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忧郁女孩的黑色录音带 |
| 作者：苏格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6-29 12:22:35 |
|
|
| |
|
一、他，在哪里消失
长途汽车在满是黄泥巴的窄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行。我的太阳穴处像被细而尖利的器具慢慢钻入，一次漫长的折磨。
我把整个身子靠向窗户那一边，通往看守所的路上，有着大片种着油菜花的田地，和一根根灰青色，突兀的电线杆。
这样的春天，还是显得有气无力，所有含着生机的力量都还没有做好乍现的准备。
我很想在见到他之前，合上眼，睡一会了，两张憔悴的脸对着，会使彼此都产生厌恶感。
摇摇晃晃中，不断听到一个声音，你应该去看看他，即使你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说。即使你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说……
我猛的睁开眼睛。窗外是巨大的空旷，有无数不透明的物质悬浮在这敞开的空间中。
生活在平整的轨道上正常的运转。思想和身体都已驶进一个温和的状态，那也是一个封闭的状态，只等到灾难的相似点毫无预告的出现，做一次敞开，所有的新物旧物融合，如此重复。
一些事情，即便知道要发生，但当它出现之时，总有不合适宜之感。
舒筠在一个夜晚打电话来。
“你应该去看看他，即使你没有任何话要对他说。”她想要控制情绪，声音越显颤抖。
她只是告诉我如何找到他，没有给我任何一个哪怕只是能解开一点点迷惑的解释。
在这种不明所以的焦躁中，我的身体紧缩，只有这样才能使上一点劲，催促自己赶快进入一个暂时性的避难之所。
我怯生生地跟在狱警后面，两手空空，没有带什么东西，时而握住，时而垂在腿两侧，紧张就这样在强装镇定中显露。
他向我走过来，低垂着眼皮。那张鹅黄的脸渐渐清晰，从我的瞳孔渗入大脑，与记忆里的黑影重合。他有长长的睫毛，还有天生卷曲的头发，现在已经有些长了，顺着他的脖颈弯曲着，顺从，妥帖。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我看见他的鼻梁青肿，和我十三岁时看到的那次一样，可是从小到大出现在他脸上的那些伤痕仍然遮掩不了他天生的不在乎的神情，那种气息包围住他，像一层因压迫而生成的自我保护的屏障，任何人都进入不了。
谁也不愿发出声音，仿佛是置身在沉默着的金属之间，细微的振动都会撞击出巨大的声响而令人失聪。
在这里，似乎以无论哪种口气去谈论任何一件事情都是不合适的，多余的。它太安静，像个古旧的被废弃的工厂，四四方方，沉重的扣在地上，企图把四处飘散的秽物都罩进来。
我的视线向上移动，房顶大概离地十米，在最高的地方有铁丝网，顺着四面墙围成一个圈，那里是唯一可以透进光亮来的地方。我想他睡觉的那间房子，是不是只有一扇窗户或者根本没有。光亮是生命很强的东西，一点缝隙都能渗透，进入。
可是它们都看似微不足道，就像他曾经紧抓不放的那点希望。用双手捧到人们面前，别人也无法看见。
“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开始说话。
“你一个人来的？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见面。”
他的眼皮终于缓缓的抬起来，看着我。我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面，这样的对视突如其来，可是我们再也不会说些什么了，看似短暂的空白没有东西可以填补。
“你以后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我们真的没有任何的话可以谈论，看起来像两个无感情的人对坐着，沉默的进行一场现实之外的对抗。
他站起来，我们的时间到了。他朝着一个深深的走廊迈出步子，我看不到他的尽头，他像是走近什么东西里，亦像是走出它，远离它。就那么一直走。
狱警告诉我，他只剩下一个星期的生命了，他犯了故意杀人罪。
我这么平静的在难过，不想抓住他的衣领去质问，也不想哭泣。
他总是这样，无故的消失，我会想着，也许可以平息了，不了了之，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他又在此恰当的出现，给我带来一个总结，关于消失的这段时间的总结。跟人打架，进派出所，现在，是杀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叙述者，他对我说那些事的时候，无一点修饰，也不带有任何强烈的情绪，只是把悲伤完完全全的提供出来，任由别人视而不见，或全部接受。
我是在吸取这股气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接受者。只有我知道他曾经那么美好，那么柔软，长长的睫毛顺着眼睛的弧度弯曲，曾经那个笑得无所犹豫的人，自己又被谁杀了？
我也只能这样平静的难过，丧失对其的表达和发泄。
最后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见他，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个生命即将永远的消失。对于死这件事，谁又能够多说些什么呢？
一段时间变得异常清醒，没有疲倦困顿，有用不完的精力去挖掘咀嚼那些七零八落的回忆。但这种清醒不足够用来理清它们的头绪，而是把人放在一个不能扭转，不能抗拒的位置，让你对正在发生和已经发生了的事无法置之不理。
他是古辰。
即使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别人，他也未能自由。因此，他也不能去控制，不能要求本该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就在他手上，或者要求那些他憎恨和恐惧的东西远离他。
我对他而言，或许就是那个被打碎了却仍然存活的光柱，能让人感觉到一切还在延续。
可是，我消失在他的18岁，因为他自己就是在此消失的。
二、黑色录音带
那仿佛是一段空白，在记忆和忘记之间。
我一直难以去叙述十一岁以后的那些事。尽管它们对我而言失却并不多时，但琐碎得轻易就在记忆里遗失。
我遇到他，只是回过头便遇到了他。一个迅速不为人知的过程。他那时瘦小腼腆不与旁人说话，但若是你看着他，他会直直的盯着你，毫无躲闪。
这是他最初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样子。
古辰死后半个多月，跟了他三年的舒筠来找我，交给我一盒录音带。她说，那是古辰在监狱的最后几个晚上录的，那是他执刑前的心愿。
眼前这个女孩，眼睛干枯，不再掉眼泪。
他是要告诉我的，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会知道发生过什么。
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关上窗子，只有那盒录音带开始轻轻的转动。
我身处寂静，然后被卷入其中。
“你知道我一向不会写一长段话的，不会顺畅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现在想象着你，想象一个不会说话的你，在我面前，这样才能轻松的进行下去。”
十二岁，那是一个不存在的时光。光线是被幻想的，香气，声音，触觉是被幻想的。
我遇到他的时候，只是感觉到一股不柔和的气息，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知去向。没有什么人会在意那张无所谓的脸，我只是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好象什么不合理的要求都能接受。
那时，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他和不同的女孩在一起。可是没有感情，一点也没有，那样才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各种情绪，因为无任何顾及，发泄之于愤怒，安慰之于悲伤，都已丧失意义。
“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一个无用的人，他们躲避我，厌恶我（轻笑），那个被称为母亲的人，就只会给我钱。我和爸爸在一起生活，却从来不说什么话。他们曾经给过我感情，那是在他们还相爱的时候。责任比起感情，还只是个冰冷的东西。”
他彻底的放纵自己，把长年关在黑暗里的激情统统的扔了出来。它们成为怒吼的喉咙，砸向身体的拳头。他的激情是空荡荡的房子给的，是父亲和陌生女人弄得吱呀作响的床给的。
他可以很轻易的就抱起一个女孩旋转，把女孩转得忘记快乐的边境，柔软曲折的腰枝缩小进入他的掌心。可是难得在一个女孩面前摊开浑浊的记忆。
“我成了一个被遗弃的人，对谁而言我都是一个负担，我只是个没有办法消失的产物。我对自己没有感情，然后真的就忘记感情这回事。可是我对自己很好，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也可以随着自己高兴而沉醉在遮住脸的烟雾和狂热的酒精中去。说到这里，我开始想，如果拼命的追逐一些东西，只是为了生活的更好的话，那么一个不知感情的人，他会沦落成怎样？手里抓住了一切，却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共同感受，没有人为他高兴，他也不为谁而难过。我不知道什么是绝望，但我知道有一种状态，是连绝望也感受不到的。”
我按下暂停。推开窗子有一片的绿树，这个春天有太多的灰尘，像结了细密的网一样套在每一片叶子上，它们成了墨绿色，以深沉的姿态显露。我的眼睛也结了网，视线被切割，打碎。
从来不应该在回忆里找线索，它的柔软只能提供给人感情，而不会有情感的答案。可是它依然让人无从设防，夺走你唯一的依靠而让你不得不把自己寄托给它。
一起看见了唯一一次令人感到震撼的月亮，它被泼了浓黄色，无法想到黄色竟可以如此深沉。我们肩并肩的站在一起，不对望，不交谈，只是抬头望向同一个地方。没有了，一切都消失了。包括我们自己，没有了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液的流动，亦不能再思想任何事情，或许是在一起了，或许只有在某个深藏的和谐被触碰的时候才会给予两个人仅仅一个瞬间的触及。
而那时，什么都不能想，不能想不爱亦不能想爱。
“可是你，让我对自己产生了痛感。我确信你的存在，即使你的若隐若现常让人怀疑直到失望。你因为隐藏哀伤而成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英雄形象，好象承受许多人或有意或无意施加给你的伤害也变得理所当然。这样的你，震动了我，让我感到了自己的活，可是同时，也开始可怜自己，第一次对自己产生的感觉竟然是可怜。我最单纯的那部分情感因为你而丧失，那里面有我欢乐却极其短暂的童年记忆，有我日后一直缺失的爱，有我天真的理想……”
我相信，相信他是个单纯善良的人。虽然他长期以最恶劣的方式向别人表达自己至使别人难过，他只是害怕。
在他最终选择和舒筠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他在电话里声音哽咽，他说，对不起。而我说，你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我的感情在我根本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依附在你身上，你能够让它变得有力量。可是你的情感并不需要我，你对任何人都温和，可从来没有让谁真正走进过你。我选择了一个我对她没感情的人，可是我和她一起流浪，一起经历灾难，沉醉于庸常的喜乐之中。有的时候我真的会什么都不记得，关于你的所有，父亲，母亲的所有，也不记得任何时候的自己。没有什么讨厌的，也没有什么喜欢的。直到那个男人，我父亲，他再度把我惊醒，让我再次恢复知觉，那就是要用所有的力量来杀了他，杀掉他的知觉。
他伤害了我奶奶，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疼我的人，这个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人。
他从来都在折磨我，就如我活着也是在折磨他。他和我一直以来就像仇人一样的打架，可这次我不能放过他，我拿起了菜刀，当刀进入那个男人的身体时，我终于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彻底从我的体内流失。”
他们打架是常有的事，那是最直接的接触，最轻易就能获得疼痛。母亲逃避给予爱，怕自己的感情有任何一点的损失，只是施舍一般的给钱，然后冰冷冷的消失。而父亲和他，虽然没有交流，却是如此相通的人，无须袒露就直达内里，任何两个人在对方面前有这样的裸露感，都会恐惧。爱，也是这样。无法再深入的时候，便以最大的力量回复到最原始也是最暴力的方式。
他流失的那深不可测的东西是他自己的生命。
“我没有一点的后悔，我也没有一点的牵挂了，是不是一个很可怜的人？（笑）我现在只是把这些事告诉你，这样就够了。到了最后，我什么也不会记住，这样的一个人才应该死去。
可是你，你们，所有，还是得继续下去……”
我无法对这种谈论死亡的方式作出反应。我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已经永远的从这个世界上褪去了，我听到的是一个死去的人在说话，在对我说他就要死去了。
他不可能知道他给我的生命带来了什么。我只是他生命阴影里闪耀的细小却聚集的光，是他触不到的光，于是他把更黑的阴影投向我，希望那亮增强，真实。其实他一直所依赖的仅仅就是一股消逝了的力量……
三.最后,就是要继续
春天蔓延至夏季。一切从来就不是我所知道的样子，没有什么如想象中的轻松，也没什么会比想象中的沉重。
我丧失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情。
像把自己从一个可感受到的世界中抽离出来。也就是说，被剥夺了感受，眼睁睁地看着存在的东西腾空而起接着便杳无踪影。
埋藏，是个深渊。
我所有的记忆只能与这个人的声音相契合。我无法在这以外去触碰那个贫瘠却暗藏汹涌的湿地。
他问一个不知感情的人会沦落成怎样？
会生于一种纯粹，毁于一种纯粹。仁慈和残忍。
那面孔清晰无比，穿过层层叠压的时间俯向我的脸，潜入记忆。
没有什么能被人们一直记起，可是这些生命的消失，却是持续，不间断的状态。
悲痛会在悲痛中沉默，回忆会在回忆里渐行渐远。
他将于隐性中存在，溶成水，蒸成气。扩散，充溢，围绕，再也不会离我而去。
|
| 文章录入：苏格 责任编辑：苏格
|
|
上一篇文章： 代 母
下一篇文章： 眼睛里的碎片 |
| 【字体：小
大】【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