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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朵朵         
英朵朵
作者:张怡蓉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13 15:46:20

 

    (一)

    夏天清凉的午后,朵朵提着巨大的行李袋穿过花园,波斯菊沿着花道一路生长,它倾斜着身子,叶子舔到朵朵的小腿,痒痒的。
   
朵朵细长的小腿,被阳光晒成小麦的颜色,一双系带凉鞋,脚趾染成五颜六色,上面落几朵小花。
   
未明透过阳台的玻璃看到朵朵,这个穿本白迷你裙的女孩。他走下楼梯打开门,朵朵已经等在门边了,她站在阳光下,两条松松的辫子,嘴唇上胡乱抹着唇膏。
   
你是未明吗?她淘气地看着他,把自己的行李袋递到他手上,然后不等他回答,就从他身边走进去。英在后面关上了花园的门。
   
朵朵趿着凉鞋嗒嗒嗒地跑上楼梯,未明看到她迷你裙的下沿上,别着一只Hello Kitty的图案。
   
英在下面喊,朵朵。朵朵呯地一声关上了门,她找到她的房间了。
   
淘气的孩子。英说。淘气的孩子。未明想。

    朵朵是英的妹妹,朵朵十九岁,英二十七岁,英从第一次看到朵朵时就知道,她走进了她的生命里,再也不出去了。
   
洁白的医院里,朵朵躺在一脸疲倦的妈妈身边,小小的朵朵,头发都还是湿的,安静地,她闭着眼睛,妈妈看她的眼神是无辜。
   
无辜的,还有无奈。这个疲倦的女人,十二个月前,她和她的丈夫,英的爸爸,离婚,十二个月后,她生下了朵朵,这个没有缘由的孩子。
   
真的是没有缘由,她不知道她来自何处,她的到来使她倍感无辜,并且觉得受到伤害。她像一个丑陋的标签一样,贴上了她的额头,她不愿意承认,可是躲也躲不掉。
   
躲也躲不掉的,她叫她朵朵。
   
那个时候,英九岁。

    朵朵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上不同的寄宿学校。幼儿园,小学,中学,一直到大学。每次毕业,就是提着行李袋,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
   
妈妈很少去看朵朵,几乎不去,朵朵在她的生活里,像一个灰暗的影子,一天一天地变淡。可是有的时候,她又会突然地想起朵朵,她说,朵朵,朵朵,我的女儿。
   
然后又很快忘记。
   
英在每个周末都要去看朵朵,从不间断地,每个周末。等到朵朵上中学的时候,英再去看朵朵,朵朵的同学就会把头凑到朵朵的耳朵上说,朵朵,你妈真漂亮。朵朵并不纠正她们,她淘气地笑。
   
然后朵朵长大。英看着她淘气地笑着,长大,她的妹妹,她爱她。

   
英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后来认识未明,和他结婚。朵朵和未明,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被她照顾,一个照顾着她。
   
未明是那种很安静的男人,不抽烟,开一间网络公司,赚很多的钱。
   
他们有一座干净的房子,一个花园,和满园的波斯菊。

    朵朵打开她彩条布的行李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回上去一些,朵朵使劲一拉,袋子打开了,小希从里面探出脑袋。
   
红红的眼睛,它看着朵朵。
   
朵朵拎起它的耳朵把它抱出来,乖,小希,她说。小希撒娇地钻进她怀里。
   
它是朵朵心爱的长毛兔,绒绒的耳朵耷拉下来,咬破的嘴唇和毛线球的尾巴,小小的,多可爱。
   
朵朵。英在下面喊。朵朵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和她的小希要睡觉了。

    (二)

    朵朵的房间,是一个美丽的珍宝盒,有大块大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朵朵喜欢它们。
  
早晨,阳光透过玻璃会一直落到朵朵的床上,薄薄的一层,就像薄薄的一条金黄色毯子,覆在朵朵身上,朵朵慵懒地睁开眼睛,阳光就掉进她的眼睛里。
   
窗户的前面,是一个大大的阳台,阳台边上搭了个玻璃棚子,那是英晾衣服的地方,朵朵的衣服,英的衣服,还有未明的衣服,英都把它们洗干净,晾在里面。朵朵觉得那里如果用来种花,一定会更好。

    朵朵如果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英的房间,英和未明的房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合着窗帘的,偶尔,窗帘开着,朵朵看见未明站在窗前喝水,他总是喝水,长长的手指握住一只玻璃杯,大半杯水,他仰起头就把它喝掉。朵朵看到他仰起头,水在喉结处停顿,再下去,他的喉结轻微地抖动一下,很安静的样子。
   
阳台的下面,是大片大片的波斯菊,还没有开花,但是已经有很清冽的香味了。

    每天早上上学,朵朵都是急急忙忙的,她抓着书包急急忙忙地冲下楼,小希乖巧地跟在她后面。英递给她煮好的牛奶,她喝两口就放下,然后把小希塞进书包里,抓两片面包,就跑出去了。
   
傍晚,朵朵准时回家,喝英煮的番茄蛋汤。朵朵是喜欢喝番茄蛋汤的,酸酸甜甜的,那种味道,她从小就喜欢。以前是每个周末英煮好了装在保温瓶里,拿到学校给她喝,她总是一口气喝完,然后张开双手伸一个懒腰,说,啊,好好喝啊。现在每天回来喝,装在精致的碗里,她拿着汤匙慢慢地喝,英和未明陪着她一起喝,朵朵觉得是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从前没有的,温暖的。
   
朵朵开始喜欢这里,英和未明的家,她的家。

    周末,英带朵朵去附近的商业区,买她喜爱的东西。
   
未明开车,英和朵朵坐在后面。
   
是一条干净的街道,两边是新栽的小树,叶子緑绿的,并不拥挤。朵朵坐在英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一边还在专心地咬着一只快要断掉的指甲。
   
他们逛了很多家商店,明亮而宽敞的商店里,挂着一些样式简单的裙子,简单但是漂亮,有着昂贵的价格。
   
朵朵反剪着双手走过一条一条的裙子,偶尔停下,发出惊叹,像个骄傲的公主。
   
可是公主没有买裙子,她欣赏完一番,就开始要吃冰淇淋了。

    于是他们就去街道中央的甜品屋,很新鲜的小店,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蛋糕和冰淇淋。朵朵捡了一盘心形的香草冰淇淋,举着精致的勺子,满意地吃,英和未明坐在她的对面,他们看这个孩子,就像在看童话。
   
这个童话里的孩子,穿着粉红色的小短裙,头发松松地散着,里面别一个亮晶晶的卡子,她一口一口很专注地吃着冰淇淋,睫毛压住眼睛,嘴唇被冻成樱桃一样的红。
   
真的是樱桃,咬破的樱桃,掀出红灿灿的果肉,就快要滴下来了的那种颜色。未明突然觉得有一点触目,他把眼睛移向了别处。

    回来的路上,朵朵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她喋喋不休地,和英讲着学校里的事,一边说一边淘气地笑,必要的时候,还会用手比划着,兴致勃勃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未明抬起头看她,观后镜里,他看见她正对着他笑,碰到他的眼睛,她顽皮地吐了下舌头,然后把脸别向英那边,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淘气的孩子。未明想。
   
他摇了摇头,笑了。

   
三)

    朵朵和小希,是两个淘气包。
   
常常是深夜,未明坐在房间的电脑前写程序,安静的晚上,他光脚穿拖鞋,一只脚折在椅子里,是很舒服的姿态。
   
这个时候,朵朵的房间传来追逐的声音。小动物扯着床单奔跑,拖鞋掉落地板,女孩子格格的笑,断断续续地,这些嬉闹的声音,传到未明的房间。英在睡眠中翻一个身,皱着眉,未明帮她盖上踢落的毯子,她皱着眉又安心地睡着。朵朵仍然在房间里格格地笑,未明换一只脚折起,继续写程序。
   
偶尔,朵朵的门会打开,未明听到吱呀一声,朵朵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未明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朵朵和小希在阳台上追逐。奔跑一阵,门又吱呀一声地关上了,然后渐渐地安静下来,淘气包们睡着了,未明敲打着键盘的手指停下,笑笑。
   
外面的月光很淡,未明想朵朵这个孩子,明天一定要打盹了。

    英的杂志社,渐渐变得繁忙起来,时常的加班,英有时是不回家的。不回家的时候,她打电话回来,她说,未明,不回家了,照顾好朵朵,晚上别忘记煮汤,朵朵喜欢喝的,衣服洗干净后要拿到阳台上去晾。
   
未明说,好的。然后挂掉电话。

    早晨,未明从楼梯上下来。厨房是空的,朵朵喝过的牛奶丢在桌上,还剩大半杯,她喝过的那一面,粘着白白的牛奶渍子。被丢弃的样子,牛奶是有一点疼痛的。
   
未明把牛奶倒掉,杯子冲干净放进橱里,然后,他去杂物间拿一把剪刀,修剪草坪。
   
他在花园里看到朵朵,粉绿的短裙子,她追着小希在奔跑,看到未明,她急匆匆地跑进了一丛波斯菊,一只凉鞋,被她跑掉了,丢在草坪上。
   
波斯菊抽出青色的花苞,有稀疏的香气。朵朵抱着小希蹲在波斯菊里,绿色的裙子和绿色的枝叶,是很模糊的界线。
   
未明远远地看见了她,他走到她跟前,她从波斯菊里站起来,头发被扯乱了,脚趾沾着泥土,很脏。是十九岁的女孩,脸上却有调皮的神气,她调皮地看着他,带些玩弄的。未明突然觉得有一点生气,他说,朵朵,你忘了去上课了。
   
朵朵不说话,她从波斯菊里走出来,捡起那只跑掉的凉鞋,她掉过身来,说,我不去了。倔强的语气。然后拎着她的凉鞋,朝玻璃阳台的房子走去。

    后来,朵朵还是去了学校,是吃着冰淇淋去的,已经错过了几堂课。未明开车把她送到学校的门口,她一路上都不说话。下车的时候,未明帮她开门,她背着书包就跑了出去,跑到快转弯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看到未明还站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笑笑,然后一转弯,就不见了。

    朵朵是个一路玩闹着,一路忘记忧伤的孩子,真的,很容易就忘记。
   
好骗的孩子,她看到冰箱里堆满好看的冰淇淋,果冻,还有巧克力,这些她喜欢的食物,都有着精美的包装,未明买来的,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个冰箱,像一座甜蜜的小山。朵朵看着这座小山,淘气地笑了,露出贝壳一般明亮的牙齿。

    她总是在黄昏的黑暗里,一个人躲在窗帘后,看阳台上的未明。他站在玻璃棚子里,一大盆的衣服,他一件一件地晾。先是他自己的,格子的棉布衬衣,烟灰色裤子,有时候是淡青色的睡衣,然后是朵朵的,窄小的裙子,可爱的卡通上衣,颜色总是鲜艳的,朵朵看着他把他们的衣服一件一件,并排地晾着。
   
有时候衣服也是倔强的,她和他的,倔强地纠缠在一起,未明总是很专心地把它们分开,理成整齐,然后晾好,他的样子,是认真和安静的。
   
这是英的男人,朵朵想,可是,他真好。

    周三的下午,朵朵是没有课的,系里的男生总是在这一天足球比赛,女孩子们跑去加油,朵朵就在这时候偷偷地回家。
   
走过长长的花道,波斯菊稍稍开放,卷出一两片细长的花瓣。
   
朵朵远远地看见未明,衬衫上穿着白色的围裙,背对着她,他在擦拭窗户玻璃。朵朵走进去,对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英拿着毛巾半跪在地上,在擦地板,看到朵朵,她说,小心,刚擦干净的。朵朵踮着脚尖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来。

    下午的阳光很好,空气中有潮湿的香气,英和未明穿着一样的两件白色围裙,在房子里忙碌。他们要把他们的家,打扫成一尘不染了。
   
朵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她看着他们,他们在她眼睛里,变成一张美好的图画。太美好了,朵朵觉得眼睛都有一点疼,她擦擦眼睛,趿着凉鞋上了楼。

    (四)

    英开始习惯在早晨煮海带粥。
   
未明喜欢吃海带,英就买回很多的海带,新鲜的海带,总是带着一股粘稠的腥味。但是它们是好看的,长长的墨绿色的海带,纠缠在一起,朵朵觉得那是童话里女妖的头发。
   
偶尔起得早的时候,朵朵会和他们一起喝,三个人,围着桌子,一人一碗,很少说话,只是低着头喝粥。有时候,英会问,朵朵,最近功课忙吗?朵朵嘴里含着一口粥,含糊地嗯一声,英没有听见,她再问,朵朵咽下粥,点点头说,还好。说完,她看看未明,他正专心地喝他的海带粥。
   
喝完粥,朵朵抓起小希胡乱地擦擦嘴巴,孩子气的动作,很淘气。

    然后有一天,朵朵起得太迟了,英就让未明送她去学校。
   
阳光剧烈的一个早晨,他们开车去学校,行人稀少,一路上都很冷清。朵朵把书包往膝盖上一搭,坐在未明旁边,梅红色短裙,她麦色的小腿赤裸着,交叠在一起,不安分的样子。
   
一路上都不说话。
   
下车的时候,朵朵自己开门走了下去,没有说再见,她自己就走了。未明隔着半面玻璃窗,看到她渐渐地走远,两条松松的麻花辫,梅红色裙子被风鼓起,细细的凉鞋带子,抠着她稚嫩的脚踝,她深深浅浅地走着,像是在疼。

    未明走下车,他对着她的背影喊,朵朵。
   
朵朵转过头来,刘海乱糟糟地贴在她的额头,她转过头来,她笑,她朝着他跑过来。麻花辫在她后面追着她摇摆,她跑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他,眼睛里是一片闪亮亮的漆黑。
   
然后,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
   
年轻的女孩子,朵朵,她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脸颊,在风里,旁若无人地。然后,她嘻笑着,飞快地跑远了。
   
他却还留在原地。
   
淘气的孩子,未明想。

    朵朵开始喜欢迟到。喜欢英不在的早晨,她敲开未明的门,问他面包在哪里,那个时候,他总是睡眼惺忪。喜欢穿着俏皮的裙子,在楼梯上遇见他,她总是占去楼梯的一大半,噔噔噔地跑上去,他礼貌地侧过身子。
   
朵朵停在镜子前端详自己,带花边的棉衬衫,头发有一点乱,但是眼睛明亮。微翘的嘴唇上,唇膏不知是被自己不小心擦掉了,或者吃掉了,有些残破。朵朵精神抖擞地笑笑,镜子里的女孩子也精神抖擞地笑笑。
   
一个邋遢的坏孩子,但是却掩饰不住地漂亮着。

    月末,英去南方的一个小岛出差,英不在的日子,朵朵归未明管。
   
第三天,英在中午打来电话,她说未明,是朵朵的生日了,晚上你要带她出去吃饭。未明说好的。
   
朵朵在学校门口看到未明。一大群的女孩子,朵朵走在中间,她和她们讲话,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未明,他站在汽车边上,格子衬衫,很英俊,他远远地看着她。朵朵丢下女孩子,小跑着走到他身边,女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他们去一家韩国人的店里,很精致的小店,吃拌饭和烤肉,小希趴在桌子上吃一颗新鲜的生菜,彼此都满足。
   
吃完饭,已经是很晚,他们开着车回家,朵朵坐在未明旁边,没有说话,很安静,未明想朵朵可能累了。后来他们经过一个花摊,路边,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农,在卖几盆洋水仙,微弱的路灯下,他的摊子并不起眼。车子已经经过了,朵朵却非要下去。
   
未明把车靠在路边停下,朵朵跑下去。
   
只是几盆很普通的洋水仙,细长的叶子,还没有开花,厚厚的块根没在水里,里面放了几块石子,稀稀落落的,很寥落的景象。
   
朵朵挑了最瘦弱的一盆,左边的一片叶子甚至已经折断,恹恹地搭在一边,朵朵把它抱回了车上,她抱着它,怜惜的姿态。
   
它长得多像我啊。朵朵说,有一点委屈的。
   
未明别过头来,他诧异地看着这个孩子,朵朵这个孩子,她正低头抚摸那片折断的叶子,伤口流着汁液,像是会疼,疼在朵朵身上。
   
未明拍了一下朵朵的头,他说,是啊,像朵朵,真漂亮。
   
朵朵抬起头看他,她看他,委屈里,她笑。

    未明在写程序时听到朵朵在敲门,敲他的门,那时候已经是深夜。
   
未明打开门,看到朵朵穿着睡衣站在他的门边,怀里抱着小希,她低着头,在哭,眼泪在黑暗里格外的明亮。
   
朵朵,他说。
   
眼泪滴落下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得到温暖时更加觉得软弱。他叫她的名字朵朵,朵朵抓住他的一只袖子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抽泣着,肩膀在他面前耸动,单薄的,孤单的,如一对蝶翼。
   
这个淘气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难过了,她难过了,就哭了,眼泪擦在别人的袖子上,她只顾着自己难过,发出咻咻的声音,未明一时不知道要怎样去安慰她。
   
哭了很久,朵朵抬起头来,她说,未明,想吃番茄蛋汤。

    凌晨两点,煮一锅番茄蛋汤,两个人喝,他们相对而坐。
   
精致的瓷碗和汤匙,番茄蛋汤在他们之间升腾着热气,朵朵是带一点微笑的。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一匙一匙地,喝着热汤,汤匙碰撞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很好听。
   
未明,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朵朵说。
   
他喝汤的手停在半空,他表情诧异地看着他面前的这个孩子。
   
我知道你是姐姐的丈夫,可是我喜欢上了你。
   
朵朵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轻,脸上是刚刚哭过的痕迹,微微发红,白天涂抹的唇膏还没有洗掉,哭泣中被她擦到了一边。她的头发有一点乱,睡衣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最上面掉了一只纽扣,领口宽宽的,可以望见里面的锁骨。
   
她细细的锁骨抖动着,抖动着,突然地,就掉下眼泪来,一串一串地,落在面前的番茄蛋汤里。
   
未明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哭泣的女孩子,突然觉得疼痛。

    (五)

    朵朵开始频繁地逃课。她丢弃一下午的功课,带着小希逃离了。
   
初秋的午后,街道是有一些拥挤的,朵朵漫不经心地穿过人群,小希躺在她衣服后面的帽子里安稳地睡觉。
   
这个时候,未明总是在工作室的,忙碌的地方,有大堆的电脑和文件,他埋着头工作,口渴的时候,拿起手边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喝水。
   
他喝着水,一抬头,就看到了朵朵,她从工作室的玻璃门外探出脑袋。背对着阳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明黄色的连衣裙格外的耀眼。她从玻璃门外远远地看见未明,朝着他挥手。
   
有人过去给她开门,她礼貌地走进来,走到未明身边,朝着他顽皮地笑,双手反剪在身后,她弯着腰顽皮地笑。

    一本杂志,朵朵就可以打发掉一个下午。她坐在未明旁边的椅子里,杂志摊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发出格格的笑。有时候,未明在和客户讲电话,说到一半,朵朵突然扑嗤一下地笑了出来,未明回过头看她,她连忙用手掩住嘴,表情像个失手摔了花瓶的孩子。没人舍得责怪她。
   
一直待到傍晚,他们一起回家,一前一后地穿过花园。英先给朵朵开门,朵朵才进来,门铃就又响了,未明回来了,英又跑去开门,她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其实原本是可以一起进去的,也并没有什么,可是,总是很自然地,他们在花园门口会分开,有时候是未明落后了,有时候是朵朵。他们很自然地,心照不宣地落后彼此,按两下门铃。
   
有时候,未明看着朵朵走进花园的门,就又重新上车,在附近兜一圈,然后回家。进门的时候,看到朵朵正坐在沙发里看动画片,英忙着煮饭,是很和谐的画面,可是却有些不安。

    后来有一天,朵朵在学校里比赛踢毽子,扭伤了脚踝。她在操场旁边的公共电话上,给未明打电话。她说,未明,脚很疼,你来接我吧。
   
未明说好的,安静的声音。
   
秋天的天气有一些凉,朵朵抱着双手站在操场边上,她等着未明。风扯着她的裙子乱飞,拍打着双腿,很疼,她理理裙子,坐下来等。
   
很久很久,长长的水泥道的尽头,不断地有车子开进来,朵朵伸出头去看,没有一辆是未明的。她又拨了未明的号码,电话接通,未明的声音好好的,他说朵朵,我现在很忙,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回家吧。些微的停顿,最后他说,对不起。
   
朵朵说没有关系,然后挂掉电话。

    朵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很晚,她扭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未明正围着围裙在熬粥,样子很专注。英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头发有一些凌乱,看到朵朵,她说,朵朵,脚怎么了?朵朵说没什么,踢毽子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然后拖拉着脚步上了楼。
   
朵朵脱掉鞋子趴在床上,脚踝红肿,她用毯子盖住了它,听到楼梯上有人走上来。
   
是英,她拿着药箱走进朵朵的房间。
   
朵朵,她轻轻地喊。朵朵不作声。英掀开毯子,跪在床边,小心地帮朵朵上药。朵朵觉得脚踝凉凉的,很舒服,她抬起头看看英,英对她笑笑。
   
她的姐姐,英,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地对她笑笑。朵朵突然觉得难过。

    深夜,开始下很大的雨。
   
未明在屏幕前修改一套程序,雨点敲击着窗户,发出悦耳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朵朵打开了门,走廊里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朵朵嗒嗒嗒地跑下了楼梯。
   
未明关掉电脑跟了下去,穿过狭长的厨房,黑暗里,他看到朵朵站在门边。白色的睡衣,头发顺着她的肩膀一路落下来,她背对着未明,在用力地拧锁,但是打不开。
   
朵朵。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未明喊。
   
空旷的一个人的房间里,这个声音是突兀的,朵朵细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回过头来。
   
我打不开这道门,朵朵说,雨这么大,洋水仙还在花园里。
   
她一边说一边拧着门,更加用力地。门呼啦一下地开了,风卷着雨水涌进来,朵朵拽着门后退了一步,长发缭乱地飞起来。
   
朵朵,不要出去。未明说,表情是严肃的。
   
朵朵倔强地看着他,笑一下,略带嘲讽的,她说,你要管我吗?
   
未明安静地站在原地。朵朵宽大的睡衣被风吹打着,噼啪作响,她倔强地看着他,她说,未明,如果我永远都不离开,永远地生活在你的世界里,那么,你可以永远地管我下去吗?你可以忘记你是谁,永远地管我下去吗?

    风呼啸着涌进狭窄的门,朵朵瘦弱的身体坚贞地挺立着,她挺立着,她看着他,黑暗里,她看到他,摇了摇头。
   
他对着她摇头。
   
朵朵摔下门,朝大雨里跑了出去。
   
大雨滂沱,朵朵沿着花道一路飞奔,她打开的门,在风雨里摇晃着,哐当哐当。未明对着大雨喊,朵朵,朵朵。没有声音。
   
朵朵,朵朵……
   
午夜的大街上,未明撑起一顶黑色的伞,他喊,朵朵,朵朵。他的声音消失在嘈杂的大雨里,不留痕迹。他走过一条一条的街道,一家家关了门的商店,两旁的路灯在大雨里明明灭灭。
   
朵朵,朵朵……
   
他在每一个角落里寻找朵朵。商店的台阶下,潮湿的垃圾桶边,长长的地下通道里,他寻找着朵朵,他以为自己能找到她,她小小的身体,一定正蜷缩在某一处,他要找到她,他喊朵朵,朵朵。他的声音很快地被黑暗吞噬。他越来越不安。

   
最后,他在自己的工作室前找到了她。
   
他的女孩,朵朵,抱着双肩蹲在他的玻璃门边,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他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她一直在发抖。
   
朵朵。他叫她。她不理会。他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来,看她。
   
她光着脚,全身湿透,就像一个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娃娃。白色的睡衣张开一张张嘴,吸附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很低很低,下巴抵在手臂上,些微的抖动。
   
朵朵。他叫她,温柔的声音。
   
她低着头饮泣,他发现她在低着头饮泣,她的女孩,朵朵,细小的肩膀。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温暖的,跳动的。
   
他固守的城墙在顷刻间倒塌,灰飞烟灭。
   
朵朵。他在大雨里抱住了她。

    (六)

    被遗忘的洋水仙,在风雨中折断。裸露经脉。流逝。死亡。

    (七)

    阳光和风的午后,温暖的甜品屋,他们并排坐着,吃两盘香草冰淇淋,有榛仁的那一种。朵朵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乘未明不注意,偷偷挖他盘子里的,然后一个人吃吃的笑。
   
简单快乐的孩子,很容易就满足。
   
未明想起朵朵刚搬来的那个周末,也是午后,同样的甜品屋,他和英带她来吃冰淇淋,淘气的小公主,嘴唇吃成樱桃一样的红。
   
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恍惚还在昨天,三个月后,朵朵坐在他的身边,她的睫毛沾染着尘埃,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两盘冰淇淋,他们吃了一个下午。
   
吃完冰淇淋,他们在暮色里推开玻璃门。傍晚的风有一点冷,朵朵瑟缩着走在他身边,裙子贴上她细长的双腿。
   
这个城市,总是充满了四通八达的巷子,白天它们是黑暗的,格外朴素的,夜晚就变得明亮起来。各种各样的小贩,商品堆满整条巷子,沉默的叫卖,一盏盏灯被点亮。
   
朵朵侧着身子走进一条巷子,未明跟在她后面,五颜六色的珠佩在他们脚下穿过。
   
他们停在一个卖戒指的摊位。
   
朵朵说,未明,我要买一枚戒指。她蹲下来,把一枚一枚的戒指往无名指上套。左手无名指,朵朵喜欢的手指。

   
最后,她挑了一枚藏绿色的。破旧的蝴蝶图案,落在她的无名指上,很漂亮。未明付了钱,他把戒指递给朵朵的时候,眼睛里有温柔的神色。
   
他温柔地看着她,叫她的名字,朵朵。
   
她的眼睛里突然涌满泪水,她把戴着戒指的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有温暖的潮湿,她不敢看他,不再看他,可是她已经无法停止。
   
朵朵。他拥她入怀。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栗着,不可抑制。
   
未明,我知道我们不能相爱,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她哭着说。要么我们一起离开,要么我从此不在你的世界出现。可是我做不到,未明,我永远没有勇气逃脱。
   
她呜咽的哭声堵住巷子里穿行的风。

    回家的时候,朵朵变得快乐起来。她摆弄着手指上藏绿色的戒指,它在路灯闪过的瞬间,会散发出奇异的光辉,朵朵很喜欢。
   
回到家,正赶上吃饭,英已经等了他们很久,饭菜都有一些凉,英重新热了一遍。未明喜欢的海带和朵朵喜欢的番茄蛋汤,简单而丰盛。吃得很安静。
   
朵朵喝完一碗汤,英接过她的碗,又盛了一碗,递给她的时候,朵朵说,英,这个周末,想去郊游,你,未明,和我,我们三个人,很久没有一起玩了。
   
英点点头,好的。

    周末,他们一起出游,去城郊的一座小山。
   
那天的风似乎特别的大,已经是秋天,清凉的天气,朵朵却坚持穿着她的迷你裙,白色的,未及膝盖,肩膀上套一件针织的短衫,很可爱的装束。
   
上山的路上,人一直都很少,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半山腰上有一块干净的平地,她们摊开尼龙纸,愉快地野餐,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朵朵淘气地笑。
   
到达山顶的时候,朵朵发现了一个高大的摩天轮,他们很兴奋地爬进去,摩天轮快速地旋转,风在耳边呼啸着穿越。他们三个人,三角对立地坐在不断旋转的摩天轮里,一个转到天上,就有另一个落在了下面。
   
无法到达的平衡,可是谁也没有发现。

    下山的路上,朵朵采摘路边的野花,她高高地站在台阶的顶端,朝着下面的英和未明开心地笑,白色的裙子里鼓鼓的灌满了风。她的背后,是一片澈蓝澈蓝的天空,未明回头往上看时,突然觉得朵朵就像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了天上,可是她自己却还不知道,在很淘气地笑。
   
未明的脸色在刹那间苍白。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朵朵倒在英的手臂里很安静地睡着了。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缓慢地行驶,车窗外暗黄的灯光断断续续地照进来,落在朵朵的脸上,闪烁不定。
   
英的双手,小心地护着熟睡的朵朵,她看着她,很多的怜惜。
   
未明,你知道吗?英的声音轻轻的。从我第一次看到朵朵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她。洁白的医院里,小小的朵朵躺在妈妈身边,粉红色的婴儿,睁大眼睛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我,然后就淘气地笑了,朵朵的第一个笑,对着我的,这个小人,她带着她的笑,住进了我的心里。有些霸道地,却让人心甘情愿,我的一生都心甘情愿去保护她。
   
些微的停顿。

   
她说,未明,你带朵朵离开吧。很平常的语调。
   
汽车在慌乱中急速地转弯,尖锐的刹车声,他们朝一边倒过去,但是很快地恢复了正常。
   
朵朵仍然地熟睡,大概是累了。英一手理着朵朵揉皱的短衫,继续往下说。我出差回来的那个早晨,你睡衣的一只袖子上,沾满了朵朵的唇膏。
   
未明,如果你们彼此相爱,就带她走吧。英微笑着,看着他。你带着朵朵离开,把我们的家留给我,我一个人住在我们三个人曾经相爱的家里,大大的花园,只要回忆,我也可以好好地过下去的。
   
真的,我会好好的。她说。眼泪无声地掉落,落在朵朵的脸上。
   
安静的夜色中,只有汽车引擎发出的声音,英似乎听到朵朵抽了一下鼻子,她低头看她,她仍然熟睡,脸湿湿的。

    第二天,阳光明媚。
   
英早早地起床,她是喜欢早晨的,明亮的早晨,一切都好像是新的。拉开厚厚的窗帘,阳光照了进来,有一些刺眼。未明还在安静地睡觉,她远远地看他,他的笑容很好,像个无邪的孩子。
   
英打开衣橱帮他整理衣服,他要带走的东西很多,格子的棉衬衣,粗布裤子,几条旧的仔裤,一卷一卷的棉袜子,他总是喜欢把袜子往衣橱里乱塞,一到穿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所以她要帮他准备多一些。还有冬天的棉衣,虽然现在离冬天还早,但是想想,还是带走吧,以后也不必回来拿了。大概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他带着朵朵离开,她希望他们幸福,永远不要回来。

    她一个人做完了这所有的事情,有淡淡的怅惘心情,但是始终平静。她想,如果迟早是要结束的,早一些,或许更好。她一边收拾着他的行李,一边也在自己的心里,把所有关于他的回忆,一点一点地收拾起来,她的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箱子,她用它来盛放他,他一离开,箱子也就合上了,合上了,从此不再轻易打开。

    收拾完行李,她下楼做早饭,他喜欢的海带粥。
   
粥煮好的时候,他也下来了。盛一碗海带粥,他低着头吃。吃到一半,停下了,他说,英,对不起。英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泪光。英对着她笑笑,摇了摇头。
   
她说,不爱我了,爱朵朵,也是一样的。然后低下头不再看他。
   
长久的静默,两人都不知再说什么好,似乎说什么都是不恰当的。最后,英说,朵朵应该起来了吧。她走到楼梯口,对着上面喊,朵朵。
   
没有回应,朵朵的房间关得好好的。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朵朵,她推开了她的门。

    朵朵。
   
未明听到英惊叫的声音,他喝粥的勺子从手指间滑落,摔成粉碎。他推开椅子冲进朵朵的房间。
   
他的女孩,朵朵,正安静地睡在她粉红色的床上,秋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被染成美丽的金黄色,淘气的笑容,她在睡梦中一定是愉快。
   
她纤细的左手,松松的垂在床沿,有点慵懒的姿态。裸露的左手腕上,是一道深深的刀痕,鲜血顺着她张开的手指不停地流淌,染湿了床单,染湿了地毯,流淌成一个鲜红的湖泊。
   
她的鲜血流干了,流尽了,她樱桃的嘴唇再也红不起来了。
   
朵朵。他叫她。她已经睡着了。朵朵,朵朵。没有人能够唤醒她。
   
只留下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破旧蝴蝶的戒指,在她鲜血的浸染里,生出明亮的光辉。

    (八)

    未明。我是有罪的。可是我停不下来。除了死亡。
   
朵朵的枕边,散落着她留下的最后一张纸片,深深浅浅的唇膏,朵朵用它写成这样的语句,凄然而绝裂。
   
未明把这张纸片小心地折起来,放在胸前的衬衣口袋里,温暖的地方。
   
他爱的女孩子,朵朵,裸露经脉。流逝。死亡。就像她喜爱的那盆洋水仙,她说她像它,果然。

    英和未明开始有规律地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恢复成朵朵未出现时的宁静。
   
只是每天早晨,英仍然会倒一杯温的牛奶,放在桌上,等待着那个淘气的孩子,冲下楼,来喝它。写程序的夜晚,未明也会不停地望向窗外的阳台,那里有她,有小希,嬉闹,追逐,曾经的。
   
她可爱的裙子,她刷牙的杯子,她五颜六色的鞋子,一样样都还在原地。只有她,走了。
   
他们的生活里,很少提到朵朵,不是不愿意,是因为太爱她,他们彼此都太爱她了,不同的爱,却是同样的深刻。就像是割伤的皮肤上,结了一个薄薄的痂,不碰它,还是好的,一经触碰,就会淌出大滴的血来。
   
朵朵的离去,给三个人的爱情画上了一个温柔的句号。所有的剧烈,伤感,和无能为力,都随着她一起消散了。

    一年后,当英挺着大大的肚子,坐在阳台的藤椅里,她背对着阳光,听一些很轻的音乐,未明说对孩子有好处。这个时候,她开始怀念朵朵,无法抑制的怀念,心里的那个箱子,被重重地打开了,曾经准备用来盛放未明的箱子,后来盛放了朵朵,它被重重地打开了,所有关于朵朵的回忆,一起涌了出来。
   
她的妹妹,朵朵,淘气的笑,短裙子,她爱了她十九年,十九年的相爱,现在还爱,以后,永远。她竭尽所能地去爱她,保护她,那些妈妈遗忘了的,亮闪闪的爱,她全部都给了她,可是最后她还是受到了伤害,多么大的伤害,她宁愿死去。

    一年后,当英再次回忆起朵朵的时候,她哭了,一年来第一次的哭。
   
她低下头抚摸自己隆起的肚子,她对着自己的宝宝说话,宝宝,你是一个男孩还是女孩呢?你漂亮吗?会像朵朵一样淘气吗?你知道谁是朵朵吗?她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女孩子……
   
秋天的阳光里,她给她的宝宝讲述着所有的朵朵的事情。

    朵朵离开的第十二个月,英的孩子出世,女孩子,漂亮的,樱桃的嘴唇,很像朵朵。
   
洁白的医院里,英疲倦地躺在床上,护士把她抱进来,放在她的身边,小小的孩子,头发都还是湿的,安静地,她闭着眼睛。英转过头,温柔地看她,朵朵,她叫,很自然地,她叫她朵朵。
   
他们的孩子,叫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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