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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是个忧郁的孩子。原谅我用这般俗气的词来形容他——他实在是极为特殊的。
初见时，他靠着白色的墙壁坐着。阳光照在墙壁上，映出更加白亮的光泽。他穿着白色粗线的毛衫，套头的，松松垮垮地露出清晰的锁骨。那光泽落在他如孩童般的面容上，连细细的绒毛都被构出淡色的金晕。他的神色孩子气极了，眉头轻蹙着，睫毛不时抖动，洒下金色的碎片。嘴唇抿着，却又像是有满腹的委屈要倾诉。
他睡着了，那个宁静的表情便定格了。我在心中认定，泽是个属于阳光的孩子。
那时我的教室恰好在走廊尽头，出后门绕个弯便是他所喜欢的，能看见大片天空的几平米的空地。那是顶楼，虽然不是楼顶，却也有着大段的静默的时光。
我伸出双臂拥住满怀的阳光，然后侧脸看向泽。他的唇角有朵好看的微笑，如孩童般的满足，纯粹。“泽？”他在我的声音里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眨巴着眼睛望着我。又是那个他特有的孩子气的委屈神情。眼神很清澈，比天空的湛蓝还单纯。我不说话，只是眯缝了眼睛冲他笑。
“我想住进能看见海的房子。”
我蹙起眉，探究地迎着阳光打量他。他忽又望向天空，笑容漾开来。
“我想做深海里的鱼，永远不必浮出水面。”
阳光里的他轮廓柔和如珠玉。我想他便是那种需要沐浴阳光的葵花，只有在光明的地方才能有光泽。比起深海里的鱼，翱翔天际的飞鸟显然更适合他。
之后的日子，我发现泽是极聪慧的。我常常沉溺在他的灵动的文字里，随和他在文字的旅途里披荆斩棘。在泽的文字里，我见到一个谈笑间无视世俗纷扰，乐观又寂寞的孩子。“才气纵横”这般的词汇不足以描述他笔间游走的灵魂。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有一望无际的旷野，有独屹参天的老树，有只身天涯的过客，有暮色蔼蔼的夕阳。惟独少了形形色色的忙碌奔波的城市人。
泽的文字很少见诸报刊。他的文字太空灵，太虚缈。他从来只把那些劲秀的字迹留在午后我们相聚的时光与我分享。他的笑那么灿烂，可是文字里的他却是个独自流浪在旅途中，惶惶不知归处的寂寞的孩子，带着天真的乐观纵情山水。
有时，泽会请假离开学校，一离开便是一周时间。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我便会站在走廊尽头，仿佛看见一个消瘦的穿套头毛衫的少年，背着硕大的包包走在空无一人的月台。恍然间，又与那旷野中孤寂的参天树重合起来。我知道此刻的泽正穿行在山林中，或是跋涉在旷野，又或是踩着浪花拾捡贝壳。他是如此钟情于自然的美貌多情。写到这儿，我想起泽从海边归来时，带着无限向往仰望着天空：“阳光下的海，美得让我想溶进去。”
没有朋友知道我和泽之间的默契。甚至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有些孱弱的少年其实是个挚爱着生命而细腻善感的孩子。泽太安静了，在走廊以外的地方遇见他后嗣，他总是双手抄在口袋里，垂着双眼，阳光照不到他无邪的面容。也许，在这个学校，只有我见过泽孩子气的笑容，阳光灿烂。
“知道么，攸，我会在30岁一年死去。”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飘渺如浮云。
“泽，你的理科仍然不过吗？”
我绕过他蹊跷的话题。他忽然用一种极为忧伤的神色面对着我。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恨别人因为泽那不济的理科成绩而将他视为愚笨之流。我喋喋不休却以为自己是苦口婆心，旁人不会知道泽是个多么聪慧而独特的孩子。我多希望所有人能见到他的才华。
那般忧郁的神色，在他原本单纯而稚气的脸上蔓延开来。他的眸子向来是尤其明亮的，可是现在却那样黯然。
“只有三个月便要高考……能不能别旅行……”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从我身边走过了。我在惊诧之间只能看见他的眉梢掩饰不住的忧伤和眼中划过的深深的失落。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恍惚中，我想起无数次在脑海里浮现的，月台上泽孤单的背影。
泽，再没有出现在走廊尽头的阳光中。甚至，他再没出现在这校园里。
直到这时，我才周折地知道泽能时常请假的原因，他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我常常站在那面白墙前，倚着，仰起脸看向那片天空。猛然间，心疼起来。乍然明白了他眉间深锁的忧郁，明白了他三十岁的预言，明白了他固执地追求自然的美丽，明白了他对功利的淡然，明白了他笔下空灵而绝望却又乐观寂寞的世界。明白了……当我那样喋喋不休地劝说他为高考放弃旅行时，他眼中几近绝望的神色。
唯一的，他以为能理解他的纯粹追求的人，我，竟也如世俗中所有人一般向他要求。他绝望了，于是，他离开了。
他那般沉默，只在我面前坦然地微笑，安静地睡着。可我竟连这唯一的惬意也剥夺了。我发觉了自己的残忍，让我自己都绝望的残忍。
我好害怕，怕泽的生活中连最后的阳光也消失了。那他这株孱弱的向日葵会不会枯萎？会不会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气的神情？不管是微笑或是委屈。
然而，泽终究是离开了校园，并未再回来过。
那片白墙在阳光的投射下惨白得让我不忍心再看一眼。那个在阳光中沉沉入睡的孩子，那个在纸笔间激扬文字的孩子，终究是隐没在阳光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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