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了,昏暗中又见到窗外的树。叶凋了,这才望见那盘折的枝,蜿蜒地伸着,零星地遗落几片残叶,风中舞动幽暗的影。
初冬的雨,透心的凉,虬枝静默着,一同被隔在冰样的玻璃外。手心暖暖的,茶杯上方袅袅的热气。台灯上吊着一枚子弹,锃亮的。我常常擦拭,像对待娇贵的玫瑰。即便在温暖的灯光下,它也依然闪动冷冷的金属的光泽。可是我喜欢。正如我喜欢那雨中静默的虬枝。
子弹的主人是个叫乔烨的男孩子,我九岁那年的哥哥。比我大五岁,是个不羁的孩子。
我总是沉默着的,喜欢坐在楼梯口寂寞地望着同龄的孩子嬉闹玩耍,平静地看他们在乔烨走来时惊慌失措一瞬间绝尘而去。乔烨的眼神我至今仍隐约记得。那种混合着冷漠、孤单、乖佞与诧异的眼神,在那次之后我再没有见过的眼神。乔烨问我,你还呆在这做什么? 我仰着脑袋不说话,打量着乔烨。那天他是穿着白色羽绒衣的,单纯干净的服饰和他凶巴巴的声音极不相称。乔烨微微皱了下眉。我说:“哥哥,你笑的话会比较好看。”我由着孩子脾气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乔烨愣住了,眼中闪过难解的神色,继而抬起手腕。我紧紧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隔壁男孩清肿的面颊。可是乔烨的手却落在我短短的头发上。我疑惑着。他轻轻揉揉我蓬乱的短发,说:“回家去吧,不冷么?”仍然没有一丝笑容,可是眼神温暖了很多。我说:“妈妈没回家,我回不去。”乔烨顿了一下,说:“先去我那儿。”
我记得乔烨的口吻是那种命令式的,但后来却渐渐改变着。我跟着乔烨上楼。他那时是住在我家楼下的,但我从未进去过。若是妈妈知道我跟着乔烨回家一定会吓得失色。可是,我只记得走在我前面的乔烨,微长的头发和白色的羽绒服格外的好看。乔烨的家混乱不堪,四处可见废弃的报纸和凌乱的衣裳。乔烨用脚踢出一条路让我走。我笑出了声,接着看见他的耳朵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其他。我坐在地板上,四下寻找可以消遣的东西,却失望地发现乔烨的愤怒关键除了一只破旧的篮球和米色的斜挎包靠在墙角,撇除垃圾外就一无所有了。我看见乔烨坐在窗台上,目光远远地落在对面的厂房上。我问他:“你一个人住不寂寞吗?”乔烨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望了我一眼:“不。”然后悠然地吐出白色的烟雾。我不喜欢烟,可是我没出声。我说我其实很喜欢篮球,可是学校的男孩子嫌我碍事连碰都不让我碰球。我说我很喜欢班主任那个白净的女老师,笑起来露出一排不一定多整齐却很好看的雪白牙齿。我说我曾经一个人跑到厂区后面的林子里,结果被仓库门口的狼狗吓到半死。乔烨安静地听我说话,不插口也不笑,就那样一下一下地吐着烟。
我咳嗽起来,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烟。我不停地咳嗽,眼泪也流了出来。乔烨见我捂着胸口,忙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肺也一并咳出来。乔烨慌了,掐灭了烟头,打开窗户。风吹散了室内的烟,我这才止住了咳嗽,抱歉地傻笑。乔烨仿佛受了惊吓,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小心翼翼地坦白,我肺有点病,但是不传染的!我急忙解释,生怕立刻被扫地出门。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责怪我为什么不早些让他打开窗户。我笑,我知道自己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的病,就是担心他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因此而疏远我。
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赶紧应了一声,匆匆地向乔烨说了声再见。我一口气跑到楼下,妈妈问我上哪去了。我说外面太冷,我上楼道里呆着去了,说着抬起头,恰好看见探出头来的乔烨。我冲他挤了挤眉眼。
乔烨是不羁的孩子,我逐渐看清他心底的影子,那个他从来不对人提起的影子。
我总是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打量乔烨。他再没有在我面前抽过烟。只是眼神一如往常的忧郁。我问他墙上相框里的唇边有颗痣的很好看的阿姨是不是他的妈妈。他摇头,说不是。我纳闷为什么他在墙上挂一个陌生女人的相片。乔烨说,那个女人曾经是他的妈妈,但现在不是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他爸去世后她便走了。我听不明白,但是乔烨眼中的悲哀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成了我和乔烨的秘密,至少在这个大院所有孩子里,只有我知道乔烨的秘密。那之后,每当我看见乔烨,总恍惚在他身后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淡淡的影子。我想他很爱她,就像我爱我的妈妈。不同的是,她不爱他,而我的妈妈爱我。
我抬起头,冲乔烨灿烂地笑:“从现在开始,我妈妈也是你妈妈,放心吧!”他愣了一下,竟然露出了笑容。真的,我至今记得他洁白的虎牙,还有脸颊上浅浅的酒窝。我想,对乔烨这样的男孩子,用漂亮形容并不过分。
某一个暑假的上午,乔烨穿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红色T恤,拉着我去附近最高的建筑物的楼顶。天很蓝,远山若隐若现。我拉着乔烨的手旋转,兴奋地尖叫。乔烨的笑容似乎总在我快乐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他也笑,像春日里的暖风,和煦得让我感动。唇角的弧度让我相信我大约是依恋着他的,孩子的单纯的依恋,与爱情无关。
当五个气势汹汹的少年冲上顶楼,挥动手中的木棍叫骂时,我吓哭了,呆呆地瞪着他们的手。乔烨忽然一下就挡在我的面前,我只能看见他红色的身影。他们说前些天的帐要好好跟他算算。我想他大约曾经和他们结下梁子。当其中一个少年用不屑的语气评论我时,乔烨居然出其不意地一拳挥了过去。于是他们手中的棍子不安分起来。乔烨招架着,一边往楼梯口退。躲在他身后的我很快站在楼道口。我听见乔烨说“快走”。我想起该找人帮忙,于是飞一样逃走,在院子里四处求救。可是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就只剩下些没了牙齿的爷爷奶奶。当我抱着豁出去的决心一个人再次冲上楼顶时,只剩下乔烨一个人而已了。
他坐在地上,右腿曲着,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撑着地。唇边全是血,额头上混着泥土的血还在流淌,鲜红的T恤上大片暗红的血迹。他那么虚弱地看着我,却隐约露出微笑:“别怕,他们走了。”我记得我哭了,眼泪掉在地上,和乔烨的血混在一起。我太小,不知道那一刻的感觉就是心痛。
几天后,我听说那天乔烨把其中一个少年的右眼打瞎了,一个陌生女人替他付了一笔巨款才免了官司。我去找乔烨,可是他总也不在家,铁门紧紧地锁着,日复一日。我越发地想念乔烨的笑容和他混合着温柔的冷冷的眼神。我站爱窗边,看着楼下,希望有一天乔烨会出现在我视线中。当半个月过去,红色的身影终于出现时,我兴奋地喊:“乔烨!乔烨!”我甚至忘记了要喊乔烨哥哥。他抬起头,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挥手,就那样看着我。我看见他从脖子上解下什么放在石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说再见。
乔烨在别人眼中怎样并不重要,在我眼中,他一直仿佛是一个温柔的奇迹,带着淡淡的光芒。
我冲到楼下,早已不见乔烨,在台阶上躺着一枚子弹,穿了孔用红线系着,是一直挂在乔烨脖子上的。我握紧它,不知道说什么,于是默默转身回家。妈妈说乔烨跟那个帮他付了钱的女人去了连云港。我问那个女人的唇边是不是有颗痣。妈妈说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说话,大口地咽下饭。
……多少年了呢。 雨又下起来,铺天盖地,重重地打在那盘曲的虬枝。 子弹在台灯的柔光下却依然冷的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