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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踏上仕途
明天刘青就要上班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思绪万千，心情颇有些激动，从明天起自己的人生将踏上一个新的里程碑。从小学、中学、大学到出国深造，一晃二十多年，往事如云，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上小学时，她是班里的文艺骨干，每到“六一”儿童节时，学校组织文艺演出她都要参加。上三年级时，学校排练的“东方儿童”节目参加过全市庆“六一”汇演，节目还上了电视。那时的刘青性格开朗活泼。
下学期她父亲去世后，幼小的心灵遭受的打击很大，情绪日趋颓丧，家庭的经济条件也随之处于窘迫之中。由国家照顾，哥姐很快参加了工作。刘母退休后，对她的功课抓得特别紧，从来不让她参加任何课外文艺活动。在她的记忆里，中学时代几乎是在课本里度过的。她很争气，顺利地考上了大学。
刘青无限感慨，十年育树、百年育人啊。二十多年的学海生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不就为了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嘛。
第二天，刘青早早起来了，吃过早饭，在全家人肃穆而又敬重的送行中出了门。她心情格外舒畅，空气溟蒙、秋风飒飒，深吸了一口这潮湿带雾气的空气，顿觉畅适怡然。
刘青赶公车坐了五站到了市政府大楼门前，见大楼顶上硕大的国徽红底镶金在熠熠闪光，她感到了庄严和肃穆，对这里就是自己施展才干场所挺满意。此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人人精神抖擞、西装革履，彼此间彬彬有礼，仿佛一片纯洁博爱的净土。她在外等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着希望与憧憬、带着赤诚与执著踏了进大楼。
刘青按教委出具的证明，找到了市政府办公室，见一个女人正在看文件。
她三十多岁，披肩长发，雪白的瓜子脸，着灰色西装显得沉稳与矜持，端庄威严后透出一个成熟女性隐约风韵；面部妆容精心清淡，眉宇间隐露峥嵘，昭示着一个女人多年磨练官场获得的睿智和那些秘而不宣的情怀。她见刘青走进轻声问道：“请问，找谁？”
刘青微笑着回答：“这是市政府办公室吧，我来报到。”说完将手中的证明和档案递上。
她接过来，浏览了一下证明，然后拨通了电话，“市长，刘青来报到了”，“马上嘛，好。”打完电话，她对刘青表示市长要招见。
刘青跟着她来到市长办公室。推开门，办公桌上一个“元球座”上插着国旗、党旗各一面，墙上一横匾——“廉洁奉公、执政为民”特别醒目，任何人来此都会从心底腾升出敬畏与尊崇，民族之兴、国家之兴大有希望啊！桌前端坐四十岁左右、气宇轩昂的男人，方脸平头，黑色西装，持重与威严的目光显得和这里的一切非常协调。二人走到桌前，那女人介绍这是顾市长。
市长正在批阅文件，合上笔帽抬起头，凝视着她。刘青恭敬地道着“顾市长好、顾市长好”。市长点点头，示意二人在对面沙发落座。二人坐好后，他问：“你A是市毕业出去的，家是不是A市的？”
刘青回答：“是，家就在A市东城区。”
顾市长又问：“学什么的，拿得什么学位？”
“计算机和国际贸易，计算机博士学位，国际贸易硕士学位。”
“很好，我市比较缺像你这样的人才。中国加入ＷＴＯ后，我市的外经贸工作发展很快，但真正精通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太少。你的工作我们研究过，是这样安排的，先在政府办公厅涉外经济处任职，行政上归黄处长管，业务上直接向我负责，主要协助我抓好外经贸工作。”顾市长指着那女人介绍是柳欣，办公厅办公室主任。
“你好，柳主任。”刘青略欠身对柳欣道，又表示以后工作中有什么问题，请多批评。柳欣不冷不热地回道：“别客气，你是大博士，以后我有什么问题还要向你请教哩。”
“你的工作待遇享受副处级待遇。常委会作出决议，在加大招商引资的同时，首先要做好人才的引进工作，以后凡有博士生来市府工作，每人奖励一套住房，条件是工作十年以上。你是第一个享受这一政策的人，希望以后安心工作，年青人正是大展宏图的好时机。”市长又对柳欣表示，安排一下刘青的工作，然后带她去觐见市委秦书记。
柳欣心里明白，话说完了，就站起来往外走。刘青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桌前“谢谢顾市长、谢谢顾市长”地喊着。顾市长点点头没说话，准备继续批阅文件。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柳欣带刘青去看住房。刚来就分套住房，刘青心里挺感动，在车上几次和她搭讪，柳欣凝视着正前并不理她，一路无话到了机关的家属院。分给刘青的房子在七楼，三室一厅，离机关办公大楼很近。柳欣对刘青表示房子先住着，十年后会给办理产权手续的。刘青接过钥匙说谢谢柳主任的关照，住在这上下班确实很方便。柳欣说可别谢她，房子是政府给的，要谢就谢政府吧。刘青就感谢政府、感谢政府地应着。
看完住房，车直奔市委机关。按理，柳欣应和她交代些注意事项，如在领导办公室不要帮着接电话，即使领导和秘书都不在，因为电话可能是领导的领导打来的，陌生人接会很尴尬的；领导做指示时千万不能看时间和插嘴打断，等等，但什么原因使她没这样做呢？到了市委，找到市委办公室王秘。王秘书说不巧，古副书记还没走，略表欠意后把她俩让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倒了水，让在此恭候。
结果一等就是一个小时。刘青有些沉不住气，心想这机关里的事好繁杂，气氛也有些肃穆和压抑，但她看柳欣，像木桩子钉在那，只好耐心地等。刘青哪知道，在机关里做事首先要学会当木桩子，领导把它钉在哪就在哪生根。
柳欣内心却在揣摩着古副书记何事谈了两个多小时，她先安排看房就是等时间？想着想着，柳欣径自去了洗手间。
刘青本想问她去哪，是不是先回去，为难中见人已经出门。正不知咋好时，电话“嘟……”巨响起来，刘青忙伸手接起，是位男人声。
“王秘，秦书记这会有空吗？”
刘青应着找秦书记，让对方稍候，她当然不知市委书记是咋接电话的，竟自来到隔壁房间推门而入。
古副书记端坐在秦书记对面，他今天主要是为石化的事来窥探一把手底牌的，从今天的气氛和秘书都回避看，谈话内容相当重要。
秦书记道：“廉正建设关系到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不管何人、官位有多大，有一个查处一个。”他把话风一转，“考虑到石化刚上市，调查一定要把握住方式方法，否则影响大盘这责任谁能担当的起。”
要是一般人，内心肯定盛是为难，到底是查还是不查呢？关系到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能不查，但查谁能保证不走漏风声，把股市弄跨了又没查出什么名堂，这责任确实谁也担当不起？如果真有问题不查，不仅是失职，也会随时给人抓辫子。当然，一般人也不会坐在这向市委书记汇报这问题。古副书记咬文嚼字，一把手底牌心知肚明，他可能会照原话回复郑清的。
突然，门哗啦被推开，面对一位陌生女子二人蹊跷地看着，因不明对方的底、也不知道究竟找谁，都没先表态。
“请问，谁是秦书记？”
“你是谁，为何不先预约？”说完忙喊秘书。
没等刘青回话，秘书也不知从哪风风火火地冒出，“谁让你进来的？回去等着！”王秘脸刷白。在官场，哪个领导都忌讳年轻女人贸然闯进，来者大多非等闲之辈。他不听刘青解释电话不电话的，从里屋往外撵。
“小王，不要这样嘛。她是谁，什么事？”王秘见喊示意刘青先站住，忙给书记做了介绍。古书记听罢，道着“你们谈、你们谈”起身往外走，有什么办法，现在是知识分子比天大的年代，在门口差点和柳欣撞个满怀，用大手指头指着后面，“你们谈”，出了门。
刘青这才仔细见过秦书记，五十多岁、红光满面、头发有些谢顶，未有半点责怪之意，心里的尴尬和压抑减轻许多，认为这机关里官越大越和蔼可亲，觉得和秦书记谈话较为轻松。柳欣不知咋回事，以为自己延误了召见时间，刚想说话却被秦书记挥手制止住了。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他先问了刘青一些生活和学习情况，赞扬她在美国表现的很不错，体现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高尚的情操，问：“你学过江总书记三个代表吗？”
刘青说还不曾学过。
秦书记说：“以后应该好好学一下，因为三个代表理论思想，是共产党人对马列主义思想体系睿智的发展和飞跃。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和一国两制，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创举。党要代表先进的生产力，是党领导中国人民取得经济建设伟大成绩锐利的思想武器；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和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使党始终以最先进的思想武装头脑和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知识分子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能把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吸收到党的阵营中来，使党始终保持先进性是时代发展对党的要求。”秦书记问她在思想上有没有加入党组织的想法？
刘青回答说：“我刚来，还不能有此奢望，等以后工作取得点成绩再申请不迟。”
好好好，秦书记说：“只要有这个想法就好，党组织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着。”他对柳欣表示，刘青的工作和生活一定要安排好，这关系到我市“招商引才”的形象工程。柳主任唯唯诺诺。最后，秦书记拿出几本书，让刘青以后工作之余有时间看看，有什么心得体会随时可以来和他交流认识。
告别了秦书记，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刘青匆匆赶车回家。
下午上班后，刘青来到柳欣的办公室。柳欣拿出一部手机说这是给她配的，话费不用她管，让刘青随她来。她带刘青来到另一间办公室去见黄处长，结果黄处长不在，柳欣来到大房间问陈天才黄处长哪去了？
陈天才正在写材料，冷不丁蓦然抬头，却马上又低下，冷冷地说不知道，在机关里他非常反感她。他对她的反感不是出于本能，而是政治上的厉害得失。在官场里，女人用她们与生俱来的温柔与母爱情怀，很能吸引领导的注意力。这倒不是说她们都卖弄着风骚、撇开双腿和领导苟且。即使作风再清正的领导，都希望身边有女人光顾，女人时不时在身旁晃晃，能陶冶情怀、化解孤独，有时也能起到画龙点睛、启迪思维的作用。今天陈天才见柳欣带着漂亮女人、还是位留美博士来此，感到自己的政治仕途越来越窄。
刘青进屋一看，一间大办公室，共有六人，大家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柳欣向大家介绍了刘青。刘青和大家颔首问候，但没人回应她，正说着黄处长回来了。
柳欣转身对黄处长说人就交给他了，问办公室安排好了没有？黄处长说安排好了，刘青轻声问候黄处长好。黄处长只略点头，算是回谢，却问柳欣“关于我市第二批进出口证发放的实施报告”，市里面还研不研究？
柳欣应着要研究、要研究，道：“顾市长指示，行政和人事上归你管，业务上属顾市长直接领导。”她说完走了。
黄主任带刘青来到一间小办公室，屋里放着大办公桌，一端放着电脑、一端可供办公；房间窗明几净，桌上一尘不染，看似刚打扫不久。黄主任对刘青表示这是她的办公室，又说机关里有食堂，中午时间短可在食堂吃饭，说完也走了。刘青就觉得奇怪，机关里的人都神秘兮兮的，他为何不向自己介绍工作情况？
黄天勇刚才去见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罗险生了，是他打电话找去的，然后秘书长带他去晋见了贾副市长。贾正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让黄天勇倒吸口凉气。A石化收购W国油井与炼油厂这事，他是知道些情况的，但感到这里面的混水太深，贾正的问话也使黄天勇蓦然想起老处长李正中的遭遇。
A石化对国家原油产量的不足，采取了外向扩张的政策——收购W国一油井的开采权，原油的所有权归W国政府，但以优惠的价格供应A石化，二十年不变。A石化组织了中国石油勘探局对油井进行了实际勘探，认为按设计产量至少三十年油井不会干枯。这事是好几年前提出的，当时李正中是涉外经济处的处长，对此是持肯定态度的。这本是件有战略眼光的好事，但经过层层审批，到了具体实施时就变了味道，连W国一家炼油厂一起收购过来。等中方人到油厂实地一看，所谓油厂不过是堆废铜烂铁。原先协议收购油井的开采权只不过两千万美元，经这么一折腾一个多亿美元进去了，而且W国油厂又重新投了巨大的资金，投产后当年就亏损，A石化也一下陷入困境，上千名下岗职工更给社会带来了不稳定的因素。后来这事闹得很大，石化职工不断有人向上反映、到市政府请愿，要求严肃调查这次的收购事件。省市两级领导见众怒难犯，立即成立调查组进驻石化。但调查来调查去，认为这是一次意外的变故，是由美国中东政策导致的，却把调查的矛头对准了张敬男，拿他当替罪羊。
经调查组调查，石化所属炼油厂厂长张敬男、工程师马如才、会计师许万根，三人集体侵吞国有资产。他们将优质成品油，降价以次品的价格卖给金慧公司，从中收取金慧公司的贿赂。三年多来，他们共收受贿赂五百多万，使几千多万国有资产流失，三人被绳之以法。李正中当时对调查组说三道四，认为这次收购的失败固然与美国的中东政策有关，但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管理与决策问题，难道W国油厂是堆废铜烂铁也归咎于美国的中东政策？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地被贬谪到监狱当监狱长，让他去管理由于这次事件而牵出的贪污腐败分子张敬男等几个人，张被判了二十年，他却冤枉地被“终身监禁”。
这事虽然过去一年多，但现在的油厂还在继续着亏损。贾正重提此事，黄天勇内心暗暗叫苦。说实在的，黄天勇也只知道这些情况，究竟这次运作的内幕、谁又是最大的受益者他没有确凿的证据。黄天勇在政府机关里呆的年头不算短，贾正是主管文化、公安、教育、卫生、农业和交通的副市长，过问属于市纪委、检察院管辖的事务，这不能不说明问题。机关里各派势力宗错复杂、尔虞我诈，自从钱市长病休以来，而且不久就要退休了，各种矛盾突出，以顾代市长和贾副市长的明争暗斗最为激烈，俩人都为了争夺市长的宝座。
黄天勇这样想着，说他不太了解情况，当时处理这些事情的是李正中。贾正就让他把有关材料拿来给他看。
黄天勇回来正碰见柳欣带着刘青在等他，真搞不明白，给他分来一个人，业务上还不归他管，这是什么意思？他第一反映是来监视他的？他这样想是因为有一个暗藏的心理作祟。中国的官场正副职间历来骨子里不和，但表面副职还得唯唯诺诺。在李正中栽跟头的问题上，他黄天勇手上也不是干干净净的。李正中虽然对这事持异意，但并未说这是腐败事件、谁谁谁有所贪污、谁谁谁又从中受益，他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怪他那张嘴。
有一次李正中和黄天勇喝酒，李正中迷迷糊糊地透露出这次事件最大的受益者是省委祝书记，他说这次收购从立项到考察，前前后后共去W国七次、百十来号人次，收购全权委托北京的一家公司，资产评估也是这家公司委托的代理人，光差旅就花了一千多万人民币啊。当时美元汇率是八块三，而这家公司是按八块七兑现的，李正中又说头次资产评估时他去了，国外评估师认为这家油厂最多值八千万，而我们评估师却定价一亿二千万美元，四千万美元的差距啊！李正中神秘地问：“你知道北京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谁？”
“谁？”
“省委祝书记的儿子！”这话不知真假，李正中说是北京一位很有背景的朋友告诉他的。
当时黄天勇正找机会把李正中踩下去，准备了录音机，暗中把他的话录了音。黄天勇想机会来了，把这盘磁带以匿名方式寄给了省委祝书记，果然没多久李正中就“身陷囹圄”。
顾益民的后台老板现在是省委祝书记，机关头头脑脑都知道，要不他根本上不了这么快，从外贸公司的副局长，“噌，噌，噌”几下就代理市长，而且不出意外免代扶正在意料中，这里面固然有他老爹给他铺垫的基础，但他运筹帷幄而定宦海浮沉是最主要的，他“依老克少”的权力运作法也是很奏效的。但顾益民在这次收购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团看不清的迷和雾。贾正以这事来扳倒顾益民，虽然他在政府里资格比顾益民老，贾正当副市长时顾才刚提拔为局长，但黄天勇还是认为他是在以卵击石。刘青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她的命运会怎样，可知可见。
刘青上班第三天上午，拿出李春萍给她留的电话号码。这两天上班她看见市政府对面的中行大厦，心想李春萍一定在等电话。
“喂，春萍吗，我是刘青？”
“你上班了，分在那个部门？”
“市政府办公厅涉外经济处？”
“感觉怎样？”
“还可以。你中午到我们机关食堂来吃饭，在好好聊，这会太忙？”
刘青刚放下电话，秘书邱向东打电话来，说顾市长有请。来到办公室，市长问：“工作安排好了嘛，怎么样？”
“安排好了，能在顾市长领导下工作，是件令人惬意的事情。您使我市的经济增长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令人钦佩。回来近一个月来，我耳目一新，我市基础建设和城市绿化工作有很大的改观。”刘青说的确实是实话，是出国前后的感受。
你可别恭维我啊，顾市长笑道：“Ａ市这几年虽然建设上取得点成绩，但问题也不少，近两年国有企业效益滑坡，出口增长趋缓。今天把你找来就是要对此问题听听你的高见。”
刘青听市长问，就谈了她施政韬略：
中国已经加入了ＷＴＯ，未来的发展必须在ＷＴＯ形式下，对经济结构作战略性调整。内需应培养能拉动经济增长的消费链，根据我市目前状况，以实现汽车工业化为宜，据国外权威部门计算，每卖一台车对当年经济增长贡献百万分之一。外需不要只盯着欧美，像中东、非洲、独联体，都有市场。在以出售国有股份加快私有化进程的同时，大力发展高科技时，重要一环就是制定优惠的政策，以吸引更多的国际资本和民营资本……
刘青着重说明了A市现有的汽车消费政策门槛太高，限制了其进入家庭，是欧美三倍；A市现有的几个汽车制造厂属零敲碎打，要联合重组。有些话是多虑的，市长大刀阔斧似的改革，重要一环就是大力发展高科技，在吸引外资上他做得也不错，走在全国的前列，但这也和A市劳动力成本低有一定关系。
顾市长不停地点头，略沉思，对邱秘书做了以下指示：
一、加大国企改革力度，将国有资产转为股权、债权或贷款，马上在康达汽车厂搞试点，为适应WTO的新形式，对康达做战略性重组，将其交给私人经营，责成国管局、市府工业经济处和市经委组织实施；
二、对汽车消费地方性收费控制在百分之5%以下，放宽信贷和融资的门槛与手续，责成市财政局、银行、交通局和地税局组织实施。
刘青从市长办室出来，心情特别舒畅，自己的建议被市长采纳，燃起了点仕途理想和抱负，可能和她争强好胜也不乏打拼的个性有关，入朝为官指点江山是何等神圣与岿然。今天的政治感觉实际上在她很小时就有所流露，比如她不愿意受别人的指使、遇事特有主见、心高志远，尤其崇拜丹麦女王玛格丽特一世与撒切尔夫人，她们纵横捭阖，一个曾统治北欧，一个曾统治欧洲乃至世界诸国。刘青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几分钟了，想起春萍一定在食堂等，就快步下楼。机关食堂在一楼。
刘青来到食堂一看，里面吵吵嚷嚷的人流，有的在打饭、有的在找位置就坐，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在机关里工作。纵目四望在寻找春萍，见她在最里面角落的桌旁向自己招手。刘青走过去，春萍已经把饭打好。机关里的饭都是快餐份饭，一个不锈钢盘子，里面格格盛着几份菜和饭。刘青本身有饭票，机关里给工作人员解决一顿午饭，忘了和春萍说。
“怎么现在才来？”
“市长找谈话。”
李春萍显得很惊喜，问她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刘青答道：“我只享受副处级待遇，行政上是一般的工作人员，不过倒是奖励了我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
春萍惊叹道：“到底是博士呀，比我们强多了，我才住的二室一厅。你才刚来就这么走运，看得出顾市长一定很器重你，一定要好好干。”
她们边吃饭边聊。
“我把你回来的消息和我们几个同学说了，薛永川说要给你接风。”
刘青心里在回忆：“薛永川，是不是差一点被水淹死的那个？”
“就是，就是。大二级那年夏天我们全班去春游，在水库里游泳。他本身不会游泳，硬逞能跳到水里，差一点被水淹死，结果是你把他救上来的。”
“哪是我一人。这家伙人高马大的，记得我去救时他一把把我抱住，险些我就牺牲了，幸亏水性好，一个鲤鱼翻身潜入水下。后来是我们几个人把他拖上岸。”
“他说是你救得他。这家伙现在可不得了了，是一个五百多人的私人企业老板，这几年靠做鞋生意发达了，他的厂子就在你家附近。”
刘青蓦然反应过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那是他的厂子呀？”
“就是那个。”
“我们班其他的同学都在干什么？”
“在Ａ市工作的，加上你只有八个人。朱新良在海关、扬楷雨在石化集团行政处当处长、邹建民在电视台当记者、叶永和在化工厂；女的除了我俩外只有孙玲，在永川的厂里上班。”
刘青有点疑惑不解，孙玲怎么会在他的厂里上班呢？但她最想听的是建民的情况。
春萍就给刘青讲了孙玲的事：
孙玲毕业后在国土局工作，不久认识了一个大学的讲师——郭仁义,很快热恋。有一天孙玲生病卧床不起，郭仁义便去给她买药，一去就再没回来。孙玲找遍全市也没见人影。三天后，郭仁义父亲找到孙玲，告诉她他儿子死了，说那天在路上出了车祸。孙玲悲痛欲绝，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们都劝她把孩子打掉，她太倔强了，说什么都不听；郭仁义父母也专门来劝她——没用。孩子生下来后，她为此遭受不少猜疑与歧视，因产假和单位搞的很不痛快，一气之下把工作辞了。为了生活，孙玲摆过烟滩、卖过水果，那情景凄惨。永川的鞋厂开工后，就让她去鞋厂上班了，现在鞋厂负责财务工作。后来永川有一个客户，也是一个挺有钱老板，离了婚的比孙玲大六岁。永川给他俩介绍认识后，俩人谈的也还将就。那老板叫杨辰光，每次来A市都给孙玲和小孩带些东西。郭仁义的父母听说孙玲又谈朋友了，还专门来把小孩接走，说等他们结婚后再送回来。杨辰光在A市买了一套房子，置办了家具。大家都替孙玲高兴，她的命运终于开始好转了。正当他们准备结婚时，突然有一天孙玲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儿子告诉她说他爸没死。孙玲第二天就跑去看，果真郭仁义没死，只不过残废了。这下她对杨辰光的感情又有些动摇，放不下郭仁义。这事刚发生不久，孙玲还没有最后定夺，杨辰光也知道了。
听到这，刘青感到很奇怪，问：“孩子是在孙玲得知郭仁义已死后出生的，既然郭仁义的父母善意的谎言，那孩子是怎样认出自己父亲的？”
春萍就又给她讲述南南认父的全过程：
郭仁义得知孙玲生了小孩后，内心既喜既悲，很想看看孩子。全家商量了一办法，在南南二岁时由爷爷第一次把他接到乡下，父子以叔侄关系相处。后来就经常性了，郭仁义尽了全部的精力教孩子读书识字。随着孩子渐渐长大，有一次他问爷爷奶奶，叔叔教他读书时为什么总是哭？他这一问，爷爷奶奶全落了泪，说叔叔是看他长大了，是高兴和激动。南南心里觉得怪怪的。四岁回到A市后，他问孙玲爸爸叫什么名字？孙玲也没多想，告诉了他。没想到的是，孩子在家东翻西找，找到张郭仁义的照片，得知是他爸爸后，怀揣着照片到乡下硬是把爸爸认出了。
“面对孙玲执意要和他结婚，郭仁义是何态度？”
“他誓死不答应，说孙玲把他逼急他就自杀。他希望孙玲尽快和杨晨光结婚。”
“那孙玲究竟是咋想的？”
“孙玲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要正本清源，不想让孩子成私生子，想和郭仁义结婚。”春萍让刘青也劝劝她，别把郭仁义逼急了，孩子的事再慢慢想办法解决。
这故事催人泪下，父子面对却不能相认，听得刘青只有悲伤却不知该咋劝，劝孙玲嫁谁？嫁杨晨光，郭仁义以后咋办；嫁郭仁义，一家人咋生活？
春萍看看四周人已经所剩无几，饭早吃完了，动身去上班，说再和永川联系下确定哪天，问她晚上是否时间，最近有没有约会？刘青说每天都有，但和自己的影子。
第四章 本性与道德
星期六下班后，春萍在门口等刘青，她俩一起打车直接去了酒楼。
刘青和春萍来到酒楼，见孙玲显的老里老气的，在她记忆里，孙玲特别活泼，歌唱的也挺好。所有同学除了杨楷雨外都到了。刘青依次和大家握手，只孙玲只打了个招呼，春萍就把她拽到一边。
薛永川握着刘青的手风趣道：“这大博士在美国光吃知识不吃饭，那么富裕的国家也没把你养胖点。”刘青说她就这样，怎么吃都胖不了。
朱新良在和刘青握手时说：“完了，我以后又睡不着觉了，幸亏我还是单身，晚上不影响谁。”他虽然半开玩笑，但也道出了心迹。大学里一般男多女少，他们班只有五位女生，可谓僧多粥少。朱新良当年就经常给她献殷勤，无奈刘青不喜欢他。
刘青见朱新良穿着一身海关官服，比四年前耐看点，也笑着回敬道：“我们这卢柴棒把你搞得睡不着，你也太没档次了。”大学里，男生晚上睡觉前总是议论班里的女生，谁谁谁打打多少分，而且还起外号，卢柴棒就是朱新良一同乡给刘青起的。当时朱新良对他同乡表示对刘青特有好感，同乡说那卢柴棒有啥好的，清高傲慢，后来这外号就不禁而传。刘青这样回答是让他以后别东想西想的，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叶永和说：“还记得不，我们在一起参加过游泳竞赛，拿过冠军？”刘青说记得，拿了冠军后学校奖励了几十块钱，大家一起去吃饭。当时参加游泳接力赛四个人一组，每个人游不同的泳姿，刘青的强项是自游泳。
在和邹建民握手时，他说：“我们在一起参加过智力竞赛，拿过第二名。当时奖励三百块钱，我们班还组织了拉拉队。”当时刘青、邹建民和孙玲三人，经过层层预赛闯入决赛，最后代表学校参加全市高校的智力竞赛，每个人都有自己答题的强项，刘青的强项是历史，孙玲的强项是文学和电影，邹建民的强项国外文学和历史。比赛前事先约定，遇到谁负责的题谁抢答。刘青见他这么随便，想过去的事他也许早忘了……
薛永川说：“当时还有孙玲在。你们在上面答题，还不是我们拉拉队在低下给你们启发，也帮你们答了几道题。”
邹建民说：“我们也没让你们吃亏，三百多块钱拿来请你们吃饭了。吃完饭我去付款，钱不够，自己还贴了一百多块哩。”
薛永川招呼大家依次落座，他说：“你们还记得不，刘青救过我一命。这顿饭早就该请了，可是那时穷啊。”
朱新良争辩道：“不是刘青一个人咯，起码有我和永和。”刘青也纠正道：“是的，是的，我一个人也救不了你，你那么大的块头，是我们四五个人把你拖上岸的，那时你像死狗一条。”
叶永和说：“你这人也是，不会游就不会游，逞什么能嘛。”邹建民也打趣道：“当时主要有很多女同学在，不会游显的多丢脸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见笑了，薛永川说：“当时主要是你们在水里的人激我，就是杨揩雨嘛，他说我不敢下水。反正今天把你们都请来了，也算我心意尽到了。”
邹建民笑道：“人家又不知道你不会游，还是怪你自己逞能。”
朱新良说：“一顿饭就把我们打发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咯？”
薛永川喝口茶，问还要怎样？
朱新良向众人建议，以后同学每年聚会一次，他出钱？众人皆赞同。
薛永川满不在乎：“行，但有一条件，以后你们买鞋选择‘永川’牌？”
朱新良说：“商人可真会算帐啊，我们让他请客，他就让我们买鞋，用赚我们的钱请我们吃饭，赔本的买卖他是不做的。”
刘青风趣道：“我还挺欣赏永川的勇气和胆量，你事业有成和这胆量不无关系。”永川给刘青留下的印象不算很坏，有点男人气概，叶永和有点女兮兮的味道，接触不多。
永川对刘青说：“过奖了，过奖了。我算有什么成绩哟，就办了个小厂？要说事业有成，那是你，你是上了我们全校名人册的人。”
“我再有成就也没你给国家缴纳的税多，在坐的你是利税大户。”刘青又问他生意怎么？
“生意不错，主要是出口业务多，今年通过市外贸公司向比利时出口鞋已达到一百多万美元了，这是中国加入WTO给我带来的直接收益。”永川接着说，“我现在想再征点地，把厂子规模扩大，正在跑城建局，也遇到不少问题，人家说我的厂子不符合国家的产业政策，不批。我正想和你说说这事，我这厂子可是你们市政府涉外经济处归口管理的。”
“现在我市的经济政策还没有完全过度到WTO经济模式下，这需要有一个过程。WTO受惠的多半是劳动密集性行业，不是我市优先扶持发展的。我会向顾市长建议的，长远利益和眼前利益都要兼顾到。”刘青问他要征多少地？
“不多，有三五亩足够了。”薛永川边说边递给刘青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材料，让她有机会帮呈予顾市长，叮嘱千万别搞丢了。
刘青本想打开看看，但见口是封死的就作罢，把材料放到自己带的包里。
这时，杨揩雨匆匆赶到，拱手作揖“对不起，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又对刘青说：“大博士去了趟美国就把咱同学忘了，回来也不打声招呼。”他边说边脱下西服。刘青笑说他来晚了，发福了。刘青对他印象也不算好，总觉得像隔代人。杨楷雨说是天天坐办公室，缺少运动。
朱心良抽着烟道：“与其说坐办公室坐的，毋宁说是当官当的。”顿时烟雾缭绕，他好象觉得刘青有些反感，就把烟熄灭了。
薛永川招呼上菜。邹建民喊春萍和孙玲，让她俩过来。朱新良问春萍谈的怎么样？春萍就和他窃窃私语。
孙玲回到座位上坐下，刘青和她握手时，觉得她手比以前又大又粗糙了，想起她目前的处境，不知说点什么能安慰她，恻隐道：“人这一辈子哪能不经过点沟沟坎坎呢，过去的事就应该随风而去。”
薛永川接话说：“是的，人更多的是要面对未来。”
朱新良说有部电影最适合孙玲目前的处境，他道：“刘小庆主演的《春桃》，展现的是理性与本性之间进行的一场殊死较量，结局是春桃选择了代表本性的向高，抛弃了代表理智与道德的李茂，本性战胜了理智与道德。”他提示孙玲要按“本”来选择而不是按“道”。
建民说此言差已，何为道也？他道：“道乃除法律外的行为规范和准则，其作用是去伪存真、除恶扬善、颂美贬丑，所谓美者，即是合本合道的协调。如果一个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不是协调即不是美，如果一个人的牺牲带来两个人的幸福，是协调也是美，一个人的牺牲给别带来的是痛苦，这即不合本也不合道就是丑。美的宗旨是创造、是带来财富，而不是贫穷和牺牲。”他的意思选择杨晨光即合本也合道就是美。
旧中国虽然贫穷落后，但在爱情上不乏真情和悲壮，汤显祖小说《还魂记》里的杜丽娘，是一个受到封建家庭教育美丽、温顺的女子，杜丽娘在梦中与年轻书生柳梦梅相会，后又经寻梦、死而复生，最后终于与柳梦梅成婚。《西厢记》相国小姐莺莺和年轻书生张君瑞不顾代表封建势力的老夫人的横蛮干涉追求婚姻自由和幸福生活，丫环红娘凭着她的勇敢、聪慧，迫使老夫人答应了莺莺和张生的婚事，但狡诈的老夫人硬逼张生进京赶考，最后，张生考中状元与莺莺团聚——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全剧的主题思想。建民说这些爱情故事都不符合当时的道，旧中国的道不是真正的道，是虚道和假道，因为这道和本相悖。所谓文化的改革开放，就是使道和本相融相通，由本孕道，由道完善和发扬本。
现代人说话越来越大言不惭，过去每每提到潘陈二人，人们都感到羞耻，给予的是唾弃，按他的解释不仅合本合道，还由于他们扬本克道推动了社会文明和进步。虽然众人是在劝她不要做巴金小说《家》里的觉新，循道克本，为了伦理而牺牲爱情，但也有引导她做潘金莲和陈世美之意。
孙玲说《春桃》电影里的情况不适合她，春桃和李茂没有感情，只有婚姻的责任与义务。而她和郭仁义没结过婚，之间没有婚姻的责任与义务，维系他们之间的是真挚的情感。她和杨辰光之间是没有这种情感的，以前以为郭仁义死，在心里爱情早就死亡了，她认为这美好的爱情一生只能有一次。所以想嫁给杨辰光，无非是为她小孩的后半身着想，不想让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孩子至今连户口都没上，更不想让他一生都生活在窘迫的环境而以后失去受更好教育的权利，想嫁给杨辰光是她在向生活退让与妥协。她道：“人们常说磨难能使人成熟，而我现在感悟到的却是所谓的‘成熟’实际上就是‘世俗’，是‘八面玲珑’和‘谋于世故’；初恋不懂得爱情，是因为初恋不会‘世故权衡与理智算计’。在别人眼里我选择杨辰光就是‘成熟与理智’的表现，如果郭仁义死了，也就罢了，嫁杨辰光算啦！可偏偏这个时候让我知道他没死，只要他活着我心就不死。”她说建民的道不符合她的道，她的道是以人之道换人之道。
春萍怃然，问道：“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孙玲说：“打算近期内把他俩从乡下接回来，郭仁义有一套住房，我照顾他一生贝。”
春萍惊愕道：“开什么玩笑，你养活的了他俩吗？”
刘青想着建民变化太大，这思想让她难理解和接受，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奉和，也道：“道者因民、因国其标准迥异，道者的根基乃生存之道，没有生存之道，所有的道即空道。”她说这话觉得十分别扭，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更像是为了她的生活迫不得已而说。
理想与希望是否被生活蹂躏与亵渎，看她如何作答——孙玲禁不住怆然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花花滚落，春萍赶紧扯些餐巾纸于她拭。她啜泣道：“你们说的这些都是为我好，我也明白。但郭仁义以后怎么办，难道就把他丢弃在大街上没人管，他毕竟是为我出的车祸？”
杨揩雨侃侃而言，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情感，她现在的感情还停留在郭仁义是正常人、能和她卿卿我我，包括感情发展所必须的性生活和共同承担生活与生存压力的基础上。当这些都不存在时，对他的感情就像空中楼阁和无源之水一样，早晚有一天会坍塌和枯槁的。他问：“难道你管了他，让他看见你带着孩子磨难般地生活，他就幸福了？”
孙玲反驳道：“在对待婚姻和爱情上，男人和女人认识不同。男人可能认为，性爱是婚姻与爱情的基础；而女人则认为，情爱是婚姻与爱情的基础。我对郭仁义的感情不会因为他没有了性爱而停歇不前，维系我们之间的是感情，我所以不想放弃他，就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情爱。”
杨楷雨又说：“你对他的感情也早晚有一天会转化成婚姻的责任与义务的，这是一种必然。物资是实道，感情乃空道。”
邹建民也认为把情爱和性爱对立起来是不正确的，性爱是情爱的根本和源泉，没有性爱就没有情爱。人之所以找异性谈恋爱组成家庭，事实上就首先承认了性爱是情爱的基础，只不过女人要求的爱情要高于性爱，而且要高的很高罢了。如果没有了性爱，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就像爬楼梯，如果没有一楼的楼梯怎么可能攀到无止境的顶楼呢？他道：“可以不选择杨辰光，但对郭仁义你应该退却，这种退却不是知难而退，而是明白和理智地退却。”
孙玲道：“你们想过没有，一对乡下老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照顾郭仁义三个月，出院后又悄悄把他接回，假死偷生四年之载，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不连累我。乡下人都况且能如此，我能那样做吗？”
话一出，众人都不言语了，大概觉得有些惭愧，只有春萍回敬道：“关键你不能违背郭仁义的愿望，他的幸福是看见你和孩子幸福？”
“难道我嫁给杨晨光就幸福了？我的良知能安静下来吗？”
薛永川说：“能不能这样，你和杨辰光把郭仁义送到敬老院，杨辰光的经济能力绝对养活得起郭仁义。这样对各方都是负责的，如果你同意，我去和他谈？”
理想与希望就像厨师手里的面团，任人捏来揉去，虽然变了“模样”，但也还存在——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用眼光凝视着她，孙玲却道:“送敬老院就不必了，如果杨晨光能保证每月给郭仁义两钱块生活费，我嫁！”在她话出的同时，似乎有一腔哀怨涌上心头。人的理想与希望也许就是这样一点点被蚕食与出卖掉了，此时的孙玲第一次被一种落寞感袭击着，现实逼迫她必须战胜这种袭击。众人可能都不理解孙玲的心，她对郭仁义不是道而是本，或者是本是道。
春萍说：“那还不如让他一次性付笔钱，省得以后麻烦？”孙玲当下表态行，让他一次性付十万，明天就和他结婚。
永川马上拿出手机打通了电话。
“老杨，是我。那事有点转机，你赶快过来趟，我们商量下？”
“她又有什么条件？”
“电话里不好说，你还是过来下？”
“你也知道，生意人身不由己，你说嘛，我看值不值得去？”
“我们都在这，又做了些工作、想了个解决办法，你肯定能做到。话得当面说？”
“那好吧，两三天后我过去。”
放下电话，永川说他过两天来。春萍说杨晨光来时把她喊上，扮红白脸各一人。
这时菜全部上齐了，永和依次给斟满酒，女士全是饮料。孙玲的心情大概糟糕透顶，要借酒浇愁，说想喝点酒。刘青心里也有些隐痛和凄楚，觉得心罩沉甸甸的，也想来点，也顺便陪她，就建议喝点红酒。
薛永川站起来，话题自然变了：“今天为刘青接风，最主要的还是我们同学之间联络一下感情。来，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地九天长——干杯！”
刘青说：“感谢各位了，先干为敬。”她依次和众人碰了杯，在和薛永川碰杯时，道：“也感谢薛懂事长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广告词写的不错。”大家喝完酒落座。
薛永川放下酒杯道：“厂子虽然是小瘫摊，但永川皮鞋可是货真价实。我们厂子的产品之所以能出口，是和我们严格抓质量分不开的。在A市永川皮鞋绝对没有假的，如果谁能发现有假冒伪劣产品，一双奖励一万。”
朱新良啧啧：“到底是商人哩，随时不忘宣传自己的产品。历史上说商人的词都不太好，什么奸商啊、见利忘义呀。今天明则请我们吃饭，实际上是在给他做广告。你可真会做生意，该不是向我们推销鞋吧？”
永川说：“你这人说话可真够缺德的，我能向你们推销鞋？我只能送，今天一人送一双，尺码我估摸着带的。”他示意孙玲，她去墙角把一摞鞋拿过来，叶永和去帮她按上面的名字发给众人。永川又说：“这鞋穿在脚上，你们自己体验怎么样，好，你们就说好；不好，你们就说不好，千万不要诱导消费者。”
叶永和说：“行了，行了，我们能说不好嘛，看在这做工精细鞋的份上，我们给你宣传宣传。说不定哪天化工厂跨了，我也像孙玲一样给你打工哩。”
刘青看了看鞋，认为样式不错，做工也很考究。孙玲说这鞋几乎全是手工打造，比国营万帮皮革厂出的鞋质量好的多，懂事长特别有睿光，一开始就定为出口导向型企业，产品能远销欧洲，完全是靠质量和价格取胜。
永川说：“有人建议我把‘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广告词换成‘穿永川皮鞋走成功之路’，孙玲说原先的广告词好，你们感觉哪个要好一些呢？”又向大家表示，以后谁升官发财了，可别忘了说不定是永川皮鞋带来的好运。
孙玲听了这话内心苦笑不已——她穿的鞋几乎都是公司的处理品，从来没引她走向什么成功之路，相反却带来的是苦难的厄运。
春萍对永川笑道：“我看你以后肯定能发大财。”薛永川心喜，问为什么？春萍说就凭他这嘴、他这聪明才智，如果他都亏损，别人早就倾家荡产了，她接着说，“来来来，为你企业兴旺发达干一杯！”
众人举起酒杯，孙玲一饮而尽。叶永和提醒她慢点喝，这可是酒哩，他转向薛永川：“我认为应该换广告词，‘穿永川皮鞋走成功之路’能勾起人的购买欲。”
杨揩雨放下酒杯说：“不要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词非常好，有很多解释。对国家来说，可以理解为教育乃立国之本；对于个人来说，知识是立足于社会的根本；对女人来说，爱情乃女人生存之根本。这广告词寓意深刻，有很好的社会效应。”
永川说他可不追求社会效应。春萍对楷雨叹道：“你还挺会联想的，一句短短的广告词让你想到这么多。”
刘青不以为然道：“照你这么说女人就是为了爱情而活着，女人就不能干事业，这是什么逻辑？”
杨揩雨解释道：“我不是说女人不能干事业，而是说女人的生命更则重属于爱情；男人的生命更多地属于事业，这是由于男人和女人生理结构不同所决定的。拿永川办鞋厂来说，当时投资一百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和赌场下注一百万一样，都承担着亏本的风险。我们看到的只是成功的薛永川，是因为他赶上了机遇，在商海里又有多少人沉溺于海底呢？经商犹如在海上航行，随时都有沉没的危险。做女人还是像刘青这样，在政府机关里平平安安的好。”
就是！薛永川感慨，当时投资建厂时，就是抱着赌一下的思想。但现在还不能说就成功了，前面的路依然还很泥淖和坎坷。他认为，作为男人就应该勇于拼搏和进取，说白了就是在赌场上敢于下注。他道：“男人事业上的成功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他妈的为了女人吗？雄性动物之间为了交配权互相撕杀；皇帝老子是因为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为了争夺大宝，骨肉之间互相倾轧；古希腊的美女海伦，男人为了争夺她而发动战争。有时我就想，做女人真好，可以不用去拼搏流血，坐享成功男人的成果，就像雌性动物一样，坐着看两个雄性动物打斗，谁赢谁来和我交媾。爱江山更爱美人，爱江山不过是手段，爱美人才是目的。温莎公爵为了一个妓女放弃王位，党政领导人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女人。来，咱们为了女人喝一杯！”
杨揩雨惊讶道：“酒可以喝，这话不对劲啊？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看破红尘似的。红尘是什么，红尘是真真假假真亦假，假假真真假亦真；红尘像迷雾一样研究不透、琢磨不清？但死亡的瞬间能看清红尘本色。”
朱新良开口道：“就是呀，你说男人为了女人而拼搏，那你为了什么？现在有钱的老板不是包‘二奶’就是养小，我看你这思想——也悬。”他不明白，这话从心窝里刺激着永川。
春萍嗔怪道：“你是不是酒喝多了，说些不着边的话。听你们这些人讲话，怎么让人感到有些恐惧哩。”孙玲也说他在厂子里讲话挺正统，俨然像个党政领导，今天怎么像换个人似的？
薛永川迷迷糊糊，争辩道：“我今天高兴，酒喝多了点，说混话，你们别在意。我是这么多年太虚伪了，今天想发泄发泄！”他喝口酒继续道，“难道说的不是实话，我……酒虽然喝多了点，但……心……里明白。”大家想制止他，叶永和开口劝算了，他今天难得高兴，可能是压抑过大，在这激烈竞争的商海里能生存下来，确实不容易。大伙都不劝了，薛永川反而不说了，他抬抬手，像是表示歉意似的，打着嗝道：“我……不说了，你……们说。”
杨揩雨说：“我们的社会就像一个椭圆球，你从哪个方向看形状都是园的，但都不一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谁想要找个别例子来说明世界就像他认为的那样，是很容易的，但不具有代表性。”
刘青也反驳薛永川说：“我不同意你们这些男尊女卑的思想，男人可以为事业而活，女人也一样。你以为女人只会依附在男人身上？戴安娜王妃抛弃查尔斯王子，足以说明大凡有志女人不愿意依附男人过活。女人追求真善美、男人追逐名和利，虚荣和虚伪是男人的秉性，如果你能放弃男人的虚荣和虚伪，你就不会觉得生活的那么累。”
薛永川争辩道：“我承认我虚伪，但我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了虚伪而城实的话，就会被激烈的竞争所淘汰，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的现实写照，也是在竞争中求生存的圭臬。”刘青喃喃，有那么严重吗？永川说她刚走出校门，社会对她来说是个未知数。
杨揩雨对薛永川说：“也不尽然，我们这个社会也不乏真诚存在，像孙玲和郭仁义，你不觉得他们是赤诚的吗？我不反对你时常虚伪，人应该像柳树一样，树枝虽然倒垂，却始终向上生长；叶子虽然随风摇摆，根却植于泥土不动。”
就是嘛，叶永和附和道：“难道你当初帮助孙玲也有什么目的？真善美还是我们社会的主流，而且你把事业比喻成赌博不太正确。我们知道什么是‘量变质变规律’，风险小到一定程度质就发生了变化，和赌博就有质的区别。”
永川争辩说：“真诚又能给人们带来什么呢，孙玲就是被真诚所害？”
建民反驳说：“照你这么认为，世界充满了奸诈和虚伪，那你生产的鞋也是假的？”
大家对这个问题都饶有兴趣，看着他如何作答。永川说：“鞋是真格的，但这真却来自假的心态，只有在竞争中站住脚才能吃掉别人；这种真来自于外表的做秀，是假文明，内心却是野蛮的吞并。任何标榜着什么优质的售后服务、什么送货上门，在向社会输送着真诚的同时，其实质却是疯狂地向他人‘攫掠’。”
一位从商多年的中年人，对社会的理解和认识不能不令人感到震惊。在商人的眼里，我们今天的社会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他们是朦胧和模糊的。他们天天所从事的工作就是如何如何让竞争对手破产、如何如何让他们和他们的产品一样身败名裂。这和过去野蛮的杀戮其实质区别不大，如果有区别就是过去是明着的，现在是暗着的；过去勇敢代表着生命力量，现在财富代表着生命价值。如果一位胜利者把他的竞争对手击败，失败者因此跳楼自杀，胜利者会拿着花圈、几千块钱的赙仪对失败者的家属痛苦地表示慰问。但刚踏出死者家的大门，他会仰天大笑——“哈哈，我终于成老大了！”见着熟人，他不得不把笑容藏起。若干年后，别人也会这样为他送葬，谁能永远不败呢！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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