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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岁,夏天,8月20日
你的12岁时怎么过的?也许你早已经忘了,但我仍然记得我的12岁。那一年的夏天非常热,不过比现在好多了;还有,那一年我开始写日记。可以说,我真正开始记事,是在12岁那一年,因为12岁的孩子应该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但我却过早地体验了早熟的残酷。
那一年,父亲撒手人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转眼逝去,我的心迅速破碎、重组,再骤然成熟,带着裂缝成熟。 母亲呼天抢地的哭嚎我充耳不闻,我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被人抬进棺材,钉上钉子,像一段枯树般被埋进土里,渐渐消失在我眼前,从此阴阳相隔,无缘再见。 我的眼泪无声而迅速地滑过脸庞。我的心里烙下了父亲曾牵着我的手,暖暖地走在回家路上的情景。摊开掌心,那里好像还有父亲的余温。我把手贴在脸上,装作抹眼泪,其实在回味。 父亲是出车祸死的,下班走在路上,没留神,被一个粗心的司机撞飞上了天。
接下去的日子,我逼迫自己立即坚强起来,在别人同情与怜悯的目光中孤独地走着。我几乎没有什么同龄朋友,要好的同学也没几个,我就像一个核桃,把自己善感的心锁在坚硬的外壳里。
母亲终日沉湎于与人絮絮叨叨父亲生前的事情,然后在别人可怜的叹息中,带着祥林嫂般的微笑,心满意足地回家。我甚至有点鄙夷母亲廉价的伤感,但她还是我母亲,我无法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只能默默地过下去。
我的成绩不太好。为此,每次开家长会时,母亲都会被我的老师,一个假模假式的女人,狂损一通。我至今还诧异于一个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阳光下最光荣的职业,竟然会对一个学生家长口出妄语,说她的儿子是“白痴”、“笨蛋”,而母亲只能赔着哀愁的笑脸。后来,我对这个老师的所作所为做出的唯一解释就是:更年期没过好。
眼看就要升中学了。母亲终日在我耳边唠叨,要我念好书,考上重点中学,考清华北大。我也暗暗发誓,要让别人刮目相看。终于,我考上了一所重点中学,母亲高兴了,我也雀跃无比,还有,累。
在等待开学的日子里,我学会了骑自行车,这让我忘记了烦恼,整天骑着车四处乱跑,没目的地乱跑。
这天,我正骑着车在一条小路上,天忽然暗了下来,雨说下就下了。我想起有个姓吴的同学就住在这条路上,我去过他家几次,不如去他家借雨衣或者避避雨。 同学不在,他爸老吴在。老吴大约40岁,虽说人到中年了,但仍可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老吴说:外面雨这么大,你不如进来躲一躲,等雨停了再走。我犹豫了半秒,进屋了。 老吴端了杯热茶给我,像父亲般询问我的生活。茶的温度让我放松了,毕竟,他是同学的父亲,是长辈。但渐渐地,我的眼睛不听使唤了,一切模糊了起来。朦胧间,我看见老吴把手伸进我的短裤,摸着我尚未发育成熟的私处。我想走,却一头昏睡过去。
在一阵刺痛中,我清醒了过来。我的眼睛被蒙住了,黑暗中,我听见老吴的呻吟。此刻,我正趴在某个地方,身上还压着一个人——毫无疑问,是老吴。他的手很兴奋地在我的下身活动着。我挣扎着扯掉眼睛上的布,看见老吴的赤身裸体,自己的赤身裸体。
我是男的。我低声惊叫起来。老吴凑到我耳边喘息着说:我就喜欢男的,特别是小男孩。他的动作加快了,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随他去了。我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我听见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倒在了一边。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我太小了,才12岁,与其作无谓的反抗,受更大的羞辱,不如放弃,顺其自然,还能感到些许快感。天,这是一个12岁男孩的思想吗?这也许是今天28岁的我所想的。
我记得我没有表现出太大的伤悲,只是穿好衣服,平静地和老吴告别。老吴说外面还在下雨。我没理会他,骑上车就走了。 回到家,母亲责骂我下雨还到处乱跑,要我赶紧洗澡换衣服。我把自己关进浴室,把脸埋进毛巾,无声地抽泣起来。我对自己发誓,以后不能再哭了。
2、14岁,夏天,7月15日
暑假已经过了半个月,我整日无所事事,常常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我会想起老吴和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对事情本身的恨意已经渐渐淡漠,取而代之的,竟是些许的兴奋。想到老吴的赤身裸体和他压在我身上的感觉,我的下身竟然有了反应,那个东西愣头愣脑地想要冲破短裤的束缚,我只好努力地让它平静下来。
我变得爱照镜子。我长得不是很好看,但很顺眼,个子比同龄人矮小,常常被误以为是小学生。我看到自己长了几根胡须。我讨厌胡须,班上有几个发育得快的男生,明明还是孩子气的脸,却长了黑黑的胡子,与自己的年龄极不相衬,活像个小老头。我拿了剪刀,对着镜子狠狠地把胡须剪掉。看到嘴上干净了,我打心眼里高兴。
我依然独来独往,因为对人有了一种怀疑,就不敢太投入地与别人交往。我没有特别喜欢的女生,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女人了。我不会结婚,更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就注定一辈子孤单。
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书,但我没有零花钱,母亲从不给我零花钱,我便想一切可能的办法存钱,比如收集旧报纸、空瓶子之类的东西卖给废品站,然后去书店买自己喜欢的书。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我才会忘记一切,全身心地投入。
这天,我还在书店里看书,忽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书店里的人都慌慌张张地跑到书店门口看雨。我出门时正好带了雨伞。我走出书店,撑开伞正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韦衡,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我转过头,吃惊地看见了她——隔壁班的“班花”田甜。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我没有理由拒绝,就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她飞快地钻到我的伞下,连声说“谢谢”。我们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男女生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认为是“早恋”。我不想和这个别人口中的“风流班花”扯上什么关系。
雨越下越大。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走边说话,我心里只想早点把她送回家。突然一个闪电,把天地照得犹如白昼。她猛地惊叫一声,抓住了我握着雨伞的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使我猛地一颤,仿佛受了电击一般,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而且来自一个女孩! 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继续走。我们走到了一条上坡路,我记得在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老吴的工作单位了。也许还能碰到他呢。说来也奇怪,这时,透过重重雨雾,我看到一个人穿着雨衣过来了——是老吴! 老吴也看到了我们,他的眼神很奇怪——田甜正抓着我的手。当他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我冲他笑了笑。他的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嫉妒,又像赞许。他的车像失去控制似的冲下了坡路。几秒钟后,我的身后传来紧急刹车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叫声。我和田甜转过身,看到老吴躺在血泊中,一辆大卡车停在一边。人们迅速地围了一个圈,指指点点。
我和田甜都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警察来了。我说:走吧,别看了。她没说什么,和我一同继续走。我们走得明显快多了,很快就到她家了。她再三谢了我,在进屋前,她忽然转过身,对我莞尔一笑,低下头进屋去了。 我甜蜜而感伤地走着。老吴死了,也是被卡车撞死。知道我们之间秘密的人,就剩下我了。或许我应该感到庆幸,但我没有丝毫的高兴,因为我并不讨厌他,尽管他曾经那样对我。田甜离去时的那一瞥代表什么呢?是感激、欣赏还是喜欢?
回到家,母亲正在看电视,一天24小时,她有25小时都在看电视,我狭隘地认为她爱电视胜过我。在五光十色的虚情假意中,她可以演绎自己的喜怒哀乐。我拿了衣服去洗澡。当我脱完衣裤,第一次注意到下身已经长了好些毛,那个东西也长长了不少。我的脸“腾”一下热了。我打开喷头,水冲了下来,打在那个东西上,有点痒,慢慢地直了起来,毫无顾忌地变长。我拼命用手去按,可仍然无济于事。
洗完澡,我飞快躲进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反锁好门,然后脱下裤子,那里还是直的。我一时好奇心起,用尺子来量。我不知道每个男孩是否都一样,从没人和我说过。生理上的变化,让我焦躁起来,我拿出笔和纸,胡乱地写啊写,写完了揉成一团扔掉。
我忽然想起老吴的“它”,又粗又大,像一根大号火腿肠,上面长着浓密的毛。我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去睡,可脑海里不断出现老吴的“火腿肠”和田甜的临别一眼。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裤子,摸了起来——它还在那儿,很乖,很实在。我摸着,心情安定了下来,渐渐睡着了。我梦见了老吴和田甜,下身一阵欢欣鼓舞地抽动……
我猛地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那里,手心、肚皮和裤子上湿湿粘粘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尿床了?我呆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想起梦里的情景,脸上火辣辣的,却十分快乐。这时,下面又直了起来。我急忙把一切杂念赶走,它才不闹了。
3、15岁,7月20日
中考过后,暑假也到了。我可以好好玩两个月了。 每天老妈去上班之后,我就在家里对着电视机“面壁”,外面的太阳太毒辣,屋子里虽然也热,但还算凉快。 奇怪的是,对着电视机,我看到的都是田甜,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每次拿起电话,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总在拨了几个数字之后,把电话挂断。她也会想我吗,就像我想她一样?是我自作多情吗? 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自己。
今天我收到一张稿费单,我前一阵子在本城的一家报纸发表了一篇文章。记得文章登出来的那天,在学校里引起了一阵轰动,大家都在议论,并不是因为我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我是第一个在这家报纸上发表文章的学生。我想起那天田甜特别高兴地来找我,要我拿到稿费后请客——对了,我今天就约她一起去看电影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高兴起来,我终于有机会有理由见到田甜了。我的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田甜家的电话,心跳得很快。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喂? 是我,韦衡。 她的声音兴奋起来:韦衡,你怎么现在才打电话给我?真不够朋友。 呵呵,对不起。对了,你今晚有空吗? 有空,什么事呀? 我想请你看电影。我拿到稿费了。 真的吗?太棒了!几点钟? 我也不知道,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吧。 好啊,你可别逃走哦! 不会啦。再见。 放下电话,我的心好像飞上了九霄,整个人愉快起来,边哼着歌边打开衣柜,挑选今晚要穿的衣服。我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这还是我第一次约女孩子看电影。我没有太多衣服,我挑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鲜红的T恤穿。
吃过晚饭,我跟老妈说要去同学家玩,老妈也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家”。 我先去电影院买了电影票,那天上映《天若有情》,刘德华和吴倩莲主演,我知道田甜喜欢刘德华。还有二十分钟才开演。我到公用电话亭给田甜打了电话,然后在电影院周围瞎转悠。我真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田甜在离开演还有五分钟时到了。她穿一件白底的碎花连衣裙,好像一个梦,飘到了我面前。我有些手足无措,她倒是大方:我没迟到吧?赶紧进场吧!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电影院,找到座位坐下,电影开始了。坐下之后,我之前狂跳的心也平静了许多。 电影演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其实我根本就是有眼无珠地在看。田甜看得很认真,到了电影结束时,刘德华死了,吴倩莲穿着白色的婚纱在马路上狂奔。田甜忽然伏在我肩上,轻轻地哭泣着。我措手不及,整个人像僵住了一般,只能让她哭去了。
走出电影院,田甜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把你吓着了吧? 我笑笑说:没有啊,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多愁善感。 田甜噘了一下嘴说:女孩子嘛,都有点儿多愁善感。 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呀!她雀跃不已。 我们边走边吃着甜甜的冰淇淋,我的心里比冰淇淋还甜,真希望永远都能一直这样吃着冰淇淋,和她一起走着。
到了她家门口,她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我看了一下手表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不然老妈要担心了。 你真是个乖宝宝。她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跑上楼去。 我摸摸鼻子,心里甜甜的,依依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去。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躺在床上,回味着几个小时前的一切,有种甜甜的滋味。“女孩子嘛,都有点儿多愁善感。”“你真是个乖宝宝。” 田甜的话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响起——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初恋”? 我不知道。我15岁了,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没人告诉我,我也不能确定。
4、16岁,还是夏天,9月20日
摇摇晃晃上了高中。我和田甜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地维持着。其实,我知道自己已经暗暗地喜欢上了她,只是不想说出来。传闻有许多男生都在追她,甚至包括一些社会上的人,据说还为了她大打出手。我宁愿这些只是传闻,我不想卷入其中,因为我的过去和我与生俱来的卓尔不群的潜在个性,我只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坚硬的核桃。
我也很想把自己放开,可是我习惯了保护自己,没法彻底放开。在自我保护和与放开自我的矛盾中,我收到了田甜的邀请,去她家参加一个聚会。我问她是过生日吗?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她的样子有点神秘,又有点无辜,让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用零花钱买了一本书,准备送给她。我想,她一定是过生日。我敲开她家的门,屋里黑漆漆的。我问:不是说聚会吗?怎么没人?你怎么不开灯? 她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没有什么聚会,是我骗你的。现在就我们两个人。韦衡,其实我很喜欢你,你不像别的男生那样讨厌,你真的与众不同。不过,我要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你一定要说! 我不知所措。我看到她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我蓦地脱口而出:是的,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天哪,我终于说出来了!
突然,毫无防备地,屋里的灯全亮了。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屋子的人。一个声音在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另一个声音说:想追田甜,你等下辈子吧!还有人在怪腔怪调地学我说话:是的,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田甜和一个男生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我早说过,这个小子会喜欢上我,我说的没错吧?哈哈!然后和那个男生亲密而响亮地接了一下吻。 我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想,我不能乱了方寸,让这些人看笑话。我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把田甜和那一帮人甩在了后面。 我大脑一片空白地回到了家。我伤心地躺到床上,咬牙切齿地想:哼,女人!
5、18岁,夏末初秋,9月11日
我半封闭地生活着,没有特别的喜怒哀乐,高考的风暴席卷之后,我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非重点大学。 要走的前几天,老妈一直唠唠叨叨,要我出门在外自己要小心,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要注意身体,要懂得照顾自己,要和同宿舍的同学搞好关系……我有心无意地听着,她说什么我都点头称是。天下的老妈是不是都这样呢?
9月10日,我独自一人踏上了离家的路。我们这个小城没有火车,只能搭汽车。老妈送我到汽车站,在候车室里还在坚持不懈地唠叨,要我注意这注意那。她一直低着头,好像很怕看我的眼睛。我第一次发现,老妈不知什么时候变老了许多,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手也皱了。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心酸,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从没好好对待过老妈,和她总是不冷不热地相处,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很深了。老爸过世之后,她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要养我,还得为生活奔波,而我却没有很好地体谅老妈的处境,只是一味地我行我素。
车站的广播在催促旅客上车了。我拖着一只大皮箱,背着一个大背包和老妈一起走向了汽车。老妈拖拖拉拉地跟在我身后。我上了车,老妈在车窗外勉强地笑着向我挥了挥手。我心里酸酸的,打开车窗,冲老妈喊:妈,你回去吧!老妈很听话地往回走了,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都上车了,车也要开了。我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离家,不知道异乡的生活会是怎样呢?
车开动的一瞬间,我突然看到,候车室的窗口上有一张熟悉的脸——是老妈!我看见她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惊讶得几乎跳出车窗。那一刻,我的眼睛猛地湿润了,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流出来。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老妈,对不起!
我在一种伤感的情绪中出发了,不知不觉中昏昏睡去,一路上的颠簸也没把我摇醒。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乘务员在大声地叫着“终点站到了”。我睁开眼睛,外面艳阳高照。现在是9月11日上午八点半。我毫无情绪地拖着行囊走出了车站。南方城市的喧嚣猛然冲进我毫无防备的心,我拖着行囊慢吞吞地走着。我对这里一无所知,但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我要在这里度过四年的时间——四年!这四年中会发生什么事呢?我无从想象,希望明天会更好吧。 我的心忽然充满了憧憬,也许我在这里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6、20岁,秋天,10月16日
转眼我就20岁了,大学三年级。 我考上的不是清华北大,只是一所普通的大学。这样的大学,比之复杂的社会,也好不了多少。上了大学,我以为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但我的个性依然没有太大改变,只是更懂得隐藏了。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能过于流露自我,可以适当地流露自我。所以,人们看到了一个开朗而可爱的男孩,学习成绩优秀,受到老师的喜欢,却受人嫉妒而显得不太合群。就这样,我在大学里过了三年。我只有几个朋友,但我在学校里的人缘还不错,因为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可爱而单纯的男孩儿。我知道自己唯一的优势是成绩好,在其他方面没一样出挑,比如外貌,大学里高大英俊的男生多的是,而我还是没太大变化,瘦瘦小小,我的个子长到了1米65之后,好像就停止再长了,我只好自嘲说“浓缩的才是精华”。有人在背后叫我“火柴棒”,一是因为我太瘦,头又很大,像一根火柴;二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像火柴一样,一时的火光长不了。我懒得搭理,依然我行我素。我没法将自己彻底改变。
我依照自己的方式活着,独善其身。 晚上,我照例去学校的图书馆自修。不知为什么,我放了几本书在身边的位置上——在大学里,这算是为迟来的同学占位置。平时我会帮几个比较好的同学占位子。但今天没人要我占位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白占着一个空位。
图书馆里人渐渐多了。我正做着作业,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礼貌而有磁性的声音:这里有人坐吗?我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这声音这么熟悉,像父亲从前的声音,一下子击中我敏感的心。我转过头——是他!计算机系的大帅哥,校篮球队队长,全校女生心中的“王子”叶恺! 我微笑着掩饰自己的慌张,拿起书本说:没人坐,你坐吧!他谢过我,坐下了。他看了一眼我的作业说:我知道你哦,学校有名的才子韦衡。平常都是在宣传栏里看你的照片,今天看到真人了。我也笑着说:失望了吧?才子就长这样。他说:不,你和照片上一样可爱。我笑着抢了一句:是可怜没人爱啊!他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话,你真的很可爱。 我低下头继续做作业,心开始狂跳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偷偷瞟了他一眼。他真好看,我要是能长得像他一样好看就好了。
今晚的自修时间过得特别快,图书馆关门了。我和叶恺边走边说地出了图书馆。他说有空可以找他。我调皮地说:找你干嘛?打篮球吗?我可不会打篮球。他问:你喜欢什么?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看书和散步。他说:我也喜欢散步,改天一起去散步。 他的宿舍楼到了,我们道别。我目送他上楼,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之外,才转身离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忽然高兴起来。我为生活有了些许变化而高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确定此刻,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7、21岁,5月17日
下课了,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看到宣传栏里有一张篮球赛的海报,校篮球队和A大学的篮球队将进行一场友谊赛——那就有叶恺吗?他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一定会出场。我决定下午去看这场比赛。下午有一堂文学鉴赏课,我决定逃课——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逃课。
中午时,叶恺打来电话。韦衡,下午我有一场比赛,你会来看吗? 我故意说:你知道我不会打篮球,也不爱看球赛,还是不去了吧! 也是啊,但你能不能勉为其难地来一看次?我想看到你为我加油。 我骗他:如果可能我会去,但是下午我有一堂文学鉴赏课,不能缺课的。 他的失望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吧,不勉强了。你好好上课吧! 放下电话,我不禁偷笑,心里想着下午他看到我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一定是个意外的惊喜。
篮球赛三点半开始,我怕到时没有好位置,三点就到了学校的室内大篮球场。篮球场已经布置好了,我在场地旁边找了个不是很起眼却角度绝佳的位置,席地而坐,反正还有时间,先看一会儿书。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书呆子。我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然已经叫人帮我请假了,但总是有点不安。还好没过多久,陆陆续续有人进场了,我的心情才平静了一点。
篮球场里人多了起来,很快就坐满了人。我庆幸自己早到了,否则就没有好位置了。三点半,广播里传出一个女声:请双方队员出场!我的心不自觉地狂跳起来——叶恺第一个出场!他穿着天蓝色的背心,优美的肌肉线条,英俊非凡的脸——看到叶恺,我原来忐忑的心情一下子逃走了。忽然全场的女生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呼喊:叶恺!叶恺!叶恺礼貌地向四周的观众挥手致意,他几乎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那一刻的叶恺就是我们学校篮球场上的姚明。当他转到我坐的方向时,不由得愣住了,眼里满是意外与惊喜——与我想象的一样。我调皮地冲他扮了个鬼脸。
比赛开始了。我跟着人群一起大喊大叫,完全将自己融入了狂欢的人群。叶恺的表现不出我所料,勇猛而神奇,最终,我们校队战胜了A大学校队。 叶恺避开欢呼的人群,笑着走到我的面前,眼里的神采让人无法抗拒。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里有湿热的汗水。我傻笑着望着他,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韦衡。 我小声说:不用客气。 他问: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我调皮地说:我逃课啊! 他的脸上满是感动的表情。这时,他的队友在叫他。他放开我的手,和队友们一起走了。 我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开,好像一个狂热的追星族。
8、21岁,寒假,1月21日
放寒假了。宿舍里的同学早早地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为了能和叶恺多相处一些时间,我就在学校里多留了几天,因为他要帮老师整理期末的成绩,而我纯粹是为了能看见他。我不太想回家,却禁不住老妈的“软硬兼施”,便说迟一两天回家,还要帮老师做点事情。老妈也相信了,不停地叮嘱我一做完事情马上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
叶恺来宿舍找我,请我去他家过春节,我婉言谢绝,说不太方便——其实我是怕看到别人一家团团圆圆,让自己徒生伤感。我说我拿到了上一学年的奖学金,想去旅行,过两天就走。 叶恺问:你不回家吗? 家是要回的,但在回家之前,我想去别的地方转转。 你别到处乱跑,现在是年关,遇到坏人怎么办?你一个小孩,总是好欺负的。 我笑笑说:没什么啦,我这么大一个人,谁敢骗我?我骗别人还差不多。 叶恺还是不放心: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家过春节,哪怕你呆在学校里都行,就是别到处乱跑。 我坚持道:你不用担心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叶恺拗不过我,只好让步:好吧,不过你到了一个地方,记得打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回到家了也要告诉我,不然我不放心。说着,他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给我。 我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转换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家? 今天晚上,大概凌晨两点半。 我送你。 不用了,那么迟了,而且我是和老乡一起包车走,也不知道他们几点来叫我。 我不管,我一定要送你走。 别这样,现在学校里人少了,晚上不太安全。 好吧,那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先祝你一路顺风。 叶恺半信半疑,但在我无邪的笑容中,他暂且相信了。
晚上,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心里记挂着叶恺要走的事。我走出宿舍,在走廊上来回踱着,往楼下焦急地张望。时间在此时显得非常得漫长,我恨不得把时间转快一些。我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离他搭车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我决定不告诉他,在路上等他——我们的宿舍楼离校门不远,他要出校门搭车,必定要经过我们宿舍。于是我自作聪明地想,我就坐在一楼的楼梯口等着,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我也心满意足了。
说干就干。我下到一楼,坐在一楼偏上一点的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楼前的路。 虽说南方的冬天不冷,但气象台预报说今天会刮东南风,而且现在是凌晨,夜风吹来时,还是有些凉意。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靠在楼梯旁,心里不由得开始念叨:叶恺,你快出现吧!叶恺,你快出现吧!手脚渐渐开始冰冷,我搓了搓手,站起身跺了跺脚,坐下继续等着。虽然是冬天,但仍有一些顽强的蚊子,在不屈不挠地为生存作斗争,我的手上、脖子上很快就多了好几个蚊子留下的“吻痕”。
一点钟了,路上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睡意也渐渐袭来,我努力地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睡着。于是,我开始在心里骂人:臭叶恺,怎么还不早点出现?!臭叶恺,也只有我会这样对你,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好的人了!臭叶恺,赶快滚出来!我像个怨妇般在心里爱恨交加地骂着那个本应该出现但还没出现的人,借以驱赶睡意。
一点半。我敌不过强大的睡意,坐在台阶上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寒风中猛然醒来。夜还是那么深,路还是那么冷清。我打了自己一个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些,借着路灯看看手表——三点钟了!毫无疑问,叶恺肯定走了。 我狠狠地想,韦衡啊韦衡,你真是天字号第一的大傻瓜!你在这里等他等得七荤八素的,而他却不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我折身回到宿舍,倒头便睡。
9、21岁,大年夜
我没有去旅行,而是乖乖地回家了。老妈显然是高兴的,但我们两人之间,依然显得有些过分客气。我每天都呆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而且我们这个小城也的确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我开始想念叶恺,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每天我都想听到他的声音,拿起电话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放下。我是不是爱上他了?我问自己——一想到这里,我的脸就不由自主地发烫,难道我真的爱上他了??我有些不安,有些惶惑。我没法回答自己,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有时真想能长一双翅膀飞到他的身边,赖着不走了——我是真的爱上他了!?我该怎么对他说呢?我能爱他吗?虽然老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但我心底的阴影还残留着,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弃我而去?我时不时地胡思乱想一番,对自己也越来越没信心,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将来,现在这样的状况能维持多久呢?
我惴惴不安地拨通了他家的电话。电话嘟嘟地响着,我握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很想把电话放下,但又极度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心里念叨着,叶恺,快接电话啊!我数到十,如果还没人来接电话,我就不打了。 当我数到七时,有人来接电话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大概是他的老妈。我说找叶恺,她说等等。不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那个让我极度想念的声音:喂,哪位? 我啊,叶恺。 韦衡!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里。 你不是去旅行了吗? 我改变主意了。 还是回家好,在家里多陪陪家里人。 是,遵命,叶大人。祝叶大人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你也一样啊。 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想我? 想,但是只不过偶尔想一想。 你这没良心的家伙。我开心地嗔道。 你怎么能怪我呢?他很无辜地说。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是,你很忙,比国家总理还忙。我笑着说。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去做事情。 那好,开学再见了。我依依地说。
挂了电话,我有点小小的失落,因为想说的话没说,倒是说了一大通不痛不痒的话。但是不说这些,说什么呢?说我爱上他了?不行,如果他没有,那不是糗大了?我还是该干嘛干嘛去。
10、21岁,暑假,大学三年级即将进入四年级,6月30日
这一年的暑假,我决定留校,说是为了勤工俭学,其实是想多点时间和他——叶恺在一起。 自从去年10月和叶恺认识以来,所有人都说我变了。对篮球一点都不“感冒”、从不打篮球的我,开始关心篮球,各个篮球明星竟然可以如数家珍,讲起篮球来居然变得头头是道;学校里的篮球赛我一场不落,每当叶恺上场时,我喊得最大声;而叶恺也总会在人群中找到坐在第一排的我,冲我微笑致意;我每晚去图书馆自修,总会习惯性地多占一个位子,而坐在位子上的总是叶恺。
有一些关于我们的传闻在学校里刮了一阵就消失了,我们还是如常地交往,不理会别人的指指点点。我们在一起学习,一起散步,和他在一起时,我感到很踏实。在他的影响下,我对一切不再抱着敌意,坚硬的核桃开始松动。
每年的假期,总会有一些学生留校,他们帮着学校做点事情,例如在图书馆里整理书藉,或是保护学校的暑期安全,等新学期开始时,他们就能领到一笔钱。每个暑期,叶恺总会留下,因为他的家境不是太好,他总是以这样的那样的方式来赚取生活费。 我找了份家教,每天上午和下午去上三小时,一天六小时。这样,半个月下来,我存下了一点钱。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决定用这笔钱庆祝一下。结束了家教,我急急地买了一个生日蛋糕、水果、啤酒和零食,急匆匆地赶回学校。一路上,到处都是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的欢乐气氛,到处都挤满了人,路过市中心的广场时,广场边的大屏幕电视里正在直播激动人心的新闻,是香港回归倒计时的大型直播,而且今晚零点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将会有一场烟花大会,可我并没有心思去理会,在我心里,此时最重要的是叶恺。我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学校。我到他宿舍去找他,他不在,我留了张字条贴在门上,回自己宿舍等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还没来。我无法干坐着等待,跑到学校的食杂店看电视。电视里的新闻正沉浸在香港回归的欢乐气氛中。我有眼无珠地看着电视,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店老板说着话,心里记挂着叶恺,终于还是跑回了宿舍——他还没来。
晚上9点,他终于来了。 一进门,他就忙不迭地说:韦衡真对不起,今天有个老乡来看我,所以来晚了。我说没关系。这时,他看到生日蛋糕,惊喜地说:韦衡,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我也惊奇地说:真巧,今天也是我生日,我们俩同一天生日!一起来庆祝吧!我用口杯给各自倒满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他的眼里满是幸福的光芒:太巧了,我们居然同一天生日。你多大了?我说:我21了,你呢?他说:我23,大你两岁。
我们吃了零食、水果,喝光了啤酒,我说:咱们一起来许愿吧!我关了灯,点上蜡烛,和他一起许愿。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我们吹了蜡烛,我打开灯,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深深地望着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的眼睛霎那间湿润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包围了我。他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任泪水无声地流着。我哽咽着说:叶恺,你对我太好了,可是我并不好。我顿了顿,下了很大的决心,揭开了我今生今世都不愿再提的伤疤:因为12岁那年,我被人侵犯过。说完,我放肆地哭了出来。他震惊地望着我,眼里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他轻轻地拭去我的泪水说:乖,没事,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接下去的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我们躺在我的窄窄的床上,他的身体是那么完美,几乎没有一处败笔。我真想把他一口吞下去。我傻傻地说:我想吃了你。他笑着,不说话。我用手指沾了生日蛋糕的奶油,抹在他身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舔着。他闭上眼睛,很享受。而当他进入我身体的时候,我几乎要死了——幸福地死去。 他就是我的一切,我可以为他放弃一切,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他。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们互相属于对方了。 我爱你。我对着他的心说。永远。 他流泪了,轻轻地说:我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阵阵钟声,零点如期而至,人们的欢呼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我和叶恺相拥着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有朵朵烟花盛开,仿佛在为我们而庆祝。 我幸福地说:叶恺,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他说:是啊,我们永远的纪念日。 是的,永远,就是这一刻。 远处,无数烟花不停地绽放。
11、21岁,9月20日
整个暑假我都和叶恺在一起,每天我做完家教,就去他的宿舍里找他,和他腻在一起。有时,他会借一辆自行车,载着我到校外的林间看夕阳。我们学校在郊区,背后就是大山树林。叶恺骑着自行车,车后坐着我,我懒洋洋地唱着歌:“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我喜欢把头靠在他宽宽的后背上,什么都不想,只是贪婪地享受他温和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我喜欢听他唱歌给我听:“爱那么重,爱那么痛,给我再多承诺也只是空——”我们坐在林间的小路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地平线后,而我会躺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想,只是听他均匀的心跳。时间仿佛停止,天地间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开学了,我们平静的生活又被打断了。只是我们仍旧一起吃饭、自修,不再理会别人讶异的目光。
那天中午,我正躺在床上看书。宿舍里的电话响了。是找我的。奇怪,谁会在大中午的打电话给我?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接起了电话:喂? 小衡,我是小姨。你赶紧请假回家,你妈快不行了! 我的脑袋“嗡”一下炸开了:小姨,怎么回事?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你妈快没了!你赶紧先回来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愣愣地握着电话,不知所措。半晌,才想起要赶紧整理行装,我胡乱地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然后急急地打电话给班主任,向他请假。马上背上背包,风一样地冲出门去,跑出校门,突然想起还没和叶恺告别,又折回身,跑到他的宿舍,他正在午休。我摇摇他,他睁开眼问我什么事。我慌慌张张地说:我要回家一趟,家里出事了。他腾一下坐起来说:我送你去车站。我们在他的舍友诡异的目光中急急地走了。
我心慌意乱地对他说:叶恺,我妈快死了!他愣了一下,立刻说:别这样说,也许还有救。我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抓住我的双臂说:韦衡,不要慌,冷静点,你现在已经是个男子汉了,要冷静。我点点头,长吁出一口气,不说话了。
老妈是在路过一座大楼时,被大楼顶上的大广告牌砸死的。那座大楼的广告牌之前已经有些松动了,报纸上也做了相关报道,但无论是大楼的物业或是广告制作方都没有及时采取有效的措施。那天刮台风,老妈急匆匆地赶回家,在经过那座大楼时,那块原本就不牢固的牌子突然从天而降,结果老妈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一个冤鬼。我没有流泪,说实话,我的感叹要比悲伤多,人生的无常与生命的脆弱就这样一同出现。看着老妈的遗体,我心里的遗憾与内疚大大超过了悲伤,我不是个好孩子,没有好好珍惜与老妈在一起的日子。如果从前能和老妈相处得好一点,也许我现在会泪流满面。
我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这笔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把钱交给了小姨,让她保管;我还把家里的单元房也交给小姨保管,她自己要住或者出租都行。当我关上家门的一刹那,我叹了一口气,伤感地想:我没家了,这里我再也不回来了。
12、21岁,9月21日
叶恺到车站来接我。一下车,我就看见他站在阳光里。他比阳光还灿烂。我的心头一热,像看到了一个依靠。他张开双臂,我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像找到了一个家。我无比伤感地说:叶恺,我的家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他轻轻地说:别难过,还有我。 我们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学校外的树林,安静的树林让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从老爸过世开始一直讲到老妈过世,我的语气很平淡,我把巨大的悲伤克制在心里。叶恺怜爱地看着我说:韦衡,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淡然一笑说:叶恺,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已经足够坚强了。我是铁人,一个打不倒的铁人。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韦衡,让我做你的家吧! 我被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幸福感击倒了。我一定要好好爱身边的这个人。我对自己说。
13、22岁,大学毕业前夕,5月4日
和叶恺在一起的日子,我仿佛在天堂里,忘记了不快乐的存在,只想把在一起的时间尽量拉长。我在心里祈求时间过得慢一些,好让我可以继续欢乐的时刻。有时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认识他,这样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 日子还长。我这样安慰自己。但谁保证日子长了不会出现问题?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每次和他在一起时都以为是生离死别。
我依然可以笑着。我应该笑着。这一天,我因为成绩突出,被留校任教。这可是许多人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落在了我头上。但我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叶恺的将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当时在一家公司里实习,每天工作很忙,他就住在公司里。但我们还是每天都通电话,说说自己一天都做了些什么。通常是我打电话给他,因为他用公司的电话不能说太久。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感到特别高兴与踏实。
我告诉了他我留校任教的事。他很平静地说:很好啊,我早就料到了。我问:你准备在哪儿找工作?留在这里,还是回家?他沉默了一阵,犹豫着说:这事以后再说吧。 我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哪怕是放弃留校。 我说得很坚定,他在电话那头显然有所触动,停了半晌才说:韦衡,你不要冲动,考虑清楚了再决定。我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你留我就留,你走我就走。 他挂断了电话。我握着听筒出神。 难道他变心了?难道我把他吓坏了?我胡思乱想着。
14、22岁,5月14日
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学校里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写论文、帮老师登记成绩、校对学生资料什么的,叶恺还在那家公司里实习,卖电脑。每次打电话给他,都飞快地说几句就挂了,常常让我感觉若有所失。
今天系里通知,学生干部组织观看电影《泰坦尼克号》。对于这部已经宣传了很久的电影,我心仪已久,而且我觉得影片的男主角里奥纳多与叶恺有几分神似。我弄到了两张票,准备和叶恺一起去看。
一拿到票,我就高兴地打电话给叶恺,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什么事呀?我在上班。 我说:十几天没见了,人家想你嘛,想听听你的声音。 别这样,我在上班,被别人听到了不好。 呵呵,你们公司的电话装窃听器呀? 没有。好了,韦衡,有什么事就快说。 我有两张电影票,想和你一起去看,是《泰坦尼克号》呢! 他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好吧,几点? 晚上六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他先挂断了电话,我拿着听筒出神。他怎么了?也许是工作压力大吧,现在他的前途未卜,难免心情不好。我安慰自己,却忍不住有些惶惑,害怕他晚上不来赴约。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五点半,我急急地赶去电影院。影院门口人头攒动,都在等退票。电影院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场面出现了。不时有人过来问我有没有退票,我无心理会,来人都失望而去。我不停地来回踱着,时间过得真慢。等了二十分钟,叶恺还没出现,我开始担心他不会来,跑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到他公司,他的同事告诉我他已经走了。我这才略微放下了心。
叶恺在开场前两分钟到了。我们急急地走进影院,找到座位。电影开演了。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让我感叹。我偷偷望了一眼叶恺,他的眼里有点湿润。 散场后,他送我回学校。我们默默地走着。这气氛有点不正常,我们在一起时很少冷场。我没话找话地说:叶恺,你跟电影里的男主角里奥纳多有点像。 他笑笑说:是吗?我没他好看。 你比他好看。如果我们也上了泰坦尼克号,会怎么样呢? 我一定让你活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的心头一颤,也脱口而出地问:你觉得灵魂重要还是肉体重要? 他用一种坚定不移的眼神望着我说:灵魂。 我笑了:我总算没爱错人。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黯然,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我不敢追问,生怕听到什么不愿听到的话。既然他不愿意说,我就不追问。
到了学校门口,我小心翼翼问:要不要去我们宿舍坐坐? 不了,我得回公司去了,明天大家都有的忙。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出了一段路,我期期地转过身,他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我几乎是向他冲了过去,紧紧地抱着他,我不怕别人看见,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地说:不早了,你该回宿舍了。 我傻傻地说:如果能永远这样多好啊。 他说:别傻了,乖,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知道他还在目送我,但我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再跑向他。我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宿舍,同宿舍的同学还在打牌,这是他们大学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我默默地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叶恺,我有点害怕,害怕今晚之后就见不到你了。 难道我们的爱情“泰坦尼克”也遭遇冰山了?我管不住自己的头脑,胡思乱想起来。
15、22岁,毕业聚会之夜,6月24日
我和他一个月没联系了。 这一个月,我在惶惑、猜疑与彷徨中度过。我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是否有了隔阂,是否我真的太冲动,让他没有心理准备;或者我应该立刻放弃留校任教,以示我随他浪迹天涯的决心?我变得患得患失。
转眼间,毕业聚会之夜就来临了。每个系每个班都组织了聚会,我打听到叶恺他们班和我们班在同一个酒楼办聚会,我们在楼上,他们在楼下。我有机会见到他了。 我看到他了。他看上去喝了很多酒,变黑了,还是有让我想把他一口吞下去的冲动。 我冲他挥挥手,他走了过来。我悄悄对他说:聚会之后,我在市中心的广场等你。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转身走了。 那一晚的聚会,别人都哭得很伤心,他们是为离别而哭,我却一直笑着。其实,我是用笑来掩饰心中的恐惧,我怕他会失约,我怕他会离开我,我怕将来我们会分开。
聚会结束了,我悄悄躲开大家,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人不多,大多是情侣,没有人理会我。我在一个路灯下坐了下来,等着。我心里很乱,却努力克制着。 十分钟后,他到了。我们找了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无言。 他说:怎么不说话了?哦,对了,你能留校,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勉强笑着说:但是你会离开。我说过了,你留我就留,你走我就走。 他笑笑说:傻瓜,别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把自己安排好的。有机会留校是多少人想得到的,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不要孩子气了,轻易放弃掉。 我说:没有你在这里,我也不会安心工作。不然这样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找工作。我忽然天真地说:等你在这儿找到工作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租一套房子,小小的就可以了。我会做饭,而且手艺还不错呢!等过几年我们都稳定了,再买一套房子,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叶恺,现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他一把抱住我说:韦衡,你这个小幻想家。其实生活中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所不能掌握的。我曾经说过,要和你在一起,我是说真的,我是说真的。 我相信你。我说。但我的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放开我,低声说:韦衡,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伤心,不然我知道了会很不安的,我不希望你伤心。 我说:别这样,我也不是很脆弱的人啊。你别不要说这样的话。反正,今晚我们是在一起的。 是的,我只要今晚,今晚我们在一起,我不要明天了。
16、22岁,6月25日
我们很晚才回学校,今天早上醒来时,已是中午了。 洗漱完毕,我急急地去他的宿舍找他。他的铺位已经空了,他的舍友告诉我,他今天凌晨搭车回家了。 我的头“嗡”一下炸开,但我努力不让自己失态。他的舍友交给我一封信,是他写的,我打开信,边走边看——
韦衡:
我回家了,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回来,也许是永远。你不要来找我,不要孩子气了,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我爸妈为我安排好了一份工作,不是很好,但比较稳定;而且他们年纪也大了,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他们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你一个人自己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你太瘦了,多吃点,长胖点。我还是那句话:我会和你在一起。只是我现在不得不离开你,但是在心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会想你。
叶恺 即日
我百感交集,想起他昨晚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道别。他有很好的理由离开,父母、工作、家庭。他不像我这般无牵无挂,我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我有种想去找他的冲动,但他信上“你不要来找我”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好吧,我就听你的吧!我并不恨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如果他能把情况解释清楚,我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我只是恨自己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若我一开始就放弃留校,也许事情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走了,也许几年,也许永远。我要孤单地留在这个孤单的城市,过着没有他的日子。 没有他,这个城市一下子空了。
17、22岁,夏末秋初,开学第一天,9月11日
我开始刻意忘记他的离去以及他的存在。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他过得好就行了。 今天是新生上课的第一天,第一天就有我的课,而且是第一节。我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也是我教师生涯的第一堂课。 学生们都已在教室里等候了。我仿佛看到四年前的自己,也是如此新奇而鲜活。我走上讲台,微笑着说: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公共事务科的老师了。我姓韦,名字课程表上有,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好,现在我想先认识一下你们,你们逐个向我做自我介绍,从1号开始。
学生们逐一站起来自报姓名。我对着点名表叫号数,记着他们的名字和面孔。轮到34号了,一个男孩站了起来说:我叫李晓峰。我抬起头,不由得愣住了——这分明是叶恺!但叶恺此时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波澜,但很快恢复平静。我笑笑说:李晓峰,你长得很像我从前的一个同学。男孩腼腆地笑了笑,坐下了。 但我没法不把目光投向李晓峰,他长得真的太像叶恺了。
上完课,我回到办公室,心里忽然有种强烈的思念几乎将我击碎。那个长得像叶恺的李晓峰,又让我想起和叶恺和我们在学校里的一切。我冲动地拿起电话想打电话给他,立即又放下。我已经决定试着忘记,为什么还要想听他的声音?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中午去食堂吃饭,身边还有一个空位。这时,身后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这里有人坐吗?——叶恺!我几乎要叫出来,转过头——是他!叶恺!——啊,不,是李晓峰。他高兴地说:老师,你也在这里吃饭。我只能用笑容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啊,真巧。你坐吧,没人坐这。男孩因为能和老师一起吃饭而高兴,吃饭时一直在说话。吃完饭时,我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叶恺,而是李晓峰了。他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爱人同志,他还是个孩子。
回到宿舍,我无所事事。叶恺和李晓峰的身影交替出现在我的脑海。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我傻傻地想。不可能,不可能!叶恺现在正在家里。叶恺,你听见我的思念了吗? 四周只有冷冷的空气。我深呼吸一下,提醒自己叶恺已经离开,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貌似叶恺的男孩,他是李晓峰,是我的学生,我不可以也不能够对自己的学生产生欲望! 我逐渐冷静下来。是的,叶恺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我想,我的爱已经随他而去了另一个地方。我22岁的心,在这个中午一下子衰老了。
18、22岁,圣诞节
圣诞节喜气洋洋地来临了,也预示着我的22岁就快过去了。 想起去年的圣诞节,我和叶恺一起过的,今年,两人天各一方了。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我刻意要开始忘记他,但当上课铃一响,我就发现这样刻意的遗忘是徒劳的,因为我时刻都可以看见一个与他相貌相似的男孩——李晓峰。 李晓峰静静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走过窗口时,他转过头冲我微微一笑,我心头一颤,也笑了笑。走进教室,不自觉地望向他,他仍然微笑着。我也微笑着开始上课,但我没有按照计划讲课,而是给学生们讲起了圣诞节,讲起了自己度过的圣诞节,不知不觉地,我有点沉浸在回忆里,讲起和叶恺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教堂凑热闹,听布道,唱圣歌,就好像叶恺在身边。学生们也很有兴趣,你一言我一语地与我讨论起来,干脆一起来策划起圣诞节的节目。大家都在热烈地讨论,只有李晓峰微笑地坐在一旁,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上完课,我回办公室,大脑暂时陷入空白状态。这时,有人敲门,我头也不回地说了声“进来”,声后响起李晓峰的声音:老师。我转过头,笑了笑问:有什么事吗?他递过来一张卡片说:送给你的。我刚说了声“谢谢”,他就转身走了。这小孩还真酷,我想。打开卡片,只是简简单单地写着“韦老师圣诞节快乐”,再没别的了。这孩子字还写得不错。我收起卡片,没什么特别的心情,今年的圣诞节我要一个人过了。
夜色就在不经意间把人的双眼变黑。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电视,打算就这样了。这时,有人敲门——是李晓峰。他大大方方地说:老师,今晚有没有节目啊?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去教堂玩吧!我的眼前忽然出现叶恺的形象——他是李晓峰,还是叶恺?我不由自主地说:我哪里有节目?走,咱们一块玩儿去!他的眼里闪着异常快乐的光芒,我们立即向市里的教堂出发了。
我们没有坐公车,步行。我走路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他就落在了后面,我只好停下来等他。他赶上之后,讪讪地笑道:老师,你走得好快呀。我说:不好意思,习惯了,你将就些吧。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你走路这么快,以后有了女朋友怎么办?我哈哈一笑:怎么办?凉拌!我早就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找一个能追得上我的步伐的人,不然免谈。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呢?我用玩笑的口气说:我才不找女朋友呢,麻烦!我也不结婚,一个人多好。 他不再追问。我们随便聊了些关于他的情况,因为我的快速度,我们很快就到了一家教堂。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有诚心诚意的圣徒,也有看热闹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在墙角的窗台边找了个落脚点。周围吵吵嚷嚷的。没多久,唱诗班进来了,牧师也上了圣坛。现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牧师开始布道,颂扬耶稣的光辉事迹,我很专注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这时,李晓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拥住我。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牧师,这一切做得那么自然。我的心跳了跳,没有抗拒。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们都沉默地飞快地走着。通往学校的那条小路的路灯坏了,整条路黑得吓人。我是个大近视,看不到路,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走路的速度也放慢了,跟在李晓峰身后。冷不丁踩到一块石头,差点儿摔跤。他急忙拉住我,关切地说:摔疼了吗?小心点儿。来,我牵你走! 我很自然地就把手伸给了他,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手很大很热,手心的温度穿过手臂到达了我的心脏——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叶恺,又不完全像,叶恺握我的手时,是很笃定、很从容的;而李晓峰的手有点颤抖。我不由得在手上加了点力,他的手又颤动了一下,用更有力的握手回应我。
这一刻,我真希望时间停止,这种牵手的感觉太好了。不管他是叶恺还是李晓峰,这样的感觉最让我心动——也许他是叶恺的化身?我胡思乱想起来。 我没话找话:你会唱歌吗? 会啊,不过唱得不好。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不要啦,很难听。 没关系,这里又没别人,就我们两个。我顺口说完,不由得脸上发烧。 好吧。他想了想,唱了起来: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还不错嘛,很好听。好像是伍佰的歌。 对,《挪威的森林》。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学校的广播里听过。我太落伍了,老了。 你才多大啊,就说老。 反正比你大。
说着说着,到学校了。他送我回宿舍,我说:刚才真是谢谢你,不然我非出丑不可!你坐会儿再走吧!他看了看手表有些恋恋地说:不了,快查铺了,我得走了。老师再见。 我目送他离开——他那么年青,那么单纯,真让人羡慕。忽然,他转过身来,正好与我的目光相遇,他笑了笑,又走了。我在心里说:韦衡,他是李晓峰,不是叶恺,他是你的学生,你不能和你的学生发生什么纠葛。你一定要记得。 ——是的,我一定会记得。
19、23岁,5月4日
生活在平静地继续着。 我如常地上完课,正要离开,李晓峰忽然叫住我:老师,你爱看篮球赛吗? 我微笑着说:我对篮球一窍不通。怎么啦?你要和我打篮球? 不是,我们学校最近在举行篮球联赛,今天下午是我们中文系和外语系比赛,我是系队的前锋,想问问你会不会去看我们打比赛。 原来是这样。我不置可否地说:我看看吧,如果下午没什么事情,我就去看,如果有事儿的话,就不行了。 今天是最后的决赛,你下午一定要来啊!不然有你好看。他“威胁”完,没容我再考虑,就走掉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奇怪地笑了笑,我不去看篮球赛,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你老师呀!
下午我没课,实在有些无聊。学校的室内大篮球场就在办公楼隔壁,里面传出鼎沸的人声,各系的啦啦队都在为自己人加油打气。我想起李晓峰的“威胁”,不由得哑然失笑。去看看他们比赛也无妨。
比赛已经进行到了下半场了。中文系比外语系落后了不少分数。李晓峰也在场上拼杀,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场边瞄。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学生们腾了一个显眼的位置给我,我和他的目光相遇了——他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神采,打球有如神助,双方的差距在缩小——中文系终于超过了外语系!看着李晓峰,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叶恺的身影——他们两个人外貌相似,都爱打篮球,连身高都一样。世事真是如此奇巧。
我也跟着学生们一起大喊大叫,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老师。最后,中文系胜出,得了冠军。中文系的学生们高兴地冲上场去,我在原地看着学生们狂欢。李晓峰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他那么帅,有种无可比拟的青春洋溢。我的心头有点迷乱起来。但我立刻告诫自己,他是我的学生,他才20岁,韦衡,你不能胡思乱想。
他笑着走到我的面前,眼里有种让人心旌荡漾的神采。他忽然把我拥进怀里,紧紧地——我毫无心理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知是抱住他还是推开他。他的汗水透过我的T恤湿了我的身体,他的体温有种热烈的让人意乱情迷的冲动。我用了好大的气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杂念。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韦衡。我的心头一颤——韦衡?他居然直呼我的名字。我小声说:不用客气。你得放开我了,我都有点透不过气了。他放开我,有些羞涩地笑着。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傻瓜! 他摸摸鼻子,眼里有种迷乱的色彩,在这个世纪末的午后闪着纯真的光彩。
20、23岁,12月19日
这一阵子,学校里都在为澳门回归进行着庆祝活动,什么篮球赛、排球赛、羽毛球赛,诗歌朗诵会、歌唱比赛,一派热闹的景象。我没什么心思参与,但因为是学生的辅导员,接连参加了一些诗歌朗诵会、歌唱比赛什么的,为学生当评委,反正纯粹当作玩儿。
今天是周末,太阳很好。南方的冬天有种慵懒的气质,真想赖在床上不起来。 有人敲门——是李晓峰。 怎么,才刚起床啊? 是啊,周末嘛,又不用上班,就睡迟点了。我边说边懒洋洋地进卫生间洗漱。 我们去广场看迎澳门回归的庆祝活动吧! 呵呵,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事情。再说了,那个什么庆祝活动有什么好看的?一大堆老头老太在那里扭秧歌,难看死了。我故意逗他。 去看看嘛,反正你也没事做。 不去。 好好,不去看庆祝,出去走走也好,不然老是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赶紧换衣服!他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着,让我无话应答。 我从简易衣柜里拿出衣服,正要换上,他忽然说:等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心头忽然一热,心里对这个男孩儿多添了几分好感。我半开玩笑地说:怕什么呢?大家都是男的,长得不都是一样?他沉默着,不回答。 很快换好了衣服,和他一起出门去。
街上很是热闹,处处都是喜迎澳门回归的热烈气氛,广场上更是人挤人,挤死人,好像全市的人都集中在了广场上,一不留神,就被挤散了。 早知道这么挤,就不出来了。我有口无心地抱怨着,有眼无珠地看着广场上的“澳门图片展览”。 我牵着你,就不会走丢了。说着,他牵住了我的手,一种温热即刻传递到我的掌心,我的心脏。 我犹豫了半秒,然后以一个有力的握手回应他。他好像受到了鼓励,更有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就这样紧紧牵着手,在人群中穿梭,毫不在意别人投来的讶异目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感受到了幸福,一种完全没有杂质的幸福。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一种不易觉察的微笑。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冲我笑了笑,很灿烂地。真想永远能这样牵着手走着。我想。
我今天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好,你想做什么?我今天帮你达成愿望。他认真地说。 我看了看广场上的时钟说: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今天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你吃麦当劳! 哈哈,荣幸至极! 我们在广场边上的一家麦当劳里吃着热乎乎的汉堡。为什么要请我吃麦当劳?他问 没什么,我高兴! 好,那吃完麦当劳,你想干什么呢?反正今天我答应陪你,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呵呵,吃完东西再告诉你。 走出麦当劳,我说:我现在想去动物园。 他立刻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说:走,我们打的去,我请你打的!
我们在动物园里乱转着,看着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他问:你为什么想到要来动物园呢?我笑了笑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愿望。因为我们家在一个小地方,没有动物园,我只在电视里见过。我爸曾经说要带我到省城里的动物园玩,但是到他死的那一天,这个愿望都没有实现。现在我自己有机会了,就要为自己达成心愿。
他仿佛受到了震动,拥着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亲——我打断他: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年我才12岁——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老吴,他刻在我心里的伤痕也是在12岁。我下意识地唉了口气。李晓峰以为我还在为父亲感伤,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啦?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去看动物吧!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属相。你属什么的? 他看我高兴起来,也用高兴的口气配合着我:我属羊,你呢? 我的属相这里找不到,也根本不存在。我们去看羊吧! 你属龙,对吧? 呵呵,被你猜到了。我们边走边说笑,身边的动物们大惑不解地看着我们的快乐。 看完动物,他问:下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脱口而出:去学校外的小树林里看太阳下山!话音刚落,我的心忽然跳了跳。 好,现在就去! 小树林里现在没有人,安静得很。可能每个人都去广场上迎回归了。这样最好,没有人打扰我们。我们坐在地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地变暗,什么也不想,夕阳的余辉还是有些许温暖。 我们都不说话,好像怕一开口就会消失。过了许久,太阳终于下山了,天上还有一点光亮。他轻声问我:想走了吗? 我说:再坐一会儿吧。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我心里有些恋恋,真希望夜晚不要来临。这一天,人人都在庆祝澳门回归,我的感情是不是也该回归了呢?
21、23岁,12月31日,世纪末
世纪末,我的爱情能转到下个世纪吗?明天就是新世纪了,我忽然有种热切的盼望,盼望能接到一个问候,一个来自叶恺的问候。从眼睛睁开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盼望,特地把传呼机换了新电池,生怕错过他的来电。 刚洗漱完毕,就有人敲门。一定是李晓峰,我这么想着——果然。 老师,今天是20世纪的最后一天了,有什么节目? 没什么节目,你们呢? 我们班组织去爬山,然后在山上守夜、看日出。你也一起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下了楼,学生们已经在等着了,他们包车去郊外爬山。车子驶出了校园,学生们兴高采烈起来,我靠在车窗边,看着他们笑闹着。李晓峰坐在我的身边,很安静。 你怎么不说话?我笑着问。 和老师在一起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很可怕吗? 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老师。 呵呵,那怎么和我还没话说呢? 他忽然楞头楞脑地问:老师,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你谈过恋爱吗?你可以不回答。 我心里一颤,不知怎么回答,想了几秒,仍然面带微笑地说:哈哈,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有可能不谈恋爱?只不过没有成功,没什么好说的。 你还爱她——你女朋友吗?他的口气小心翼翼的。 呵呵,小鬼呀,都分手了,还缠缠绵绵的干嘛?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要爱他的全部,连带他的缺点都要包容,但分手了,就要断得清清楚楚,不要有任何牵扯。你还小,等你遇到自己真正爱的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是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但我觉得我必须说,也许他能懂?但我说的话和我的行为似乎不符,我今天还在盼望叶恺能给我问候——我们分手了吗?应该不算吧,我们并没有说过分手之类的话,只是没有见面而已——我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其实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李晓峰皱了下眉头说:这么绝对?我不相信。 我笑笑说:你不信就算了。小鬼呀,不要管我的恋爱史了。你呢?班上和学校里好像有些女生对你有意思?——我怎么也这么八卦起来了?他的恋爱又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打听?但我就是忍不住甚至有些迫切地想从他的嘴里说出否定的回答。 他嘿嘿傻笑起来:没有的事。反正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把书念好,以后找个好工作。 跟我讲讲你的家庭情况吧。 他忽然收起笑容,很认真地说:我家里有三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也是唯一考上大学的。我哥和我姐因为没有高等学历,做的工作都不好,现在又都下岗了,一个月只拿两三百块的最低生活补助,还要养家。我从进高中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要走一条和家庭不一样的路。现在我半工半读,可以不用靠家里寄生活费了,以后我还会找一个好工作,老师,你相信吗?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庭,他的眼里有种自信而激动的神采,我说:我相信。 你相信我就好。
好了,不要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呵呵,老师,你又要取笑我了。 不会不会,我记得你唱了一首歌给我听,就很好听嘛!叫什么?《挪威的森林》? 好吧,我唱。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我的思绪开始发飘,我想起十几天前和他一起在校外小树林里看夕阳的情景,或许那里是属于我们的“挪威的森林”?——韦衡,你不能胡思乱想,你不能!!! 他唱完了,我开玩笑地说:不错嘛,唱得有进步,可以去争取今年的人气最旺男歌星奖了。 少来!
说笑间,车子到达目的地了。大家开始向山顶出发了。今天来爬山的人很多,大家都想在世纪末到高处吸取些天地有灵气。我和学生们一起边走边说笑,竟也不觉得累,很快就到了山顶。在山顶的了望台上,我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现在,城市的上空飘着一层淡淡的雾,不明朗,有种暧昧的美感,这时候的城市竟比平时美丽。
啊——我大声地冲着前方喊着,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才不管呢!我今天就要大声喊叫。 老师,我陪你叫。李晓峰出现在我身边。“啊——啊——”我们像疯子一样狂叫着,然后哈哈大笑。我想,他的心里未必和我一样喜悦,但有人能陪我做一件高兴的事,分享我的喜悦,这就足够了。 有学生带了相机在拍照,叫我和他们一起拍张合影。我自嘲说:我个子矮,不想站着被你们比下去,就坐在第一排吧。我在第一排坐下,李晓峰和其他男生站在后面。这是我和学生们第一次在一起照相,也是和李晓峰第一次合影。
和学生在山上闹腾了大半天,终于等到天黑了。有的学生聚集在山顶茶馆里看电视,有的去树林里窃窃私语,还有的在茶馆里打牌。我有眼无珠地看着电视,电视里满是迎接新世纪的喜悦。电视屏幕显示八点了,这时,我才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拿出传呼机来,山顶上有信号,但没有人传呼我——他忘记我了?他不想我。我没来得及多想,李晓峰坐到了我身边。我冲他笑笑说:看电视最容易消磨时间了。他不说话,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电视,等着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学生们陆续集中来了。有学生在一旁叫着:同志们,为了迎接新世纪,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好呀!应者众。一转眼,我的手里就有了一杯酒。好,今天就喝个高兴吧!管他什么叶恺不叶恺,今天我要让自己快乐!我的快乐不需要建立在他的身上。
我和学生们喝着酒,大家互相祝福着新快乐。这时,李晓峰站到桌子上说:大家注意了,现在是1999年12月31号晚上11点59分45秒,我们一起来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所有人欢呼起来:新年快乐!新世纪快乐! 我也被感染了,眼睛有些湿润。李晓峰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他的眼里有种令人心跳的神采,他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格外红。我微笑着看着他走过来。 韦衡,新世纪的第一杯酒,我敬你!祝你快乐! 谢谢! 我们一饮而尽。他忽然抱住我,紧紧地,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我有点手足无措。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韦衡,谢谢你!我会记住你的。说完,他又转身加入狂欢的人群。 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一如当年追随叶恺。
22、24岁,生日,6月30日
有规律的生活如平淡的流水转眼而去,我渐渐有些麻木。现在看到李晓峰,我早已经看不到叶恺了,尽管两人真的长得很像。 我和叶恺已经两年多没联系了。对他的思念慢慢地被埋到了心底最深处,渐渐有些褪色了。新世纪,我和叶恺的缘份,也许已经结束在上个世纪。
生日又到了。今年是千禧年,也是我的本命年。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和两箱啤酒,自己为自己庆祝。其实这两年我一直刻意忘记自己的生日,因为他也是这天生日,我怕自己会想他。但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允许自己想他。 三年了,距离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日已经整整三年了。三年了,他过得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我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但今天才知道还不够。 我吃着蛋糕,胡乱喝着酒,暂时什么都不想。黑夜在身边蔓延,我浑然不觉。 传呼机忽然尖叫起来。我如梦方醒,打开灯,一看号码,心狂跳起来——是他!是他!
我发疯似地跑下楼,打IC卡电话。我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差点拨错了号码,那个我曾经烂熟于心的号码。我的心狂跳着——他熟悉的声音从记忆中从电话那头真真切切地传来:喂? 叶恺,是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韦衡! 他的声音变了,多了种岁月的历练。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我明知故问。 他说:今天是你生日,向你问候一下。我们两年没见了。 是啊,我们两年没见了。我忽然有点伤感。 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说不好,但话到嘴边就变了:我很好,教书挺简单的,瞎混骗人吧! 你这样可不好,会误人子弟。 我笑起来:是,叶老师说的极是。 韦衡,你今天生日怎么过? 我有些黯然地如实相告:一个人过,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我刚和几个朋友一起喝完酒回来,想起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就打电话给你。 那我真的谢谢你啦!我的话里透出些虚情假意。
他沉默了片刻,沉沉地说:韦衡,其实我今天很想你。 我仍是鸭子嘴:就今天吗?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这么久才想起我,准是成天泡妞给迷了心窍吧? 他说:不,我每天都想你,今天特别想,想起我们的从前…… 他突然打住不说了。我听到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下。我的心不停地在融化,语调也伤感了:我们从前多快乐啊,你说要和我在一起,我记得我,你走我就走,你留我就留。可是我们终究还是没有在一起。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有女朋友吗? 他说:没有,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敢谈恋爱。 我们都不说话了。还是他打破了沉默:好吧,就先说到这吧。韦衡,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叶恺。
电话的盲音告诉我,他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慢慢放下电话,拍拍自己的脸,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叶恺,你终想起我了!我在心里呐喊。叶恺,你终于想起我了!知道你的心还像从前一样,我真感谢上天。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只是自言自语:叶恺,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我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把剩下的从头浇下。酒流了我满身。我躺到床上,幸福而心酸地闭上眼,把三年前的记忆一段段重演。我喃喃自语:叶恺,我醉了,你也和我一起醉吧! 酒瓶子在地上摔碎了。碎片闪着一种危险而诱人的光芒。我拾起一块碎片,张开自己的手掌,我的感情线和生命没什么弧度地延伸着。我在生命线和感情线之间划了一下,咦,居然不痛。我又划了一下,还是不痛。血,一股股地流出来,红红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腥腥的。我更用力地划了一下,有点痛了。血还在流,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有人在敲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我挣扎着起来,开了门——叶恺!我忽然孩子气地笑起来说:叶恺,你来了,你要不要尝尝我的血啊?说着,我把手伸到他的嘴边。 他的声音很焦灼:老师,你怎么啦?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不要,我不要包扎。我的脑袋突然清醒了一下:不要,不然明天学校里就传开了。不,我不去包扎! 那你等一会儿。他走了——叶恺又走了?我又糊涂起来。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还拿着纱布和胶带。他细心地帮我包扎——叶恺,你不走了吗? 他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我不是叶恺,我是李晓峰。 李晓峰?——我如梦初醒。你怎么在这里? 今晚我值班巡夜,顺便到你这儿来,没想到你喝醉了,还想自杀是吗? 别瞎说,我不是自杀,只是被碎片割到。我死硬地撑着。 谁是叶恺?他很严肃。 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问我?啊?我变得强硬起来:你走,马上给我滚! 他无辜地望着我,走出了门,又转过身说:不要再做傻事了,韦衡。
他走了,我关上门,颓然坐在地上,脑袋停止了转动,陷入一片空白。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会这么做? 李晓峰,他不是叶恺,他不是——我爱他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想。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克制自己,一定要!
23、24岁,7月18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房间。 我的头有点胀,也许是昨晚酒喝多了,睁开眼,看到地上有十几个空酒瓶,四周一片狼藉,地上还有酒瓶的碎片。我抬起手,看着昨晚在手腕上留下的包扎,白色的纱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把我和过去划分开来。 我解开纱布,手腕上的伤口像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嘲笑着我。我并不想自杀,但为什么我的行为看起来那么像自杀?我没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算了,不想它了。李晓峰如果认为是,也随他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李晓峰?他的看法真的重要吗?
我头重脚轻地起身,小心翼翼地不踩到酒瓶子的碎片,然后把它们都扫掉了。我走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无血色,仿佛一个陌生人。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这样做值得吗?为一个已经远去的背影?我又在拷问自己的内心,问题一大堆,却都没有答案。
正发愣间,有人敲门——是李晓峰。 我将他让进屋子,问他:有事吗? 他有些忐忑:我想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谁说我不好了?我耸了一下肩,故作轻松。 老师,你能告诉我叶恺是谁吗?他非常小心翼翼地问。 我呵呵干笑两声说:不该你知道的事,你就少管。 她是你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我的口气冷冷的。你少管我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也正色道:那你自己保重吧,我先走了。 我打开门说:那我不送你了,我穿着睡衣不好到处走,请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终于变得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走下楼梯。在我关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他回头了,他一定是想看看我是否会叫住他,我的心一颤,犹豫了半秒,“砰”一声关上了门。
24、25岁,3月30日
清早,我在一阵剧痛中清醒过来。 怎么啦?这么疼,不像是一般的头疼脑热或者痢疾拉肚,这疼痛来自腹部下方,胃痛?不像。阑尾炎?也不像。我没工夫细想,因为疼痛,我的头脑变成了一片空白,我只能躺着,冷汗从头上不断流下。 想想今天还有两节课,看来是上不了了,得请假。我拿起手机,打了教务处的电话,说明情况,然后换好衣服,继续躺着不动。 怎么办?我闭着眼睛,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像漂浮在暴风骤雨的海上。剧痛把我打得无能为力。
我听见上课的铃声响了。我无力去想工作,心里只想着,万一我不小心死在这个房间里,也许都没有人知道。一想到这,我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悲哀,一个人的日子,什么都得自己扛着,真想找个人靠一下。但现在,我只有我自己。干脆,就这么痛死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了。我的心里闪过一丝火花,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开了门——李晓峰!我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想死,快送我去医院。他立刻紧张地把我背了起来,我整个人立即软软地瘫在他的背上,宽宽的背,热烈的体温——就是这时死在他身上也好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他背着我跑出学校,在路边等着拦的士。有时越是心急如焚,就越拦不到的士。他背着我,我伏在他背上,我们就这样在路边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急得一个劲骂娘,我心里却忽然希望能迟些打到的士,这样,我就可以多一点时间靠在他的背上,感受他的体温。我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这一点的小动作,让我感觉很幸福。
韦衡,你如果痛,就叫出来,这样会好一点。 没事,我撑得住。 你知道吗,你的优点是好强,你的缺点是太好强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 他不跟我斗嘴,焦急地看着路上的车。好不容易,一辆空的士停了下来,火速上车赶往医院。到了医院,才想起没钱怎么看病。我从钱包拿出信用卡,交给他说:你去拿钱吧,卡里有两千多块,多少由你拿,密码是六个七。他拿过卡,紧紧地抱了抱我说:你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回来。
他走了,我瘫坐在医院过道的椅子上,人像散了架,周围是一片哀叫声,我充耳不闻,只盼晓峰能快点回来。他说五分钟就回来,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因为剧痛,这三分钟过得犹如三个世纪。他怎么还不回来?他不会拿了钱跑掉吧?——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刻被我打消,韦衡,你不该这样不信任李晓峰,你知道他对你有好感,你也一样,你就该相信他,不能怀疑他。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气喘嘘嘘的。他说:韦衡,让你久等了。我取了一千块,不知道是不是太多了?我虚弱地笑笑说:没事。他忙不迭地为我排队挂号,然后背着我进了急诊室。医生问我什么,我都没印象了,我只记得我一直靠在晓峰身上,很温暖——原来有个肩膀依靠的感觉这么好! 医生给我打了一针止痛针,然后让我去输液,过两天来照X光。 我的左手插着输液管,他紧紧握着我的右手,我们对视着不说话。周围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管他呢!我只要这一刻,他和我的手是相握着的。
回到学校,他将我安置好,正要走。我忽然伸手拉住他说:别走,陪我一会儿。 他乖乖地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好,我不走。我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安心地躺了下来。 你唱歌给我听,我要听你唱《挪威的森林》。 好吧,我唱。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融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爱我无法自拔…… 我在他的歌声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25、25岁, 4月4日
我得的病是尿路结石,医生说吃药能好,但时间较长,我决定做手术。 今天是做手术的日子,李晓峰要陪我去,我说学习要紧,做手术我自己可以去。他不放心,我拗不过他。其实我的心里也希望有人能陪我一起做手术。 这种手术是运用激光,体外碎石,不能打麻醉药。医生问我:你怕不怕?我说:不怕。医生对李晓峰说:你陪着你哥哥,他会感觉好一点——他把晓峰误认为是我弟弟了。我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医生进了监控室。我半开玩笑地对李晓峰说:弟弟呀,你握着我的手,我就不怕了。 李晓峰捏了一下我的脸说:是,哥哥,我一定照办。 我趴在手术台上,医生怕我会乱动,用绳子把我绑在手术台上固定住。我心里有些惴惴,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抬头望了他一眼,他正用眼神给我鼓励。
手术开始了。激光打在身上那叫一个疼!五脏六腑好像都被击碎了。汗水从头上不停地滚落,手上也不由自主地加了力。我忍着痛,一声不吭。他伏下身,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如果痛就叫出来。我无力地摇摇头说:没事。他的眼里湿湿的,用更有力的握手回应我,另一只手不停地为我擦汗。他不停地鼓励我:韦衡,你是最棒的,你一定会挺过去的。韦衡,你是最勇敢的。我忍着痛,继续一声不吭。
半小时的手术,好像过了大半辈子。手术过程中,我始终一声不吭。他的手被我捏得通红,他的头上也满是汗水。我从手术台上坐起身,他立即把我背了起来。医生说:你们兄弟俩的感情还真好。我们笑了笑,走了。
也许,医生说的没错,他应该是我的弟弟,而不应该是我的爱人同志。我轻轻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晓峰,没有你,我可能挺不过来。 他说:不用客气,韦衡,要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我见过最好强最勇敢的人。 他的脊背很温暖,有种暖暖的感觉直达我的内心最深处。
26、26岁,学生毕业前夕,6月24日
日子一天天地来,又一天天地过去,时间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把岁月抛在了身后。 今年的夏天特别热,我把风扇开到了最大,仍然还是感觉到热。这阵子挺闲的,因为学生们要毕业了。这是我的第一批学生,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成长,终于有一天要放手,让他们自由去飞。虽然当老师不是我的理想,但对于这些学生,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因为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自己成长的轨迹。对于李晓峰,我尽量不做胡思乱想,他是我的学生,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学生,这样我们在一起时,不至于尴尬。但我有时无法逃开他询问的目光,只能装作没看见。有时我也想,我韦衡何能何德,能有如此的情缘。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在脑子里存在几秒,就不见了。
晚上仍然热,吹着电扇看电视。突然传呼机尖叫起来。奇怪,我已经用手机了,谁还打我的传呼?难道是——我半信半疑地翻出传呼机——那个熟悉的号码明确无误地告诉我——是叶恺! 我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激动了,时间可以慢慢把一切都冲淡。我用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他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来:喂?他的声音已经没了从前的磁性,透出一种漫不经心,而且变得喑哑了。 是我,叶恺。 韦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我还怕你的传呼没用了,试着打了,居然还通了。他有点漫不经心的兴奋。 我换手机了,号码是139XXXXXXXX。 我记一下。喂,你最近有空吗? 有空。什么事?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后天要结婚了,希望你能来,我想请你当伴郎。 我的脑袋“嗡”一下炸开,但仍然保持着语调上的冷静和调皮:喂,你可真不够朋友,后天要结婚现在才通知我。新娘子是怎么被你的甜言蜜语骗到的? 我哪里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就是朋友介绍认识,感觉不错,就成了。他在电话那头得了便宜还卖乖。韦衡,你一定要来! 我笑着说:好啦,我一定来,谁结婚我都可以不去,你结婚我一定要去。记得找个漂亮点的伴娘给我认识,我现在已经是老大难了,有点“饥不择食”了。 一定,一定。他笑着挂掉了电话。
我冲着手机还是自言自语:他要结婚了,他终于要结婚了。忽然,泪水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我狠狠地把它擦掉,心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结婚吗?!他终究还是怕了。他选择结婚来掩盖自己。也许他真的变了。
后天。得赶紧收拾行李,明天搭早班车,估计傍晚就可以到了。我还从没去过他家。 我打开衣柜,盘算着穿什么衣服比较合适。我不能让他看出我内心的波澜,我要用衣服来掩饰。对了,穿这件红色的衬衫,他知道我喜欢红色,而且结婚也算是件喜事,穿红色显得喜庆些。 我打点好行装,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望着黑暗的空气出神,泪水又悄悄地滑了出来。我已经退出他的心了,他的心里现在有人替代我了。
27、26岁,6月25日/26日
我搭了早班车去他所在的城市。我希望车能开得慢点或者干脆坏在路上,好让我有充足的理由避开那可能令我心酸而尴尬的时刻。 但车还是在傍晚时到达了。恰好此时,他打来电话。我让他来车站接我。我想象着我们见面时的情景,会是激动还是高兴,或者平静? 他来了。他胖了,整个脸变圆了,虽然还有点儿帅,但已经不是曾经的叶恺,比从前成熟了,很有些住家男人的味道,眼里都是世间的烟火气,清闲的机关生活让他曾经挺拔的身材也有了发福的迹象。我微笑着看着他走向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激动,反而有一点失望:这就是当年让我痴迷的叶恺吗? 他高兴地说:韦衡,你能来我真高兴。 我说:谁结婚我都可以不去,你结婚我一定要来,而且我还从没当过伴郎,正好在你这儿实习一下。 他呵呵地笑起来说:好啊——你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像个孩子。——我那天的打扮的确像个小孩,再加上天生的娃娃脸和1米65的小个子,怎么看都像学生。
我们边走边说着,他骑自行车来的。我说:怎么,还是骑自行车? 他说:没钱买小车啊。我坐上了车后座,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大学时,他常常骑自行车载着我四处去,那时的我幸福得一塌糊涂。可今天……我不愿再想,立刻把头脑变成一片空白。
他所在的城市真小,一会儿就到他家了。他家是自建房,不大,那天人很多,更显得窄小。他将我介绍给他家的亲朋好友认识,好像我才是新娘一般。我一直保持着微笑得体地回答各人的提问,我看到他眼里满是赞许、惊讶和高兴,我的变化连我自己都吃惊不小。
他安排我住他的房间,也是他的新房。他自己睡阁楼。我说:不行,我怎么能睡你的新房呢?你明天就要当新郎了,应该休息好,我去睡阁楼。他执意要我睡他的新房,我拗不过他,就不再坚持了。他下楼去了,我开始打量他的新房:不太大,不过两个人住刚好;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床头挂着他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幸福而甜蜜地笑着。
我不想再看一眼那张相片,也下楼去了。我要他带我去城里转转,他只好撇下一干客人,和我出去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我说:我都饿死了,你带我去吃你们的特色菜。他带我去大排档吃东西。我们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和几瓶啤酒,当下吃了起来。 我倒了一杯酒说: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新婚快乐!然后将酒一饮而尽。 他说:韦衡,你能来我真的高兴。 我说:我不是说过吗,谁的婚礼也比不上你的。而且我还没当过伴郎呢,正好在你这实习。 韦衡,你不怪我吧? 我怪你什么呢?你做错什么了? 我是说我们以前——
我打断他:不要提以前好吗?我今天来这里不是和你叙旧,而是来参加你神圣而庄严的婚礼。你现在好了,不用像我这样,像个孤魂野鬼,还要遮遮掩掩。 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我会很难过。你不知道我受的压力有多大! 我理解你,真的,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的路我自己会走。对了,新娘子叫什么名字? 她叫吴秀丽,自己开一家服装店。他好像自言自语:也就是朋友介绍认识,大家觉得不错就成了。 女老板啊!不简单!我没话找话。 他呵呵笑道:还凑合吧。 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们有没有——嗯? 他点点头。我有些不是滋味,却无话可说,她毕竟是他堂堂正正的妻,我算什么呢?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她之前,我已经拥有他了。
我岔开话题:你现在过得还好吧? 他有点懒洋洋地说:挺好的,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没什么起伏,平平淡淡的,但我喜欢。我也没什么大的追求,就这样一辈子吧。 我忽然感觉眼前的人不是叶恺,而是一个陌生人,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认识的叶恺是充满朝气,充满上进心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有点懒洋洋的,虽然才28岁,却已老气横秋的人。他就这样认命吗?一辈子?一辈子就这样了,这不应该是叶恺说的话,但又的的确确从他的口中说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草草吃完了东西,又回他家。他和我一同进了他的新房,我忽然说:结婚前,再拥抱我一次,好吗?以后你就是别人的老公了,也没机会了。 他默默地拥抱了我,就像从前一样。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最后一次感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平稳,波澜不惊。我们就这样一直拥抱着,我真舍不得分开,真想就此变成化石,但还是要分开。毕竟,他将要为人夫,要过上一般人的正常而幸福的生活了。 我说:你去休息吧,明天好好当个新郎。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躺到床上,心里有点酸,望着开花板出神。别想他了,以后都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他的婚宴。我见到了他的妻。一个漂亮的女子,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厉害的角色,不论是我或是叶恺,绝对都不是她的对手。我喝了很多酒。婚宴尾声时,大家要闹洞房,我执意要走。他说:等明天再走吧,你打电话回去请假。我固执地说:不,我就要今晚走!我明天早上还有课!他拗不过我,向宾客说明了,送我去车站。
最后一班车了。我说:你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结婚不能没有新郎。他抓紧我的手说:你听着,在我心里,我们永远是在一起的。 我笑笑说:我知道了,我很高兴。 我抽回手,最后一次抚摸了一下他的脸,转身走了。汽车开动的时候,我尽量不回头,我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分手吧!就这样走吧!我对自己说。但我还是在车子开出车站的那一刻回了头——他还站在那里,手紧紧握着,像握着巨大的伤悲。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走了,叶恺,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12岁时,我曾经发誓不再哭泣,但14年来,我三次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而且三次都是为了他——叶恺,我曾经深爱的人。 从此以后,我会把他从心里狠狠划去,不留下一点痕迹。他只是我生命中的插曲,而不是主题曲。
28、26岁,6月27日
我在27日早晨五点回到了学校,倒头便睡。当我被急促的手机声吵醒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伸手摸到放在床边的手机,懒洋洋地拿起,含糊地说:喂,谁啊? 是我,晓峰。 是你呀,什么事? 我一直打你电话都没人接,谢天谢地,你终于接了。我们今晚毕业聚会,你一定要来啊,晚上六点我来叫你。 我不去了。 不行,你的声音不对,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好好的。你别瞎操心。 不行,我现在过来找你。 没等我说话,他就挂断了。我还躺在床上,不想起来。不一会儿,响起一阵敲门声。我脑袋一片糊涂地去开门。李晓峰站在门外。一见我,立刻担心地说:你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咕哝着说:没有,我只是睡的太多了。他推我到镜子前,我一看,真的,我的脸色灰灰的,像生病了一般。 我含糊地说:我还想睡觉。我边说边躺到床上。他把我拖起来说:别睡了,赶紧起来,去洗个澡,人就清醒了。他边说边把我往卫生间里推,然后拿了我的衣服给我。我顺从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澡。
洗完澡出来,他还在。我说:怎么啦?怕我跑了不去参加你们的毕业聚会? 他说:我是不放心你。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走吧。我没说话,跟着他走了。他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不耐烦地说没有,他见我不高兴了,就不再多说。一路无语。
在聚会上,学生们开怀痛饮痛哭,就像四年前的我们。每年都有这样的轮回。我喝了很多酒,头脑开始有点发飘,我不停地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朦胧中,我听到有学生说“韦老师醉了”,李晓峰说“我送他回去”。很快,有人把我架了起来,我情不自禁地闹了起来:我要你背我回去!我要你背我回去!于是,就有人背起了我——毫无疑问,是李晓峰。 我伏在他宽宽的背上——叶恺的背也是这样的。我不禁搂住了他的脖子,幸福地闭上眼睛,感受他身体上温热的气息。多么年青的身体,多么年青的气息。这是他第三次背我。但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有任何非份之想。我的头脑忽而清醒,忽而糊涂。
他就这样背着我,从酒楼到学校步行了半小时。他喘着气把我放到床上,然后拿了热毛巾为我擦脸——啊,不,是叶恺!我分明看到了叶恺!同样的脸,同样的动作。我吃吃地笑起来,傻傻地说:叶恺,你回来了?他停了几秒,语气冷静:是的,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我说:叶恺,抱抱我。 他拥我入怀。这是叶恺的怀抱,还是李晓峰的?我闭着眼睛,头脑开始混乱,语无伦次地说:叶恺,你不要走,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叶恺,你不要走,你不要了我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已经想了四年了,我现在就要。 他脱了我的衣服,吻我。我不相信眼前的人是叶恺,却又心甘情愿地变成了他的爱的奴隶,心甘情愿地与他融合交汇成一体。我听见他兴奋的低吼,一如从前。 我们相互属于对方了。 他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29、26岁,6月28日
第二天,我从昏睡中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了。我看到自己一丝不挂,吃了一惊。枕边有一张纸,是李晓峰留的一封短信——
韦衡: 我走了。昨晚你喝醉了,我背你回来,你把我当作了叶恺,我也将错就错了。我不怪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因为我爱你,从四年前开始。今天早上,我无意间看了你写的日记,还有你的相册,我才知道你和叶恺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你会把我当成他了。我羡慕他,但我不想成为他。好了,你保重,你太瘦了,吃胖点。
晓峰 即日
老天!昨晚我和他发生关系了!我最怕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我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韦衡啊韦衡,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我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起这四年来,和李晓峰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是个好男孩,善解人意,其实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我心中一个重要的位置,只是我自己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我意识到了,但碍于他是我学生这一身份,我一直在克制自己。昨晚的事,他会怎么想呢?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当务之急先找到李晓峰再说。这一次,我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的幸福。我不能失去李晓峰。
我匆匆洗漱完毕,就去他宿舍,但他已经不在了。我拨通了他的手机。 一接通,我立刻着急地问:你在哪? 我在车上。 你回家吗? 不,我不回家。我想到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留下来吧,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用恳求的语气说。 不,我想过尝试过自己掌握的生活。他出奇的冷静。 不要走好吗?我有点卑微地说。你知道,我到现在才明白,我自己真的很傻,其实——我停了一下,坚定地说,我爱你!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还是冷静:我也爱你,但我还是想过一种没有你的生活。而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把我当作是叶恺的替代品。
我突然恶狠狠地叫了起来:滚吧,都他妈给我滚吧!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叶恺是这样,没想到你也是这样! 他还是冷静地说:我是李晓峰,我不是叶恺,我不是他的替代品。 没人把你当成叶恺的替代品,是你自己给自己下套!我要的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一个替代品! 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我“啪”一下挂掉电话,气呼呼地想:我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不然不会失去一个又一个所爱的人。我已经失去我爱的人,我不想再失去爱我的人了,可是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这是怎么了? 我颓然倒在床,暂时失去了意识。
30、27岁,3月2日
一个不算特别的日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晓峰走了半年多了,没有一点音讯,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只是希望他在遥远的某个地方能过得好。至少比我好。我过得不好,平淡无奇的生活,像流水账一样,每天都是一样,有规律的生活让我产生了一种惰性,懒得工作,懒得想念。但生活还是要继续。 是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假装激情地给学生上完课,有一种金蝉脱壳般的虚空,时间到了,人便散了,我也走了。这样的日子从22岁开始,一直到了27岁。 没有爱的日子,其实怎么过都无所谓。 系里有几名热心的大姐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曾经给晓峰打过电话,但他的手机已经换了号码,我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我不知道他是否也会想我。我尽量让自己过得快乐,哪怕只是假装的快乐。
今天是周末,阳光很灿烂,我没来由地高兴起来,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总有点心神不宁。洗漱完毕,几个学生来找我,说是他们要和另外一所大学联谊,请我参加。我本想拒绝,但想想实在也没什么节目,就答应了;而且学生说我是辅导员,得作为本校代表出席。好吧,就依他们吧。 学生走了,我不想把周末的时间都花在房间里对着电视面壁,收拾妥当,出门去了。街上的热闹暂时让我失去了不快的记忆。中午,学生又打电话来,提醒我晚上六点在学校的大礼堂开晚会,我说一定准时出席。打完电话,手机提示电池没电了。我关了手机,继续瞎转。我没有带备用电池的习惯。
我把大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坐公交车上,我不在乎车子把我载到何方,只要它把我载到一个地方。回到学校,我把手机电池插上充电器充电。这时,学生来叫我,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礼堂。到了礼堂,我才想起忘记带手机了。 学生的晚会总是热闹有余,经验不足,不过也不能苛求。我没什么心情和他们闹,但仍然保持着应有的礼节。这时,忽然听到主持人说:请我们中文系的辅导员韦衡老师给大家出一个节目怎么样?话一出,立刻响应者甚众——学生开晚会就是这样,老师如果没有出节目,就走不了。以前我们也是这样。 好吧,就出个节目吧。我说给大家唱个歌吧。 唱什么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挪威的森林》。 好! 我的心忽然跳了跳,想起那年的圣诞节,我曾听李晓峰唱过,在世纪末那天,他又唱过一次给我听。这首歌是属于我们的。晓峰,你现在哪里呢?你听到我唱歌给你听了吗?
我借故先走了。我回到宿舍,又回到了冷清里。没多久,有人敲门。是学生,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交给我的。 我打开信封,一行熟悉的笔迹闯进眼帘:你唱的《挪威的森林》比我唱的好听。 我的眼睛热了起来——晓峰,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我急切地问学生:叫你送信来的人呢?他说“走了”。我冲出门去,向校门口狂奔而去——校门口热闹得很,却没有我想找的人,我着急地四下张望,还是不见他的身影。 我失望地转身回学校。他回来了,但他为什么不见我呢?他为什么不见我? 如果今天手机没出问题,如果我没答应学生参加晚会,如果我带上备用电池,如果我记得带手机……再去追究这些如果,已经毫无意义,现实是,他回来了,又走了。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他肯原谅我了,不然他不会来找我,不会留字条给我——你唱的《挪威的森林》比我唱的好听。 他记得这是我们共同的主题歌。 我平静地把字条夹进日记本,锁进抽屉,锁进记忆。
31、27岁,4月4日
今天学校宣布封校。通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任何人这一个月内不准出校门,不准与外人接触,如发现任何人有发热、感冒、咳嗽等症状,要第一时间上报教务处,由教务处处理。 从今年初开始,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慌就笼罩了全国,由南向北迅速蔓延,一种病毒成了人们心头的恶梦。每个人都成了这场大恐慌的受害者,口罩成了最热门的东西,大家见面时,就像隔了千山万水,仿佛每个人都成了病原体。 我对此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但周围充满了恐怖的空气,让人极度不舒服。
封校就封校,反正就当是一种预防吧!课还是要上的。一走进教室,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果然,班长告诉我,班里有一个叫林大伟的学生昨晚在网吧通宵上网,今天回来时,大家发现他感冒了。我笑笑说:不用紧张,感冒一次不会那么容易中标的。话虽如此,但心里仍有些不安,我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学校,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感冒都和现在的恐惧病毒有关,但如果不报,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谁都不好过。现在的形势真有点儿“宁可枉杀千人,不可一人漏网”的火药味。
下课后,我叫了班长跟我一起去宿舍。林大伟正躺在床上睡觉,他的脸红红的。我用手一试,立刻吓了一跳——烫死了!我立即让班长去叫医务室的大夫来。三分钟后,大夫到了——平时他们可没这么快,他气喘嘘嘘的,显然是跑步来的。一量体温,不得了,39度!我看见大夫和学生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比死人脸还白。大夫说:小韦老师,赶紧上报学校,让学校来处理!事不宜迟!
我让班长回去上课,交待他暂时不要透露风声,然后和大夫一起急急赶到了教务处,向教务处主任反映了事情。教务处主任听完了我的汇报,立刻气急败坏地冲我嚷道:你他妈的这个辅导员是怎么当的?!学生都管不好!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才来汇报!我看你这个辅导员他妈的是别想再干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唯你是问!顿了顿,他才像想起什么,问: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家里电话号码是多少?——真他妈的恶心,我一进门就把整个事情说清楚了,他只顾着骂我,早就忘记了学生的存在,好像他听我的汇报,就是为了骂我。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人人自危,心情不佳所致。
我不想跟他计较,把事情再汇报了一遍。他拿出学生档案卡片,找到林大伟的卡片,然后拨了林大伟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他的口气仍然不好听:你是林大伟家吗?你是他爸爸啊,是这样,你儿子生病了,感冒发烧,你们赶紧来把他带回家去,等完全康复了,再回来上课。怎么办?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在康复之前他不能回学校。就这样,不要再说什么了,告诉你,如果你们不把孩子带回家,我们就让他自动退学!你下午就来,不要拖了。好了,再见!
我呆立在原地,教务处主任的决定给了我当头一棒。这样做是对学生对学校对社会负责吗?我要找校长。我就不信校长也这样不明事理。校长和颜悦色地听完了我的汇报,和颜悦色地说:小韦,你不要激动,我认为教务处主任做得很对,如果真的出什么事情,不要说你,就是校长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我无语了,说什么也是无用。我默默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忽然校长在背后叫住了我:小韦,你和那个学生见过面吗?我说:见过。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遇鬼一般闪进了办公室,然后我听到了喷洒水的声音——他一定在喷洒消毒水——至于吗?!
下午,全校紧急停课,召开师生大会。校长先把目前的严峻形势通报了一遍,重申了封校令,然后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但就是在现在这么严峻的形势下,我们有一个老师却认识不足,自由散漫,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我们暂且不提他的名字,不过,我们已经决定免去他的辅导员职务,会后,还会要他做深刻的检查——我的头“嗡”一下炸开,短暂的空白过后,我竟然觉得释然,心里生出几分轻蔑——是的,轻蔑,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词。
做完了检讨,我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停课一周,隔离查看的决定——所谓隔离,就是让我在宿舍里呆着,不要和学生、同事接触,不准见学生和同事,其它的,就由我喜欢了。作为一个高等学校,竟然做出这样一个可笑的决定,实在令人捧腹。好吧,我就当这是个一周的假期,反正我也想休息一下。 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好好休息一周了。我不由得有点窃喜。
32、27岁,5月7日
一个月的封校令终于解除了。学校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由于封校,连带着原来的五一长假也被迫取消。这一个月,学校的各种娱乐活动明显增多,不然学生们不被病毒弄死,也会被沉闷的氛围闷死。
林大伟在封校令解除的那天回到学校上课了。下课后,他到办公室来找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韦老师,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我笑笑说:没事,你可要接受这一次的教训,我不想再变成窦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走了。 这时,传达室的大爷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交给我,信封上没有邮票,字迹真熟悉——晓峰!他来了!我激动地问大爷:大爷,让你送信的人在哪里?他还在吗?大爷说:这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你知道,上个月我们封校了,学校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连送信也不让。那天有个小伙子来找你,我们没法让他进来,他就留了这封信,你那时候正在隔离,我们也没敢拿给你,就一直搁着。现在封校令解除了,就和学生的信一起送来了。 我没法责备大爷,他也是照章办事。只能说,在这样一个荒诞的时刻,才能发生这样荒诞的事,这样荒诞的时刻和事情,让我和晓峰在这一年这一个月中错过两次。我打开信,他熟悉的字迹冲击着我的眼睛——
韦衡: 最近好吗?现在到处的情况都不太好,我很记挂你,所以今天特地请假来学校看你。但我听传达室的大爷说你被隔离了,我说一定要见你,可是他们来了一群人,把我死死挡在了外面。算了,反正来日方长,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你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到处乱跑,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规矩点好。我这趟出差完,也要休息一阵子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瘦?多吃点,长胖点,你胖点好看。我过得挺好,不用为我担心。我爱你。
晓峰 4月6日
我默默地把信收好,把它变成我的日记的一部分。 今天,太阳很好。我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灿烂。
33、27岁,10月16日
我坐在回家的车上。小姨夫去世了,我回去看看小姨。 距离上次离开家已经六年了。其实,我已经是个没有家的人,“家”对我来说,是个太遥远的词。我情愿一个人在外漂着。也许我生来就是一株无根草。 那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市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我差点儿连路都走错了。 葬礼简简单单地结束了,人都没了,葬礼排场再大也没什么用。小姨的一班同事七嘴八舌地安慰着她,我插不上嘴,就出门去转转。 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城,变得我都认不出了。严格算起来,我从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回来,即使偶尔几次回来,也是窝在家里,懒得出门。
我在曾经熟悉的街上走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渐渐回来了。这里有我情窦初开时的记忆,这里有我成长的痕迹。我在街上慢慢悠悠地走着,走到了曾经和田甜一起看电影的地方,那家电影院如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兴建的商业大厦。想想那时,我才15岁,她也是15岁,而现在十二年过去了,物非人也非。 我在工地前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想。一转身,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撞进眼帘——是田甜!她抱着一个小孩子,变胖了,从前那个漂亮的女孩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已婚妇人的世俗气。 我看着她走过我的身旁,然后转过身看了看我。我也看着她,笑了笑。她忽然白了我一眼,轻轻地骂了一句:变态。然后抱着孩子扭着肢腰走了——她大概以为我是个在大马路上看女人的“马路头”(所谓“马路头”,在我们方言里是指精神不正常,无家可归,喜欢在大街上看女人,且时不时爱吓吓女人的男人)。 她早已不记得我了,但她肯定已经忘记了那个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喜欢着她的叫韦衡的男孩。
34、28岁,大年夜
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欢度春节,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地呆在房间里。我买了一大堆吃的,打算在房间里呆上三天。今年的春节特别冷,我不打算出去了。 电视里的明星们憋足了劲想把大家弄喜庆,红红火火的景象似乎随处可见。我有眼无珠地看着。事不关己。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我也快到28岁了。我还是孤身一人。我在等待。我相信,总有一天,他——李晓峰会回来。但是,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
手机突然没有预感地响了起来——是叶恺。 你好,叶恺!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韦衡。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马马虎虎吧。你呢? 我快要当爸爸了。他的声音明显透着兴奋。 我漫不经心地说:那就恭喜你了。真为你高兴。 韦衡,别太难为自己,要懂得照顾自己。 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怎么做。对了,我要做你孩子的干爹。 好啊!韦衡,我想用你的名字给孩子取名,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叫他叶衡。因为——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在心里,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叶恺,不要说永远。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听我一句话,对你老婆好一点,就像你对我那样。对她好一点,我也为你们高兴。替我问候她。 我感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了,就说:好了,我很高兴你能打电话问候我。祝你春节快乐,问候你全家和我没出世的干儿子或者女儿。拜拜!
我挂断了电话,愣愣地出神。他要当爸爸了,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平常的幸福男人了,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生活了,而我,只能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十二点了。航天英雄出来向全国人民致祝福词。与我无关。突然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了:喂,你好。 是我,晓峰。 我顿时百感交集,激动地说:是你!你在哪里?一走快两年,现在才打电话来。 我很想你,所以我想我还是回来的好。 回来?什么时候?你是不是回来几天又走,那不如不要回来。 不,我回来了就不走了。 真的吗?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
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难道会是——我半信半疑地开了门——是他!是他!李晓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他傻笑。他放下行李箱,一把抱住我说:我回来了,韦衡,我再也不走了。没有人会把你丢下不管的。我幸福地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们进了屋,仍然紧紧拥抱。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他了,这样的感觉太好了!太美妙了!真舍不得放开。许久,我才从他的怀里出来。我确定眼前的人就是李晓峰,他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我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你怎么还在笑啊?像个傻瓜。我呵呵一笑,说:我就是个傻瓜。
窗外,有人在远处放起了焰火。我打开窗户。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这在南方可是很少见的。我兴奋地对他说:你快来看,下雪了!他走到我身边说:是啊,真难得!我们一起去雪中散步,怎么样?我高兴地点点头。 我们走在校园空旷的操场上,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我们的身上,我大声地喊道:李晓峰,我爱你!他也大声地喊:韦衡,我爱你! 我们牵着手,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走着。这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永恒: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就是永恒。 是的,永恒,永生。这一辈子,我都要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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