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消失
56
如果向楠从钱尚武的小车下来之后就直接上楼或许会延缓一些事情的发生。但她的手提包偏又落到了小车里。在回车取手提包的时候,钱尚武一把抱住她的腰,并把毛茸茸的嘴猛地凑了上去,两个人又缠绵了几分钟。如果缠绵几分钟后,向楠直接下车,钱尚武不要坚持非送到楼下,那些事情也不会立刻发生。
当钱尚武揽着向楠走到楼下的时候,向楠看见了一男一女正拥抱在一起。虽然已经凌晨1点,灯光仍然把他们重叠的影子从微雨淋湿的夜色中显露出来。而那一男一女也被皮鞋和水泥地面摩擦产生的脚步声从迷醉中吵醒。 透过湿湿的夜色和昏暗的灯光,两对偷情的男女调整着眼睛的焦距,开始互相辨认,他们都提心吊胆,害怕碰上熟悉的人。距离给他们制造了一小段模糊的心跳。向楠迟疑了一下,又继续前行。当他们眼睛的焦距调到能够清晰看见对方的脸时,两对男女都被上帝这独具匠心的安排吓得魂飞魄散、狼狈不堪。 只僵持和尴尬了不到三秒钟,那个男的就冲了过来,像一匹来自北方的暴怒的公狼,抓住向楠的衣服,“啪啪”就是几个耳光:“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婆娘,竟然背着老子偷野男人!”再用力一推,向楠跌倒在潮湿的路面。 向楠还没从尴尬中反应过来,几个重重的耳光就把他打入了呆滞。其实她也非常气愤,她也想像一匹来自北方的暴怒的母狼,冲上去抓住自己的丈夫,狠狠抽几个耳光:“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跟这个贱货鬼混!”再冲向那个勾引自己丈夫的狐狸精,一拳将她打翻在地,狠狠地踩几脚:“你这个烂货,竟敢勾引我的男人!”但她丈夫的行动比她快了一步,这就使她失去了控制局面的主动权,沦入被动受辱挨打的境地。
当向楠清醒发生了什么事,感到身在泥泞、疼痛钻心的时候,那个惊魂不定的女人已悄悄离开。自己的丈夫已经冲向想逃避的钱尚武:“你是哪里来的杂种,竟然勾引老子的婆娘!”一记重拳就打在了钱尚武的鼻子上,金边眼镜碎落,发出的声音让夜色出现了细小的擦痕。而从鼻孔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昏暗的橘黄色的灯光。 钱尚武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挨了一记重拳之后,他知道防守是软弱的,必须先发制人才能反败为胜。对于一个经常打架斗殴的人,那记重拳刺激了他本性中的暴力欲念。虽然现在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但很多年打架斗殴给了他丰富的经验。他用衣袖擦了一下鼻子上的血,就近捡了一块石头,在向楠丈夫第二、三次攻击被他晃过、准备发动第四次攻击时,他瞅准时机,猛地把石头砸在向楠丈夫的胸口上。只听一声“哎哟”,向楠的丈夫蹲了下去……
打红了眼的钱尚武乘势而上,一个跨步就闪到向楠丈夫身边,还了三记重拳,把石头又一次捡起来,准备施暴。向楠突然跑了过来,死死拉住钱尚武:“不要打了,会出人命的。你走,你快点走吧!” 钱尚武被向楠从打人的惯性和迷醉中吵醒,刚撤离了十多步。向楠的丈夫在调息之时,仿佛得了高人指点,又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有种就给老子站住,老子给你拼了!”说着,把刚才砸他的那块石头向钱尚武砸了过来,没想却砸在了向楠的后脑勺上,向楠又蹲在了地上…… 两个男人再一次抱成一团,在地上翻滚……
这时,这座楼房的灯大部分亮了,一个个黑色的头颅从窗口骂骂咧咧地伸了出来,一、二楼的人干脆披着衣服跑了出来,围着他们,像围着突然降落于此的UFO,惊奇、兴奋和冲动一下子就驱散了盘绕在身体里的睡意,人们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将发生什么…… 两个好管闲事的中年男人把两个抱成一团的男人用力拉开。这时,他们同时听见了向楠痛苦的呻吟声,看见了向楠后脑勺上流淌的鲜血,理智慢慢从愤怒回到了他们心上。就在他们同时把手伸向向楠的时候,几个巡警也赶到了现场(是那个悄悄溜走的女人报了警),把三个浑身泥浆、垂头丧气的人带上了警车。 人们恋恋不舍地散去,眼睛里充满气愤、失望和叹息。回到家后,他们会在辗转反侧中把这件事情加工为具有诱惑力、冲击力、震撼力的新闻,在第二天早晨向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传播,然后被更多的人进行再创作,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马哲是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件事的。钱尚武和向楠的丈夫受伤不重,包扎了一下就没事了。向楠后脑勺被石头砸裂(看来向楠的丈夫的确功力大进),经过救治,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她必须被医院囚禁一些时日。向楠的丈夫在确认向楠没有生命危险时气冲冲地就走了,钱尚武就陪伴在向楠身边,连医生和护士都误认为钱尚武是向楠的丈夫。 马哲知道这件事情后被弄得哭笑不得:妻子挽着男情人,丈夫挽着女情人,突然在一个雨夜相遇,竟然大打出手,还进了巡警队……世间之事真是无奇不有啊!是天意弄人?还是自作自受?!
而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向楠的丈夫刚走,钱尚武的妻子又赶到医院大哭大闹(不知是谁告诉她的,毕竟这个城市太小了):“钱尚武,你这个龟儿子,竟然在外面养女人!”话手齐出(好像用了一招九阴白骨爪),把钱尚武刚包扎好的脸又抓出几道深深的血印。 但这并没解恨,她凶狠的手从钱尚武脸上直接转向正在输液的一脸泪水和忧伤的向楠:“你这个不要脸的烂婆娘,你敢勾引我的男人,老子今天跟你拼了!”如果不是医生、护士和马哲的竭力劝阻,向楠还将伤上加伤、痛上添痛! 劝走钱尚武和他妻子后,马哲给向楠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向楠父母一看到女儿那个样子,就止不住哭泣。但从过道上一些人的议论中知道向楠受伤的原因之后,她父亲气得咬牙切齿:“你这个不要脸的,我没你这样的女儿!”说完就转身离去。
下午,马哲刚进办公室,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吵闹声。循声而去,原来是钱尚武的妻子正在找薛秘书长告状:“你们市政府的干部竟然勾引我的男人,这件事情如果不给我一个说法,如果你们不处理那个骚货,我就要告到省上去,反正我已经没脸见人了!” “同志,你要冷静一些,这件事情我们会认真处理的!” “冷静,我怎么冷静啊!你们的共产党的干部和我的男人鬼混,我怎么冷静啊!”钱尚武的妻子咄咄逼人。 “同志,这个事情我已经给你说清楚了,等向楠出院,我们会公正处理的。我们现在正在上班,请你不要吵闹。”薛秘书长经常笑眯眯的脸上,已布满烦躁和乌云。见马哲过去,他立刻叫住马哲:“马处长,你请这位同志到你们办公室去,把事情给她耐心地解释一下,不要影响机关的正常办公秩序!”
马哲把钱尚武妻子请到办公室,让座,递水,先以处长的身份后以钱尚武同学的身份做了两个多小时工作,才把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最后,她泪流满面地走了,出门时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马处长,这件事不给我一个说法,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57
柳念青回杭州两个月后给马哲来了一封信,感谢他对她的照顾和帮助。同时,又在信中装了另一封信,请马哲转交给耿琳(她还不知道耿琳的地址)。 对老虎的这两个女人,马哲很多地方都感到难以理解:柳念青为什么会那么爱老虎,老虎死后还从杭州那么远赶来拜祭?她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一个私生女,为什么还拒绝耿琳的帮助?耿琳为何一看见柳小萤就认定是老虎生的女儿,为什么她不给老虎的父母钱而拿出三万元给柳念青? 女人的内心世界还真是复杂!
那天晚上,马哲把信给耿琳送了过去,没想到她的屋子里出现了一个男人。望着马哲眼中的询问,耿琳微笑着作了介绍:“马哲,这是张天鹏!” 马哲和张天鹏握了一下手,并友好地递去一支烟。从耿琳和张天鹏的神情看,他预感到耿琳已经迎来了第二春。 耿琳没有马上拆开那封信。她挨着张天鹏坐下:“这是马哲,市政府办公室马处长,我的朋友!”她以前向人介绍马哲不是这么说的,而是说:“这是老虎的朋友!” 张天鹏又伸出手和马哲握了握:“哦,是马处长啊,幸会、幸会!我是南田公司的,以后多多指教!” 马哲笑了笑:“哪里、哪里,还请你多多指教!”
马哲的目光扫了扫墙壁:老虎不见了,那些漂亮的蝴蝶标本和蝴蝶图片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美丽的山水画:一条瀑布飞流直下,在崖下激溅出白色的浪花;太阳悬在天际,喷薄的阳光为几棵树镀上了金色的花边……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悲哀:老虎啊老虎,你最终还是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正当马哲在想瀑布上方那是一只什么鸟时,他突然发现老虎的脸从瀑布中露了出来,被水流扭曲微微地变了形,但嘴角的笑是那么亲切、甜蜜:仿佛在感激他对兄弟的怀念,仿佛在感谢他对耿琳的照顾,又仿佛在祝福耿琳和张天鹏美满幸福! 一瞬,老虎的脸就消失了。山水画中那些树叶突然又变成两只金色的蝴蝶在阳光中飞来飞去:难道老虎和大学女生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他们终于开始了本该很久以前开始的爱?他们已经决定离开这里到梦想中的快乐园里去了?
马哲害怕自己继续深陷在对老虎的缅怀和幻想中,便收回了目光,拿起茶几上那本服装方面的精美画册翻了翻:“耿琳,现在喜欢这方面的书了?” “也不是喜欢,只是做了这方面的事,总得了解一些相关情况吧!”耿琳给马哲削了一个苹果。 “张总,南田公司最近与东顺公司的合作进展得怎么样了?”马哲不知道张天鹏的身份,只好称“张总”。 “哦,我不是什么张总。我是负责销售的,你叫我老张或者天鹏就是了!”张天鹏把茶几上的苹果皮放进下面的垃圾桶,接着说:“我们公司与东顺公司的合作准备下个月草签协议。” 马哲又吃了一惊,老虎搞销售,张天鹏也搞销售,为什么总是这么巧?他又说:“你们公司与东顺如果合作成功,估计明年上市应该没问题吧!” “公司在做这方面策划,行不行还说不清楚。” 耿琳又给张天鹏削了一个苹果,张天鹏摆了摆手:“你吃吧,我这会儿不想吃。” “老张是公司销售部主管,经常在外地出差。”耿琳对马哲说。 马哲一听,“老张”,看来关系已非同一般!他盯了一眼耿琳:“哦,主管销售是一件美差事啊!” “也没什么的,就是忙,压力也很大。”张天鹏喝了一口茶。 ……
耿琳送马哲出门的时候,小声对他说:“马哲,我和天鹏准备今年国庆结婚。” “什么?你们这么快就决定结婚!!!”马哲差点大声喊出来,不过他压制住了:“哦,你们国庆结婚啊,祝贺、祝贺!” 在说“祝贺”的时候,马哲的心中又充满着悲哀:“哎,老虎啊!你没想到吧,你才走一年零三个月,你的妻子就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哎,爱真是不值得信任的东西啊!”
殷晓菲又不在家,她正和左天昊相拥而坐。 马哲只好找到“被月亮咬伤的女人”,他与她相对而坐。 “你知道吗?耿琳又恋爱了?!”马哲说。 “那有什么奇怪的?!”
“你知道吗?我的设计又获奖了!”左天昊说。 “真的啊,来,吻你一个,算是奖励!”
“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老虎才死一年多啊,尸骨未寒,妻子却投进了别的男人的怀抱。哎,我为老虎悲哀啊!”马哲说。 “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如果是你们,说不定自己妻子才死一个月,就会另寻新欢呢!难道你要耿琳成为贞洁烈女,终生为他守寡?!”
“吻一个怎么行呢?这可是全国大奖啊!”左天昊说。 “那就九个吧,希望我们的爱天长地久。”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耿琳那么爱老虎,那份爱不可能这么快就消失了吧!”马哲说。 “封建!”
“不,我要让我们的爱比天更长,比地更久!”左天昊说。 “那你也应该吻我九个啊!”
“哎,爱是不可靠的!”马哲说。 “什么爱才是可靠的?”
“那怎么行呢?我必须吻你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左天昊说。 “那你吻吧,我怕你的胡子会掉光哦!”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爱,我们所说的“爱”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感觉和身体上的需要!”马哲说。 “不!”
“胡子掉光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你爱我!”左天昊说。 “那我先把你的胡子扯光,看看你心是不是对口?”
“是!”马哲说。
“我准备好了,你来吧,我的女王,让我给你快乐!”左天昊说 ……
马哲还把向楠的事对“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说了,她也为其中的“巧合”感到吃惊: “真的啊,这么有趣!两对偷情的人狭路相逢,大打出手,真是戏剧啊!” “向楠还在住院,钱尚武的妻子隔几天就跑到市政府来胡闹,真烦人!” “那向楠的丈夫和那个女人又怎么样了?” “那个女人当天晚上就溜之大吉了,情况不明啊!” “这才是聪明的女人!” “不!这样的女人也太没“担当”的意识和勇气吧!“ “那你喜欢钱尚武妻子那样的人?” “谁说我喜欢!她那是胡闹,没一点涵养!” “嘻嘻!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柳念青那样的女人,我没猜错吧!” “别胡说,我怎么会喜欢她呢?她是老虎的女人啊!” “哈哈,被我说中了吧!老虎死了,你还怕什么嘛!说不定老虎还会在阴间感谢你呢?” “去!!!” …… 而这个时候,殷晓菲和左天昊正在巫山云游!
58
向楠出院那天,天空阴沉得像她隐藏着暴雨的脸。虽然后脑勺上的伤已差不多愈合了,但心灵之伤正开始大面积溃烂。医院把她生活的空间压缩了很多,她的忧伤还被父母、朋友和自己尽力地控制着。但一出医院,一些接踵而来的问题就像细菌一样钻入她的呼吸和内心:家庭和情人之间如何取舍,是离婚跟钱尚武,还是继续忍辱负重请求丈夫原谅保全这个已经破碎的家庭?如何面对抛过来的白眼、唾沫和周围人的诘问?如何向单位和同事、朋友交待……? 走出医院的一瞬,后悔便笼罩了向楠的心。她很想返回去,在医院呆上一辈子,这样很多人、很多事都不会来纠缠她。她觉得医院至少还能给她一些庇护和慰藉,而外面的世界只会让她更加绝望和伤心。但她的想法很快就被奔驰而来的车轮碾碎:社会不会让她的希望成为现实,她必须面对伤心、痛苦和命运的多重折磨。
在上楼的时候,向楠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丈夫在家,她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丈夫第一句话又会怎么说?如果丈夫不在家,她是告诉丈夫自己回来了,还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继续昏睡? 推开家门的一瞬,向楠就惊呆了:屋子里一遍狼籍,纸团、方便面盒、烟头和酒瓶乱七八糟地躺在客厅,像战争刚结束时趴在地上零乱的尸体;一股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让她止不住呕吐;而她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正赤身裸体抱睡在她的床上,衣服、胸罩、内裤、皮带扔了一地……
看着自己睡的地方躺着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向楠怒火中烧,把手提包狠狠地向那对“狗男女”砸去。她的丈夫和那个女人才慢慢地从疲惫和充满肉欲的梦中惊醒。当看清是她回来后,她的丈夫竟然得意忘形地笑了几声,抱住那个女人疯狂地亲吻。而那个女人竟然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仿佛向楠是一只突然闯入的卷毛小狗),热烈地配合着那张酒气冲天的臭嘴! 一只咆哮的母兽从向楠的内心一纵而出,扑向那个淫笑着的女人。没想到她丈夫的耳光又闪电一样劈来:“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婆娘,你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老子看见你就想吐!” 向楠趔趄了几下跌倒在地。她的号啕大哭,没在和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丈夫心上荡起一丝同情、内疚和怜惜:“你给老子滚,老子马上和你这个臭婆娘离婚!”
向楠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向冷漠的阳台走去,她想纵身一跃飞出去,像一盆绝望的盆景,在粉身碎骨中获得永远的安宁。但就在这一瞬,她想起了儿子胖乎乎的脸,看见儿子挥舞着小手从云朵上跑过来,一声声甜脆的“妈妈”,让她瘫在了死亡的边缘。
向楠的丈夫和那个女人穿好衣服,洗脸、漱口、化妆,俨然是这套房子的主人。向楠望着那个女人用着自己的床,用着自己的男人,用着自己曾经用着的一切,心好像被一把菜刀凶猛而快速地剁着。她又一次向那对“狗男女”扑去,又被她男人推倒在地:“臭婆娘,你不走老子走,你敢再来纠缠,老子要打断你的狗腿!” 向楠的丈夫搂着那个女人出门的时候,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砸在了向楠身上:“老子已把字签好了,臭婆娘,老子在法庭上等你!” 楼梯上传来那个女人浪荡的笑声。
向楠上班的时候已憔悴得人不像人! 如果不是康迪勇喊了一声:“向姐,你来啦!”马哲肯定不相信进门的那个人会是向楠:一身陈旧的、过时的、很不合体的衣服,让人联想到农村来的反复失败的老上访户;那张乖巧的、总让马哲想到遥远的幼儿园和红苹果之类的圆脸苍白、瘦削,像失败的整容手术错抽了里面的骨头;眼窝深陷,眼睑浮肿乌黑,充血的眼球仿佛已经失去转动的能力…… “马处长,真的对不起你,是我错了,给单位造成了很坏的影响,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向楠直接走到马哲面前,像一个罪大恶极又突然醒悟的犯人。 马哲同情地望了望向楠:“向楠,你要想开一些,安心上班吧,我们欢迎你回来!” 向楠的泪水夺眶而出:“马……马处长,我……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 马哲给向楠端了一把椅子(黑衣女人坐过,钱尚武也坐过):“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冷静一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学会遗忘,这样会对你好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向楠压抑了哭泣:“马处长,我们已经离婚。我今天正式来上班,请求组织的处理!” “向楠,对你的事情,组织自会处理的。我知道你已经明白了自已的过错,希望你从头再来,汲取教训,走好以后的人生!”马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觉得这些话是真诚的、善意的、发自内心的。 “谢谢你,马处长。”向楠用纸擦了擦鼻涕,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布满灰尘的座位。坐下的时候,她失魂落魄的身子竟不慎跌倒在了地上。 康迪勇急忙把她扶起来:“康姐,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想那么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好同事!” 向楠一个下午都在抽泣。
59
锦盛纺织厂的改制工作正在顺利推进。马哲认为有四个原因:一是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二是改制方案的重新调整;三是殴打厂领导和周锐的十多个犯罪嫌疑人被依法逮捕;四是周锐的死亡。同时,他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周锐之死。 死亡并非一件好事,但死亡有时也会把坏事变成好事。在和“被月亮咬伤的女人”聊天时,马哲也谈到了这一观点:他认为是周锐的死亡加速了改革的进程!
锦盛纺织厂改制工作快接近尾声的时候,一条爆炸性新闻让马哲目瞪口呆:分管企业改革的李副市长涉嫌贪污和接受贿赂被省纪委、监察厅“双规”!涉案人员有市经贸委蓝主任、市国资局申副局长、市体改办谢主任……而他的姓名也在名单之列!据说是钱尚武的妻子在离婚之后,向省纪委、监察厅写信检举:钱尚武在收购红祥服装厂时,给以上人员行贿! 一听到这个消息,马哲就呆了:什么?什么?钱尚武给我行了贿?!!!
在去省纪委、监察厅办案人员住地接受审查的路上,马哲冥思苦想了很久:在钱尚武收购红祥服装厂的事情上,他只给李副市长说了一声;钱尚武收购成功之后,他只是去丽都大酒店的包间坐了一会儿,绝对没收过钱尚武的什么贿赂! 但举报材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给他送了两万元钱,并说明是他妻子殷晓菲收的。马哲立刻给殷晓菲打了一个电话:“晓菲,钱尚武是不是给你送过钱?” 殷晓菲略微回忆了一下:“是啊,钱总经理说他是你的老同学,送两万块钱感谢你对他的帮助。我推不掉就收下了,一直没时间给你说!”其实并不是她没时间说,而是她把钱投资左天昊准备筹建的新广告公司里了。 马哲一下子崩溃:自己清清白白的一生就被两万块钱给葬送了!在确凿的事实面前,惟一的办法就是接受组织的处理! 省纪委、监察厅办案人员又对殷晓菲作了调查。在查明真相之后,办案人员叫马哲等候组织的处理!
马哲垂头丧气地走在大街上,心中烦躁、痛苦、委曲、悔恨交织:参加工作以来,自己兢兢业业做事,堂堂正正做人,不说两万块钱,就是200块钱的“红包”都很少收过,没想到竟这样不明不白坠落深渊,成了人们眼中的腐败分子……他真想找到钱尚武一刀了结他肮脏的性命,但了结了他,难道就能换回自己清白的人生?
在一家闹哄哄的酒吧,马哲孤独而痛苦地坐着。这是他第四次进酒吧:第一次是和老虎;第二次也是和老虎;第三次还是和老虎;第四次,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想如果老虎没死,老虎一定会陪着他、安慰他、开导他。现在老虎已经死了,他的痛苦和委曲谁能分担和理解?此刻,他只有不停地喝酒(他惟一的朋友就是酒),想在酒中离开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伤心地大哭一场,然后就地倒下沉睡千年! 但酒没有带马哲离开这里。当他把头从桌上抬起的时候,他滴血的心又被一把意想不到的利刀猛地砍为两半:殷晓菲正被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搂在怀中放肆地笑着,饱满、圆润胸脯紧贴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修长、纤细、柔弱的手臂勾着那个男人的脖子,而那个男人的手,正在她优美的大腿上壁虎一样爬来爬去…… 马哲发疯一样冲过去,集合了生命中所有的愤怒、仇恨和力量,一酒瓶打在那个男人被欲望昂奋着的脑袋上,一声惨叫,那个男人头破血流,当场倒地……殷晓菲呆若木鸡地望着他,笑声、兴奋和快乐一下子冰冻,被惊愕、耻辱和恐惧胀红的那张典型东方女人端庄、美丽的脸,突然变成了这个世界身上一道丑陋不堪的伤疤…… 马哲发疯一样冲出酒吧,像一只被命运逼疯的野狗,尖叫着、狂奔着,被无边的夜色、车流、灯火和黑暗迅速消失……
60
……这是一间全部由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屋顶悬着的那盏无影灯像倒立的喷泉一样喷着锋利的光,四周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大小各异、高低不同、形状诡奇的玻璃瓶。密如树根的白色软管纠结在玻璃瓶之间,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忽上忽下,数不清的白鼠在玻璃瓶中乱窜,用吱吱的叫声绝望地抗拒着伸过来的手术刀和显微镜。 马哲感到自己的身体正被一块块割下来,在扭曲的玻璃瓶中变成了一只只白鼠。而那些白鼠的身子上插满了尖尖的注射器,五颜六色的液体缓缓地注入。突然,一群白鼠从玻璃瓶中跳了出来,在他空空的骨架中疯狂地舔食着血肉。
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一个把白鼠一只只捉住,凶狠地撕成两半,扔进四周的玻璃瓶; 一个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凶狠地扎入他的头骨; 一个坐在黑色微机前,双手不停地在键盘上按动; 一个端着一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安静地站在旁边。 “小心点,小心点,不要让他的灵魂跑了!”端着正方形不锈钢盒子那个“像人的东西”的声音柔软如玻璃瓶中的液体; “你放心吧,他的灵魂的轨迹我们已经掌握!”坐在黑色微机前那个“像人的东西”的声音平静如一台显微镜; “我已经抽出了他灵魂的90%,十分钟后OK!”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的那个“像人的东西”的声音冷酷如一把手术刀; “坚持住,坚持住,我们快要成功!”把白鼠凶狠地撕成两半的那个“像人的东西”的声音灼热如四周的血。
十分钟后,他们把玻璃台清洗干净,把那个正方形不锈钢盒子小心地放在上面,开心地相视一笑,慢慢脱去了银色的衣服: 把白鼠凶狠地撕成两半的那个“像人的东西”竟然是——老虎! 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的那个“像人的东西”竟然是——那个满脸漆黑胡须的男人! 坐在黑色微机前那个“像人的东西”竟然是——钱尚武! 端着正方形不锈钢盒子那个“像人的东西”竟然是——殷晓菲!
这时,一只彩色的蝴蝶从外面优美地飞了进来,被老虎捉住丢进盛着少半血液的高脚玻璃杯,仰头一口吞掉。钱尚武、满脸胡须的男人、殷晓菲一边疯狂地拍掌,一边开怀地大笑…… 老虎了吐了一口残渣。 没想到那残渣突然膨胀起来,变成了一脸忧郁的柳念青和耿琳!
通联:621101四川省三台县芦溪工业开发区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