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百万图库 | 雁过留声 | 千秋书库 | 全本小说 | 论坛 |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说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外国小说 |  历史小说  |   短篇小说  |   热门图书  |   散文精品  |  
  |  明星聚焦  |   两性话题  |   我的故事  |   前卫视点 |  生活手册 |  开心作坊  |   朝花夕拾  |   原创中心  |   缪斯家园  |  
您现在的位置: 千秋 >> 文章中心 >> 小说频道 >> 现代言情 >> 文章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推荐]血玻璃       
血玻璃
作者:野川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11 11:10:01


    0

    马哲很清楚听见自己被掷在地上时的那声闷响。像一个沉重的沙袋,又像一头被掏空了内脏的牛!
    之前的一瞬,马哲竟然还感觉到身体在空中飞行时不自觉出现的轻。不过,她太短暂了,像一星微弱的火苗,在诞生的同时就被恐惧之嘴吹灭。
    没有痛,也没有花瓶摔在地上时突然集中又分散开来的碎响。马哲知道自己已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是他生活的地方,也不是他想生活的地方。他曾努力想逃离这个地方,但又感到自己的力已被一种神秘的、更加强大的力悄悄卸掉。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三下,腿在地上蹬了四下,最后他放弃了。
    这个过程让他明白了挣扎的徒劳和虚幻。

    顺从让马哲安静下来,他感到身体和灵魂突然舒服了很多。这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一条隧道中滑行。那隧道是方型的,四周全是色块,很像梵高的画。不过舒服也很短暂,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这滑行是无尽头的,是无休止的,是无法停下来的。当他明白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休止地膨胀,像一个被不断吹大的汽球。他知道大下去的结果就是破碎,就是灰飞烟灭。他惊恐地尖叫起来,但声音被堵在喉管里,像一颗很长的铁钉,他越是用力尖叫,那铁钉就越往里钻……接下来是一段漆黑的虚脱的空白。

    空白之后,马哲感到自己仍在隧道中滑行。那隧道还是方型的,但四周全是石头,尖尖的,凶狠地指向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已置身于一张巨大的、没有舌头、只有牙齿的嘴。身体在无休止地缩小,手消失了,脚消失了,头颅消失了,自己的全部已浓缩为一个点,而这个不断缩小的点,正向“无”和“空”飞临。他又一次惊恐地尖叫起来,这次声音传出去了,但已不是声音,而是一团虚弱的气,刚一出口就消弥于无形……

    睁开眼睛时,马哲感到自己还活着,正躺在一张长方型的玻璃台上。
    这是一间全部由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屋顶悬着的那盏无影灯,像倒立的喷泉一样喷着锋利的光。四周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大小各异、高低不同、形状诡奇的玻璃瓶,密如树根的白色软管纠结在玻璃瓶之间,五颜六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忽上忽下,数不清的白鼠在玻璃瓶中上下乱窜,用“吱吱”的叫声绝望地抗拒着伸过来的手术刀和注射器。
    马哲的身体被扭曲、肢解在这些玻璃和恐怖之中。

    站在马哲周围的是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马哲不敢肯定他们是人,因为有些动物站起来也像人。但从他们隐约的声音中,可以分辨出这四个“像人的东西””中,有一个“像女人的东西”。

    刀在马哲的身上划动,他的身体被一块一块地分割,扔进了周围的玻璃瓶中。鲜红的血喷在银色的衣服上,沿着看不清的细纹一滴滴滑下,在地面发出碎响,像玻璃破碎时的碎响。
    屋子在对身体的分割中迅速红了起来,像一个被烧红的匣子!
    “小心点,不要让他的灵魂跑掉!”那个“像女人的东西”拿着一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她的声音像一根长长的注射器的针头。
    握刀的手慢了下来。马哲看见那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罩向了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时,他再一次惊恐地尖叫了一声(是他的灵魂尖叫了一声):屋子轰然坍塌,雪片一样的玻璃砸下来,无数的碎玻璃刺入了他的灵魂……

    马哲看见自己被分割的身体已变成那些在玻璃瓶中上下乱窜的白鼠,痛苦的眼神凝固着绝望。而那四个被银色衣服密裹的只露两只眼睛在外的“像人的东西”冷笑了几声,抓出一只白鼠,把五颜六色的液体注入颤抖的、被恐惧扭曲的、像雪一样圣洁的躯体。然后,他们把白鼠放进一个宽大、透明的玻璃盘中。白鼠疯狂跑动了几圈就突然倒下,四条腿向上乱蹬,仿佛要分娩什么东西,又仿佛要把这棱型玻璃构建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屋子蹬出一些窟窿来……不过很快那四条腿就僵硬了。手术刀光一闪,那只刚刚断气的白鼠的胸膛就被剖开,一股红色的热气流涌出来,谖葑永锲吹慈ァ?BR>    马哲再一次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

    马哲从尖叫中逃出来,如被恐惧扔出的一块石头。不过,很快他就软了,瘫在床上,像一滩泛黄的精液,干结在黎明的床单上。
    死亡折磨了马哲一夜。在死亡的折磨中,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马哲,你怎么了,那个噩梦又来纠缠你了?”妻子殷晓菲睡眼朦胧地拉了一下他。
    “是啊,不知怎么的,这段时间经常做这个噩梦,而且越来越恐怖!”马哲颤抖着点了一支烟。
    “你就不要想那么多嘛,人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成天都想着死啊死的,不做噩梦才怪!”
    “哎,我也没办法啊!”
    “什么时间了?”
    马哲拉亮灯,看了看表:“6点。”
    “你再睡一会儿吧,还早呢?” 殷晓菲翻过身子又睡了,她松软的屁股抵着马哲的髋骨。

    四周还被黑暗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偶尔有早行的汽车从楼下急驰而过,整座楼房都在抖动。马哲关了灯,在床上躺着,眼睛睁得很大。他认真回忆着梦中的那些情节,后背一片冰凉。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像无影灯喷出的锋利的光,把冷风、灰星和鸟鸣带了进来,把人声、汽车声、机器的轰鸣声带了进来,把楼房、远山和云朵带了进来。

    穿好衣服,走进客厅,马哲还没有完全摆脱那个噩梦:他的左手端着一杯浓茶,但右手还被手术刀划着,一个劲地冒着血;他的眼睛看见了破窗而入的阳光,但耳朵里还充盈着玻璃的破碎声;他的身子已被墙上挂钟的嘀哒声带入了新的一天,但灵魂还浮在那个正方形的不锈钢盒子里,像一小块被血染红的玻璃……

 第一章 老虎之死

    1  

    最近几年我时常梦见死亡
    一群人送一个人,看不见模样
    也不知道进入地狱还是天堂
    我在梦中哭泣,为他(她)们悲伤
    心被唢呐吹奏,漫山遍野的呜咽
    乌鸦一样飞翔。我匆匆地跑开
    又止不住回头,长久地张望:
    一群人穿得像春天一样
    五颜六色,有说有笑,仿佛抬的
    不是棺椁,而是送亲的花轿

    马哲喜欢向死而生这个观点。
    但对为什么要生、为什么要死这个问题,马哲想了很久,至今没有一个让他自己都信服的答案。对这个在他看来十分深奥的问题,他已经不想再作悖论式的深究了,他只想着怎样生、怎样死。但这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与前一个问题纠缠在一起,始终理不出头绪。有时他想,如果在诞生的时候,上帝就在婴儿的脐带上写下一些文字该多好,至少可以籍此找到一些探寻的方向和线索。但他很快就嘲笑自己,如果上帝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的思考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死亡就这样一直困扰绕着马哲。像他的躯壳一样,每时每刻把他包裹着,与他形影相吊。又像是他灵魂中最原初的一部分,在另一个世界中就已经根蒂于他的生命。他吃母亲的奶时死亡也在吃,他与妻子做爱时死亡也在做,他与女儿散步时死亡就在他和女儿中间,挽着他和女儿的手,在湖堤上缓缓地走动。他越想摆脱死亡,死亡就纠缠他更紧。他已经无法把生与死分开,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离开了生何以死?离开了死何以生?

    马哲又一次想到前天的葬礼。
    他的同学的葬礼。那是他的初中、高中、大学同学,毕业后又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他同学酷爱运动,在大学时还是学校足球队队长,从小到大身体壮如猛虎,人们都叫他老虎。马哲也这么叫。一叫老虎的时候,马哲就会感到自己是一只羊,弱小、可怜而卑微。老虎曾经说过他至少要活80岁,马哲从心底相信。
    但刚满39岁,老虎就死了。
    死亡原因简单又诡异:五天前,老虎上街买酒,路经一住宿楼,被突然从七楼掉下的空调外机砸中脑袋,当场毙命!

    空调为什么要掉下来?因为固定钢架的镙丝长期锈蚀断了(其中肯定有镙丝的质量问题);空调为什么在老虎经过的时候掉下来?没人能回答;空调掉下来的时候为什么砸中老虎的脑袋而不砸中别人的脑袋?更没人能回答。
    能够回答的,就是老虎死了,不容置疑地死了,明白无误地死了,不可能再站起来,向世界大声吼叫了!

    老虎死了,马哲异常震惊。赶到现场时,他只看见一团已经发污的血,破碎的脑花散在血泊之中,像平原上低耸的浅丘,插满死亡的小旗。几只飞来飞去的苍蝇在旁边窥视着,时刻准备抢夺那一汪殷红和血腥。
    二十多年的兄弟生涯,马哲和老虎情同手足。老虎是马哲生命中的一部分,马哲也是老虎生命中的一部分。老虎死了,马哲嵌在老虎中的那部分生命也死了,老虎嵌在马哲中的那部分生命也死了;老虎死了,没有感觉了(究竟有没有感觉也只有死了的老虎才知道),但马哲活着,马哲清楚地感到自己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已随着老虎的死亡而死亡,留下的属于马哲的(或者更多人的)生命将在死去生命的陪伴下慢慢死去,最终全部变为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在无垠之中。

    参加葬礼的虽然只有七、八十个人,但气氛非常肃穆。悲哀和惋惜深深刻在人们的眉宇之间。老虎的妻子耿琳和刚上小四的儿子小虎哭成了两滩绝望的泪水。人们把最贴心、最委婉、最真切的话说出来,还是堵不住他们眼睛的缺口和心灵的伤口。
    耿琳从始至终都被她的一个女同学搀扶着,有几次都差点瘫倒在地,成为老虎死亡的一道阴影,和石头、沙尘、落叶和杂草混在一起。

    老虎静静躺在停尸台上,身体被一块白布覆盖着,只露出一张化过妆的脸。马哲的第一感觉就是老虎瘦了,他的身子几乎比原来小了一半,无数的花圈和挽联围绕着他。那些纸扎的花朵,是他三十九年收到和送出的全部花朵的几百倍。
    人们陆续进来,在老虎的遗体前静立、鞠躬,又绕场出去。其中有老虎的领导,也有老虎的同事;有老虎的同学,也有老虎的朋友;有老虎喜欢的人,也有老虎讨厌的人;有尊重老虎的人,也有贱视老虎的人……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是不是仍在嘲笑、讥讽和诅咒老虎,但死亡协调了他们与老虎的关系,规范了他们的表情和语言。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你还有什么斤斤计较的理由呢?

    很短的遗体告别,很短的烈火焚烧,平生第一次化妆的老虎就被装进了一个精制的骨灰盒,被他儿子小虎抱着。以前小虎肯定是无法将他抱起来的,十岁的孩子怎么能把一个身高1.76米、体重83公斤的大男人抱起来呢?现在好了,在烈火中老虎终于变轻了,不仅满足了儿子想把他抱起来的愿望,也实现了自己被儿子抱起来的梦想。
    马哲一直都忙着张罗,直到老虎被埋在“福泽公墓”,直到那些老虎一生都在渴求但始终没有到手的“大公寓”、“大轿车”、“大钞票”变成呛人的黑烟从阳世飘入阴间,直到暮色降临、“福泽公墓”露出阴森恐怖的尖细牙齿,直到把耿琳和小虎送回那个被哀乐熏染了很久的冷寂的家……

    整整一天,马哲惟一的感觉就是忙碌和悲伤。草草地冲了个热水澡,还不到10点他就上床了,但脑子里全是老虎的影子。他抽了十多支烟,始终感到燃着的不是烟叶,而是老虎的身体。那味道怪怪的,混和着老虎少年时腋下撩人的狐臭味、大学时打球下来浓浓的汗臭味、纯白袜子和黑色皮鞋掩盖不住的脚臭味,还有什么东西燃烧时的焦臭味……一夜下来,他明显感到自己衰老了很多,仿佛提前生活了几十年!

    2

    马哲喝了一袋酸奶,吃了一只鸡蛋和一个面包。这些东西,将形成一个个新的细胞,重新改造他的肌体;这些东西,也将支撑着他向更远的地方走去,在新的路途上承担更多的陌生、惊喜、困惑和痛苦;这些东西,还将怂恿他在陈旧的时空里进行新的冒险和新的思考,在不断回答自己的提问中面临更多问题的困扰、折磨和伤害。

    在窗口站了十多分钟,锋利的阳光把明亮和温暖一丝丝注入他的身体,也注入他身体中那些噩梦的碎片。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地呼出。那气一点也不新鲜,好像已被很多人的肺叶吞吐。而他呼出的气,也将被别人吸入、呼出,传递给更多的人。当然,他还知道自己呼出的不光是气,还有那些噩梦的气息、老虎的气息、死亡的气息。这些都将在四围而来的风和时间的吹拂下,飘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

    入秋以后,这座城市就被一层层灰蒙蒙的雾包围着。天空是灰的,楼房是灰的,街道是灰的,浅翔的鸟是灰的,匆促的人是灰的,闪驰的汽车是灰的,就连CD里面逸出的音乐也是灰的。
    灰,似乎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色调。
    但今天竟然出现了阳光,锋利的阳光!马哲感到这阳光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他可能是老虎身体燃烧时发出的光,也可能是老虎灵魂飘升时闪烁的光,还可能是老虎在另一个世界对他和这个城市的呼唤。在这意外的阳光中,马哲感到自己平静了一些,至少阳光中偶尔溅出的鸟鸣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意识到了存在的短暂、珍贵和美好。

    从电话传出的声音里,马哲感到耿琳的心还被失夫之痛蚕食着。那蚕食的声音被弱小的电波传过来,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马哲,很多事都还要麻烦你。你是知道的,老虎是你最好的朋友,我的朋友也不多,离开了你的帮忙,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其实刚一听到老虎的死讯,马哲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在这个城市,他和老虎是最好的朋友,他家和老虎家是走动最频繁、联系最紧密、互相最信任的两家。老虎的死是猝不及防的,谁也无法预见的,是严重违背他思想的一贯轴线的。但老虎死后他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帮些什么,他却非常清楚,好像老虎在死亡之前已经秘密地写在了他内心的某个暗处。

    在“柠檬树咖啡厅”微弱的光线中,被灰色羽绒服包裹着的耿琳明显憔悴苍老了很多。老虎的死亡,老虎突然从她生命中的强行退出,她已经支离破碎:那双曾经波光荡漾的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变得暗淡、颓废、无望;红肿的眼睑让两粒黑色眼瞳小而无神,在一条毫无弹性的缝隙间呆着,很长时间才会出现一点转动;没有脂粉的帮衬,那张被老虎爱抚过成千上万遍的脸黄而粗糙,褐色雀斑从鼻梁向两侧散开,这时光漫不经心的抓痕,是那么醒目地告诉这个世界:耿琳一直就在时光的监控和删改之中;而因连续失眠被悲痛蓬乱的头发无力地搭在瘦削的肩上,已经压弯了她的脊背,她已经没法子在短期内自己把自己撑起来,她需要一种外来的力量,需要朋友的帮助和这个世界的支持。

    “马哲,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耿琳的话开门见山。
    “什么事啊,耿琳!”马哲预感到了耿琳所指,但还是问了一句。
    “马哲,老虎死得很冤、很惨啊!作为他的妻子,我的心情你是知道的。”耿琳强压了一下哭泣,接着说:“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老虎,那天本来应该是我上街买酒的,但我肚子突然发疼,老虎就去了,没想到竟然出了那样残酷的事情!”
    “耿琳,这事不能怪你,这些都是命运。很多时候,人都是不能逃脱命运安排的!”马哲安慰着耿琳。
    耿琳的的泪水还是突破了自己的压抑,从眼睛里滚了出来:“最近几天,我经常梦见老虎,他满身鲜血地向我走来,说他死得太冤枉,要我帮他讨一个公道。他说如果不追究那家人的责任,他会死不瞑目的!”她说话的时候,一双泪眼望着左边挂着几幅人物油画的墙壁,仿佛老虎就隐身在某幅油画后面,随时都可能走出来,对他们笑一笑,加入他们的谈话。

    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的时候,马哲要了两杯咖啡:“耿琳,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老虎的死亡猝不及防,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至于那家人的空调砸死了老虎,他肯定是要负责任的!”
    耿琳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望了望马哲:“不管怎么艰难,不管用多少钱,不管花多少精力,我都要打这场官司!”耿琳咬了咬牙齿,她觉得只有这样,老虎才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
    “放心吧,耿琳,我会支持和帮助你的!”服务生把咖啡端了过来,马哲给耿琳递了一杯。
    ……

    上面已经说过,老虎是被突然坠落的空调外机砸死的。马哲赶到出事地点之时,也意识到了一个责任问题。而在他到达之前的一个多小时里,东城派出所的干警们已经对现场作了勘测和录像,对一些目击者作了笔录,并对七楼的那家住户作了初步调查:那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六十七岁,叫陈子兴;女的六十四岁,叫尹秀芸。

    这几天,马哲也多方托朋友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据派出所的朋友说,经过调查和对支撑空调外机的钢架的鉴定,已排除谋杀的可能,这纯属一起意外事故。而房子也是陈子兴在外地工作的儿子陈林三年前从另一个住户手上买的“二手房”,空调是以前的住户购置安装的,这个住户三年前已搬到另一个城市居住。

    所以,当耿琳说到“追究责任”这四个字时,马哲的头微微胀了一下。但在耿琳近乎哀求的语气和悲伤的语调面前,他惟一能表达出的就是竭尽全力帮忙。而至于怎样去追究责任,是否能够追究到责任,他心中没一点底。毕竟马哲不是学法律的,对这方面情况不熟悉。在他的意识里,哲学比法律重要得多:哲学解决的是深层次的问题,法律解决的是表面上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马哲和耿琳东奔西跑做了不少事情。他们先去了老虎曾经工作的西尔公司,很顺利地拿回了老虎的私人物品,并按有关规定,领回了工资、抚恤金、困难补助等费用,并且西尔公司在费用上给了一定的宽松,原因是老虎在单位人缘很好、工作尽责、对单位作出过很大贡献。当然这顺利也来自于马哲和西尔公司黄总经理的熟悉。黄总经理是老虎生前给马哲介绍认识的,因此也可以说这顺利和宽松来自于老虎自己。

    然后马哲和耿琳去了东城派出所。张所长把现场调查和鉴定情况细致地向他们作了介绍,并给他们看了一些照片和材料。在听介绍的过程中,耿琳的脸一直被乌云笼罩着,眼睛一直盈满泪水,马哲不停地递着纸巾。最后,张所长建议向法院起诉追究民事赔偿责任。
    马哲总算松了一口气。

    哎!人的死亡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无疾而终,有的暴病而亡,有的丧生战争,有的失命车祸,有的遇天灾,有的遭人祸……像老虎那样诡异的死亡,也只能怪他自己的命薄,怪老天瞎了眼睛,怪命运太残酷无情。
    就算追究了责任,也还是改变不了这残酷无情的事实!

    走出派出所,马哲的心很不平静。他总是下意识地望着楼房上的那些空调外机,担心它们会突然掉下来砸中自己。
    冷风迎面吹来,街树的叶子在水泥路面横飞,又在飞中残缺、破碎。人们在布满落叶的街道上匆促地走着,而看不见的命运紧紧跟着他们。谁能说清楚未来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呢?一块意外的石头、一把突然的刀、一辆失控的车、一种猝然的疾病……都会在不经意中夺去人的生命!

    3

    马哲把耿琳送回家。
    这家因老虎的死亡变得零乱而阴森。米黄色沙发、纯白色茶几上落满灰尘,堆满揉皱的衣服(有小虎和耿琳的,也有老虎的)和过时的报纸。看样子老虎死后,这屋子就没有清理过了。
    耿琳把沙发上的衣服收拾了一下,请马哲坐,习惯性地拿了一只玻璃杯在饮水机上取水。她似乎忘记了饮水机里的水十天前已经用尽。
    “哦,不好意思,忘记叫人送水了!”耿琳好像在自言自语。
    “没关系,我不渴。你还是坐下休息一会儿吧!”马哲掏出一只支烟,点燃,轻轻地吸了一口。
    耿琳给她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叫她母亲把小虎送过来。之后,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耿琳把脸从蓬乱的头发中抬起来:“马哲,这几天太麻烦你了。”
    “不要那么客气,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的!”马哲又吸了一口烟,烟味始终怪怪的,像混合了死亡的气息。
    “哎……”耿琳长长地叹了一声:“老虎的命真苦啊,还不到四十岁,就被一场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夺去了性命!”她站了起来,走到老虎遗像前,给老虎上了三柱香。

    然后,她把屋子的灯全部拉亮,把窗玻璃拉开了一点。冷风好像在外面等待了很久,一下子就钻了进来,把茶几上一张旧报纸吹落在地。
    马哲感到轻松了一些,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气被冷风吹拂,一缕缕散进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树林。

    马哲的目光像壁虎一样开始在墙壁上游动。这时,他看见很多蝴蝶图片和蝴蝶标本,在墙上静伏着,围着已经死亡的老虎,像在默哀。
    马哲曾经问过老虎:“为什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蝴蝶?”
    老虎的回答很简单:“因为蝴蝶漂亮啊!”
    现在老虎死去了,她们失去了一个痴迷的欣赏者和一个狂热的崇拜者。这些漂亮的蝴蝶像一只只悲哀被风吹着,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原有的含义。

    老虎被一个黑色的木框框着,神态安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肯定不是老虎死亡之后拍的,而是老虎生前拍的一张照片。由于经过了黑白处理,这张完全可以用于身份证、结婚证、工作证的照片,此刻凝聚着浓重的悲哀,让人感到压抑的悲哀。在马哲的目光与老虎的眼睛对接的一瞬,马哲的心突然抖了一下。老虎的眼睛好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正在吸着他惊惶的魂魄……他的耳朵里突然传出老虎与他碰杯时爽朗的笑声,他的肩膀上突然出现老虎用力拍下的手印,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老虎带球过人劲射入门时奋力高举的双臂……

    马哲的背心发寒。他感到老虎正盯着他,好像在交待一些事情,又好像在问他什么问题。他的衣服已被老虎一件件脱掉,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想法全部暴露在老虎锐利的目光之中。
    马哲惊慌地把目光移开,望着窗外被夜色包围的一幢幢楼房,但闪烁不定的灯始终像老虎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深吸一口烟,却发现那烟早已掉在地上。他立即把烟捡起来,重新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耿琳,我打算帮你请一个律师!”

    耿琳也像沉溺在另一个磁场里,她的头一直埋着,仿佛正把脸靠在老虎的膝盖上想一些伤心的事情,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像一尊忧郁的雕塑,默默地落泪。
    “耿琳,我打算帮你请一个律师!”马哲重复问了一下,不过声音比上一次高了一些。但他感觉这声音不是他发出的,仿佛出自老虎的喉管,是老虎帮他重复了这一句话。
    耿琳的魂终于回来了,马哲不知道是她自己回来的,还是被老虎硬推回来的。她用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吧,谢谢你,马哲!”

    马哲接着又对为什么请律师作了解释:“耿琳,我对打官司这事也不太熟悉,况且这事还有一些复杂。我托朋友了解过,那住户是一对老年夫妻,房子是他们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三年前从另一个住户手上买的“二手房”,空调是以前的住户购置安装的,这个住户三年前已搬走了。请一个专业的律师,事情会好办一些!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就是律师,姓丁,在律师界还是很有名气的,我想请他帮你!”
    耿琳望了望马哲,她眼中隐含着一股杀气:“反正那个空调是那家人的,他家的空调砸死了人,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好吧,耿琳,明天我就和丁律师联系,你放心,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马哲的态度让耿琳满怀感激。

    耿琳的母亲把小虎送回来了。
    小虎一进门,叫了一声“马叔叔”,就嚷着要喝水。但一看到妈妈悲伤的样子,就乖乖地坐到妈妈的旁边,一双小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失去父亲以后,小虎似乎懂事了很多,虽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死对这个家将会造成什么损失,也不能完全明白父亲的死对他会造成怎样的伤害,他甚至还不能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从妈妈没日没夜的泪水中,他感到了痛,感到了伤心。
    耿琳的母亲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递给小虎,就进厨房煮饭去了。
    马哲站了起来:“耿琳,忙了一天,你也应该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有事给我电话吧!”
    耿琳也站了起来,送马哲出门,步子有些恍惚和趔趄。

    楼道上的灯坏了,四周一团漆黑。马哲感到一丝丝恐怖正从毛孔浸入。虽然他和老虎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但一想到“鬼”这个词,他的心还是一个劲地发怵。可越是害怕,他就越想到老虎,想到自己是怎样把醉酒后的老虎从楼下背上来,想到老虎吐在他身上的污秽,想到老虎真诚的胡言乱语……而这一切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
    马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他总感觉老虎一直就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步三梯从恐怖中冲出来,他甚至感觉老虎在他差点跌倒时还拉了他一把。走上街道的时候,他不敢回头,他觉得老虎就在后面紧跟着他,那些黑黑的树影、楼影、人影始终像老虎的影子,在风中摇晃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之声……

    4

    回到家后,马哲始终心神不宁。草草地吃了点饭,就进了书房。
    他一共翻了三十多本书,但没记住一本书的名字。打开电脑,胡乱浏览了一下当天的新闻,他的心没出现一丝波澜。在把书放进书柜时,突然掉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他和老虎的黑白合照。照片是他和老虎十四、五岁时在公社一家小照像馆照的,背景是蓝色的海平面上正在升起一轮红色的太阳。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的手互相搭在肩膀上,胸脯高挺,充满自信的眼睛眺望着充满希望和诱惑的远方。
    马哲又一次想起他和老虎小时候的事情。他们一起上山砍柴,他们一起下河洗澡,他们一起捉弄班上的女同学,他们一起被老师扭耳朵罚站,他们一起去偷别人的苞谷,他们一起去捡破烂,他们一起领到录取通知书,他们一起走进大学校门……

    看着看着,那照片突然变成了他在耿琳家里看到的老虎的遗照。只是那脸嫩了很多,那眼睛清澈了很多,那额头上的皱纹少了很多。微微裂开的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像在呼喊他的名字,可一瞬之间那牙齿就变成了恐怖的獠牙,猛地向他的脸啃来,他尖叫了一声,手中的照片滑落在地……
    女儿马怡跑了进来,“爸爸,你在叫啥子啊?”
    马哲使劲拍了拍脑袋,老虎的影子从脑海中才缓缓地飞走,像一群黑色的水鸟,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马哲把照片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用一张白纸包好,夹在一本厚厚的书里。牵着女儿细嫩的手,去客厅看电视。
    “小怡,妈妈到哪儿去了?”这个时候,马哲才想起自己的妻子殷晓菲。
    “妈妈吃了晚饭就出去了,她说她到同学那里拿什么东西。”马怡一边说一边进她的房间做作业去了。

    换了二十多个频道,没什么看的,全是胡编乱造的“肥皂剧”。最后,马哲只好把频道锁定在中央6台:那是一部美国的故事片。但只看了五分多钟,电影里就出现了他正在竭力逃避和遗忘的镜头,一个年轻人的葬礼:绿草荫荫的公墓里,黑压压的一群人,牧师的嘴念念有词,在十字架的晃动中,一口乌黑的棺木正缓缓下沉……
    突然,马哲听见“轰”的一声,那棺木猛地裂开了,老虎大叫一声高举双臂站了起来,头上、脸上、身体上全是鲜血……他惊惶地站了起来,身体本能后退,跌倒在沙发之上……当他明白这是在看电影时,便迅速按动遥控器关了电视,后背早已冷汗淋漓。

    死亡的力量就是这么巨大!
    它不仅会夺去人的生命,还会让活着的人深陷于它幻象一样的气息中。这气息无孔不入,贯注于人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经络、每一滴血液。或者说这气息复活和调动了活着的人对死亡的冥想、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诘问。一旦死亡意识从生命意识中凸现出来,死亡就会以其巨大的力量把人推入恐怖的黑色深渊。

    已经很多天了,马哲发现自己仍然活在老虎死亡的气息中。他想努力把自己从这种气息中解救出来,结果是助长了这种气息的漫延和深入。
    马哲洗了一个冷水脸。冷水让他活跃的脑神经安静了一些。他想用移开自己的注意力来减弱对死亡的记忆和幻想,便拨了妻子殷晓菲的手机,但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又一次失望:该用户已经关机!
    马哲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一大口喝了下去。一股灼热从喉管直插小腹。这股灼热像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呐喊着,冲杀着,驱赶着灵魂里那些顽固的死亡的阴影。当他感到自己胜利在望的时候,电话响了,又是耿琳忧伤的声音:“马哲,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一下西尔公司,老虎还有一些材料,我想交给它们!”
    马哲答应了。他突然觉得胜利在望只是一瞬的假相,那些死亡的阴影又在耿琳的声音里复活了,它们从夜色中蝙蝠一样飞进来,在屋子里上下扑腾。他又看见了老虎溅在地上的那团已经发污的血,破碎的脑花散在血泊之中,像平原上低耸的浅丘,插满死亡的小旗。几只飞来飞去的苍蝇在旁边窥视着,时刻准备抢夺那一汪殷红和血腥……

    5

    这些年来,中国正在大力推进依法治国,由人治时代向法治时代迈进。律师这个行当一下子火爆了起来。虽然马哲认为法律只能解决一些表面的、实际的问题,没有哲学那样高深,但他还是必须承认法律在现实生活中比哲学实用得多。像追究老虎死亡责任这件事情,哲学根本是解决不了的。

    丁律师三十六、七岁,是马哲在搞企业破产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他们竟然成了很好的朋友。对这一点,马哲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喜欢哲学的人怎么会和一个喜欢法律的人成为好朋友?他曾经还从哲学与法律的深层次关系上试图解答这一难题,但苦思冥想了很长一段时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马哲和耿琳去的时候,丁律师正在一堆卷宗里翻着什么,像一只正在埋头喝水的乌鸦。十多年来,他经办了很多案子,有刑事案也有经济案,有杀人案也有离婚案,有替人追讨三角债也有替人保护财产权……他的心血一滴滴渗在这些卷宗里,这些卷宗也一口口地喝着他的血。其实,他和卷宗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丁律师很认真地倾听马哲和耿琳介绍情况,神情很严肃,不时把下滑的眼镜上推。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鼻梁凹处已经生出了一块乌痕,这是眼镜不断下滑、上推留下的罪证。虽然他是律师也有罪证,但他却不能起诉眼镜,起诉把眼镜上推、下拉给鼻梁造成伤害的自己。

    其实丁律师几年前也见过老虎几次,但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马哲反复提示着:一次是五年前一天夜里在“大森林烧烤”喝夜啤酒;一次是三年前一天下午在“闪电俱乐部”打保龄球;一次是两年前在“红枫林休闲庄”钓鱼……丁律师很认真地回忆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失望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听完马哲和耿琳的介绍,丁律师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这是典型的民事伤害赔偿案,法院肯定是会受理,也会做出公正判决的!”说着拿了一本《民法通则》,翻到第一百二十六条,让马哲和耿琳看:建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以及建筑物上的搁置物、悬挂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它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但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除外。
    “谢谢你啊,丁律师,请你多费一点心,费用方面是没什么问题的!”耿琳紧张的神情终于松驰了下来。
    丁律师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你放心,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

    马哲带着耿琳和丁律师首先到了东城派出所,把调查情况作了进一步的确认;然后他们找到了那家住户陈子兴和尹秀芸,老俩口很是紧张,但不管怎么紧张,还是可以看出他们已经作了一些的准备:他们拿出了购房协议书,协议书中非常清楚地标明了出售方和购买方的姓名、住址、身份证号码,所购房屋的时间、面积大小、资金总额以及防护栏、空调机、装修等附属物的折价金额。
    当然,从农村来的陈子兴和尹秀芸是不知道这房屋和防护栏、空调机、装修等附属物的产权已经属于他们,他们必须对自己的东西对人造成的伤害承担责任。

    循着协议书标明的出售方的姓名、住址和身份证号码,马哲他们又在二百公里以外的南阳市费尽周折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找到了以前的户主张子达。张子达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副总经理。找到他时,他的态度十分火爆,像被谁点燃了身体里的雷管。在丁律师的耐心开导和协议书复印件的准确指证下,他承认了那房子是他出售给陈子兴的,包括空调和一些附属物品。

    他们还了解到空调是十年前张子达在“东兴街”一家空调专卖店买的,空调是专卖店的技术人员安装的,发票在搬家时早已丢了。而那家空调专卖店叫什么名字,老板姓什么,张子达已经记不起来,只依稀记得那老板好像是浙江来的,说话有些听不懂。而十年前的“东兴街”早就被旧城改造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现代的名字“惠康大道”,寓人民得实惠、奔小康之意。问了一些曾经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大都记得是有一家空调专卖店,但都不记得那老板的姓名。

    调查取证之后,耿琳将一纸诉状递上了东城区人民法院:起诉具有空调外机所有权的住户陈子兴一家,索赔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口生活费等共计人民币35万元。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文章录入:野川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推荐文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推荐文章被女人玩弄
    推荐文章深圳,今夜激情澎湃
    推荐文章诛仙
    推荐文章飘渺之旅
    推荐文章给我一支烟
    固顶文章现代言情小说精选
    普通文章我老婆是买的
    推荐文章[推荐]亲亲的嫂子
    推荐文章[推荐]纯情野兽
    推荐文章[推荐]今夜,你不会寂寞
    推荐文章[推荐]泡妞专家
    推荐文章[推荐]那个叫窑子的女人
    推荐文章[推荐]暧昧到底
    推荐文章[推荐]醉爱
    推荐文章[推荐]燎原情欲
    在生存中叩问幸福
    爱情是一颗洋葱头
    读徐恒堂长篇小说
    漫长的瞬间
    老虎老虎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