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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蓝色的纸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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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圆形玻璃台,聚光灯投下一道道圆形的光柱。突然,一个人出现在光柱之中。他像大卫;像思考者;像垂死的奴隶……不知他是从下面钻出来的,还是从上面跳下来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旋转,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从更快到疯狂,从疯狂到成为旋转本身。他的身子在旋转中变长、变大,最后把天与地连在了一起。 马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心也在不停地旋转。突然,旋转慢了下来、停了下来,他看见那个人对他笑了一下:原来是周锐! 而就在马哲认出周锐的同时,他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瓶。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手执多边型铁锤,从远方呼啸而来,二话没说,一锤打在这个玻璃瓶上! 一声尖锐的、震耳欲聋的破碎声辐射而来,马哲突然昏倒在地。醒来的时候,他满身玻璃地躺在一张长方形玻璃台上,他又看见了那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他惊恐地尖叫,从长方形玻璃台腾地坐了起来……
周锐的死亡又一次唤醒了马哲的噩梦。不管这个噩梦的情节如何变化,但始终都有玻璃;有玻璃的破碎声;有四溅的鲜血;有一张长方形的玻璃台;有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有惊恐的尖叫声! 马哲突然对玻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虽然以前也有恐惧,但他觉得这是不同的,这种恐惧是出自生命本身的恐惧,是恐惧之中的恐惧!他不敢看窗户,不敢看镜子,不敢用玻璃杯喝水。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听见玻璃破碎之声,他就会浑身发抖,面色苍白,不知所措。不过,只要这声音停止,他就会慢慢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马哲独自去做了一个多月的心理治疗。他按照心理医生的安排,他在记忆、思想和想象里尽可能大胆地面对死去的老虎和周锐,努力克服死亡给他心理上带来的恐惧、压抑和幻想,试着自己打碎玻璃,每三天去郊区看看青绿的禾苗和美丽的风景……他的心情渐渐有了一些好转。
办公室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周锐的死亡而放慢。 马哲依然深陷在会议、材料和艰难的改制工作之中。周锐死后一个月,他们处又从市教育局借调了一名三十岁的小伙子康迪勇:个子敦实,人很精干,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康迪勇坐在了周锐的位置上。起初,马哲很不习惯,他总觉得康迪勇是坐在周锐的身体上办公。一看到那个位置,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康迪勇,而是周锐。不过,一个多月后,康迪勇就慢慢地从马哲心中取代了周锐,坐上了那个位置。 康迪勇是用规矩拼成的人,处事严谨,办事认真,工作积极。看来教育局机关这么多年的培养,已经把他改变成了一架被遥控运转的机器。 马哲对康迪勇和周锐作了个比较,但他更喜欢周锐一些。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喜欢上了诗歌。
自从知道向楠和钱尚武的事之后,马哲对向楠有一些疏远。向楠也意识到了,但不知道原因(向楠一直认为周锐不会告诉马哲)。 星期五下午,向楠又给马哲递来两包“中华”香烟:“马处长,我老公从上海带回来的,你看是不是正宗的?” 康迪勇只偏头看了一眼,没吭声。他是从不抽烟的,他害怕生命之中混入慢性毒药——尼古丁! “谢谢了,肯定是正宗的!”马哲把烟放进抽屉,心里嘀咕着:这烟什么地方都能买到,说不定是钱尚武的! “你觉得你那个同学钱总怎么样?”向楠问得很小心。 “你问这个干什么?”马哲明知故问。 “没事,刚才在街上看见他,与他聊了几句!” 马哲心想:是在街上聊了几句吗?说不定是在被窝里聊了几句吧!但他还是说:“哦,这几年我对他没多少了解,现在这家伙发了,我们这种人他怎么会看得起啊!” “其实我觉得他还是不错的!”向楠说。 “是不是想红杏出墙啊!”马哲突然想到了周锐曾经说她的一句话。 “马处长,你怎么也像周锐一样开玩笑呢?”周锐死亡之后,向楠又把称呼改为“周锐”了! 马哲笑了笑,就给李副市长送材料去了。
锦盛纺织厂的改制工作,因周锐的死亡成了爆炸新闻。报纸、电台、网络等媒体对此作了连续二十多天的跟踪报道。很多新闻记者混迹于大街小巷,手握尖嘴锄,时刻都想挖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 省委、省政府派出了专门的工作小组,指导市委、市政府和厂里的工作。殴打周锐和厂领导的十多个人被依法逮捕,正在等待法院的判决。马哲相信,周锐也在另一个地方等待着正义的光环从人间升起,但这光环并不是一颗珍贵的“回命丹”。 周锐的死对李副市长并没造成什么伤害。当然,周锐在李副市长的记忆里本来就没什么印象,现在已经更加模糊。如果不是市委专门发的《表彰决定》给人们大声提了一次醒,市政府很多人早就把这个小不点忘记了,在他们心里比周锐重要的事情太多。
李副市长仰坐在黑色的高背转椅上,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马哲进去后,他的眼睛又闭了一会儿,然后他站了起来,对马哲说:“小马啊,明天开一个会,对锦盛纺织厂的改制方案再细化一下,然后请吴市长审定,再报省委、省政府工作组审查!” 李副市长站起来的时候,高背转椅向后滑了一尺多远。 马哲恭敬地听着,认真地把李副市长的指示记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上。 这一次,马哲没看李副市长黑痣上的那两根卷毛是否在晃动。他一直低着头,仿佛他的心又被周锐带到诗歌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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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对马哲来说已是久远、模糊的事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在走路和跑步。像被什么追击,他要惊慌逃避;又像被什么呼唤,他要速奔目的。自从结婚以后,马哲都是匆忙出门、匆忙做事、匆忙回家,几乎没有在一条路上慢慢行走过,看一看两边的风景,想一些开心的事情。 当殷晓菲说出“散步”一词的时候,马哲微微怔了一下,不过他立刻就答应了。但他的心里又出现了一个问号:为什么殷晓菲突然提出要去散步呢?在殷晓菲进屋换衣服的时候,他粗略地想了想:一是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二是她想问他什么问题;三是她不开心想出去走一走;四是她很开心想出去走一走;五是她觉得他这段时间心事重重,想帮他排遣一下忧烦;六是她想弥补自己的一些过错…… 看着马哲心不在焉的样子,换好衣服的殷晓菲一出来就问:“老马,是不是不想跟我出去啊,如果不想去,就改天吧!” “不是的,你又想到哪里去了!”马哲轻轻拍了拍殷晓菲的后背。 殷晓菲又到马怡的屋子:“小怡,你在家里好好做作业,我和你爸出去一下!” “好啊,好啊!你们出去吧,晚一点回来哦!”马怡高兴得直拍手。
散步需要一个与之相配的美妙环境,不然就会失去它内在的意义。如果在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散步,就可能把“散步”变成“走路”或者“赶路”。当然,散步还需要放松的身子、闲散的心境、恰当的步履、轻巧的话题。 这个城市没什么地方适合散步。在殷晓菲投来询问的目光时,马哲突然说出了“南江大桥”。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他也弄不明白。 南江在城市的南边,江宽300多米,近年来江水锐减(据说与全球气温升高有关),个别地段冬天断流,露出灰黑的河床,像一些埋藏了很多年的错乱记忆。南江大桥就横跨在南江之上,像两个壮男抬着的一根长长的扁担。 南江大桥相对安装了两排彩灯,每到夜晚就会亮起来,提醒人们它的存在和价值。大桥对面有一个“南江公园”,面积200多亩。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绿树成茵……再加上夜色、月光、灯火,便构成了情人们的向往和梦境。
马哲和殷晓菲直接去了“南江公园”。下车的时候,殷晓菲便挽住了马哲的手,这一细微的动作让他年轻了十岁。夜色朦胧,凉风习习,她们在小桥流水边徘徊,在亭台楼阁间缓行,在绿树下伫足,在花园旁沉吟,沉溺在幸福和快乐之中。 殷晓菲向马哲说了很多单位上的事情,他没多少兴趣但又不得不装成很有兴趣: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大学女生作了什么人的情妇(当然她不会告诉她也作了别人的情妇);设计部一个人抄袭了别人的设计要打官司;财务部会计挪用了公款;公司副总经理在香港输了三十多万元钱…… 在一把水泥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殷晓菲突然说到方子艾:“马哲,你还记得那个我们公司那个方子艾吗?” “哦,方子艾啊,有一些印象,她家里有一幅印象派绘画啊!”马哲当然记得方子艾,还记得特别清楚。他曾经跟踪殷晓菲到她楼下,被她当场发现。 “方子艾出国了,她男朋友在加拿大开了一间公司!” “什么时候出国的?” “今年六月份。” “哦,六月份啊!”马哲还在想跟踪她的那天晚上,方子艾在不在家里。
殷晓菲把头靠在马哲的肩上,一绺充溢清香的发丝轻轻从他脸上拂过,他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想她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 当然,马哲并不知道,昨天晚上殷晓菲还是坐在这把水泥椅子上,她的头靠着的却是左天昊。她们也谈过刚才她与他的事情,还谈到了他: “你决定什么时候与马哲离婚啊?”左天昊把殷晓菲的下巴轻轻抬了起来。 “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啊,天昊,我已经给你说过,再等几个月,你不要逼我啊!” “我已经等了几个月了,我害怕夜长梦多,你突然改变主意怎么办?” “放心,傻瓜,我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你知道吗?”殷晓菲撒谎的技术一流。 “晓菲,我真想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殷晓菲真是这么想的吗? 左天昊吻了殷晓菲一下,不过不是额头,而是她柔软的嘴唇。如果昨天晚上马哲吻她嘴唇的话,说不定还有左天昊口水的味道。
从公园出来,马哲和殷晓菲走上了南江大桥。此刻的南江大桥正被迟到的月光慢慢地冲洗出来,虽然有尖叫的汽车偶尔从身边一闪而过,扬起漫天灰尘,但并没有影响他们失而复得的愉快心情。 “马哲,耿琳的专卖店生意好吗?” “听她说还不错!”马哲的心被殷晓菲带到了耿琳那里。但一想到耿琳,他就想到了老虎。一想到老虎,他就想到了周锐。一个场景倏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浑身酒气的周锐手拿酒瓶,在大桥上东倒西歪地走着,喊着前任女朋友的名字。正在他想把脚跨过桥栏跳进江里的时候,他瘫软在地,酒瓶滚落,发出尖锐的破碎之声。一辆辆汽车从他身旁呼啸而过,他昏睡着,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马哲,你在想什么呢?” 殷晓菲把他从周锐身上唤醒。 马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没想什么!” 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另一场景又一闪而出:周锐揽着新任女朋友林诗韵的绵腰,在大桥上缓缓漫步,不时亲吻她的眼睛和脸蛋儿,在一根白色的灯柱下,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他们原本是一个整体,在寻寻觅觅几生几世后突然相遇……
“马哲,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心事重重的,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殷晓菲温柔地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也没什么的,只是老虎和周锐死后,心情有些不好!” “哎,人死都死了,你还悲伤什么啊!人总是要死的,说不定死了还好一些,少受很多痛苦!”殷晓菲对死亡这件事好像看得很透彻,又似乎对什么深有感触。 “是啊!这世界生一个人就要死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老虎和周锐一个是我的好朋友,一个是我的好同事,他们那么年轻就死了,我真的很痛心啊!” 殷晓菲紧紧地抱住了马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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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老虎的故事之后,殷晓菲的眼睛睁得很大。如果不是柳念青亲自告诉他,而是另一个人告诉他的话,他也不会相信那是真的。这就是隐私的力量:它一直静静潜伏在某个人的灵魂深处,它一直不想见到阳光。如果有人不小心拨开草丛发现了它,它一定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像夜深人静时突然跳出一个无头的白衣女鬼,把正在小心翼翼赶路回家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那柳念青现在怎么样了?” 殷晓菲从马哲严肃的神情中知道这个故事不是杜撰的,而是千真万确的。 “不太清楚,她只是说开了一个服饰店,经营得如何她没有说,这几月她没有再写信给我。” “这个女人真可怜啊!” 殷晓菲好像很有感触:“一个单身女人拉扯着一个几岁的孩子,钱就不说了,光是别人的议论和白眼就够受的了!” “是啊,像这样过日子真是痛苦!”马哲说。 “耿琳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不知道,如果让她知道老虎还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那还了得!” “其实又有什么呢?老虎已经死了,她总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吧?”殷晓菲把压在身子下面的一本杂志放到床头柜上。 “我看这件事耿琳不知道最好,你千万不能告诉她!” “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不会告诉她的!”停了一会儿,殷晓菲突然问:“马哲,那个柳念青为什么不来找耿琳呢?老虎的遗产她总可以分一点吧!” “按理说,应该可以吧。但老虎死了,谁知道那个柳小萤是谁的女儿?” “那可以作DNA鉴定啊!” “老虎都烧成灰了,怎么作鉴定?”马哲瞪了殷晓菲一眼。 “也是。不过现代科技这么发达,能不能从小虎身上抽取血液去作鉴定呢?”殷晓菲似乎很不甘心。 “这个啊,我也弄不清楚。”
这天夜里,马哲告诉了殷晓菲很多事情。这些事情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心烦意乱。他原本想把这些事情永远埋在心底,让它们慢慢腐烂,变成一堆黑黑的淤泥,最后被自己的死亡消失了事。但“散步”让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让殷晓菲再一次成了可以倾诉和依赖的人。 当马哲说到耿琳与老虎乡下父母的事情时,殷晓菲一个劲摇头:“不可能吧,耿琳那么善良、娴淑,那么爱老虎和小虎,她不至于对他父母那个样子吧!”她甚至怀疑是老虎的父母在撒谎,以换取马哲的同情和怜悯。 马哲没和殷晓菲作更多探讨。在说这件事时,他隐藏了自己给老虎父母按月寄钱的事。他不是怕殷晓菲不同意,而是怕殷晓菲不小心说出去,让自己为难,更让耿琳为难。虽然这是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
马哲还把向楠作了钱尚武情人的事告诉了殷晓菲。她的表情有一些怪异:“什么?向楠看上了钱尚武?还作了她的情人?真是好笑啊!”她难道没想过自己作了左天昊的情人可不可笑? 马哲点了一支烟:“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向楠找一个情人没什么奇怪,但找到钱尚武的确让人费解!” “这也没什么费解的啊,钱尚武有钱嘛!”殷晓菲把马哲的烟抢了过去,狠吸一口,呛得直咳。 “你说要是向楠的丈夫知道了会怎么样?”马哲瞟了一眼殷晓菲。 “能怎么样呢?最多大闹一场,然后就离婚,寻找各自的自由去!” 不知咋的,马哲听到这句话里,心颤抖了一下。
拉熄灯,马哲和殷晓菲躺了下来。 在躺下的同时,殷晓菲柔软的手就缠住了马哲。“散步”和“交谈”让他们的心突然之间近了很多,而两颗贴近的心,又把他们的身体重叠、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迷人而愉快的夜晚。马哲和殷晓菲仿佛回到了刚结婚的那些日子。他们身体和灵魂里的百兽从陈旧、漠然、惯性的笼子里放出来,在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上,充满诗意和想象的奔跑、跳跃、翻腾、嘶叫,蔚蓝色的天空微笑地注视他们,仁慈的上帝欣慰地注视他们,仿佛在说:“尽情欢乐吧,我亲爱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天空、草地、幻想、梦境和时间!” 而就在他们奔跑、跳跃、翻腾、嘶叫的时候,殷晓菲的脑子里时刻闪现着左天昊的影子。她想用一把扫帚把这些影子扫出去,让她上面大声喘息的人成为真正的马哲。但她发现左天昊是泥泞的,不管怎么扫,他都会粘在扫帚上面。
身体松下来的时候,她轻轻吻了一下马哲的胸脯。但她分不清楚那股股销魂的电流是来自马哲的发电站,还是来自左天昊的变压器。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马哲从一块绿色的草地上跑了过来,发现她和左天昊正在一棵大树的树桠上拥抱。马哲竟然飞了上来,一刀就把他们砍开,左天昊掉到地上,变成了一截乌黑的树枝。马哲抱着她飞向天空,刚在一朵云上站稳脚,他就一掌把她推了下去,她一会儿喊马哲,一会儿叫天昊,但四周突然漆黑,数不清的阳具插满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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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跑给马哲注入了旺盛的精力,马哲也在晨跑中找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在同一线路来回跑动,但他从没厌倦过。他觉得线路两边的事物天天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变化(主要是他心情的原因),他热爱这些事物,并渴望这些事物也热爱他,像母亲一样把他楼进温暖的怀抱里,不停摩挲着他的头发和脸庞。
今天,马哲和往常一样向市中心体育馆跑去。十个月的晨跑,他认识了许多人,他们同他一样珍爱自己的生命。一路上,他不停地向熟悉的人打招呼,也不停地接受别人的招呼。他发现这个世界其实还是美好的,新鲜的空气、含露的草叶、清脆的鸟鸣、真诚的笑脸……
刚在市中心体育馆有点潮湿的跑道上跑一圈,马哲突然碰上两个人熟悉的人:钱尚武和向楠。 马哲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穿着崭新的情侣运动服和运动鞋,气喘吁吁地从反方向跑过来,不时还有说有笑的。 “马处长,你也来跑步啊!”向楠的声音颤抖而慌乱。 马哲停了下来:“哦,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钱总啊!”马哲戏谑地说了一句,心里却想:这个向楠胆子也真大,偷鸡摸狗的事还敢这么张扬! 钱尚武却像没什么事情一样走过来,与马哲握手:“老同学,真是有缘啊,竟然在这里也能碰上你!” 马哲感到他的手温热而粘湿,笑了笑说:“是啊,我们真的有缘!”眼睛却盯着不知所措的向楠。 “我们也是刚碰上的。”向楠想狡辩。 “哦,你们是刚碰上的啊?”马哲想:刚碰上的?那为什么穿着情侣运动服啊?世间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为了结束这尴尬的场面,马哲又跑了起来:“钱总啊,我要回去了,你们慢慢跑!” 马哲把市中心体育馆让给了他们。
在回家的路上,马哲感慨万分:想不到啊!一对偷情的人竟然也让一个“情”字唤醒了对生命的重视。
上午,马哲在体改办开会。 下午,马哲回到了办公室。向楠主动给他倒了一杯水:“马处长,今天早上的事不是你想象那样的!” “我是怎样想象的?”马哲喝了一口水,很烫。 “其实我和钱尚武只是一般朋友,是他约我去跑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向楠很紧张。 马哲又盯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这段时间钱尚武经常约我出去吃饭、跳舞。” “是吗?你不想去就不要去嘛!” “我也不想去,但他不停地打电话,我也没办法的!” 什么没办法,你不答应不就行了,说不准你是心甘情愿的!马哲心里这么想,但嘴上却说:“这也没什么的,朋友嘛,吃吃饭、跳跳舞、跑跑步,算不了什么!” 向楠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马处长,你每天都在市中心体育馆跑步啊?” “是啊。” 向楠看了看马哲,心想:哎,看来必须换一个跑步的地方了!
几天没上网,马哲感到一种很强烈的倾诉欲望在心底燃烧。进入聊天室,“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好像正和其它人谈得火热。他连声问了三次“你好”,都没有回音。正在他想把第四个“你好”发给一个叫“爱在远方流浪”的MM时,她又从众人的围困中冲杀了出来:
“对不起啊,追水成瀑。我刚才在看一个Email。” “没关系。” “有什么事吗?” “有事才能找你啊?” (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发来一个微笑的图标)“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心啊!” (马哲也发去一个微笑的图标)“不是我多心,而是你花心!” “???” “你有了新朋友,就想蹬开老朋友啊!” “哈哈,那又怎么样呢?新朋友比你这个老朋友更有味道啊!” “那你啃了几口呢?” “啃什么啊?” “啃你的新朋友啊!不啃你怎么能品出味道!” (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发来一个发怒的图标)“呸!呸呸!!呸呸呸!!!” (马哲给她发去一个狂笑的图标) “是不是你夫人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怎么知道?” “看你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了!你很久都没这样跟我说话了,我还以为你的幽默感被天狗吃了呢!” “天狗不会吃幽默感的,天狗只会咬像你这样的女人!你不就是被月亮里的天狗狠狠地咬了几口吗?” (被“月亮咬伤的女人”发来六个发怒的图标)“你……!!!” “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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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老虎一周年死祭,也是一个星期天。 马哲一早就拨通耿琳的电话:“耿琳,今天是老虎一周年死祭,我想去看看他。你和小虎去吗?” 耿琳好像还没起床,声音朦朦胧胧:“哦,今天是老虎的死祭啊!你看,这段时间我忙得晕头转向的,你不提醒我可能都会忘记。我们要去,你说什么时间?” 马哲和耿琳约好上午10点去。 其实马哲几天前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不知不觉老虎都死去一年了,这一年里变化太多,每个人都经历了很多事情,也不知老虎在那边活得好不好? 马哲还拿出书柜里那张与老虎的合照,默默地看了很久。老虎走了,留给他的就只有这张合照和一些零散的记忆。而记忆也正在被时间之水慢慢稀释,变得一天天模糊。制造记忆是难的,留存记忆也是难的。他为老虎留给他的记忆的慢慢模糊和消失感到伤心,感到无能为力。
马哲开车去接耿琳和小虎,然后直奔“福泽公墓”。他们在祭品店买了很多香、蜡、冥纸、和水果,沿着狭窄的长着零星青苔的石梯向老虎的坟墓走去。 虽然天气晴朗,还有隐约的阳光从高处洒落,但马哲还是感到一股股阴寒之气渗入毛孔。他一直害怕看见死人,就是在与老虎和周锐的遗体告别时,他的心里也是毛骨悚然的。 这里是死人的超市,有男的、女的,还有不男不女的;有老的、少的,还有不明年龄的;有烈士、英雄,也有叛徒、内奸;有守法模范、执纪楷模,也有杀人犯、强奸犯、腐败分子;有自然死亡的,也有突然猝死的;有他杀的,也有自缢而亡的;有死不瞑目的,也有含笑而死的;有留着全尸死的,也有支离破碎死的……他们的下面,说不定还埋着几千年前的帝王将相、皇后妃嫔、公子小姐、乞丐贫民。此刻,他们是多么安静,不管人们在上面怎么踩,他们都不吭一声。 马哲走进去的时候,却感到他们都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手中的祭品。他们的中一部分人香火已断,那个世界里不知道有没有“低保”和社会救济?!
还没看到老虎的坟墓,马哲、耿琳和小虎就同时看见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正在老虎的坟前拜祭:那个女人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小女孩正跪在地上磕头。 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马哲几乎吓得惊叫起来:糟糕!是柳念青! 耿琳非常诧异:“马哲,你看,是谁在拜祭老虎呢?” 马哲不知所措:“可能是老虎生前的朋友吧。” 耿琳快步走到老虎坟前,“请问你是……?” 柳念青突然慌乱起来(她也感觉出来这个女人就是耿琳),向后退了几步:“我……我是老虎生前的朋友!” “谢谢你,老虎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份!”耿琳对柳念青充满感激,但她突然看见了柳小萤,一下子就呆了,她从柳小萤身上看到了老虎的身影: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那神情……简直就是老虎的翻版!
耿琳突然把柳小萤拉过来,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她猛地站起来冲向柳念青:“你说什么,你是老虎的朋友?你是老虎的什么朋友,你说,你是老虎的什么朋友?!” 柳念青脸色突变,吓得又退了几步。 马哲急忙拉住耿琳:“耿琳,你怎么了,为什么发火呢?” 耿琳又把柳小萤拉过来:“马哲,你好好看看她像谁,她像老虎啊,你知不知道!”说完“哇”地哭了起来。 柳小萤也被吓哭了,连忙跑到妈妈的怀里。 马哲把祭品供上,把冥纸、冥币烧给了老虎,心中一个劲地祈祷:“老虎,你千万要保佑,不要让耿琳知道真相啊!”
正在他祈祷的时候,耿琳又把柳小萤拉了过来(这次的动作温柔了很多):“小朋友,你在这里拜祭谁啊?” 柳小萤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耿琳:“阿……阿姨,我拜祭的是叔叔!” 耿琳不相信,她一把抓住柳念青的衣服:“今天,你要给我说清楚,你究竟是谁?和老虎究竟是什么关系?” 马哲把耿琳拉了过来:“耿琳,你要冷静一点,这是一种巧合,像老虎的人是很多的!” 耿琳一个劲地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她再一次闹嚷着向柳念青冲去。 手离柳念青的衣领还差一、两寸,柳念青终于说话了:“耿姐,我是老虎的女人,这个小孩是老虎的女儿!”声音还没出来,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耿琳的手突然凝固了,停在距柳念青衣领不到两寸的地方,像一截疼痛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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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了一瞬,耿琳发疯一样冲向老虎的坟墓,在墓碑上狠狠地踢了几脚: “老虎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啊!你竟然背着我在外面养女人,还和这个贱女人生了一个孩子!” “我这一辈子哪点对不起你了,我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你这个千刀万剐的死鬼!” “你让我怎么去见人啊,你这个陈世美,你这个没有良心的鬼东西!” …… 耿琳大哭大闹了十多分钟,突然瘫在了老虎的坟前,像被谁拿走了全身的骨头,苍白的脸上泪水、鼻涕和怨恨交织着,仿佛遭受了致命的一击。 马哲和柳念青无助地、茫然地望着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语言。小虎、小萤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呆了,在一边“嘤嘤”哭泣。
过了一会儿,马哲把耿琳拉了起来:“耿琳啊,我们回去吧。老虎是对不起你,但他已经死了。不管你怎么骂,他都是听不见的。人都死了,他的过错你就原谅吧!”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耿琳摇摇晃晃被马哲扶起来:“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孩!” 耿琳站起来的时候,马哲看见墓碑上老虎的遗像已被她的脚弄脏。他用手把泥土擦去,看见老虎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在说:我留在世上的两个女人终于认识了,小虎和小萤两兄妹终于团聚了,我的心也应该放下了!
“耿姐,对不起!”柳念青走到耿琳面前,给她恭敬地鞠了一躬,拉着抽泣的小萤想下山去。 “不准走,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耿琳又抓住了柳念青的衣服。 柳念青没有吭声,任耿琳抓着,只是默默地流泪。 马哲再一次把耿琳拉开:“耿琳,你要冷静一下。老虎已经死去了,对一个死人你还不能原谅吗?他们是对不起你,他们是错了,但这个过错难道只是小柳一个人的吗?现在小柳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女儿是很不容易的,你还为难她干什么啊?” 马哲拉开耿琳,叫柳念青带着女儿先下山去。柳念青走后,他把老虎和柳念青的事情简单给她说了一遍:柳念青是老虎在杭州认识的,前不久还来拜祭过老虎,现在她一个人拉扯着小萤,她从没想过要去向耿琳讨什么东西…… 耿琳一边听,一边哭。
马哲说完老虎和柳念青的事情,又说:“耿琳,你好好想想吧,其实柳念青和你一样都是痛苦的,她和老虎之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原谅她们吧!” 耿琳一个劲地摇头。 马哲望了望耿琳,估计她应该不会做什么愚蠢的事情,便接着说:“柳念青现在肯定特别伤心,她对我们这里一点也不熟悉,我先下去看看她们,你和小虎就回家去吧。凡事都要想开点,不要钻牛角尖,这对你没什么好处的!” 马哲又摸了摸小虎的头:“小虎,你好好陪你妈妈回家,知道吗?” 小虎懂事地点了点头。
这时,柳念青她们已经快下到山底,马哲追了上去:“柳念青,你等等!柳念青,你等等!” 柳念青还是住在上次那个宾馆里,只是楼层和房间不同。对只来过一次的陌生城市,她对宾馆的选择很少。她觉得只有这个稍微熟悉的地方肯收留她,她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找到一种淡淡的亲切感。 回宾馆之前,马哲陪柳念青和小萤简单吃了一点东西。他们走向房间的时候,殷晓菲穿了一件白色大衣已等候在门前(马哲电话叫她过来的,毕竟女人之间好沟通一些)。 “晓菲,这就是柳念青!”马哲指了指柳念青。 “哦,是小柳啊,你好!” 柳念青拉过小萤:“小萤,快叫殷阿姨!” “殷阿姨好!”小萤的声音又脆又甜。 殷晓菲看了看小萤,眼睛里也充满惊奇:怎么和老虎一模一样啊!难怪……她摸了一下小萤嫩嫩的脸:“小萤乖,真是个好孩子!”
进房间坐下的时候,马哲才仔细看了看柳念青:几个月不见,虽然还是那么美丽、高雅,但身子瘦了一些,面容憔悴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种让人怜悯的忧郁。 “小柳,是近还好吗?”马哲轻轻地问。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每天都很忙。上个月我妈过来后,情况要好一些。” “你的服饰店生意好吗?” 殷晓菲又问了一句。 “一般,勉强过得去。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马哲正想问话时,柳念青抢先说话了:“马哥、殷姐,其实我是不想伤害耿姐的。我爱老虎,老虎也爱我,我们当时真的很爱对方。” “这些我们知道,你不要内疚,爱是无罪的!” 殷晓菲说话的时候看了看马哲。 “但我还是伤害了耿姐。我本想看看老虎就回去,没想又撞上了你们,让耿姐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们帮我劝劝耿姐,老虎已经死了,希望她原谅老虎。” “我们会劝耿琳的,你放心。”马哲说。 “请你们告诉耿姐,我不会向她要什么东西,我会好好把小萤带大的,小萤是我和老虎爱的结晶。” ……
晚上,耿琳来到了马哲家里。这个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以前她是被老虎带着来的。一进门她就问:“马哲,那个女人走了吗?” 马哲没有回答,他害怕耿琳会做出什么对柳念青不利的事情。 “其实她也是非常可怜的,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的确很不容易!”耿琳说。 听了这句话,马哲宽心了一些:“她还在,明天早上走,7点的火车!” “请你把这个转交她,请她好好带大老虎的孩子,其它的事就算了!”耿琳把一个蓝色的纸盒子递给马哲,眼睛湿湿的。
第二天早上,马哲和殷晓菲去送柳念青,把耿琳的盒子交给了她:“小柳,耿琳已经原谅你了,她叫我们把这个给你。” 柳念青拆开一看:是3万块钱!她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默默地把盒子合上交给马哲:“马哥、殷姐,这个我不能收,请你退给耿姐,并代我说声谢谢!” 马哲和殷晓菲说了很多话,柳念青态度非常坚决。最后,马哲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那个蓝色的纸盒子退给了耿琳。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