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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治众         
法不治众
作者:alexanda…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10 1:34:54

 

    王小五犯了众怒了,不管是谁,犯了众怒就得付出代价,代价有多大要看群众怒到了什么程度。现在群众是真的怒了,怒到了连寡居多年从不出门的刘奶奶都在天寒地冻的凌晨三点出来看看要怎么处置王小五了。

    村后的麦场里全都是人,十几个熊熊燃烧的火把把黑夜变成了白昼,每个人嘴里都吐着白气,不时地用手揉搓一下鼻子和耳朵,好像不是为了增加热量,而是检验一下它们是否还健在,据说这样的天气能轻易冻掉耳朵。半个月前下的那场雪现在还完好如初,在这个地方,雪过之后的太阳基本上只能带来光明不会带来温暖。尤其是麦场上的雪,没有被人践踏过,所以完整得像一张羊毛毯。没有人刻意要把王小五押到这里来处置,之所以人都聚集在这里是因为王小五是在这里被捕获的,这个麦场是现场。

    王小五被韩三、李保等几个大汉背着手压在雪地上,韩三稳稳地坐在王小五的屁股上,比坐在支书高麻子家的沙发上还舒服。王小五的右半边脸被埋在积雪里,他咬着牙挣扎了几下,没有一点儿效果,于是放弃了。他嘴巴和鼻孔前的雪因为他急促的呼吸已经开始渐渐融化。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来,从王小五的破棉袄里钻出来的棉絮随风摇摆着,象是投降的白旗,几片残雪刮进了他的眼睛里,但是迅速化成了水,从王小五的眼睛里流淌了下来。王小五的旁边是几个破瓦罐,里边装着猪油,这是赃物。众人缩了缩脖子,操紧了手,来回跺着脚,等待着高麻子发号施令。

    高麻子背着手来回徘徊了十几圈,不像是在思考怎么处置王小五,倒象是要向众人展示他新买的翻毛皮靴。高麻子最后在王小五的脸前站定,鞋尖几乎抵着王小五的鼻子。
   
“王小五,你认罪吗?”高麻子不动声色地问。
   
王小五没有说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高麻子的鞋尖。众人等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高麻子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这么趴着倒是很舒坦哦。”
   
韩三抬头看了看高麻子,又寻思了一下,道:“支书,那就让这小子好好舒坦舒坦吧。”
   
高麻子微微点了点头,韩三从王小五的屁股上站了起来,舒缓了一下筋骨,对李保等人道:“把他扒光喽。”
   
“啊?”
   
“啊个屁啊,扒光了。”
   
李保得令,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脱着王小五的破棉袄和棉裤。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会不会冻死啊?”有人问道。
   
“冻不死,我前几天被抓到所里,钱所长就是这么对我的,没事儿,一点儿事儿都没有,除了冷还是冷,今天刚好让这小子也尝尝。”韩三骄傲地说。

    在扒王小五衣服的整个过程中,王小五没有做任何反抗,谁都知道此时此刻,反抗是徒劳。王小五终于被扒光了,甚至连内裤都没留下,本来韩三他们想给他留条内裤,钱所长当时就给他留了条内裤,可是王小五穿的是光筒棉裤,根本就没穿内裤。
   
王小五被扒光了,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惊叫着背过脸,高麻子的老婆道:“韩三,给他穿上点儿吧,太寒惨人了。”
   
高麻子吼道:“有啥寒惨的,你们当他是畜生就行了,你们有谁见过畜生穿衣裳的啊?”
   
王小五本能地抱紧双肩蹲了下来,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上下门牙毫无节奏地打着架,他的双脚深埋在雪里,直至脚踝,一股钻心的刺痛迅速朝上蔓延,直达心脏。
   
“支书,快点儿处理吧,太冷了。”人群中有人道。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冷还是觉得王小五冷。
   
高麻子悠闲地点上烟道:“急什么?让他享受一会儿,不怕他不说。”

    人群中的女人们又慢慢地扭过头来,有的还捂着双眼从指缝里看着王小五。羞耻这种东西在没有人见证的时候就不叫羞耻,而现在没有人关心自己的老婆或者女儿是在看一个裸体男人,正如高麻子所说,他们是在看一只或者一头要么是一条畜生。高麻子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象是要让自己清醒一下,又象是要搓掉弥补全脸的乱七八糟的麻子。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高麻子生气的时候会搓脸,连三岁的小孩看见高麻子搓脸都会吓得哇哇直哭。现在高麻子开始搓脸了,证明他有点不耐烦了,生气了,于是人群中原有的嘈杂声顿时无影无踪,人们都惊恐地看着高麻子,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处置王小五。
   
“这是第几次了?”高麻子问韩三。
   
“第三回。”韩三道。
   
高麻子狠命地抽了口烟,把烟蒂雪地上一弹,滋滋作响,他走到王小五身边,弯腰拍了拍王小五光溜溜的肩膀道:“小子,做贼也要做得有品味,你什么不好偷,你为啥单单就看上我们村的猪油了?我跟你说,你这次是犯了众怒了,不好好收拾收拾你对不起乡亲们。”
   
王小五哆嗦着斜了高麻子一眼,没有吭声。
   
高麻子直起身来,冲王小五的后背狠命底揣了一脚,王小五又狠狠地趴在了地上,这次是光着身子。
   
“给我狠狠地修理他,看他还硬。”高麻子道。

    韩三等人冲过去把王小五赤条条地摁在雪地上,抓着雪开始给王小五洗澡。雪附在王小五的身上,先是化成了水,然后又慢慢地结成了冰,活脱脱地给他套上了一个透明的外壳。王小五一开始还本能地挣扎几下,后来也就安静了下来,他不是不想挣扎,而是挣扎不动了,他觉得身上的血液已经慢慢结成了冰,紧紧地裹着每一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王小五唯一的感觉就是冷,冷得让他心慌,让他不知所措,让他忘记了身在何处,甚至在一瞬间这冷又变成了热,想放在火上烤着一般的热,极冷和极热在极限处是无法分开的。现在他能感觉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剩下了心脏,即便是让他自己拿着刀把四肢一段一段砍下来,他也决计感觉不到痛楚。可是这种麻木的感觉正在从四面八方蚕食着心脏,等心都不是自己了的时候,王小五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麦场四周光秃秃的槐树林静悄悄的,一动不动,可是并不代表此时没有风,冬天的风吹不动没有了叶子的槐树,可是吹得动王小五那件破棉袄上的棉絮,它静静地躺在王小五的身边,依然摇动着白旗。
   
韩三不停地往王小五身上洒着雪,洒着洒着他也发现王小五不动了,于是他抬头看了看高麻子。高麻子挥了挥手,韩三等人住了手脚。
   
王小五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让他起床下地干活,他又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象是母亲瞎着眼纺线的声音,又象是父亲蹲在门槛上装烟袋的声音,还象是邻居小芳在野地里一边放养一边歌唱的声音。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母亲做的那床被子又厚又硬,紧紧地裹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动了动身子,终于又扑通一声躺了回去。

    人群中一阵惊呼,有人问道:“韩三,王小五会不会死了?”
   
韩三惊恐地看了看高麻子,结结巴巴地道:“不,应该不会吧。”
   
又有人道:“我看算了吧,把他送到派出所让政府处理吧。”
   
“放屁,让政府处理,顶多拘留半个月,便宜这孙子了。”高麻子吼道。
   
“要是人死了咋办?”
   
高麻子冷笑了一声道:“死?他这是装死。跟他爹一样狡猾。”

    提到了王小五的爹,众人便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王小五的爹王义解放前是大地主,方圆几十里的人哪一个跟王义没有过节的呢?随便掂出来一个人都能诉三天三夜的苦,都能道出王义一千条一万条罪状,在文革那会儿已经证明过了。
   
刘奶奶踮了踮脚从人群中走出来道:“高支书,话不能这么说,王义狡不狡猾跟小五有啥关系?”
   
高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龙生龙,凤生风,老鼠生来会打洞,刘婶,你不会没听过吧?”
   
刘奶奶摇了摇头,低声道:“当年日本鬼子对八路军也就这个样。高支书,就算当年你爹是被王义害死的,文革那会儿你不也把他打死了吗?”
   
高麻子一听这话,眉头一扬道:“刘婶,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当年批斗王义的时候谁没打啊?你问问大家谁没动过手?你凭啥说是我打死的?”
   
刘奶奶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了,谁还不知道拿着胳膊粗的棍子冲王义当头一棒的是谁啊,不打死才怪。”
   
高麻子咬了咬牙道:“就算我打死的怎么样?法不治众,听说过吗你?”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刘奶奶气呼呼地道。
   
“我公报私仇?嗬,大伙都看在眼里呢,他是小偷,偷了咱村的猪油。”
   
“那也不至于这样,你明摆着是要整死他。”
   
高麻子龇了一下牙,歪着头对刘奶奶道:“你是不是跟王义有一腿啊?王小五是你的私生子吧。”
   
刘奶奶气得浑身打着哆嗦,一口一个“造孽”地走了。

    高麻子得意洋洋地目送着刘奶奶离去,回头扫视了一下众人道:“你们说今儿个该不该整他?”
   
人群中鸦雀无声。
   
高麻子狠狠地盯着众人,提高了嗓门喊着:“我问你们今儿个该不该整他?”
   
“该。”人群中有人道。于是附和声四起。
   
“确实该。”
   
“就得往死里整。”
   
……
   
没人敢得罪高麻子,就像当初没有人敢得罪王义一样。

    高麻子听着众人的附和,满意地笑了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小五身边冲他的头狠狠地踢了一脚。
   
“妈的,我看你还给我装死。”
   
王小五在麻木中突然一阵剧痛,一种本能的反应把他从昏睡中拉了出来,他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恍惚不知所处。
   
“看看,你们看看他是不是装死?我就说他跟他爹一样滑头,你们信了吧。”高麻子对众人道。
   
人群随着王小五的起身,一片惊呼。
   
“真的是装死。”
   
“这小子,不打死他真不解恨。”
   
“我看就得打死他。”
   
……

    那一阵剧痛让王小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如果没有这股痛他肯定已经一睡不醒了。于是王小五开始抓起狂来,他必须让众人不停地打他,越重越好,越重就越清醒,他不能再让自己睡去。王小五在众人围成的圈子里奔跑着,叫喊着,撕打着他能触摸到的一切,他在释放,释放着体内仅存的那点儿能量,同时也释放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麻木。
   
众人呆住了,他们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像躲避一头怪物一样躲避着王小五,人群围成的圈子随着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越拉越大。
   
“鬼,鬼上身了吧?”有人道。
   
“鬼个刁,他是想逃跑,别上了他的当。乡亲们,给我打。”高麻子喊着。

    于是众人又重新缩小了包围圈,成百只拳头和无数只脚冲王小五涌了过来。可是刚才还病猫一般的王小五此时却拥有了似乎用不完的力量,任凭怎么打他依然那么奔跑着,叫喊着,尽管谁也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浑身结着冰的王小五象一只泥鳅般滑溜溜地在人群中穿梭着。跑着跑着,王小五身上的冰慢慢地融化了,脸颊上挂着兴奋的红色,浑身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
   
“王小五疯了。”
   
“是疯了。”
   
“疯了也得打,谁让他犯了众怒呢。”高麻子从麦场边拣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大叫着让开,迎着王小五的脑门打了下去。王小五应声落地,象一块被抛起的猪肉,血从他的鼻子里和嘴里喷了出来,洒在刺眼的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王小五四肢抽搐着,声音带着血腥味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大家静一静,听他在说什么。”
   
众人安静了下来,瞬间静得如同墓穴一般,每个人都想知道王小五要说什么,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举动,会让任何一个人都好奇。一个字断断续续地从王小五嘴里吐了出来:“猪,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何意,最后把目光都集中在了高麻子身上。
   
“他娘地,打你几下你就骂大家伙是猪,我看还是没打够。”高麻子说着,提着木棍雨点般地冲王小五招呼了过去,二十下,三十下,五十下,王小五没有一点反应,高麻子手中的木棍依然不知停歇地落在那堆肉上。人群中没有了欢呼声,所有的人都傻傻地看着王麻子做着这个机械的动作,一切都凝固在高麻子的举棒挥棒之间。终于那根木棍咔嚓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高麻子把手中的半截木棒扔到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道:“你们先打着,我再去找根结实一点儿的。”说完扭头找木棍去了。众人没有动,没有动不是因为没有风,而是因为冬天的时候人都会被冻僵,就像王小五一样被裹上厚厚的冰壳。
   
终于,韩三长长地吐了口气,弯下身去偷偷地探了一下王小五的鼻息,然后对众人道:“你们看好他,我也去找根棍子。”

    在麦场边,当韩三告诉高麻子王小五已经死了的时候,高麻子的确吃了一惊,不过他马上又变得异常镇定,当初他打死王义的时候也是如此。高麻子带着韩三若无其事地走到王小五的旁边,顺便又朝王小五的小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对众人道:“你看,这小子还真能装死,我打累了,你们接着打会儿。”众人依然没有动。
   
“韩三,你带个头。”高麻子把木棍硬塞给韩三。
   
韩三难为地看着高麻子。
   
“干吗啊?让你打你就打,磨蹭个啥蛋子啊。”高麻子怒了。

    韩三终于手起棒落打在了那堆肉上,接着众人也一个个被安排依次打了那堆肉。最后一个人刚打完,高麻子分开众人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我们也不能不给人留条活路,大家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但是做人也要宽容一点儿,有点儿良心嘛。”
   
高麻子蹲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探了探王小五的鼻息,惊呼道:“哎呀,你们,你们怎么把他打死了?教训一下就行了,你们这是何必呢?没办法真是没办法。”人群中有人叹了口气。
   
高麻子接着道:“反正啊,大家伙都打了,也不知道是谁把王小五打死的,要是政府问起来,你们说我该说是谁把他打死的呢?”他停顿了一下,道:“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法不治众嘛,人人有份,政府也没办法。难不成为了个小偷把我们这百十来号人都枪毙了?”

    在没有高麻子的命令下,人群渐渐地散了,高麻子吩咐韩三等人给王小五穿好了衣服,擦净了身上的血,把他靠在一个麦秸垛旁边。终于因为王小五浑身主要的骨架都被打散,韩三只好找了几根棍把他支了起来,王小五活像一个制作精美的稻草人。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来,从王小五的破棉袄里钻出来的那屡棉絮随风摇摆着,象是投降的白旗,几片残雪刮进了他的眼睛里,但是这次没有融化,它已经和他结为了一体。

    高麻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后来果真的法不治众,高麻子等人赔了王小五瞎眼的老娘几百块钱便不了了之。关于猪,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王小五临死前有预感,预感到自己会像猪一样任人宰割,因为在这里杀猪的时候,为了不让猪反抗,都是在下刀子之前给猪的脑袋一闷棍,而这与高麻子的那一记闷棍很像;另一种说法是,在王小五死前的一个月,高麻子和韩三等人在村子后的野地里捉到一头猪,他们把这头猪杀了之后,把肥肉熬成了油,全村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块猪油,而这头猪是王小五养的,他准备把猪卖了给他瞎眼的老娘买棺材。据说这也是王小五专偷猪油的原因。

文章录入:alexandalonger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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