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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一
关于女儿村的故事,我在多年以前就听说了。在遥远的南方,有个神奇的原始村落,全村上下只有女人,没有男子,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大约一个世纪,一直至今,成为千里以外的城市男人们一寂寞起来就会提起的谈资。我是在今年夏天才萌发了探访女儿村的念头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廊认识了一位美貌的女子,我们聊了一个晚上,最后我问她是哪的,她说,她是从女儿村逃出来的。我对女儿村的兴趣始于这个逃字,但她就在这时停止了说话,我们开始大口地喝酒。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她醉倒在我床上,然后看见她醒来。她猛地坐起来,说了一句很令我震惊的话: “不要和异乡人睡觉,否则你会死得体无完肤!” 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一样把我从床上震落。我瞪大眼睛目送她穿着内衣离去。她最后留下的恍惚神情和空洞目光,伴随着那句咒语在我屋里日夜盘旋,直到另一个让人闷得窒息的夏夜,我在那个酒廊听到她的噩耗。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死了,死因不详。
女人二
这个流火的七月,我只身进了女儿村。 我在踏入这个村落的一刹那,就闻到了一种异香。一种类似于熏衣草的香味,不同的是熏衣草香最多只能在鼻腔乃至太阳穴一带徘徊,而那种异香却达到了消魂蚀骨的地步,一旦进入,就在全身每道脉络久久回荡。我站在村口,盯着身旁那片金黄色的田地寻思良久。那片田地很大,以致于我一眼望去除了田地就看不见其他有可能散发异香的东西了。就在这时,一名中年女子截住我的目光。她挡在田地前面,对我说: “不用望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每个到女儿村来的外乡人,都无非抱着一种目的,就是弄明白女儿村为什么只有女人这个秘密。你今天见到我了,算你走运,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你是……” “我是村里唯一清醒的人。你看到地里这些金黄色的草了吧,它们叫麻草,是我们这里的仙草,一年四季都黄澄澄的。你闻到那香味了吧,那是孕妇熬麻草发出来的味道。你现在知道村里人为什么都能生女孩子了吧,就是吃了这种仙草的缘故。好了,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你可以走了。快点走!” “可是,为什么要生女儿?没有男人的话又怎么生……” “你有完没完啊!问那么多干吗?小心你的嘴!我劝你还是走吧!快走!” “好,我走。等一会,现在肚子疼,过一会就走。” 她瞪着我,摇头晃脑地走了。 一阵风吹来,麻草地荡起了金黄色的热浪,仿佛一片麦田被夏日点燃。
女人三
在孕妇家里,我看见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一只大木桶里削木棍。 “家里有人吗?”我这样问她。 她停下手里的活,白了我一眼,反问:“我不是人吗?” “只有你一个?” “是的。你有什么事?” “我是闻到异香才进来的。我想看看,这锅里熬的药,是给谁吃的。” “我吃的。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吃这个?” “不是我吃这个,是全村人都在吃这个,你为什么不问别人,偏偏要问我呢?” “全村都在吃?” “是啊,要不你怎么可能站在村口就闻到呢?” “全村人吃这个干吗?” “妈妈说,这是仙草,吃了身上就不痛不痒了。妈妈还说,哥哥用仙草洗过澡,断气的时候连一声也不吭。妈妈还说,这草不能吃多,吃多会疯的。妈妈……” “哥哥,你有过哥哥吗?”我试图通过提问的方式打断她这种骇人的口若悬河式陈述,然而她那张巫婆般的嘴开了闸就变得一发不可收:“妈妈还说她很后悔,当时应该偷偷地把哥哥留下来给我做丈夫。妈妈还说……” “天啊!你在说什么呢!”我还是忍不住的呵斥她。她无辜地望了我一眼,继续说:“妈妈还说,这些都是女儿村的秘密,不能对外乡人讲……” “既然如此你还跟我讲?” “刚才忘了,说完了才想起来。”
这个孩子放下小刀,跳动着一双天真的眼睛,和她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模样判若二人。 “你真是个很鬼的小孩。”我本来是想说“邪”的,但一想到这个字自己就打了个冷战,最终还是用了个鬼字。 “很鬼是什么?” “就是聪明的意思。” “我不鬼,小凡才鬼呢!” “小凡是谁?” “小凡是我同学,村长的曾孙女。” “别听她胡说,女儿村哪有村长?”说这话的是一个老婆婆,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小女孩身旁。
女人四
“奶奶,你不是到地窖睡去了吗?怎么又起来了?”小女孩问。 “又痒了,出来走走。”奶奶说着,走到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对我说: “瞧你脸都白了。她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她妈告诉她的那些话,才把你吓成这样?” “是的。怪可怕的。” “不用怕,她妈是疯子,别听她的。” 小女孩插嘴说:“妈妈不是疯子,妈妈说,是全村人都疯了,她才是唯一清醒的人。” 奶奶说:“好了好了,不要吵,我还没给外乡人说女儿村的故事呢。他一定是急坏了,对吗?年轻人。” “如果你能讲的话,我是很想听。我是比较相信长辈的话的。” “这就对了。要多听听长辈的话。孙子,给我拿碗麻草水过来。”
她的孙女一骨碌从木桶里爬出来。奶奶接过一碗麻草水,女儿村的故事就在那不时吞吐着麻草水的古老嘴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这个村呀,很久很久以前就很出名了。出名的原因就是村里出美女。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娘娘叫西施,就是这里出的,后来嫁给那个姓吴的皇帝,就成了娘娘。从那以后,这里的人就不停地生女儿,一生到男的就掐死,生到女的才留下来。” “为什么要掐死?” “官府不给生呀!说我们村的小孩生太多了。” “那时候就有计划生育吗?” “有啊!要不然我孙子怎么死的?要不然那些外乡人为什么只生男孩?你别插嘴,听我说完。后来,到了清朝的时候啊,村里就来了一个男人。很快的,全村人就都跟他好上了。你听明白我说的吗?全村人,也就是全村的女人,都跟那个外乡人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人原来是个皇帝,微服出访,七下江南到我们村来了。大家是得知了这个秘密才跟他睡的。不久后,我们都怀孕了。那个皇帝回京后,传了一道密诏,要求把这个村隔离,密诏说,他要把这些后代保护起来,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看望他们。后来我们都和外界隔绝了,不能和外乡人结婚,所以只能把一些男孩留下来,自村人娶自村人。再后来的几百年里,那皇帝没再来过,女儿村也开始发生了变化。那些女儿不再漂亮,她们不是缺鼻子少嘴,就是成了白痴。我们都知道上了那皇帝的当,但偏偏还有一些人老喜欢抬高他,甚至有的人管他叫村长。其实我们村从来都没有过村长,只不过这个皇帝当时下了一道命令说不许村里人和外乡人睡,刚好和我们村长临终留下的血书写的一样,结果就被人说成是村长了……”
女人五
并不是所有长辈的话都是值得信赖的,这无论是从故事叙述者自相矛盾的叙述还是从她嘴角反刍出来的麻草水和多次翻白的眼睛看,都能得以证明。我于是在她的故事进行了一半的时候退出,毅然离开了她们的房子。金黄色的麻草热烈地涌动着,金黄中隐含着的无数种病态臆想,像一支支利箭一样死死地插在这片干渴的土地上,衍生出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叙述。
遇见小凡的时候她和她的同学一样正在玩弄一把小刀。不同的是她削的不是木头,而是一根晒干了的麻草。她把它细细地削了一遍,露出针一样的尖头来,再用它去插地上的泥土。她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把它削尖。 “你就是小凡?听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告诉我一些女儿村的事吗?” 她摇摇头,继续削她的麻草。 “你家大人在吗?” 她还是摇摇头。 “听说你曾祖父是村长,他还在吗?” 她霍地站起来,惊讶地望着我,然后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跟着她走出了那扇门,一直朝麻草地走去。她带着我穿越了麻草地。我不记得我们用了多少时间,反正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直到走出那片麻草地的时候,我的皮肤已经被染成了金黄色。
那一块界定和命名女儿村的大石碑就矗立在那里,石碑上写的就是村的名字,石碑背后,无数高楼大厦直耸云端。从这里望去,一种错觉随着这强烈的对比而产生,时空仿佛在石碑的两边发生了错位。 小凡把我拉到石碑跟前,指给我看一行文字,以此说明带我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看这石碑背后的都市。石碑上“女儿村”三个大字下方,有一行猩红扭曲的字,令人触目惊心: “千万不要和外乡人睡觉,否则你们会死得体无完肤!” 小凡指指那行字,又指指地下。我明白了,写这字的是她曾祖父,他现在正躺在女儿村的九泉之下。我不想再难为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她所能表达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了。我便决定把她送回家。穿过长长的麻草地,阳光把她的头发烫得金黄金黄。
女人六
在她家,我又看见了熟悉的一幕。 在我告别小凡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小凡家的奶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奶奶笑着对我说:“看来你是对女儿村的事兴趣很大,欲罢不能了。如果你还相信老人家的话,我可以……” “不不,我不想听了。我现在只想回去。”我开始对这种老年人像幽灵一样出现的梦魇及其随之而来的病态臆想产生了恐惧感。 “回去?现在麻村已被包围了,你出得去吗?”奶奶说。 “麻村?” 小凡点点头,指着地下示意我。 奶奶继续说:“还是先坐下来喝杯麻草水吧。外面都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要去!”
我又一次闻到那股消魂蚀骨的香味。这时候闻起来已经没有当初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和沉重。 “不,我不能喝这个,我要出去,战死也要出去!” 最后六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臆想症从来都是一种传染病,而且往往来得比梅毒还要快。 奶奶说:“要不这样吧,你以村长的身份,出去和他们谈判吧,这样可能有望保住全村男人的性命。” 听到这里,我猝然惊醒:“怎么回事?这儿发生过什么事?!” 奶奶似乎也在我这一惊之下清醒过来,她缓缓说: “老了,糊涂了。把你当孩子他爹了。你知道我有多老了吗?我是小凡她曾祖母,比她大98岁呢!我可能是麻村年纪最大的人了,什么事我没经历过?麻村大屠杀啦,清兵进关啦,猫儿换太子啦,城市包围农村啦……” “城市包围农村?”我已经确信这位奶奶经历过许多我们的想象所抵达不了的事件,而每一件都可能是直接导致她精神溃散的罪魁。我不想让悲剧再次触痛她紊乱的记忆,于是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些有趣的事件或概念上,并且希望以此来使她的记忆也转移到轻松而正确的经历上。 “是啊,你没看到吗?现在女儿村的周围全是城市。我们被隔离了,不让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城市?为什么要隔离?” “这些城市都是阿凤带人建的,建完了他们竟然恩将仇报,不准我们进城,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变成出不去了?” “阿凤是谁?他们为什么不准你们进城?” “阿凤是个不要脸的婊子!我们不提她了!不让进城,城里人繁荣昌盛了,就开始注重文化了呗,没有大学毕业,就是结婚、定居都不给。孙子,把麻草水给我拿来。还有啊,去告诉你妈,生不出男孩就别生了,反正以后她也不用指望有人样的孙子抱!”
女人七
小凡曾祖母细细的声音和着那股草药的香味绕梁不绝。我掩起双耳,仓皇而逃,一头扎进那片金黄的麻草林。女儿村的故事在我最早的记忆里是以妖艳媚惑的版本存在的,在男人们口里,犹如这条通往大石碑的小径一样源远流长。记忆中的那些明眸皓齿红巾翠袖,顷刻之间竟被这千篇一律充斥着老幼病态吟哦的破旧屋子演绎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想象会听天由命地就此打住。
我点燃一根烟,借助烟雾看清了斜阳跌落在麻草地上的姿态。眼前的小径在麻草的摇摆下忽隐忽现,我知道这条隐秘的小径本身就匿藏着无数故事的起源,我想象一条窈窕的身影,在多年以前的一个黄昏穿越这片丛林,朝大石碑后面那个城市走去,从此这片麻草地在外乡人的骨髓里,飘起了令人癫狂的暗香,这就是有关一种草药和一种女人的故事起源。我这样想着,前面就出现了一条和想象吻合的窈窕身影。我的半截烟头便从指缝滑落。
我随着她穿越那片麻草林。她在大石碑跟前跪了下来,我始终站在她背后,她把自己的头磕得嘹亮,以至于没有觉察我的存在。她磕了十三下,然后站起来,朝我转过身。这时候一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她以为是自己受了惊吓发出的声音,用手轻轻捂了一下嘴,这才证实惊叫的人并不是她,而是眼前的这个外乡人。我瞠目结舌地站在她面前,久久望着她那张破碎不堪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到我的惊讶,反倒放下心来: “还好我今天穿衣服了,身上的疤比脸上更难看。” “怎么、会这样……” “外乡人就是少见多怪,村里这样子的人你难道没见过?比我难看的还多着呢,越年轻病的越厉害。这病啊,痒起来比发骚还要难受!” “我没见过。我只见过一些老人、孩子,还有一个自称为唯一清醒的中年人。” “那你猜我多大了?” “我猜不出来。” “我都有五十了。破了相就这点好处,看起来跟二十几的女人没两样。” “这是什么病呢?怎么这么恐怖?”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这是从你们城市来的,你还好意思问我!” “啊?可是在城市,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病呀!” 她冷笑了几声,凄厉而凛冽,接着又变成了大笑,狂笑。这声音让我毛骨悚然,但她显然已经停不下来了。
整个村落于是响起了这狼嚎般的狂笑,天在这时候暗了下来。笑声飞过大片大片的麻草地向远方荡去,仿佛在向外乡人暗示着另一种蚀骨的物质将取代麻草香让男人们彻夜无眠。
女人无数
“凤姐!凤姐!”另一个女人从麻草地里冲出来,惊慌失措地喊着。这个女人脸上也是开满花,象一件补了十几次的旧衣服,她拉住我的袖子拼命的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肯放过她!凤姐已经知错了,你没见他每天都去村长碑上磕头吗?”
就在这时,麻草地里又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人来,冲这我大叫: “村长!你回来啦!?你快带我们回家吧!凤姐!你也在啊,带我们回家吧?我们不做鸡了!” “凤姐,凤姐!你快说话呀!你知道吗?我们都被骗了!生女儿有什么好?都是生给外乡人糟蹋的啊!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啊!” 她们呼天抢地喊了一阵,就加入了阿凤的狂笑。倏忽之间,整个村落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狂笑声中。 我脑里已经一片空白,嘴上不停念着一个字,逃,逃。我要逃出这个村,就象当年那个美貌女子一样。
我努力朝那大石碑迈出了脚步。过了石碑,有一小片绿色的草地,再过去是山坡,许多高楼大厦就建在山坡上。我上了一条登山扶手电梯。通往城市的道路没有任何阻碍,女儿村被城市人隔离的说法难以找到根据,倒是看得出那句写在石碑上的话让每个村民感到畏惧。电梯徐徐地上升,我回头望了一眼女儿村。 这时我看到那片金黄色的麻草地燃烧了起来。三个女人已经不知去向,而笑声仍然回荡在空中。 远处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从屋子里出来,木然望着那金黄色的火焰,片刻之后,就纷纷走进了麻草地。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屋子,越来越多的人走进燃烧的麻草地。 没有人喊救火,他们或者默不作声,或者加入了阿凤抛留在空中的狂笑声。 慢慢地,整个村落就这样烧了起来,火苗和狂笑声一起在村子上空飞舞。我在电梯上浑身发抖,我想起了我的那半截烟头,我无法原谅自己毁了一个村落。 那座石碑仍然孤独地伫立,火光把夜幕照得通红,一切的悔恨都是无济于事的,女儿村的故事就结束在这一场大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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