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真的有一种水,让你我喝了都不会醉,那么也许有一种泪,可以让你我流了不伤悲。
我想如果真有那种孟婆汤,前世的我定然不曾喝下它,否则今生我不会如此累。
繁华的都市,颤抖的枝叶述说着这喧嚣中无尽的寂寞。我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人孤孤单单找不到依靠,所以我的这家酒吧才会如此热闹。他们都喜欢这样用烈酒和闪烁的霓虹去麻醉痛苦的灵魂。我也乐于在一边安静地注视这一切。我并非孤独的。
韦臣从来都尽一切可能不让我感觉到孤独。和家酒吧也是他为我投资的。大学四年,我主修中文,毕业后就做了自由撰稿人。每天,若是有灵感就废寝忘食地日夜奋笔。反之则终日慵懒地趴在沙发上晒太阳。韦臣是我挡当时的学长,七年来一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不了解自己和韦臣之间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爱情,亦或是这么多年来大家都习惯了而已。七年来我们从未争执过一次,也没有谁再另寻男女朋友。也不知道这是因为爱情,还是仅仅因为彼此束缚。
韦臣的酒吧,几乎一直由我一个人操持——他是政府官员,职位不错前途光明,总不能搞第二产业。所以旧吧的产业权是属于我的,一切证件上都没有韦臣的名字。我的金钱观念淡薄,吃住都是无须担心的,所得的稿费也因此被积蓄起来。 我一直拒绝韦臣向我的帐户里存钱,我坚持,他也没有办法。 大学里我也学企业管理,可能也因为我格外喜爱这酒吧,在我的操持下,它的生意倒也兴隆。
小洛,你真是个能干的女子。韦臣的朋友们时常这么说。他们的女友总是挥金如土。 然而韦臣却只会说:小洛,你别太累了,酒吧的事不用太操心。 我身体不好,常常胸闷,已经是久疾了,反正也治不好。所以韦臣不希望我如此“蜗居”在酒吧烟雾缭绕的角落里。——不久前我还因为昏迷而被调酒师阿奇送到了医院。 小洛,那里空气不好,以后你别待在那里了。韦臣在病床前苦口婆心。 臣,那样我会发霉然后坏掉。我可怜兮兮的。 最终还是他妥协了。他的脾气太好,也太迁就我。我们不可能争吵,也无法争吵。之后我仍是一天十八个小时待在酒吧里,凝视我的小小世界。
我以为我最终是要嫁给韦臣的。我从来不以为婚姻是爱情的完满,因此即使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我还是不会拒绝这一段婚姻。 然而,我的生命却注定不能保持这种平淡如水的节奏。或许应该归咎于韦臣的终日奔波,或许该归咎于我骨子里是个不甘于平静的人。
大学的时候,教授说过一切事件的发生必然有早已潜伏在内的因素在起作用,一切偶然都是必然性的体现。总之,我平淡却幸福的七年时光竟在那个人出现的一刹那,化为乌有。
第一次与沈澈像遇是在市中心的许愿池边。这是这个城市唯一一个纯洁童话,几乎说只要将硬币抛到许愿池里,在它划过天际的瞬间许下心愿,如果灵验了就可以听见一声奇异的响音。那天我抛出硬币后居然真的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我的硬币和沈澈的硬币竟然在空中相遇了。
说也巧合,我许的愿是让幸福永远保佑我和韦臣,而后来沈澈告诉我他许的愿是他已分手的女友清灵永远快乐。可惜的是,我们的愿望都被对方的硬币敲碎在那一秒。
我不知道所谓“一见倾心”是否就是前世的情人今生重逢时的反应。但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是那种感觉,仿佛早已经认识许久。他就那样站在小池旁,我们凝视着对方很久没有移开视线。沈澈说他当时非常诧异为什么会觉得我好象是他前世的知己。喷泉的水洒在我们身上,凉凉地让我们回过神来,于是都尴尬地笑起来。
很自然的,我们交谈起来。真的很不可思议,我们有着太多相似,甚至很可笑的,我和他居然穿着同一个牌子的衣服和鞋,使用同一型号不同颜色的手机。我们T恤的左胸都有同一个单词“LILAC”。我们同样对清朝的历史抱着极大的兴趣,同样视多尔衮为英雄豪杰,同样喜欢黑泽明的电影,甚至同样喜欢在午夜的街头闲逛。
也许,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一个人,沈澈是第一个。我一直以为我这样一个女子,能一辈子守在韦臣身边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然而当我遇见了沈澈以后,我才明白,原来长久以来,我都没有真正爱过。
我仿佛变了一个人,每天都神清气爽地迎接朝阳,每天都抖擞着精神向调酒师阿奇打招呼。我喜欢看澈微笑的样子,喜欢他白皙的肌肤和微长的细细的发丝,喜欢他明亮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喜欢他手掌的纹路和身上混合着阳光的气味。 我变得不再忧郁而沉默,一天天单纯快乐起来。
韦臣是个精明的人,尽管他疼爱我,但不代表他不能发觉我的改变不是因他而起。然而他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宠爱关心着我,一如既往地迁就我。可他的眼神却日渐深沉起来。
我和沈澈一直都没有正式交往,因为我没有勇气对韦臣坦白一切。我们爱得轰轰烈烈却有畏畏缩缩。我们把火山爆发般的感情压抑成涓涓溪流。
阿奇,我该怎么办? 我问调酒师阿奇,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有一颗苍老而成熟的心。 小洛,你不爱韦臣,对不对。阿奇一针见血。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韦臣是我名正言顺交往了七年的男友,我不爱他?是的,我爱的是一个连承诺也不曾给我的男子。我猛地灌一口烈酒,被呛得咳起来。 我迷迷糊糊起来,恍惚中将和沈澈的事一古脑儿说出来。阿奇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居然没有责怪的意思。等我说完了,阿奇调了一杯解酒的饮料给我,我一把推开它。
我该不该告诉韦臣?我痛苦地问。 小洛,应该告诉他。 我吓了一跳,因为这句话不是阿奇说的。我转过身,看见憔悴的韦臣正站在我的眼前。他眼里布满了血丝。 臣…… 我的心揪在一起,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早该猜到的,小洛,我们分手吧。韦臣轻轻地说。 我分明听到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我没有想到七年的感情竟然就这样画了一个句号,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臣,我…… 我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什么,因为其实我什么都不用说,错全是我一个人的,根本没有什么好辩解。
这家酒吧是用你的名字注册的,而且一直也是你在打理,以后,也还是这样吧。韦臣仍是平稳地说。 我不能要。我急忙说,既然都背叛了他,我还有什么资格再拥有他的任何东西。 你一定要把和我有关的一切都从生命里清除,是吗? 我否认。我不想和他成为陌生人,因为他早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即使不是爱人。 那就好好照管它,说完韦臣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有些酸,但是没有眼泪。韦臣有26岁了吧,以后他怎么办呢?以前他总是说要在我23岁时结婚的,还有2个月,我就满23岁了呵。韦臣是个绝对优秀的男子,他一定还会找到真正的幸福,以前也许我就是那个阻碍他寻找真爱的顽石也不一定。 小洛。阿奇喊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我开始一杯一杯地灌酒,好象是在机械地活动,没有理智。阿奇拦也拦不住我。后来我说要回家,拒绝阿奇送我,一个人出了酒吧。
午夜的街头,居然还是人声鼎沸。我漫无目的地走,神志模糊。韦臣和沈澈的样子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我忘不了这么长时间以来韦臣对我的好,又拒绝不了心中对沈澈的爱。不知不觉又来到和沈澈初次见面的许愿池边。才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韦臣也曾陪我在这里许愿。我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枚硬币,于是失望地坐在池子边。
小洛。 我听见沈澈吃惊的声音。他大约第一次见到如此失魂落魄的我。他曾说过我是他认识的最娴静最有气质的女孩。 我无意识地扑过去,趴在他肩上痛哭。 等我完全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还盖着被子,房门关得好好的。我狐疑着自己怎么没有关于回家的印象。梳好头发,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沈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才明白过来。 我蹲下身,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他真的好精致,像个女孩子一样细腻。我不明白他的前女友为什么会放弃他。 我弄好了早餐放在桌子上,留了张便条给他,便离开了家。——我决定要去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做一个真正独立的凌洛。
从来不知道原来找工作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跑了半个月,递了无数张简历都没有什么确切的答复。不过还好,T大中文系的名声还是比较响亮的,最终在本市一家小有名气的杂志社让我当上了专栏编辑,月薪一千,如果有其他稿件被录用还有额外稿费。这时,我才猛然明白为什么我毕业时想找工作那么容易,全是韦臣瞒着我再替我周旋。
我刚刚安定下来,就接到阿奇的电话,只叫我快回酒吧一趟。我这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过酒吧了。 小洛,韦臣出事了。 他怎么了? 挪用公款近百万。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真的,刚刚有检察机关的人来过的,他们不知怎么就知道这酒吧是他投资的。 不可能的!这家酒吧所有的证件用的都是我的名字,况且韦臣投资的事我也没有对别人说过,那些人怎么会知道。 小洛,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问阿奇,臣有律师了吗? 他的帐户都被查封了,怎么请律师? …… 我去银行把多年来全部的积蓄都取了出来,全数交给阿奇,拜托他一定要帮韦臣找个最好的律师。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检察机关的人会知道酒吧是韦臣投资的。忽然,灵光一闪,我想起和韦臣分手的那晚,我把和他七年来的点滴都说给沈澈听,包括酒吧的投资。沈澈,沈澈,沈澈。 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沈澈家楼下等他。平时我们只有周日才约会,工作时间互不打扰。我甚至不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只知道他是与电脑打交道比较多。当我看见沈澈和另一个男人一起从楼里走出来时,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沈澈,居然,穿着,检察院的制服。 小沈,真有你的!这么多个月,好歹还是被你查出来了。陌生人轻松地拍拍沈澈的肩膀。 嗯,韦臣的案子还真满棘手的,他的帐户里并没有不明存款。沈澈对那人说。显然他们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两个人在门口交谈。 凌洛的话可信吗?那人提到我的名字。 她不会骗我的。沈澈很肯定地说。 那好,开庭时见,我先走了。那人先行离开。
沈澈转身去开车,却恰好看见走出阴影处的我,吃了一惊。 小洛?!沈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冷笑,怎么,没想到吧,检察官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冷冷地说:你过得好辛苦,骗我骗得很累吧?你还真是尽忠职守,查“他”的案子煞费苦心啊。 不是的,小洛,我是真心和你在一起,和韦臣没有关系!他努力解释说。 为了收集证据,不惜浪费这么多时间和我演戏,沈澈,我算是醒了。 我转身跑得飞快,身后传来沈澈的声音,说的什么已经听不太清。
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成了碎片,什么都不复存在。我也知道韦臣并非被冤枉的,因为我也一直纳闷他哪来这么多钱投资酒吧。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怎么会挪用了那么多,他不抽烟不酗酒,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就在我纳闷不已时,收到了一份快递,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我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23岁生日。 很小的一个包裹,里面躺着一张纸和一张信用卡。纸上写着,洛,生日快乐,去东京吧,那里的神道医院能治好你的病。5201314。 是韦臣的笔迹。
我带着信用卡去了银行,试着输入密码5201314,果然正确。我惊呆了,里面竟然有九十多万。 我终于明白韦臣怎么会挪用了近百万的公款。 我有严重的心脏病,先天的,外婆和母亲都因此在不满30岁就去世了。医生预言我也活不过30岁。除非没有遇见任何能刺激到我的事。爸爸因此支持我和韦臣,他知道我不爱韦臣,也才不会因为这样的婚姻而受到任何刺激。我没有把病情告诉韦臣,只是不止一次地对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也要找一个爱的女子结婚。没想到,这病还是让他知道了。 我把卡里的钱分文不剩地取了出来。
电话响起来,是阿奇。他说公审结束了,韦臣被判了无期,除非他把钱退回,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那笔钱去了哪里,另外检察机关不知为什么没有提起他投资酒吧的事。
我挂掉电话,又拨了沈澈的手机。关机。我打电话查他单位的号码,然后打过去,却被告知他因为办案不力,被调往兰州。 沈澈没有把我醉酒后的那段录音上交,因此而被调职了。我很吃惊,但是也无暇多想,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将酒吧转手卖掉。这间酒吧还小有名气,转手并不困难。 办理好一切,我离开了这个城市。
韦臣被改判了七年,因为所有挪用款一分不少地被退还有关机构,而且他从前的各种表彰也使法院从轻判决。
当我在杭州定居下来时,身边能用的钱甚至不足200元,手机也被卖掉了,好容易挣足了一个月的伙食费。T大的文凭在杭州仍然很吃香,加上我曾经有过工作经验,在报社做得也不错。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我决定长久地在杭州住下去。
我想过要改名,我曾怀疑自己一切的遭遇都是由我的名字造成的,凌洛,零落,注定一生漂泊无依。但我没有改,因为我仍喜欢听见身边的人亲切地称呼我,小洛。那会让我在恍然间想起他们。
我每月都向韦臣的帐户里存200元。因为等他出来已经33岁,而且一无所有。每月200块,七年后也该有近两万。虽然不是很多,但应该能帮他抵挡一阵子。
我曾用公用电话打给阿奇,拜托他常常去看望韦臣。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理由,但知道自己不可以去见韦臣,只能尽一切偿还他。 我也没有去找过沈澈,虽然阿奇告诉我,沈澈从兰州回到酒吧,拼命地到处找我。
当我的工作终于由八百涨到两千时,我领养了一个两岁的男孩。他父母在车祸中死去,很孤苦的孩子。我给他起了个小名,澈儿。我比他大23岁,看起来像与对母子。
韦臣帐户里的钱满两万的那个月,我在杭州街头遇见了他。澈儿也已经是个七岁的白净清秀的男孩。当时我和澈儿正在便利店里付帐。 小洛。我听见了久违的熟悉的声音,看见了韦臣熟悉的脸。 苍老了很多,没有改变的是他眼睛里的溺爱。 臣……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澈儿拉着我的胳膊。 韦臣似乎早已经料到,并不吃惊,只是淡淡地笑着。 澈儿,向叔叔问好。 叔叔好。 澈儿乖巧地说。 半小时后,韦臣向我们母子道别,他说要去兰州经商。 我们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分别。 妈妈,他是谁? 澈儿天真地问。 一个好人,我说。
这一生,我爱过一个人,沈澈,但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因为我严重的心脏病决定我不可能和心爱的人有正常的婚姻。但我永远爱他。
这一生,我依恋一个人,韦臣,但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因为我不爱他。我不能耽误他去寻找他的幸福。他为了我丧失了十四年的青春,我不能让他丧失一辈子的幸福。因此我宁可让他以为澈儿是我和沈澈的孩子,让他认为我很幸福。
这一生,我要保护一个人,澈儿,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会是唯一一个可以见证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他是唯一一个我可以毫不掩饰地深爱的人。
这一生,我负了一个人,凌洛,她是一个永远不能与相爱的人相守的女人。
我觉得沈澈或许是我前世的连任,相爱太深,轮回后依然无法忘却,但今生已经无缘相守。而韦臣和澈儿是我永远的亲人。 这一世,我本无爱。 倘若真有孟婆汤,待我离开这个世界,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喝下它。前世今生,统统忘却,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