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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喜欢栽种蔷薇。
南风的午后，白裙子柔软地舔我的脚踝，我坐在一小丛蔷薇花边，天空是一池深蓝色的湖水，我在湖水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微微陶醉，我总是这样。
蔷薇花们开始慵懒地打盹，它们刚刚跳过一场喜悦的舞蹈，现在阳光多么和气，它们累了，要打盹了。我趁它们打盹的间隙，吃掉了一支冰淇淋，然后拿起我的小剪刀，帮它们修剪枝叶。我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吵醒了它们，我的小免告诉我，要在花朵熟睡的时候修剪，它们才不会疼。
我不能弄疼了我亲爱的蔷薇。
我一边精心修剪着我的花朵，一边等待小免，我要给他看我眷顾的花朵，跟他讲很多很多的话。我的小免是一个耐心的男孩子，他会微笑着听我说完，看我沉醉，然后温柔地凑过来，亲吻我的眼睛。那是最崇高的赞美。
我还没有修剪完花朵，小免就来了，我看到他跨过爬满野花的篱笆，朝我走了过来。空气里满是新剪枝叶的清香，我看着他，慢慢走近，忽然觉得紧张起来。我的裙子上沾满了泥土，我总是不够干净，小免会不会生气，我的嘴唇，刚才还是好好的，涂抹了新鲜的唇膏，可是我偷吃了一支冰淇淋，它现在一定是残破的。更加糟糕的是，我还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太阳帽，它几乎遮住了我的半张脸，我来不及摘下它，它怪怪地占据了我的头顶，让我变得无地自容。
我低着头，等待小免的临近，我听着花丛里他细碎的脚步声，我能想象他生气的表情，他一定会生气，气这个笨女孩，总是不能把自己弄得好一点。
樱。他的声音好好的。我惊慌地抬头，我的小免，他的目光温和地，照耀了我。他温和地朝着我微笑，云朵停在他的肩膀，他的笑容里有一点点的落拓，但是淘气，多么的好。他说樱，他坐下来，听我说话，他是我最好的小免。
我居住的城市是一座长满河流的花园。在小免未抵达之前，我一直是个光着脚在花园里玩躲猫猫游戏的孩子。
小免，我有一个充满木头香气的家，你知道的，它歇在河水旁，很婉约的姿态。从前我和我的爸爸妈妈一起住在这里，他们很爱我。只是后来，他们搬去了更大更漂亮的房子，而我却坚持要留下来，他们没有办法说服我，所以只好请来一个好婆照顾我，常常地抽时间来看我，希望我能过得好。我总是这么倔强，小免，你后来也说我倔强，可是我不承认。
我过得很好，我想我是个拒绝打扰的孩子，小免，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都拒绝着打扰。我爱这座河流旁边的木头小楼，爱那些汩汩的流水，爱这个和我深深相吸的王国。
我的城市充满了四通八达的河流，小免说，它像一个柔软而丰沛的小姑娘，河流是她细长而繁琐的麻花辫，她和它们牵牵缠缠，不离不弃。而我的小楼，是她辫梢打的一个好看的蝴蝶结，会抒发香气，但是安静，不懂张扬。
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好的比喻，小免，你说我是那个躲在蝴蝶结里安睡的女孩，你说得多么好啊，我听得都有些飘飘欲飞。
小免，我仍然会想起我们遇见的那个夏天。
是很冗长的夏天，小免搬进我的蝴蝶结里。三楼的阁楼，阴暗的地方，我在小巷子里张贴了一张广告，一直是无人问津的，可是后来，小免来了。
他来的时候有很潦草的样子，拖拉着鞋带的运动鞋，头发似乎有一点愤怒，脸色很白，像个不易接近的坏孩子。我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到他踢踢踏踏地上了楼，木质楼梯被他踩得乱晃，咿咿呀呀地叫喊着。
我探出脑袋想看看他，可是看不见，灰尘落到我的脖颈里。
小免，你知道吗，那一天你有多么的没礼貌，你冲冲撞撞地闯进了我的家，没有和主人问好，或者打个招呼，你看你有多唐突。
很多个傍晚，当我坐在河流边，漫不经心地晃荡着裙子底下的小腿的时候，我听到阁楼里的男孩子，在低低地念着法语。我抬头望过去，阁楼的窗户半开着，小免斜靠在窗户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衬衫的颜色很好看，他低低地念着法语，用很柔和的语调。
我总是听着听着，就开始沉迷，我想象着他在念的是一首诗，或者一个剧本，我想这是一个安静的男孩子，他在用着最美好的语言，念最美好的一行诗，或者一句情话，他旁若无人地，念给自己听，可是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却已被他深深地感动了。
小免，你看我是多么的爱想象啊。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法语系的学生，你在阁楼里念的，其实只是法语系生硬的教科书。可是我却一个人为此沉迷了好久好久。我有多傻。
尽管如此，可是小免，这些回忆现在都成了我最宝贵的珍宝，我把它们装进我的首饰盒，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一个地拿出来看，亮闪闪的，百看不厌。
小免，你第一次看到我，应该是在那个有风的夜晚。
我拎着大袋的牛奶从超市回来，我的头发被风吹得很脏，乱糟糟地贴在我的脸上，裙子胡乱地扑腾着，像双停不下来的翅膀。我站在门边，一边整理着我的头发，一边寻找钥匙，手里的塑料袋子哗啦啦地响。
这个时候，我听到阁楼的门吱呀地响了一下，小免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左手，领着一个女孩子，是很漂亮的女孩，白色裙子衬着锁骨，远远地就能闻见芬芳。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我来不及把自己收拾整齐，小免就对着我笑了一下，很平常的微笑，可是因为男孩真的太英俊，他的笑让我变得局促起来，我狼狈地打开门，藏了进去。
我在窗户的玻璃里看着小免远去，女孩子偎在他身边，像个幸福得上下窜动的泡泡。
小免，那是在你面前，我最狼狈的一次，整个晚上，我都在为此耿耿于怀，后悔没有好好地打扮我自己，后悔没能愉快地和你打个照面，哪怕是简单地笑笑也好。可是后来你告诉我，那个夜晚略带惊慌的我，像一只迷了路的兔子，站在路边让人心疼。小免，你说的没错，我真的是一只兔子，迷了路的，无所适从，等待着你把我领走。
你就把我领走吧，小免。
我对小免的追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他在那么浓重的夜色里走到我的面前，朝着我微笑，我的样子乱七八糟，我来不及收拾，局促不安。他的手里领着别的女孩，她那么漂亮，可是我看不见，我只看到小免在笑，他的微笑是一个暧昧的邀请，打开了他关闭的大门，向我伸出手来。我不假思索地跑了进去。
我和小免，我们住着同一座房子，上同一间学校，多么好啊！
我们的学校，有美丽的钟楼和樱花，樱花开的时候，钟楼就像是掩藏在茂密丛林里的城堡，充满了神奇和冒险。
小免常常带领我爬上高高的钟楼，穿越而过的风，我们站在楼顶，五彩的玻璃片把阳光折射得绚烂无比，落在我们头顶。小免站在我的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微微惊动着我的头发，我们看着不远处的护城河，默不作声，彼此都安静，然后小免会轻轻地拿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说，樱，我爱你。
他的眼睛还停留在护城河静静的流水上，可是他对着我说，樱，我爱你。我多么陶醉。小免，我总是这么轻易地就陶醉，着了魔的，救也救不回来，我不管你的眼睛停留在护城河，还是我的脸上，你说我爱你，我就陶醉，重复一千遍，我都要陶醉。
小免，你真好，真的。这句话我想我一定说过很多遍，可是我还要说，你真好。
我喜欢小免湖蓝色的衬衫，木扣子，宽宽的棉布T恤，运动鞋，和干净到透明的指甲。他是多么的好啊，男孩子少有的安静气息，笑容总是那么温暖，当他亲吻我的时候，我总是担心自己会晕倒。
小免，我真的很担心。当你把我挤在阁楼里摇晃的木质墙壁上，当你俯下身亲吻我的时候，我看到你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像一头小兽。我把脸凑到你的脖颈里，我闻到你暖暖的孩子气味道，窗外的河水哗啦啦地流淌，多么好听啊，小免，你听，多么好听啊，可是我快要不争气地晕倒了。
我的幸福涨满了，快要把我冲晕掉。它们骑着马在我身体里到处乱撞，它们找不到一个缺口，要在里面厮杀了。
小免，你看，我为你曾经幸福到死。
你是那么一个容易让人沉迷的男孩，你的身边总有那么多的漂亮女孩，她们爱你，我不怪你。真的不怪，就像是美术馆里陈列的精美艺术品，经过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抚摸它，占有它。所以小免，只要你记得，你爱的是我，我永远都不忍心去责怪你。
可是我会伤心，很伤心，很伤心。
我看到一个一个年轻的女孩，经过我的窗户，跑上你的阁楼，木楼梯被踩得蹬蹬地响。她们有时脸色明媚，有时气喘吁吁，有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人儿，一个个地被你关进了房间。
小免，你们在做什么呢？你和不同的女孩子，在做着什么呢？你在教她们法语吗？你的舌头略微卷曲，吐出一个柔软的发音，多么美好，你要教会她们吗？
小免，我真的是个笨女孩，很多次的，我们坐在河流边，河水汩汩，你教我念法语，一个音一个音地念，你的样子很认真，可是我却怎么都学不会，我的舌头混乱地缠绕着，发音含糊不清，你一定很失望。
小免，我至今学会的都只有一个词，ELLE，简单的词，有很好的解释，她，听上去多么平静，却埋藏着暗涌，多像我啊。
小免，你教的那些女孩，她们都比我聪明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呢？你在念诗给她们听吗？或者，你只是在亲吻她们？是吗，小免？你在亲吻她们吗？为什么你不回答？摇头也好，为什么不？
当女孩子踩过的楼梯恢复平静，当小免的门被沉重的关上，我就开始蜷缩在我的床上，努力聆听头顶上的声音。可是头顶寂然无声，我没办法分辨出什么，我只是听到河水在流淌，她像一个哀怨的女人，在呜呜地哭着。
河流在为我哭泣，我是她的女儿，她看我看得这样纯澈。
小免，我多么想把你留住啊，所以我不敢生气，不敢流泪。我怕我一生气一流泪，你就不要我了，你说，樱，你是这样一个麻烦的女孩子，你走吧。多么可怕的话啊，小免，我怕你有一天真的会这么对我说，我多么害怕啊，所以我努力坚强，努力微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
我想某一天，当我变得足够好，好得和你一样，你一定也会爱我，像我爱你一样。
传说，在遥远的黑森林里，住着一个长发缭绕的女妖，她在泉水边栽种蔷薇，她多么爱它们啊，把它们当成她最宝贵的小婴儿。当蔷薇睡觉的时候，她就给它们讲故事，她一边用手指抚摸它们，一边讲故事给它们听。她的故事像一句句邪恶的咒语，飘进了蔷薇稚嫩的枝叶。
这个坏女妖，她的蔷薇长成了一朵朵妖花，它们有最美好的姿态，可是一到夜深人静，它们就开始释放出蛊惑人心的香气。那些路过的男子啊，他们闻到这股迷幻的香气，就会爱上女妖，他们循着香气去寻找她，然后一个个被她收伏，爱她到死。
小免，你听过这个传说吗？你看这个坏女妖，她有多贪心。她要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爱，去满足她自己，她像一个吸满了爱的巨大黑洞，永不满足，可是威力巨大，靠近的人都会被吸走，逃也逃不掉。
可是小免，我多么羡慕这个坏女妖啊，我多想遇见她，问她讨一枝妖蔷薇。我要把蔷薇插在你的房间，叫它陪你睡觉，让你中毒，中了我下的爱的毒，爱我到死，小免，我要你爱我到死。
小免，我常常喜欢坐在我的河流边，如果我选一个适当的位置，就可以从窗户里望见你。你淡淡的衬衫从半开的窗户前晃过，我对着窗户喊，小免，你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我挥挥手。然后你跑下来，坐在我的旁边。
我们总是甩掉鞋子，把脚浸在河水里，河水张开一张张柔软的手，抚摸我们的脚底，多么舒服啊。我们看到河流的对岸，有一个荒废的园子，园子里开满一种粉色的花，深深浅浅的粉色，挨挨挤挤地开满了竹篱笆，有股诱人的妖气。
小免，那就是女妖栽种的蔷薇花吗？那些不顾春秋，肆意开放的粉色花朵，就是传说里女妖栽种的蔷薇花吗？我多想脱下我的裙子，和你一道游过去，我们游过这条河流，去采摘那些魔法的花朵，我们用它困住彼此，相爱到死。好不好，小免？你说好不好？
后来真的有一天，我们游过了那条河流。我和小免，我们两个发了疯的孩子，游过了那条哗啦啦的河流。
幸好河流是温和的，我们毫不费力地游了过去，那个时候，花朵已经凋谢了，那些魔法的花朵，蜷缩成了一个个委屈的圈圈，恹恹地垂着，就像一个一个揉皱了的纸团。我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小免一边安慰我，一边寻找着花朵的种子。最后，他把稀稀落落的几粒种子捧到我的面前，那些肮脏的，沾满泥土的种子，它们是我最亲爱的宝贝。
我们把它播种在我的小楼下，靠近河流，我多么希望它们能快快长大，好来听我的故事，中我的妖法。
小免，我还是记不住那个女孩的名字。那个穿着玫红色裙子，眼睛幽蓝的女孩子，那个挽起你的手腕，轻易就把你领走的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呢？我真的记不住。
我不是故意讨厌她，记不住她，只是一想起她，我的回忆就会像碎片一样向四处弹开，弹飞了我的首饰盒，也摔烂了我的珍宝，我的脑袋被她搅得一片狼藉。就像是慌了神的逃犯遇见骑士，一看到她，我就拼了命地要逃跑，我一路跑啊跑啊，可是她是那么强大，一把就擒住了我，我只是那个被她悬挂在剑稍胡乱挥舞着四肢的小丑。
你看小免，我是多么害怕去记住她，提起她，我多么希望它能像个影子一样从我们的世界里消散。可是现在，小免，我还是要和你勇敢地说说她，说说这个你爱上了的女孩子。她不同于别人，她不是那些常去你房间的女孩，她也不是你随便拉过来就亲吻的女孩，她是你真的爱上了的女孩，你爱她，我知道。
那个时候，我的蔷薇还没有开花，它们只是几只不起眼的瘦弱的花苞，青青的，探着脑袋。我拿着一个粉红色的花洒，在给它们浇水，水太多了，我的手有一点沉，可是阳光格外和气，喷嘴里的水像碎金子一样落到我的蔷薇上，我一边哼歌一边浇花，脸上有种乐淘淘的表情。
然后小免来了，他领着一个玫红色的女孩，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面前。
樱。小免喊。我抬起头，女孩子微笑着向我招招手，然后礼貌地走到一边，倚在木质墙壁上，看我们说话。
我的小免，他没有看我的蔷薇一眼，他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的冷淡，他冷淡地看着我，说，樱，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像是完成一项令他生厌的任务，他不耐烦地说，樱，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的花洒掉落在地，汩汩的河水流出来了，它们汹涌地流出来，横亘在我和小免之间，流成了一片不可跨越的汪洋，从此阻断了我们。
我的全身溅满水渍，我肮脏无比地站在原地，我像一个滴溜溜转着的钟表，忽然间出了故障，乍乍乎乎地停在那里，看得人碍眼。我想我那一刻真的是很碍眼，小免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他好看的眉头皱起来了，我却再无力去帮他抚平，我只好忍气吞声地看着他，然后点头。
我的小免，我看到他松了口气，他真的是松了口气，然后笑笑，走回他的女孩身边，他接过她的手，领着她离开。她的手碰触到他的那一刻，她变成了公主，闪闪发光的公主，玫红色的裙子是她最耀眼的盛装，她得了我最至高无上的男孩的爱，她现在就是公主啦。我多么妒忌她啊，小免，你知道我有多么妒忌她啊。
我妒忌得要在心里面叫嚣。
小免，我的蔷薇还来不及开放，它们来不及长成最美丽的花朵，来不及听完我的故事，也来不及来蛊惑你。可是你却已经急着离开了。
小免，我想我真的是个不可救药的笨女孩，没办法把你多留一会儿，也没办法对你释放妖气。我只能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一个人，不吃饭，不说话，也不睡觉，我要让自己就这么老去，死去，尘埃累累，无人问津。
小免，你迷上那个女孩子了，你迷上了她，爱上她了，你在她的爱里变得柔软而乖巧。再没有别的女孩子，能跑上你的阁楼，你的世界里，装得满满的，全都是她，她，她。
我看到她不断变换的裙子一遍遍地闪过我的窗户，她和小免，在我的木楼梯上追逐，吵闹，木楼梯呼啦啦地摇晃，女孩子放肆地笑。她的笑声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一刀刀地割我的脖颈，我血流不止，快要冲垮这幢木头小楼了。
我关闭所有的门和窗户，我要把自己关起来，我的世界也要随之关闭了，我关闭一切，包括小免。可是，我仍然常常看到，小免在我的窗户前，把樱花插进她的头发里，淡粉的花瓣衬着女孩子幽蓝的眼睛，多么的好看啊，小免沉醉了，他一手拿着樱花一手捧起她的脸，他那么的沉醉，完全忘了那个叫樱的女孩。
小免，你怎么可以忘记我，忘记这个爱你爱得宁愿死去的我。小免，我不是那个你可以随手拿起又放下的木偶，你可以伤害我，让我痛，但是你不可以忘记我，丢下我，从此不管我。
小免，有一个女孩，她叫樱，她正在你的楼下，为你服罪，你从前那些恶果重重的，种在别的女孩身上的罪，现在统统加起来，让她服下了。她一个人为你服下了所有的罪，她现在快要死了，你怎能不去看看她？
当小免终于推开我的房门的时候，我想他一定是吓坏了，这个曾经陪伴着她的女孩子，像一枝流尽了水分的百合花，柔软地伏在她的小床上，她漆黑黑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他走过去，抱起她，他用温暖的嘴唇亲吻她的眼睛，他看到她苍白的脸竟然有了一点点生气。
他抱着她，像抱一只枯萎的小猫，他把脸凑到她的头发里，她头发里满是灰尘的味道，他闻到了，难过得流下眼泪来，他说，樱，我来了，没事了，你就要好起来了。他打开所有的门和窗户，阳光和空气涌进来，跌到女孩脸上，女孩微张着眼睛，居然笑了出来。
小免，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一个人走进了一条黑色的巷子，没有尽头，危机四伏，我想要叫喊，但是发不出声音，我听到各种各样尖锐的杀戮声在向我靠近，我无处可逃，快要被杀死，可是我知道，小免，你会来救我，你会装上翅膀，飞到我面前，来把我救走，你是我的王子，能拯救我的一切，小免，我知道的。
小免，我有时候恨自己为什么好得那么快，我听着你说话，看你微笑，然后很快地就好了起来。那个先前还柔弱得岌岌可危的女孩子，被她的男孩守护着，然后很快地，就又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我们开始精心照料我们种的蔷薇。
小免，你还记得那一天吗？那一天刚刚下过雪，可是阳光很好，我们穿了厚厚的棉袄，在河边打雪仗，雪花扔进了我们的脖子里，把我们冻得龇牙咧嘴。我忽然担心起花朵是不是也会挨冻，我是多么的担心啊，打雪仗的兴致完全没了，我一边转着圈圈一边念叨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这个时候，你拿来了白色的尼龙纸，你说要给蔷薇搭一个暖棚，小免，你是多么的聪明啊，尽管我说过很多次，但是我仍然要称赞你，小免，你真聪明。我们给花朵搭了一个漂亮的暖棚，它们温暖地呆在里面，浇浇水，就可以四季不分地开出花来。
那一天我们格外高兴，小免，我看得出来，你格外高兴。
搭完暖棚，我们就去了附近的商店，你说樱，你挑选一件礼物吧，我没有送过你礼物，你可以随便选一件。我牵着你的手，在商店里走来走去，我像一个淘气的小公主，昂着头，多神气。小免，我永远记得你陪我选礼物的那一刻，我像一个戎装待发的公主，骑着马佩着剑，要去参加一个繁盛的阅兵式，我的头发手指统统高贵，我要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检阅，多么荣耀。
小免，我那天挑选了足足三个小时，可是你却没有一点的不耐烦，你舒展着眉头，在微笑，多么好。最后，我停在了一堆戒指前面，我说，小免，买一枚戒指吧，多好看。你点了点头。然后我就开始试戴戒指，松绿色的蝴蝶，粉晶的花朵，水黄色叶子……我把它们一枚枚地套上我的手指，可是没有一枚适合我，它们全都松松垮垮地悬挂在我的手指上，我看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小免，我的手指太瘦弱了，它们承受不起戒指这么幸福的东西，我不该奢望。我是个得不到戒指的女孩，我的十指长长，却抓不住任何幸福，它们和幸福无关。
那个参加阅兵式的公主，原来只是个被巫婆施了法的脏姑娘，在她到达阅兵式的那一刻，十二点的钟声也敲响了。
小免，我仍然记得那个下着雪的夜晚，我如何躲在你的棉衣里，哭泣着回家。我就是这么丧气地丢失了你送我礼物的唯一一次机会。
小免，我的回忆都是珍宝，我说过的对不对，我把它们装在我的首饰盒里，没事就拿出来看。可是小免，我的首饰盒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突兀的缺口，那里原本盛放着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来？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记起它来，可是再怎么用力也都是徒劳，我的头疼痛欲裂，我对它无能为力。
我回忆里的最后一个珍宝，停留在你和那个女孩的叫喊里，那个玫红色的，你爱的女孩。
小免，是情人节，对吗？下着雨的情人节。
那一天，暖棚里的蔷薇花开了。我在你的门口偷偷塞了一盒榛仁巧克力，榛仁是你喜欢的味道，我一直知道。我还小心地附了一张卡片，说我爱你。我想你只要一开门，就会收到我的礼物，然后你会欣喜的拆开它，你一边咀嚼榛仁刺鼻的清香，一边读我写给你的字字句句，那些温暖甜蜜的字句，随着榛仁一起溜进你的心里，你多么开心啊，冲下楼敲打我的门。
我想得没错，小免，你真的冲下楼，敲打了我的门，我刚开门，你就拥抱了我，紧紧的拥抱，我快要窒息。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午后，给花浇水，在暖房里忙碌，我们光着脚坐在泥土里说话，多么温馨啊，我的头枕在你的手臂里，你一遍遍揉我的头发，听我絮叨。小免，那是回忆里最最和煦美满的一个午后。
可是一到晚上，小免就不见了，我淋湿了头发，到处奔跑，我找不到我的小免了。我走遍所有小免会去的地方，可是所有地方都没有他。
我的蔷薇已经开放了，它们听完了我的故事，舒展花瓣，开出最美好的姿态来，夜晚也已经降临了，小免，你应该走到我的面前，接受花朵的蛊惑了，它们会释放妖气，把你缠绕，我要你的灵魂丝丝入扣地缠绕到我的身上。小免，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肯走回来，完成这个能让我们相爱到死的仪式呢？
我一手拿着魔法的蔷薇，坐在我的门口，等待小免。尖利的花刺刺破我的手指，我满手是血，却不知道，我的手指潮湿，我以为是雨水，或者眼泪。我有多傻。那个流着血的傻姑娘，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等待她的爱人回来，回来爱她，拯救她。
一直等到深夜，小免，我相信是深夜，因为不远处的灯火，已经全部熄灭。雨停了，很冷，我想这个情人节，应该已经过去了。这个时候，小免回来了，我看到他领着那个玫红色的女孩，回来了。女孩仰起脸朝着我的小免微笑，我的小免，沉浸在她的微笑里，他们路过我的身旁，没有人看到我。我的小免，他只顾着沉迷，他甚至看不到我了，他看不到那个等他的我，领着他的女孩上楼梯了。
木质楼梯咿咿呀呀，我坐在楼梯下面，仰起头看我至高无上的小免。我的小免，他像一头充沛的小兽，把他爱的女孩压倒在栏杆上，他低下头吻她，剧烈地，女孩美好的身体像一张充满弹性的弓，柔韧地向后倒下去。长发飞散开来了，她的半个身子悬挂在栏杆外，他们欢快无比地吻起来了。
小免。我想要叫喊，但是我不敢。我的蔷薇在我手里散发香气，你闻到了吗？小免，你刚才经过我的身旁，你闻到我的蔷薇了吗？为什么它们蛊惑不了你？为什么我的咒语你接收不到？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亲吻别的女孩？小免，我不是女妖，我求了千千万次，那个女妖也不肯给我一枝蔷薇。小免，我种的蔷薇，原来和我一样没用，它们留不住你，缠不住你，你就要跟着那个坏女孩，从我面前逃跑了。
你爱她吗？你爱上她了吗？小免，我不准你爱她！
我跑进我的房间，蜷缩在地板上。我把染满鲜血的双手，塞进我的嘴巴里，我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是的，血腥，是血腥，小免，我食了自己的血腥，我的舌头上充满跳动的血液，它们燥热难安，使我愤怒，我一边吮吸它们，把它们吞下肚子，一边听任它们疯狂地嘶叫，它们疯狂地在我嘴里嘶叫，打架。我的全身充满力量，真的，小免，我充满力量，竟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多么开心啊。哈哈哈，我欢快地跳起舞来。哈哈哈，我想要火焰来配合我。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小免？我的记忆在这里就此打住，我宝贵的首饰盒，缺少了一些闪亮的珍宝，是谁偷走了我的珍宝？小免，一定有个小偷，偷走了它，是谁呢，小免，你知道吗，他是谁呢？
我珍宝的残边上，留下的是你和那个女孩子的叫喊。对不起小免，我还是记不住你爱的那个女孩，我记不住她叫什么名字，我总是很笨。我站在熊熊的烈火下面，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子在叫喊，你们挥舞着双手在叫喊，火焰封住了你们逃跑的路。我的小免，我看到你站在烈火之上，你的额头，你的眼睛，和你的脸，这些让我着迷的一切，全都让火焰映照得红彤彤的，格外好看。我的小免，你像耶稣一样地站在烈火里，你那么好看，我沉溺到不行，可是多么可惜啊，你身边站的那个女孩不是我，那不是我，小免，我要为此遗憾一生。
幸好，我的小免，你现在坐在我的身边。我们两个人，坐在一起，打发掉一个漫长的午后，我们的蔷薇花开得很好，我絮絮叨叨地和你说着话，你无比忍耐地听。
现在是南风的午后，我的白裙子沾满了泥土，你不介意。你把我大大的太阳帽放在地上，我们一起躺下，枕着它，多舒服啊。我把我的小腿搁在你的脚上，小免，我多调皮啊，你吻一下我的眼睛，然后笑笑，说没关系。你真好。
我还是喜欢栽种蔷薇。小免，我不是女妖，可我还是种着蔷薇，我永远都种不出魔法蔷薇，可是有你，陪我一起照料它们，我就幸福。小免，幸福原来这么简单，它是我们合看过的一本书，它是我们互相舔舐着的一支冰淇淋，也是我们一起观赏过的，一片云朵……
小免，你有一天会厌倦吗？厌倦每个午后，来这里陪我？厌倦坐在我的身边，听我说话？你摇了摇头，说你不会。我真高兴。
小免，我的妈妈刚刚来看过我，她买来一大堆画册送给我，我陪她喝掉了一壶玫瑰花茶，她很开心。后来我们一起哄我的蔷薇睡觉，我轻轻地和她说着我们从前的事，我告诉她你每天都会来看我，她听着听着，突然就掉下眼泪来。小免，你看我的妈妈，她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呢，她说哭就哭，很不听话，她永远都长不大。后来，我安慰了她很久，她才渐渐不哭，被爸爸带走了。
你看小免，我已经长大了，会安慰人了。小免拉着我的手说，对啊，樱长大了，多么好啊。我们哈哈地笑了。
小免，你看到前面的栏杆了吗？那里有两个小孩子，趴在上面，多么危险啊，他们张开了小手，趴在上面，他们在向里张望些什么呢？他们在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小姐姐，那个女孩在和谁讲话呢？
——小声点，她在和她的爱人讲话呢。
——可是小姐姐，她的爱人呢？他在哪里啊？
——嘘！他在三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烧死了。
——谁放的火啊？
——她。那个女孩。
——可是，她不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在那场大火中发了疯，然后一直地，住在这间疗养院里。
小免，你听，他们在说着谁的故事啊？是一个女孩，小免，那个女孩多可怜啊，她是谁啊？我多想走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说话啊！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会安慰人了，我要走到她的面前，和她说话，哄她开心。我要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她，让她相信，幸福总有一天，也会停靠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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