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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张燕是最好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将来一定也是。 虽然我们曾经分开了几年,虽然将来谁也说不准,但我和张燕不同,我们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我们的父母同在一个村庄,他们也是要好的朋友。这个村庄叫唐家村,靠近澄湖,相传有一千多年历史,是武则天当政时,李唐家族为了避祸,远离长安,到这里隐居生活,所以,唐家村没有姓唐的人家,大多数都是姓李,还有一些异姓是从别处迁移到这里的。这个村庄,承载着我和张燕,童年与少年时代的全部记忆,我们成年之后的最初几年,也是在这里渡过的。
我和张燕出生时,由同一个妇产科医生接生,给医生送的礼也是一样的:半篮鸡蛋;我们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我们的母亲,一边谈笑着,一边露出雪白的乳房,甜蜜地哺乳着各自的孩子;母亲给我们使用的尿布,也是相互混用的,因为晒在一根绳子上,也分不清谁家的了。后来,我们猜想,如果不是出生在移风易俗的新社会,也许我和张燕,还是指腹为婚的牺牲品。
孩提时代,我和张燕有同一个坏习惯:尿床,常常在睡梦中,把床铺当成了马桶,那时候,我们就渴望大人能发明“尿不湿”;如果是捉迷藏,我和张燕会自愿地分成一组,无论是捉还是藏,我都能和她手拉手在一起;如果是过家家,张燕是我雷打不动的“新娘子”,我和她嘻嘻哈哈地拜堂成亲,还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着她“洞房花烛”。
童年,我们一起游泳,一起割草,一起钓鱼,一起掏鸟窝,一起捉黄鳝;我们不但上的同一所乡村小学,除了星期天,我们还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做值日,一起放学;而且,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我们都是同桌,用同一把小刀、同一块橡皮、同一把三角尺;学习上,我和她也是比翼双飞,是班级里公认的最聪明的孩子,每次测验或考试,第一名和第二名,非我们莫属。
我们从不偷看对方作业,作业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一张数学试卷,十五分钟我们就能答完,还能复习三遍;我们只偷看对方的脸,还有眼睛,还有眉毛和头发,我们总是看着看着忍不住就笑了。可以说,我们是看着对方一点点长大的。我和张燕之间,从来没有其他同学那样,在课桌中间划一条“三八线”。冬天,我们四只脚挤在一只脚炉上取暖;夏天,我们同吃一个浸在井水里的西瓜。我们没有矛盾,也没有杂念,只是希望,能在一起快乐地成长。
我家和张燕家,是真正的邻居,两家的房子,有一堵墙是连在一起的。过去两家很穷,在一起开工造房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就决定合用一堵山墙。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堵山墙,将来会毁掉一个家,会夺走一条生命,还使这两户村里人人羡慕的金乡邻,变成势不两立的冤家,也使一对两小无猜的伙伴,变得形同陌路。
农村里有比较好的风气,比如互帮互助,比如路不拾遗。很多人家的大门是没有锁的,只是在睡觉的时候,里面可以用门栓关住大门。那会儿是没有人家打围墙的,屋前通常是冬青树围成一圈的篱笆,看家的往往是一条狗。记得刚从别人家里抱回猫啊狗啊,先要抓住它们的头颈,绕着家里的桌子或者椅子的腿,绕转三圈,这样它们就乖了,就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家,就不回乱跑了。
我家的狗叫阿黄,张燕家的狗叫阿花,它们也是耳鬓厮磨的亲密朋友;每家每户会养几只鸡,鸡生蛋,蛋孵鸡,也能多少补贴一点家用;屋场一边搭一间草屋,养一头猪,割草和摘梧桐树叶,是我们孩子放学后必做的家务;过年时杀了猪,腌腊的猪腿,一直要吃到来年的夏收农忙;场前和屋后,是翠绿的竹园,清明前后,竹笋会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竹笋炖蛋,是一道农家美味。
春暖花开,蓝天白云,田野里遍地是红花草,我背着草包,张燕提着竹篮,我们欢快地来到田野里,我沙沙地割草,张燕蹲着挑马兰头。一看附近没有大人注意,我会扑倒在田里,用镰刀大把大把地偷割红花草,快速地塞进草包里,上面用草覆盖,而张燕主动帮我望风,看到远处有大人走来就提醒我。红花草,当时和从河底罱起来的淤泥,混合在一起用来肥田的,那些茎老的红花草可以喂猪,而那些嫩的红花草,完全可以食用。红花草,可以炒菜,也可以和米一起烧粥,还可以用开水煮后晒干,是我和张燕津津有味的零食呢。
我们还有一样共同的爱好:看连环画,《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隋唐演义》等,把我们深深吸引了,使我们吸收到课本以外的知识。学校的图书角,有几十本连环画,在下雨天的劳动课上,不用帮农民伯伯拾稻穗,也不用帮队里的水牛割野草,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里看书。我和张燕,有几次在作业完成后,相互掩护着在课堂上看小人书,要是被老师发现了,书是要没收的,等到学期结束才会还给我们。那几本小人书,是我和张燕在放学后割草,二分钱一斤,卖给别的大队的养鹅场,然后步行一个多小时到镇上的新华书店买来的。
十六岁以前,我和张燕的关系,可以用一张白纸来形容;同时,我俩的关系,如同520胶水粘合的一样,几乎是密不透风、牢不可破,以致于我们自己都深感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安排在一起?让我们体会青梅竹马的情谊?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让我们明白,不但520胶水有假冒伪劣,就是我俩的关系,也终究要分开。
故事的发生,是从我十一岁那年,一次游泳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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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那村庄、炊烟、田野,构成一副美丽的田园风光。农村向外连接的通道,就是河水、小桥和木船。虽然,农村里生活不富裕,但是,父亲常常骄傲地说:“城里有城里的漂亮,农村也有农村的好处,比如说,空气清新,蔬菜新鲜,起码那是城里人没法比的。”
城里的孩子,可能韭菜和小麦分不清楚,他们也无法理解,农村里的孩子,喜欢油菜花,会胜过玫瑰花。当然,我没特别偏爱哪种花,只要是田里、村头、路边开着的花,我都喜欢;而张燕就不同,她最喜爱的是蔷薇花。蔷薇花虽然身份低微,其实也挺香的,而且容易扦活。春天时分,只要折一截蔷薇枝,随意插在泥里,浇一点水,没几天,它就能长出嫩芽,没多久,它就开花了。感觉它就像农村里的孩子,好养。
小河里随处停泊着几条农船,河荡里还长着茂盛的水花生,还有开着白色小花的水葫芦,水花生和水葫芦,除了和红花草一样,可以肥沃良田外,还能捞到岸上,喂养猪牛,可以节省很多饲料。在比较大的河荡里,用水花生围成一条长龙,里面空着的一大片水面,就养红菱。在1980年以前,农村还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采了红菱,是分给村民的,并不拿到集市上去卖。在一些低洼地和坟地,因为不能种植庄稼,就分给村民作为自留地。村民可以在水洼地里,种蒿白、茨菇、荸荠等;在旱地,就种些萝卜、青菜、黄瓜、马铃薯之类蔬菜。在田野里,我们还能到处看到,那些风雨无阻站岗的稻草人,它们就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一个小队,有三四个船房;一个船房,可以停歇二三只大的农船。船和牛一样,也是农民的好帮手,所以,人们爱护船只,就像爱护子女一样。船房的屋顶,是用稻草编结铺盖而成的,上面一层厚厚的稻草,是麻雀最喜欢的家。船房内的那些粗长的毛竹,则是麻雀群居的地方,只要毛竹上有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那么,里面一定会住着好几只麻雀。村上淘气的孩子,经常会去掏鸟窝,只见他们一把一只,会接连掏出几只挣扎的鸟儿,有时还能摸出十几个鸟蛋,那些鸟蛋,基本上都分给小伙伴当场生吃了,我也吃过,有点腥味,也有点甜。
男孩子能引起女孩子们青睐的,通常是摔跤、爬竹竿和游泳比赛,并不是学习成绩。谁赢了,准能赢来村上几个女孩子大惊小怪的拍手惊呼。在童年时代,学习好,只能表现在每个学期都能得三好学生,另外在做作业的时候,会成为很多学生抄作业的范本,这让我的优势荡然无存。虽然,我也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但我不喜欢和人比赛。我不参加他们的比赛,并不说明我的水平不如他们,村上最调皮的摔跤王,有一次偷袭我,我照样和他一比一打了个平手,也许正是我不喜欢热闹的原因,除了张燕,并没有女孩子注意我,不管她是漂亮的,还是一般的。当时,我并不感到郁闷,因为有张燕陪着我玩,这就够了。
村北有一座木桥,是由村上金木匠的祖上造的,桥墩是上等的红木,浸在水中几百年不会腐烂变质。勇敢的几个小子,夏天游泳的时候,常常要从桥上跳下去,看谁跳得远,在水中停留的时间长。我可能是没有这个胆气,也可能知道这样跳下去有点危险,对身体不好,所以,从没尝试过,我一直选择在河滩上悄悄地下水。农村里的孩子,几乎都是脱光了汗衫短裤,光着身子在水里扑腾。那会儿,我们已经看过了《水浒传》的连环画,知道梁山好汉中,“浪里白条”张顺和阮家几个兄弟,都是水中蛟龙,我们虽学不了他们的本事,但练好游泳本领,至少不会被淹死。
唐家村的村西,是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我们叫它西江。西江连着澄湖,虽然在湖和河的连接处,澄湖养殖场为了防止湖中的鱼游向小河,筑了一道水中竹帘,但那条江水里,还是鱼儿最多,是我们放暑假后,钓鱼的最佳去处。西江上没有桥,要到对岸去,需用船摆渡,但我有几次却用的另一种方法。我的爷爷在村里养牛,有时牛要到对岸去吃草,我就骑在水牛背上过河,牛很乖的,涉水过河,而我身上的短裤都没有湿。西江的拐弯处,有一片芦苇,那里有美丽的小鸟,羽毛是彩色的,仿佛孔雀,但它体形很小,比麻雀还要小许多,我们叫它仙鹃。听它们悦耳动听的唱歌,是一种享受。
天很蓝,水很清,天上飘浮的一朵朵白云,徐徐移动,外婆对我说:“那是天上的神仙种的棉花。”有时,我和张燕在野外割草,会一起欣赏蓝天白云在水中的倒影,张燕会说:“李明,你看,在地球的另一面,还有另一个蓝天。”我会故意捡一块小瓦片,贴着水面扔出去,看着水面上划出的一个个水花,我会说:“张燕,世界上只有一个蓝天,水里面的是假的。”张燕说:“不要,你不要破坏它,你看这蓝天白云,多美啊!”当太阳落山的时候,灿烂的晚霞,映红了西边的天空,也映红了我们的脸庞。我和张燕并排站着,意外地发现,居然她还比我高一点点,两条乌黑闪亮的小辫子,辫稍扫到了我裸露的肩头,感觉有点痒痒的。
十一岁的夏天,我和张燕读完三年级,刚放了暑假。快快乐乐的暑假,是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最值得回忆的片断。那天下午,天气很闷热,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我和张燕用一根晾晒衣裳的竹竿,用竹枝去掉叶子,弯成一个圆圈,绑定在竹竿的一头,去竹园里和屋檐下,找到一些新鲜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地缠绕在那个圆圈上,再循着知了的叫声,在树上找到知了的位置,悄悄伸竹竿把知了粘住,回家后,用缝衣线在知了的身上打个结,把线的一头系在屋场前的丝瓜架上,让知了在丝瓜架上安家,晚上可以饮叶子上的露水生活。
忙完了这一切,我觉得很热,汗水早把汗衫湿透了。我提议说:“燕子,我们去游泳吧。”燕子,是我对张燕的另一个称呼,她的母亲也是那样叫她的。我当时还小,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叫她的小名,有什么不妥?不过,我发现,张燕挺喜欢我叫她“燕子”的,当我叫她“燕子”的时候,她会清脆地答应一声:“嗳。”张燕说:“听说有落水鬼的,就我们两个人,你不害怕吗?”我挺挺胸脯说:“怕什么?有我保护你。”张燕笑了,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和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说:“那好,我陪你去游泳。”
到了河滩上,我先把汗衫脱下来,在水里洗了一下,放在河滩的青石上,然后把短裤脱下,扔在了岸边的冬青树上,我高兴地扑向了小河。我们村上的孩子,在上学之前游泳,男孩女孩都是光着身子下水的,并不避讳;上学以后,男孩子还是脱光衣服游泳的,女孩子会穿着一条短裤下水,这是大人要求的,对于我们小孩来说,并没有多想什么。
我已经在水中扑腾了好一会,这边到对岸,也游了几个来回,可是,奇怪的是,燕子并没有下水。张燕是从来不说谎骗人的,她今天怎么……?我回到岸边,正在疑惑,忽然看见张燕怪怪地表情,好像有点惊恐,又有点害羞。我正要问她,却听她在叫我:“明明,我好害怕!我……”我连忙从河里爬上岸,来到了张燕的跟前,说道:“燕子,不是说好不害怕的吗?你怎么反悔了?”张燕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地上,依然有点害怕地说:“我,我流血了。”我一看地上,果然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再往上看,原来那血,是从张燕的短裤和大腿上滴落下来的。我问道:“燕子,是哪儿磕破了皮吗?我帮你看看,血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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