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光如银。
这是冬天的晚上，风很冷，路旁的枯树被风吹的摇摆不定。陈家的人走在刚下过雪的路上，也摇摆不定。他们思考的事情，也就无法安定。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小儿子的手都冻得麻木了，他问陈老爷子几时能到。陈老爷子心情不好，回答的很含糊。小儿子冻得受不了，要求老爷子休息一会儿。老爷子愣是不吭声，直顾埋头往前走。小儿子见没人搭理他，索性呆在路旁，一边搓手一边跺脚。陈家的其他人赶路更快了，根本不理会小儿子陈伟。
陈伟无可奈何，又赶紧跟上去。这残月黑风中，他也担心会出事儿。总感到后面有东西跟着他，他一回头，那东西又不见了。他继续往前走，却又感觉到后面影影绰绰地有东西在晃动，但他一回头，还是一场空。越是没看到什么，他越是心理犯慌。
陈伟今年十几岁，在一百里外的一个落后的市里读高中。正值放寒假，他父亲要他跟着家人到二十里外的黄家镇去。他也不知道这是要去干什么，大冬天的，这么冷。他本来还想着好好睡几天的。
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陈老爷子在训斥陈伟。
陈伟正犯愁孤零零的路上没话说，跑这么远干嘛去，还这么冷，还这么晚，还不准歇息一会儿。
你懂什么，你没看见你二姐还在床上躺着么。我呀，你那学费还是你二姐的。
这我知道。可是我二姐病了该去医院的啊，跑这么远能治病吗？
好了别说了走路吧。
再说了，就是去治病，也得把我二姐领着呀。
走路！
银如月光，野马如心。他们焦急地赶路，路就在脚下。
黄家镇仍是灯火通明，这已是晚上10点多。也许是今天有集会，镇中心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陈老爷子在大家的强烈建议下，只准在路边一个小摊各人吃一个焙子喝一碗热茶。
陈老爷子已经等不及了，只喝了一口茶，把焙子放到口袋里就催促其他人快一些。陈伟又想偷懒，茶是喝了一杯又一杯，焙子要了一个又一个。他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许是也有些累了，坐在那里不说走也不说不走。陈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坐下来吃起焙子来。人吃饱了就会懈怠，尤其是走了二十几里路的他们，更是累极了。
陈老爷子最是焦急，他整拾一下衣服，揣了两个焙子便又催促他们起程，没多少路了，也就一两里。几个孩子都不动弹，他们眼神交错，却都不看老爷子一眼。老爷子很无奈，孩子们，尤其是现在的孩子们，都没了韧劲，这样的话，干什么事情也成不了，好日子是自己辛苦修来的，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这些话他只讲给自己听。随后他起身一人走去。
陈老爷子，你是陈庆？有人叫陈老爷子。陈伟看见父亲很是纳闷，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父亲的名字。只见父亲转过头来：我是陈庆，你是？
陈大哥，我是小优子，你忘了吧。你当年给我分馒头那个。
哦，小优子啊，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多见不见，你都这么老了。
是啊。你进来坐。
抱歉的很，我今天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改日，改日我一定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他一顿。
行，大哥有事，小弟就不打扰了。来，孩子们，带些吃的，一路上充饥。
别别，别带了，马上就到了。
月光如银。天籁无声。
陈家的这些人，吃饱了喝足了，走路有了力气，快了许多。陈伟问他父亲，刚才那人是谁？
不知道。
他们走近了一个朱色大门，大门两旁立着两个石狮子。陈老爷子，给两头狮子的头上各盖了一块红布。
进了家门，大炕上盘坐着一位妇女。妇女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香炉、茶杯、香盒、香烟等等。这位妇女面色和善，且带微笑。屋里还有许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但都毕恭毕敬。这让陈家的几个孩子肃然起敬，规规矩矩地站着，等陈老爷子发话。陈老爷子见有人在跟妇女攀谈，便不好插话。他看见香炉里的香快着尽了，便去洗洗手上了三柱，敬了三张黄镖纸。然后坐在炕沿上耐心地等着。此时那妇女给他一个善意的微笑。他礼尚往来地还了一个。
屋里的人，个个面目狰狞，陈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想问问他哥哥姐姐，但父亲讨厌他们多说话，他就靠在墙上，看着所有的人，包括他父亲在内，如蚂蚁般或迟缓或焦急地行动。
这妇女是神仙。想她前世，肯定是积了德，这来世才可做神仙；要么她就是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来赎罪。只见她盘坐在那里，很安详，与善心的观音大士有几分相似。她语速匀称，不紧不慢，让人听着舒服。她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但她说出来的话，肯定非凡人能及的。陈伟在香烟弥漫地屋子里，感觉到了一阵惬意。
他看见一个男人走向那神仙，恭敬地递了支烟，问道，我家儿子都28岁了，还是没娶过亲。这对象说了无数个，没一个成的。按理说我家儿子要什么有什么呀，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仙家您给指点指点。
那神仙问那男人他儿子的生辰八字。
男人告知神仙，便等她掐算。
约摸过了半分钟，她说那男人的生辰八字与他儿子相克。随后又问，你儿子是不是经常有些小病。
男人点头。
你是不是也经常有点小病。
那男人高兴地点头，仙家说的对。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俩个，经常是你病完他病，他病完你病？
这个，倒是没怎么在意。那仙家给指条明路吧。
陈老爷子踱来踱去，陈伟看着眼花，就把他父亲拉出来问他怎么了。他父亲说，你没发现那个男人唠叨个没完么？你二姐还在床上躺着呢，急呀。陈伟笑着说，那你把他拉开你问就是了。陈老爷子回头骂他胡扯，就又走进神仙所在的那间房子。
那屋里人满为患，炕沿上已经坐满了人。都眼睁睁地看着神仙。刚才那男人终于问完了。没等陈老爷子走过去，有人已经开始问了。陈老爷子急得满头大汗。女儿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他女儿是在陈伟放假回来的前一天躺下的。晚上她从婆家回来，提了一大堆东西，有给她父亲的，有给她母亲的，还有给其他人的。当然，还有给她小弟弟陈伟的。她高兴地和她家人谈这谈那。她已经一年没回娘家了，虽然她只住在十里外的镇上，可是因为事儿多，平时根本回不来。这次能回来，也是因为陈伟放假了，专程回来看他。她给她买了衣服、生活用具。她平时最关心的，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她女儿，就是这个小弟弟。
她晚上睡下后，第二天就没醒来。她家人以为她死了，左摇不醒右摇不醒。可是他们把手指放在她鼻子前，却又明显地感到她呼吸的存在。她们请了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可吓坏了他们。她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不醒了呢。他们赶快叫她的婆家人来。还好，婆家人比较宽容，只说赶快想些法子。他们给她冲了些凉水她不醒，用针刺她也不醒。
他们用遍了法子，她始终不醒他们没辙了，只好听她婆家的建议去黄家镇找这位很有名的神仙，指条明路。
看起来陈伟不相信神仙这一套，虽然那神仙像模像样的。但他在学校接受的是唯物主义，神鬼迷信他不相信。所以那神仙和他几个哥哥姐姐在谈话的时候，他却心不在焉地想着他二姐。
他看见他家人正在毕恭毕敬地和那神仙谈话，表情极其虔诚。那神仙保持着和她和颜悦色。她一一问着他家人的生辰八字，脸上泛起一阵愁云，这似乎是不详之兆，但也只是似乎而已。他父亲似乎预感到大事不妙，跪在地上，给那神仙足磕了三个响头。那神仙急忙叫他起来，说，你可真是个可怜人，命中注定你穷一辈子。可是，世人皆知，陈老爷子虽然不是很有钱，但至少光景过的很不错。这神仙的话让陈伟不犯起了更大的疑心。
那神仙指着他问，你不相信我是神仙？虽然是责问，脸色依然很平静。
没有，我相信。
你这孩子不老实，当罚。你刚才心里不是还怀疑么？
这个……
你一进门还不是猜我造了孽还是积了德了么？
是是是，我是猜过，可这也没错啊。反而证实了你是神仙。
哈哈，小孩子小孩子。
仙家，你给指条明路吧，看看我家二闺女是怎么了。
这事情麻烦的很。
那就仙家您操心了。
可关键是这事情我操心也不好办，代价太大。
只要能救活她，什么代价也不怕。
我刚才看了你们家人的生辰八字，连锁相克。这是很少见的，多亏你们家房子建在一块风水宝地上，否则你家里早出大乱子了。
这可怎么办呢？我们凡人，又不懂得这些，仙家快给破解一下。
下个月的初一，你们家所有人，青石当头，各持三柱香，在早晨6点到7点间，在你家门前的那颗大树下，跪上半小时。然后用红布把青石包起来，放进火炉，烧上一个时辰。然后在一块红布上先写上你们全家人的生辰八字，包住那些烧过过的石头，埋在那颗树的根下，记着，以后每个初一每个十五，都要去上三柱香。坚持三个月，你们家就永保平安了。
记住了仙家。可我那二女儿现在还在床上沉睡不醒呢。
叫你家三儿子，现在，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去，拿着这香烬，一些洒在她身上，一些泡在水里让她喝下。
那你所说的代价是？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家小儿子只能在家里呆三分钟，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陈伟谨遵仙命，一路狂奔回去，干完了该干的事情，他二姐就醒了。他二姐看着他高兴地不得了，问家里其他人哪去了。她公公婆婆们都高兴极了，让陈伟坐着歇歇，陈伟说不能歇了，马上就得回去。
等他跑回黄家镇时，他的两个耳朵已经丢掉了，他全然不知。他父亲惊讶地问那神仙，这就是代价？那神仙泰然自若，这还不够的。陈老爷子吓坏了，若是这样下去，全家人都得遭罪。陈伟的耳根开始流血，止也止不住。陈家的人慌了手脚，问那神仙求一份灵药。神仙说这又不是魔鬼做怪，不属她管。周旁的人劝他们快上医院，可是这医院离黄家镇还有三十几里路，如何走去呢？这大寒夜的，人心却如火烧。小儿子现在才感到了疼，哇哇大叫。
他这一叫，可把全屋里的人吓坏了。人们不让他呆在屋里。他只好随他父亲去外面号去。
神仙都没有办法，凡人更是无奈。陈老爷子拿出两块红布，包住了陈伟的脑袋，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这局面又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可是他也不能不理不睬，神仙指不出路来，凡人也得自己去找。
他突然后悔今天的行动，这可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更可怕的，是天大的恐惧还等着他。
夜未眼，事未尽。
|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