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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离开的那个秋天,没有风,我站在家门前的林中,无数干枯的落叶,遮天蔽日,透过来的光线都成了最后的奢侈,掉下来,然后一片一片的在我脚下堆积,我在想,如果我一直站在那里,今天是否会被埋葬?
樱泽辞掉了高薪的白领工作,为此他的继母和他大吵一架,樱泽懒得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把音乐放到最大声,来掩盖外面那个讨厌的女人的咒骂。樱泽的爸爸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樱泽的脾气,这些年来一直忙着工作,对樱泽的照顾和成长确实关心的太少了,他只是让那个女人停下来。
樱泽的工作是他的爸爸费了很多周折才找到的,他在学校的成绩很不好,他只喜欢画画,可是他爸爸希望他能管理自己的公司,为自己的事业接班。 樱泽以前很听话的,自从他有了这个新妈妈以后就变得孤独而叛逆,所有事,不管是对还是错,只要他们不喜欢的,他就会去做,不会去管后果怎么样。 樱泽的继母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樱泽的爸爸为了能全心全意的爱樱泽,为了不让樱泽胡思乱想,他决定再也不要孩子。 樱泽讨厌这个家,讨厌那个女人,更讨厌他的爸爸,因为他曾经那么美好完整的家,有一半是毁在他的手里,还有一半是毁在他亲生妈妈的手里。
他终于离家出走了。背上自己的画夹,然后开始自己没有方向的旅行。 一年的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的城市,不过,没有一个城市可以多让他停留和记忆,更别说思念了,他总是在今天忘记昨天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
一年后,他累了,他在北京一条不冷不热的街里住了下来。对于生活上所用的钱他从来都不用担心,因为他的爸爸会无休止的存钱在他的卡里。 北方的冬天樱泽一直都不习惯,但他必需习惯,因为他喜欢这里的雪,喜欢这里冰冻的感觉。没有雪的时候,他多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偶尔写一些零乱的字在自己的主页上。他的主页很少有人光顾,他喜欢这样的安静,但同时也觉得太寂寞。
终于有一天,有一个人给他留言:“被埋葬在地狱底下的人,不需要救赎。”樱泽看了一下她的资料,是一个女孩儿,留言名叫小鱼儿。樱泽没有回她。 “‘风是一个流浪的吉它手,绝不会在一个地方一连住上一年。他总是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相识陌生的人。然后当这些陌生变得不再陌生的时候他就会离去,继续自己的漂泊。’我喜欢你写的这句,我想,你需要我。”小鱼儿又留言给他。 “别自以为是,我们太遥远。”樱泽这次回了她,他所说的遥远并不是别的,而是不希望一个女孩儿陷入这样的世界当中,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压抑和黑暗,只适合自己。
光顾樱泽主页上的人越来越多,樱泽尽量把页面做的明亮一些,可以减少一些压抑和黑暗的绝烈,可是他却无法把文字也写的明亮起来,压抑和黑暗依然存在。 他把自己的主页叫情人JIE,而他在里面叫BLUE。
“你不是说黑暗的背面就是光明吗?可是为什么黑暗这么长,长得我都没有信心坚持下去。” “我今天似乎在你的文字中看到了你七岁的那个秋天,你无助的站在枯黄飞旋的落叶中,绝望而美丽。” “我喜欢你那种压抑的感情,在别人看来,也许是理智,可是,我知道,那是寂寞。” “我买了一个银色的镯子,戴在我的左手腕上,刚好可以挡住那些丑陋的伤疤。” “告诉你,我已经爱上你了,很深,无法自拔。” “为什么不理我,回答我,我会在左手腕上再加一道伤疤,会很坚硬。” …… 每天小鱼儿都会给樱泽留言,樱泽一次都没有回,他只是不想牵连她,可是,他发现,小鱼儿的压抑和黑暗已经超出了他,并且无法自控。
“你到底想怎么样?”樱泽回她的留言。 “呵,我知道你会出来的,现在左手腕上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那种碎裂的声音比眼泪摔下去好听的多,虽然没有那么清脆,但那种沉闷仿佛一个人的低吼。” “你想怎么样?你说。我做。”樱泽继续回复。 “无论我说什么都可以吗?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可以做吗?”小鱼突然变得很傻。 “会。你说。我做。”樱泽重复。 “我要你爱我。” “好。我爱你。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答应我这么无理的要求?”在面对自己的爱情上,谁都会迷失最初的自己。 “没有为什么。不要问。我讨厌回答问题。” “嗯。好,BLUE。” “小鱼儿。别再伤害自己。你现在是我的,我不准。”
两个人,在网络的两边,只是靠留言来勾通。真实的距离他们从来都没有问过,也许很远,也许很近,也许曾经有过擦肩而过,只不过不知道那个擦痛自己肩膀的人是谁?
樱泽的日子开始混沌,每天毫无规矩的睡觉上网,他总是无法拒绝又毫无防备的陷入那个梦境,然后无助无奈的挣扎,每次小鱼儿发信息给他,他都不回。那些日子,香烟和烈性的酒成为他的全部。
“BLUE,我发现我越来越没有自我,越来越脆弱,以前那个冷傲坚强的我似乎没有了。” “我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我开始妒忌那些出双入对满脸笑容的情侣。” “为什么她们可以拿出幸福来炫耀,而我却没有。” “BLUE,你能多给我一些吗?不要总是这样子。”
“自己的幸福,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垃圾,也许女人应该像你这样,可是,我现在,无法再给你什么,我只能这样的爱你。”樱泽终于回了她的留言。 “可是,我需要你给我更多的。” “对不起。” “我不想要炫耀的幸福,我只想要可以温暖的幸福。” “小鱼儿,我也想抱着你,可是,不能。不说了。” “你总是这样,我不要理你了。” 无休无止的争吵,然后相互妥协。小鱼儿的寂寞,绝对不比樱泽的少。
二
我已经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秋天?也许只是我的幻象,并没有存在过。没有风的秋天突然会有寒冷的呼啸,那些枯黄的树叶也瞬间变成漫天的白雪,小时候的我第一次那么无助和绝望,我张大嘴在呼喊,可是我听不到自己任何的声音,我想跑开,可是,我的脚,也被凝固。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一大早起来樱泽就背起画夹来到街上。 他虽然喜欢雪,但从来不画雪,他只画人。街上来来往往匆匆而过的人。他努力的吸了几口雪后的空气,有种冰冻的干净。他站在十字路口,因为这里的人特别多,也特别忙碌,他开始画,画的很快,一分钟就画好一副,画好后就翻过去,继续画。 远处的街角边有一个跪着的老人,衣服又脏又破,伸手向路人乞讨,旁边是一个小孩儿,不懂世事,眼神天真而无辜。樱泽画他们,老人站起来,不再是个低三下四的乞讨者,而那个小孩儿,也不是一脸天真不懂世事。他们只有空洞。 女人拿着手机大声的说话和大声的笑,那副不屑的样子让人生厌。樱泽让她闭嘴,然后面无表情麻木的走进一个黑洞,等待毁灭。 所有的匆匆,所有的欢笑和眼泪,所有的表情,在樱泽的笔下都是同样的,空洞而麻木是他的主题,等待压抑和黑暗来主宰毁灭,谁也逃不掉的宿命。
风突然吹起,那些画纸被吹散了。 他没有去追,只是收拾自己的画夹准备离开。 “你的画。”两只手,递来刚刚被吹走的很多画。 “不需要了,吹走的就走了吧。”樱泽回答。 “可是,这是你画的呀。” “就当我扔掉了。” “那请你帮我画一张,可以吗?” 樱泽沉默,慢慢抬起头,看了这个女孩儿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画夹。 “帮我画一张,完整的。”樱泽明白这个女孩儿的意思,因为他画的那些画没有一个是有眼睛的,他从来都不画眼睛。 “你会后悔的。” “不会。”
樱泽重新把画夹打开,然后闭上眼,努力的想刚才的那一眼,然后把所有表情淡去,睁开眼,开始画,同样一分钟。同样没有眼睛。可是他答应过她的,要把眼睛画上,樱泽把笔放在眼睛的位置,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看来,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无法摆脱。 “你应该把眼睛画上了。”女孩儿说。 樱泽用尽全力把笔握住,不再让它颤抖,然后慢慢的抬起头,双脚不停的交替接触地面支撑身体。蓝色的大衣,一直挡到膝盖,浅蓝色的牛仔裤底下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样子有着不用去修饰和改变的空洞,长过肩膀的头发扎成一个小型的马尾,整个脸都裸露在如刀的风中,蓝色的围巾和两旁还有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像柔软的柳枝一样随风摇曳……
当然,这些并不是樱泽想重复的,他想重复的只是她的眼睛,他想把她的眼睛画上去,女孩儿的眼睛樱泽确定是第一次见过,但并不陌生。樱泽把自己的视线全部投入她的眼睛里,然后再往里,一个黑洞,一片黑暗,突然一缕刺眼的光芒让樱泽的眼睛疼痛起来,像被刀片划破一样,那深灰色的太阳镜也无法保护。女孩儿的眼睛是一个导火索,点燃的是樱泽记忆的那双眼睛。瞬间轰鸣,爆炸,谁也逃脱不了。 “你该画了。”女孩儿又在说。 樱泽感觉到恐惧,但他不能就这样的逃离,多年有压抑让他学会了如何镇定。这一切都是压抑的结果,把自己的欲望,把自己的疼痛,把自己的表情,把自己的所有都压抑起来。
樱泽画了,飞快几笔。 女孩儿从樱泽手中接过画,把手套摘下来,裸露的手指在画的曲线上抚摸,仿佛立体一般,嘴角微微的扬起,但,那不是笑。 “这围巾?”女孩儿很惊讶也很迷惑。 “我喜欢围巾打这样的结,会温暖也会漂亮,”樱泽停了停,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打开它。” “不是,我很喜欢,只是这个结是怎么打的?”她看着樱泽,惊讶,欲言又止,笑着。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樱泽问。 “嗯,可不可以帮我把围巾打成你画中的结?” 樱泽走上前,然后给她的围巾打上一个和画中一样的结。 “真的很好看。”她又在笑,但,那不是单纯的笑。 “你该走了。” 女孩儿没有动,那种笑变得更诡异,复杂的似乎轻蔑和阴谋。 “眼睛不是我的。”女孩儿说。 “你该走了,我已经画好了。” “可是你没有画完整,眼睛不是我的。”她的声音已经大了起来。 “你最好别让我讨厌。”樱泽说完把画夹夺过来,收拾一下,然后离开。
樱泽第一次压抑不住自己,或者说他不想再压抑,他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他的耳边一直是刚才那个女孩儿的话:眼睛不是我的,眼睛不是我的……像个咒语一样,他的眼睛又在疼,刀片划过来,切断和大脑连接的某根神经,眼前是无数落叶,他看见自己站在落叶中,麻木而空洞的凝固……
他像疯了一样的跑回自己住的地方,把门窗都关好,再用帘子蒙上,被他精心弄亮的房间突然又黑了下来。他怕黑,所以在自己住的地方都有明亮的颜色。纯白色,暖黄色。他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然后突然又掀起,跑到浴室放了一浴缸的水,然后自己没有脱衣服的跳进去,把头藏在里面。 水面上冒起了泡泡,樱泽最后钻出水面。把太阳镜摘了下来,擦干净以后又戴上。整个人走出浴缸,全身的衣服都在滴水,他像一条来自深海的鱼,走上岸有种窒息的感觉。 樱泽走路的样子像个机器,一步一步的走出浴室,穿过客厅,来到卧室,最后站在镜子面前,凝望。像是在凝望死亡的深渊。 足足有三分钟,他最后把太阳镜慢慢的摘下来,他是低着头摘的,摘下来,他再缓缓的抬头,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很快的把头抬起面对镜子。 那双眼睛,对,那双眼睛才是他画中所画的。一直以来,他无法逃脱的就是自己的眼神,无辜的哀怨,倔强的压抑,绝望的热烈,单纯不复杂却让人看了有种被吞噬人感觉。 被自己的眼神禁锢,可悲而绝望……
三
风卷起黄沙我听到飞鸟的悲鸣,它已经挣扎的筋疲力尽无法回去。回去的路跟着思念的某一根神经突然断裂,然后涌出黑色的血,吞噬干枯的落叶和凝固的白雪。呼唤声越来越远,恍如隔世般的模糊记忆,只是隐约听到,谁的心脏,还在跳,一下,二下,三下……
“BLUE,我想你。”小鱼儿发来消息。 “小鱼儿,我有些难过。”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压抑不住的,释放出来。” “闭嘴,我可以的。” “你不要再逞强了,你会爆炸的。” “滚。” “你这样对我,我会伤心的。” 樱泽让自己平静下来,“小鱼儿,对不起,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嗯。你休息吧。”
樱泽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他好像一直不停的跑,可是,他始终都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他跑的很累,要支撑不住了,他大声叫着,希望你伸手拉住他,可是,声音全部消失……
樱泽一连一个星期都没有上情人JIE里看,不知道小鱼儿和其他人是否留言给他。他也一连一个星期没有去街上画画。因为他这一个星期一直都在床上,睡的醉生梦死,头痛无比。
“BLUE,你对我的爱有多久?”小鱼儿发来消息。 “比你爱我多一天。”樱泽已经起来了。 “那我今天不爱你了呢?” “那我就明天不爱你。” “但我现在不确定,我还是爱你的,可是,我好像更加爱另一个人,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找他,可是找不到,我心里很乱很难过。” “我无法容下这样的感情,我要你现在做决定,我不想再拖下去。” “可是……” “不要可是。爱还是不爱?是他还是我?” “对不起,”小鱼儿沉默一会儿继续,“我选择他,至少他能让我感觉到真实,可是你,我抓不到摸不到,现在,感觉已经无法满足我的欲望。” “不要对不起,你现在忘记我,明天这个时候,我忘记你。” 不再说任何话。樱泽到情人JIE看了一下,很多的留言,但没有小鱼儿的。
樱泽背上画夹又开始画画,还是那个位置,灰色的太阳镜把眼睛很好的保护着。以前他拿起笔就可以画,可是,他现在拿起笔却久久画不下去,那些匆匆擦肩而过的人,都这么离开了,在他眼前成了一副又一副定格的画面,可是却无法画出来。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越来越多,多到拥挤,再不画出来,很可能会冲破他的眼睛。可是,他每次要画的时候再也不能忽略他们的眼睛,但那眼睛依然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樱泽自己的。那种绝望无助的眼神里慢慢渗出幽蓝的光,再充满血变成红色,然后瞳孔越来越大……
“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找你。”上次要他画画的那个女孩儿。 “你不应该。”樱泽仿佛从一个梦境中醒来,他压抑着平静,说了一句,然后离开。 “我不能让你再消失了,我不想再找了,我要你一直在我的视线里。”女孩儿跟着他。 樱泽不理她,继续走,女孩儿也不说话,跟在他后面。 “你不应该来。”樱泽坐在椅子上,他已经到家了。 “别说那么傻的话,我已经来了。”女孩儿站在门口。 “你叫什么?”樱泽也在犯傻。 “小鱼儿。” “小鱼儿?”樱泽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也许,你真的该来。” “什么?”小鱼儿似乎没有听明白。 “你知道我是谁吗?”樱泽已经站起来,走到小鱼儿面前,又说“我是BLUE。” 小鱼儿的表情是惊是喜?不动声色似乎又激动万分。她觉得一切太巧了,明明失去了,却重新又得到了,她是爱樱泽的,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虚幻中。
“我以为,我会永远失去BLUE,并且有过人生第一次犹豫在后不后悔之间,是你,都是你啊。”小鱼儿控制不住自己扑在樱泽的怀里,流出眼泪。 “小鱼儿,你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宿命的罪孽,我们无法擦肩而过但却又注定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们曾经那么轻易的相遇又那么轻易的错过,可是到现在,一切又回来。” “BLUE,也许我们是宿命的,也许也是罪孽的,但为什么无法擦肩而过又注定不能在一起呢?我不明白,难道你以为我们不会有结果?” “我不知道,我很混乱,我只是感觉到有魔鬼在笑,不怀好意的笑。” “不会的,BLUE,我这么爱你,”小鱼儿抓住樱泽的手,“BLUE,那你爱我吗?” “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说爱你我就会去爱的,只是这种爱是否来自那些我无法控制的感情我就说不清楚了。” “我不管,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小鱼儿摘下樱泽的太阳镜,踮起脚尖,亲吻樱泽的眼睛,“你的眼睛里,有我最后的坚持和希望,不要丢下我。”
樱泽不说话,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流出眼泪。在他的记忆里,好像没有流过泪,就是那年落叶纷飞,后来纠缠成无数梦魇的绝望和难过他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流出了眼泪。 一滴一滴的滴下来,摔碎在地板上,那四分五裂后的声音却不是那么清脆,有些沉闷,像小鱼左手腕滴下的血。 小鱼儿用左手的手指轻轻的擦去樱泽脸上的泪水,她的表情恢复成平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就像早知预言一样。 “小鱼儿,”樱泽抓住她的左手,“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嗯,有你在,我就不会。”
四
我突然感觉时光断裂,然后天昏地暗斗转星移,我回到过去,站在纷纷扬扬的不知是雪还是落叶当中,无助的听到内心破裂的歌唱,我在想,是否过去的,只能当成回忆来纪念?但那些不能预知的后来,为什么也早早的来祭奠?一切,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有了结局吗?谁来告诉我?风吹起来,再吹下去,你问我,一滴泪掉下来,需要多长时间?
樱泽开始的时候只是心疼小鱼儿,把她当成一个孩子,因为小鱼儿确实很小,还不到18岁,在读高三。而他自己已经25岁了。可是后来,他在小鱼儿身上发现不到那些属于孩子的一切,看见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迷茫和压抑,他们彼此都理解对方,有很多事从来都不问,他们知道,有些伤,要彼此用温柔信任和时间一起抚平。
在学校里,小鱼儿很少与人说话。在别人眼中,小鱼儿就是异类,因为她的眼神和表情之外永远都冻了一层冰。让人寒冷。她是孤独的,从来都不和同学在一起讨论或是玩。老师也曾找过她,怕她如此的压抑会让自己崩溃,可是,她只是静静的听老师把所有的话说完,然后看都不看一眼的离开。 而如今,她表面的那层似乎在慢慢融化,皮肤有些温度但依然僵硬。
腊月初八。深夜。风突然变得很疯狂,天空除了下起打在身上打人疼的雪竟然还下起了雨。小鱼儿自己在寝室里,窗外摇晃的树影和那些如同魔鬼一般的声音,让她害怕,她捂住耳朵在床边,尖叫。 她也有这样的一个梦,每到这个时候她会看到那个凶狠的男人用皮鞭在那个女人身上抽出如同蛇一样的伤痕,那里面的血渗透薄薄的衣服…… 她推开寝室的门,疯狂的跑出去,黑色的大街,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披散着长发,惊恐的表情,蓝白小格的睡衣,一双拖鞋已经跑丢了一只,摔倒在路边,膝盖的血被黑夜吞没,那雨水打在她身上都在凝固,她爬起再跑,最后敲响樱泽的房门……
小鱼儿进来以后就晕倒了,樱泽把她扶到床上,用体温把她僵硬的身体融化。小鱼儿睡着了,樱泽在她的眉宇间吻了一下,然后到厨房煮了一碗姜汤。 小鱼儿是重感冒,但她坚持不去医院,樱泽守着她,买药喂她吃,买鸡到饭店让厨师做,并且嘱咐厨师是滋补身子的,不要太油腻,味精不要放的太多。 小鱼儿就一直躺在床上,享受着樱泽给予她的一切。幸福就是这样微妙的产生,有人付出就要有人享受,都是心甘情愿理所当然的,不要计较能否为彼此做的太多,只要尽力自己能做到的就好。
一个星期的精心照顾,小鱼儿已经完全好了,其实两天前她就可以下地自由的走动了,但樱泽只准她躺在床上,樱泽说只有完全好才能下床。 “BLUE,今晚和我一起睡在床上吧 ,不要再睡地板了。” “小鱼儿,你已经好了,你应该回家了。” “我没有家,13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现在是寒假,寝室的人都回去了,我不想一个人,要我留下来,求你。”小鱼儿在乞求,眼神里不再冰冻,但这种潮湿的柔弱更具有杀伤力。 “那你还是睡床上,我还是睡地板。” “怎么?你不喜欢我?我是你的女人啊。” “小鱼儿,你要记住,你现在除了是我的女人以外,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等你大学以后再说。” 小鱼儿没有再说什么。安静的躺在床上,第一次笑的如此真实和温暖。
圣诞节那天,她们买了很多烟花,在一棵最大的圣诞树下放了起来,然后她们在烟花下、在圣诞树下拥抱接吻。听说,在圣诞树下接吻的人,可以相爱一生。
开学以后,就是最艰苦的高三。每个人都进入最紧张的学习,不在有多余的时间玩和讨论一些无聊的问题,这一切一直都是小鱼儿习惯的,但那种窒息的紧张学习气氛小鱼儿也是有感觉的。 高三,就是炼狱。
樱泽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他想给小鱼儿一个独立的安静的空间去学习。也想让小鱼儿知道,她们如此的近,不寂寞的。 小鱼儿不说什么,微笑接受。什么语言都是太轻浮。 樱泽每次陷入那个梦境的时候,他不再用睡觉上网吸烟喝酒来抵抗,而是压抑着自己走到小鱼儿的门前,隔着玻璃看着她,她那专注学习的样子,有时候小鱼儿发现他会对他微笑,然后走出来,双手握住樱泽颤抖的手,对他说,你该睡觉了,晚安。然后亲吻他的眼睛。 这样的幸福,可以驱走一切恶魔。早上起来,樱泽发现小鱼儿已经起来了,并做好了早餐开始复习了。他先吃好早餐,然后走到小鱼儿的门前,对她说,早安。彼此微笑。 如果你已经感受到了幸福,那你赎罪的时候也该到了。
五
如果说生命继续就没有结束,那生命结束了,是否还会继续呢?无形的牵连和纠缠让人的疼痛找不到任何伤口,更加难以医治。海水咆哮,岩石破碎,前世的罪孽,今生的救赎,亲爱的,你去吧,我留下来,替你赎罪。
小鱼儿结束了高考。所有的紧张和压力在学生的欢呼中烟消云散了。但在小鱼儿的身上,丝毫看不到,一切来的无影去的无形。小鱼儿有足够的信心考上理想的大学,把寝室的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搬出来,搬回家,是她和樱泽的家。这么多年来,只有两个小箱子,一个箱子是书,一个箱子是衣服,只是那些衣服是她从来都不穿的,因为都是小时候的。 “BLUE,大学毕业以后,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可以,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嗯,那再等我几年。” “好。”
小鱼儿在收拾从学校拿回来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一张纸,是曾经樱泽给她画的画。现在这副画吸引她的不再是那双绝望的眼睛,而是她围巾的那个结,对于那个结她有印象,她曾经看过,虽然只是见过两次,但也很深的印在脑海里,最后那一次,那个相框被摔碎,而那个相片也被撕成碎片。但她脑海里的印象依然完整,最多被隐藏了起来,而这副画,让她再次找出来。
“BLUE,从你给我把这条围巾画成这个结的时候开始,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但一直没有问。” “那你现在想问吗?我会回答的。” “这个结,”她在犹豫,“你怎么会打?” “小时候有人教我打的。”樱泽的脸上弥漫温暖的忧伤。 “谁?”小鱼儿继续问,“那个人是谁?” “我的妈妈,是她教我打的,但在七岁以后,她就没有再教过我。” “你的妈妈?”小鱼儿是惊讶是迷惑是难过?不知道,她只是心理复杂想知道答案却又怕会有更不愿知道的事情出现,“你的妈妈……是谁?”她终于问了。 樱泽没有回答她,在自己床前的柜里找出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相片是三个人,是樱泽五岁的时候,他爸爸和妈妈带他去公园玩的时候照的。 “这是以前的我,还有以前的妈妈和以前的爸爸。”樱泽把相框给小鱼儿。 小鱼儿接过来,她的目光在那相片上反射过来,然后感觉一阵刺眼的光芒仿佛要刺瞎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突然传来阵阵剧痛,然后惊恐的把相框扔在地上,那层透明的玻璃在中间裂开,就像很多年前……
樱泽七岁的时候已经上三年级了,他们一家人都住在乡下,那天他穿过落叶的树林回到家的时候,听到爸妈在争吵。争吵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樱泽早已经麻木。他们都已经不记得第一次争吵是在什么时候,但最后一次争吵樱泽记得很清楚,想忘都无法忘记。 就在那天回家以后,争吵结束,然后真的结束了,爸妈选择离婚。樱泽被判给爸爸。他没有哭,也不说任何话,他也感觉到疲惫,七岁呀,曾经很多次的想维持这个家,可是,还是在七岁的时候这个家再也不能继续了。 他看到过妈妈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也看到过爸爸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他阻止过,但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太小了。
妈妈和那个男人走了,樱泽就站在林中看着她们走的,他的妈妈哭了,流了很多泪水,似乎很伤心很难过,但樱泽不相信,如果真的是那样,为什么还要走?那树叶像疯了一样往下掉,砸在樱泽的身上为什么会那么疼?到现在他都不明白。 爸爸和那个女人走了,带着他一起走的。他站在林中,落叶不停的掉,刚刚就是看着妈妈离开的,如今自己和爸爸也要离开了,他转过身,面对要离开的老房子,忍着,不能哭,不能让谁看到自己哭。他就这么站着,不想再去哪,就是这样被落叶给埋葬了他都不怕。 他是被他的爸爸拖走的,他只是硬挺挺的,看着老房子,看着树林,看着树林里最后的落叶,没说话,没挣扎,只是这些东西,在他眼睛里越来最小,最后消失。他不相信是离的太远而消失的,而是都装进了眼睛里。因为,他有时候还是会看见的。
他的爸爸结婚了,从一个工人变成了厂长。都是那个女人所赐。 樱泽在大而华丽的房间里,在柔软的床上,在明亮的镜子前,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眼睛里那些被埋葬的东西再次复活。变成咒语像个不醒的梦魇一样纠缠压抑着他。一直以来都是。 他把镜子砸碎,看到自己四分五裂更加害怕。他尖叫。爸爸在外边敲门叫他,他也不理他,时间长了,安静下来。戴上太阳镜。
小鱼儿是在夏天出生的,她不知道妈妈以前的事情,只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看到妈妈拿着一个相框看着,相框里的相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儿,那个女人是她的妈妈,而那个男人却不是她印象中的爸爸,至于那个男孩儿,她妈妈告诉她是她的哥哥。 小鱼儿的身体很不好,小时候经常生病。一家人在一起虽然很少吵架,但小鱼儿感觉不到任何温暖,一切有种被遗弃的孤独。
小鱼儿九岁的时候,一次意外让她流了很多血,送到医院要输血。可是她爸爸和妈妈的血型竟然都不匹配。小鱼儿从医院回到家以后,就经常看到爸爸和妈妈吵架,甚至打架。 最凶的一次,是爸爸看到妈妈拿着那个相框看,被爸爸摔碎再撕碎,那破碎的声音和画面永远的被小鱼儿记下来。天在下雪,可是那雪打在人的身上是那样的疼,还有雨,雨和雪落在地上都变成了冰,小鱼儿放学回到家,听到屋里妈妈的惨叫,她趴在门缝看……
从那以后,她就有了这样的一个梦,外边是雪,还有雨,落在地上成了冰,她跑回来,在路上摔倒了很多次,她忘记了寒冷和疼痛,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凶狠的男人用皮鞭在一个女人身上抽出如同蛇一样的伤痕,那里面的血渗透薄薄的衣服……
那个男人是她一直以来的爸爸,而那个女人是她唯一的妈妈。 她冲进去,挡在妈妈的身边,对着男人大叫着,她现在宁愿相信这个男人是魔鬼也不会相信这个男人是她的爸爸。男人疯了,用皮鞭抽打她,她不躲开,挡住妈妈,然后给妈妈的绳子解开。男人变成了禽兽,他竟然想对一个13岁的女孩儿施暴,小鱼儿挣扎不了,那些尖叫声让她以为外边在打雷。男人把小鱼儿压在身底,小鱼儿拼命的阻挡,但她只是一个孩子,衣服被男人粗糙肮脏的手一件一件的撕破,再然后……男人已经不能再对小鱼儿做什么了,小鱼儿看到男人的目光呆直,然后瞳孔放大,身上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热流涌到小鱼儿的身上,小鱼儿用手的摸,尖叫,是血,是红色的血。 是她的妈妈用刀刺入了男人的左肋。几个人都不动了,刀子染满鲜血掉在地上,那清脆刺耳的声音比那相框破碎的声音更动听。 小鱼儿惊吓过度,眼睛大大的半躺在墙边,等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男人已经血流干而死,而她的妈妈也用绑她的绳子上吊了,全身僵硬。
后来,她被人领养,但她逃跑了,13岁开始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她一直都没有放下学习,因为她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让她多读一些书,她要学习,还要应付吃住学费,里面的艰难谁也不知道,也从来都不敢想象。
爱上BLUE,只是因为那些字,因为那些字可以让她想起过去,想起曾经,想起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种归属感,不是一个人被遗弃。 而爱上樱泽,是因为他给她打的那个围巾结,她在想妈妈,可是,她知道妈妈不会回来,那樱泽,也许会给她自己所需要的爱。 在BLUE和樱泽中间,面对选择让她痛苦。也许是自己压抑的已经受不了了,她不想再这样若无其事的承受寂寞,她不想再用精神和思想来给自己安慰,她需要真实的,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 还好,BLUE和樱泽是一个人,她没有失去。可是,她真的没有失去吗?她是注定要失去的。
“不可能,BLUE,不可能,我不相信。”小鱼儿第一次流泪,扑在樱泽的怀里。 “小鱼儿,你应该叫我哥。”樱泽在疼痛吗?他怎么如此平静? “不,不,不,我不叫,你不是,你是BLUE,我的BLUE。”小鱼儿疯狂的摇着头叫着。 “这是真的,小鱼儿,我是你亲哥。” “你骗人,我不听,一直以来你们都在骗我。”小鱼儿摔门跑了出去。 樱泽没有追过去,他的腿和手都在颤抖,突然大叫一声一手打在茶几上,玻璃的茶几碎了,他的手满是鲜血。他也在哭,哭的如此放肆。 “为什么?为什么?……”他重复的一句话。
樱泽找了小鱼儿三天,可是没有找到。 他太累了,回到家就倒在床上,如同死去一样。 深夜,噩梦,敲门声,声音很轻,可是却把熟睡的樱泽惊醒,也许他没有睡。他开门,是小鱼儿。 “我没有地方去,又饿又害怕,以前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可是现在不可以了,我不能没有你。” 樱泽把小鱼儿搂在怀里。“别再走了。” 她们住在一起,和以前一样。樱泽再也没有强迫她叫自己哥。她也一直叫樱泽BLUE。其实,一个星期之内她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叫一下名字,或是自言自语的叫着,小鱼儿一直都不愿接受,一直都在逃避,所以,她就不停的叫樱泽BLUE,BLUE,BLUE……
每次樱泽听到小鱼儿自言自语的叫都会离开,把浴缸放满水,把自己藏起来。 “BLUE,我要和你一起。”小鱼儿光着身子走到浴室里,跳进浴缸。 “不可以。”樱泽跳出来被小鱼儿抓住,樱泽给了她一个巴掌,然后看到小鱼儿的眼神,和自己的那么像。这是罪吗?樱泽想。这是罪吧。 小鱼儿在浴缸里尖叫了几声,用头撞墙,然后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模糊。她撞门,可是撞不开,被樱泽锁上了。樱泽坐在地上,背靠着浴室的门。 樱泽身上的水流了一地,他已经没有心情去清理它,小鱼儿早已经安静了。时间长了,樱泽也恢复过来,水为什么还在流,已经蔓延了整个房间的地板。 红色,红色的水。 樱泽惊恐的站起来打开门,一切都静止了。浴缸的水还在流,水是从浴缸里溢出来的,小鱼儿真的成了一条鱼儿,潜在水中,左手腕上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血从那里面流出来,染红浴缸的水再流出来。
此时的樱泽仿佛又回到曾经的那个梦,一切都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的双脚凝固在地上,无法移动。浴室的镜子被打碎,那碎片就是凶器。 雪白的墙上是小鱼儿用血写下的字:BLUE,18年前的今天,我来到这个世界,18年后的今天,我回去,我相信,我来是为了赎罪的,可是,我要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样的不可饶恕,要我受这么多的苦都不够。如果一千年是一个轮回,那我希望一千年以后我们不做兄妹。在这些字的后面,一个大大的、一笔一顿的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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