊的泥巴,夸张地大笑起来。小孩子们也围着阿坚又笑又跳。慈衍用袖子抹去前额的汗水,欣喜地看着他们。
种子播下去了,等粮食长出来,就可以还债了。然后有了银两就可以替小婉买尺颜色鲜艳的布,再替阿坚做条新裤子——他的裤子已经短到小腿,而且上面的补丁比小夏脸上的雀斑还多。如果可以,再帮小孩子们做几件袄子,冬天就不会挨冻了。慈衍盘算的很仔细,不似先前云游时那般洒脱。
小婉替孩子们洗衣时也总会顺道帮慈衍把罩衫洗掉。小夏也总是将慈衍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阿止和朵朵常常替大伙烧水,虽然他们只能在水开时大声喊小婉。阿坚扛着寺里唯一一把早已生锈的斧头去郑家村村外的林子里砍细枝作柴火,每天中午小婉会送饭给他。阿坚总是尽可能地砍多些,因为村里人有时会愿意出钱买。每次换了铜子回寺,阿坚总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小婉细弱却布满厚茧的手心。而慈衍则教村里的孩子识字,这个村子虽然不穷,但是因为只有郑颐富一家识字,所以村民过去没少受欺受骗。慈衍教书不收银两。只收食物。他也不贪心,只收足够自己和孩子们填饱肚子的伙食。村里人似乎挺喜欢慈衍,常送些蔬菜到寺庙。小婉总会千般感谢。
终于郑颐富的管家郑吉来到寺里。慈衍很担心会被驱赶,他自己风餐露宿倒没什么,可是孩子们刚刚安定下拉力。小婉他们紧张地在内堂偷听意外的是,郑吉只是让慈衍好好地打理寺庙,还说过些时候会有官员来拜佛,吩咐慈衍到时候好好接待。之后,郑吉就走了,仿佛不仅不介意外乡的和尚慈衍领着一群被划销户籍的孩子住在寺里,反而很担心他们会离开似的。
无论如何,慈衍等人总算是放下心来。田里的苗缓缓地伸出头,娇嫩嫩,水灵灵的。下雨时,小夏领着朵朵和阿止跑到田埂上,试图用身体替幼苗挡雨。小婉和阿坚看见了,居然也像孩子似的跑出去,举着衣服为苗遮雨。慈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全拉进室内。小夏振振有辞:“苗苗坏了,慈衍哥哥就没办法还债,佛祖会怪罪的!”小婉用干布替小夏擦干头发,一面附和她的话。旁边阿坚和阿止、朵朵也一副颇有同感的样子。 慈衍心头一热。
当田埂里的庄稼长到小夏的齐腰高时,终于有官员来寺庙了。郑吉让慈衍把孩子们打扮成小沙弥的模样。慈衍本不愿意这么做,但看到小婉等人并不反对,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他也就同意了。郑颐富因此还派郑吉送了几尺素布,为孩子们做新衣。孩子们因此兴奋了多日。慈衍也对郑颐富出乎寻常的善心感到疑惑。
村人替孩子们缝制的新衣送来的第二天,寺庙里来了一些衣着光鲜的人。小婉他们扮作沙弥跟随在慈衍身后,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慈衍不太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要丈量寺庙的占地,但由于郑吉再三叮嘱不可多问,他也就没多说什么。那官员似乎对淳朴的慈衍和乖巧的小沙弥颇有好感,答应申请拨些款来修葺寺庙。孩子们差点尖叫起来。当天郑吉也在场,午后时甚至连郑颐富也来了,二人都满脸堆笑。孩子们不满地跑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稼开始抽穗,眼看就要到收获的季节。 阿止、朵朵成天趴在田埂边,仿佛这样看着,它们就会成熟得快点。小夏在墙壁上用石灰砖画圈,因为慈衍说画到第三十个圈时,就可以收割了。阿坚好象更壮实了,每天扛回来的柴火越来越粗,越来越重,面孔上越来越多地浮现笑容。小婉的头发长的长了些,细细柔柔地伏在纤白的颈子上,个头也长高了些,眉眼舒展开来,隐约有了十六岁少女的风姿。
一日,小婉和慈衍一同去集市买生活用品,归途中小婉的腿腹被灌木中的小蛇咬了一口,血红地肿着。慈衍停下脚步,把背后的包袱卸下,递给小婉,又半蹲下身,让小婉趴在他背上。小婉背着包袱在慈衍宽阔的背上,慈衍微笑着:“小婉终于长胖了些。”小婉咯咯地笑。一路走着,小婉忽然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慈衍一愣。小婉接着说:“我,阿坚,小夏,阿止和朵朵,还有你,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慈衍笑:“好。”小婉伸出小拇指:“拉钩!”慈衍停下脚步,拇指相抵:“好,拉钩。” “就这样说定了哦。”小婉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又像星辰。
小夏已经在墙上画第二十一个圈了。 郑吉把慈衍喊出去。“你赶紧把那些孩子领出这个村子吧。” “为什么?”慈衍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寺庙要拆掉。这块地原本就上郑家的,物归原主而已。” “孩子们怎么办?”慈衍老实地问。 “谁管你!”郑吉调头离开,“一周内一定要搬走!” 山坡上头过那葱郁的树木可以看见寺院,红色班驳的墙沉郁如锈色。云压得很低,高壮的慈衍也有一些压抑。
回到庙中,一眼看家小婉迎出来。慈衍发愁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慈衍你不会撒谎呢。”小婉肯定地说。慈衍又挠着脑壳笑起来。这一次,他始终不肯把郑吉的话告诉小婉。他怕孩子们会受不了。慈衍决定在找到新的住所之前先瞒着孩子们。
慈衍把孩子们召集来:“我要去山那边寻找一本经书。那对我很重要。”孩子们乖巧地点点头。他又说:“这一去可能要一周的时间。这些天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们千万不可以离开,要等我回来。”孩子们一起点头。小婉把花递给慈衍,或许她认为和尚抱着一捧花并不奇怪,又或许她根本认为慈衍是个出家人。慈衍呵呵地笑,摘了一朵插在小婉的发际。
慈衍离开了郑家村,翻过那座山,带着累累伤痕站在小河旁,他决定回郑家村把孩子们接过来。寺院里的庄稼很快就要成熟了,收割之后还债,剩余的替孩子做些过冬的以上。慈衍用衣服包住腿腹被荆棘刺出的血口。他一边翻山,一边试图为孩子们理出一条畅通的山道。当他走在半山腰时,已经是郑吉规定的最后期限的凌晨。漫天星斗,好象小婉笑时的眼睛。
慈衍加快脚步在丛林间穿行,是因为太阳要升起来了吧?东边的天空呈现火红的色彩。小婉一定就要起床了,然后会站在院中央梳理越来越丰润的头发。慈衍打算赶在真正天亮之前赶回去。
他抬头看看天,还是深蓝色,星群闪烁,似乎还是子夜。怎么太阳都快升上天空了呢?慈衍有些不安,却又道不出这不安究竟是什么,只是隐约对东边村落的方向初升太阳的光芒感到怀疑。 火焰!在寺庙的方向是巨蟒一般张狂着的火焰,在子夜蔚蓝的天空中疯狂地舞动。那是深夜,孩子们都在熟睡中,这样大的火,这样猛烈的态势,孩子们一定会被困在庙里!慈衍不顾一切冲向被火光包围的寺庙。突然,有钝器重重地落在慈衍的脑后,一阵巨痛之下,他倒在草丛中。
在意识完全消失前,慈衍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既然想用这块地,当初郑爷为什么要让和尚和那群小鬼住下来?” “前些日子,朝廷不是有人来丈量土地了吗?” “是啊,当时还是这和尚接待的吧。” “寺院的土地是不算在地税范围内的,这样一来,咱村交的税就少多啦。” “干嘛又这么急着要收回呢?” “二姨太病重,估计不久就要升天了,相士说这可是块风水宝地!” “既然都不收丁税了,那些小鬼活着不也没什么影响嘛?” “那些小鬼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说是和那和尚约定好了的。笑话,还不是寻着借口赖着不走……” 慈衍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生命的力量似乎越来越远。他终于垂下头去。
是鸟鸣的声音。慈衍吃力地睁开眼睛,自己依然趴在草丛中,脑后阴阴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去摸,血凝固在衣领上。他还活着,可是慈衍只是麻木地站起身,向着眼前几乎烧成灰烬的寺庙移动。 木制的房屋语境烧成焦碳。空荡荡的佛堂里除了灰烬什么也没有。燃尽的火碳错乱地堆叠,什么也看不清。唯一完整的是一面白色的墙,熏黑的墙上隐约残留着几排灰色的圆圈。慈衍用手指一一抚过,一共二十九个。只剩一天……慈衍的血滴在地面上。 原本被孩子们百般呵护的庄稼早已幻作灰烬。风吹来,稀拉地扑在慈衍脸上。
远处传来村民的声音,慈衍深深看了一眼焦黑的地面,拖着脚步离开。地面上有一只铜镯,似乎是从火场中滚落的,那是小婉一直戴在手腕上的。可是慈衍没有在意它,只是行尸一般没入林中。 “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 “我,阿坚,小夏,阿止,朵朵,还有你,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拉钩!” “就这样说定了哦!”
从此,慈衍和尚消失了踪迹,郑颐富一家人间蒸发。 这一年,是摊丁入亩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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