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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子花花语:我是不幸的。 那一季,桅子花开了。 她写,林我想你,想我们的家了。 ——题记
我叫颜白。林颜白。24岁。摄影师。给《经典》杂志打工。 认识她,苏冉生,十二月冬天寒冷阴沉的一个午后。 我和造型师左拉约一个叫Hyuk的Model来试镜。苏冉生是陪Hyuk来的。 第一眼见到苏冉生。她穿着天蓝色牛仔裤,白棉布衬衫,凌乱的头发不安分的披了一肩,单眼皮,长长的睫毛,流动着狂乱和不安的野性,面目轮廓清晰深刻。是让人一眼难忘,又扑朔迷离的女子。 于是,那一期杂志的封面人物我用了苏冉生,而不是Hyuk。事后,我笑着对Hyuk说声抱歉,就走了。为此,Hyuk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自从遇见苏冉生,我拍片的Model似乎沿寻着某种轨迹被固定下来。苏冉生眼睛里的狂乱渴望和不见底的哀伤,成为我欲求的拍片条件。社里上下对此十分不满,他们需要面容妖艳头脑空白的Model做为商家品牌的陪衬,而不是像苏冉生这样眼睛里流泻故事,对生活狂野的真性情人。 苏冉生做了三期《经典》杂志的封面人物。便被社里封杀。理由简单充足。眼晴里内容太多。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苏冉生,取而代之的是Hyuk。我几次试图从Hyuk口中得到苏冉生的去向,她避而不答,视若无睹,我又耐何不了她。只能听天由命苦等苏冉生再次出现。 苏冉生,一个无所事事卖字为生的22岁女子。内心悲哀,行事惨烈。 我从没有要过她的电话,也不知道她的住址,更不知道除了Hyuk,她的其他朋友。我只记得我给过她一张自己的名片。在一个月前朋友的画展上,看见她,彼此招呼,她向我要电话的时候。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苏冉生挂过一次电话给我。不认识的131开头的号码。 林,是我,冉生。 嗯。你人现在哪里? 林,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没有尽头,而明天永无止境。 冉生,你人现在哪里?发生什么? 林,无论我走到哪里,天都是灰色的,一样有伤口。 林,你是我见过最温善的男人……林…… 那一次电话,苏冉生的声音低沉沙哑,略带哭腔。之后我照着号码再挂过去,对方已关机。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我承认我是爱着苏冉生的。第一次见面的第一眼,就爱上她。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角的挑动,每一个喘息的瞬间,在百转千回的午夜梦魇里轻轻浅浅的慢慢浮现。从她的眼底,我看到更多来自心里绵长的东西。黑白分明的心事,对待感情的坚持,对世事的拒抗,简单直接,一针见血。这一切都犹如湖水汹涌澎湃。让人无法靠近又甘心沉沦。 我甘心为苏冉生沉沦。当然,这一些苏冉生并不知道。我只是深埋心底。需要她给我时间,证明爱情存在。
舒鲸是主动来找我拍片的Model之一。 她见了我便说,你是射手座的男人吧。 我说是。没抬头,寻找镜头。 她说,你习惯喝Four Roses 威士忌,用意大利咖啡壶煮蓝山咖啡,听Tori Amos的歌,用APMANI香水,抽520香烟。 我说是。更换镜头。 她继续说,听说四个月前《经典》的封面人物苏冉生是你一手捧红。 苏冉生。我抬头看到舒鲸一对杏目。那是一双与苏冉生截然不同的眼睛,大而空洞,并不失神。舒鲸倒是适合诸多商家品牌喜欢力捧的类型,因为她的存在会衬托出这个物质社会空洞的华美。而苏冉生是精神的静美类型。
杂志社来了舒鲸,冷落了Hyuk。两个女人之间开始了一山难容二虎的局面。明争暗斗。我暗自庆幸苏冉生离开杂志社。 江湖,江湖,成年人试图征服的一场游戏。苏冉生不适合江湖,也不会适合这样的游戏。可是苏冉生到底适合什么,需要什么。我终是不知的。我又爱她什么呢。是对她身体的情欲还是她眼睛里的内容。谁能解释清楚。
接到苏冉生的第二个电话,我正躺在家里唯一一只长椅沙发上抽烟,听Tori Amos的歌。 林,是我,冉生。 嗯,你人现在哪里? 林,我们都需要一个人,男人亦或女人,互相陪伴,相依取暖,不离不弃,一直到世界的尽头。 冉生,你听我说,别挂电话。 …… 冉生,我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回来吧,我陪着你,如果你觉得不能够,那我就陪你边走边等,等一个可以陪伴取暖的人出现。 …… 电话嘎然而止,一片静音。苏冉生挂了电话。我再回挂,对方已关机。我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我用烟头狠狠地烫了自己,疼,会疼,不是梦。苏冉生第二次挂电话给我,之后挂断电话,关机。我陷进一片空白的茫然……无知未知……
阳光散淡的六月,没有苏冉生音讯的六月。 我还是给《经典》打工。每天奔走在摄影棚和外景地之间,有时候也负责采访、联系厂地和造型师这些零碎的事情。每月拿着四位数的工资混日子。生活静得像水流至深,听不见一点声音。
舒鲸找我约会,是在六月见底的一个傍晚。 暮色昏黄,我在整理胶片,舒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问我要不要同去左岸咖啡,我点头答应。 对于舒鲸这样逞强好胜的女子。我虽不喜欢也不至反感。女人有事业心总是应该褒奖的,不过,那些行事不计手段以达到目的为原则的女子就不敢恭维。不反感舒鲸原因也正在此,她虽有野心,但也有良心,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她和Hyuk的不同。 那晚,和舒鲸在左岸喝了三杯摩卡,抽掉两盒520。我沉默地听着舒鲸说话。深深浅浅。从她10岁到24岁。 舒鲸说到18岁的时候,我轻轻的怔了一下。原来舒鲸的18岁,母亲改嫁给一个姓苏的男人,她跟随母亲住进苏家。对方带着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烟盒空了,剩下的只是满桌烟头,空掉的咖啡杯,和一身浓郁的烟味。我说,回家吧。舒鲸快速的掏出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网址,说是她妹妹的,都是她妹妹写的字,让我向社里推荐一下。我将纸条揣在外套上衣口袋。 我没有开车,步行送舒鲸回家。走了两条街才到舒鲸家的楼下。不知是因缘巧合还是舒鲸的故意安排,我见到舒鲸的母亲,可姨。一个容貌在四十左右打扮得体说话温婉的女人。她邀我楼上坐,我以天色将晚作为理由搪塞推迟。
从舒鲸家步行回到自己的住处,用了两个小时十分钟,已是午夜。我又播了苏冉生的电话,对方已关机。随后,我打开电脑按照舒鲸给我的网址登录一个名叫“世界尽头”的个人网页,网页做的很精致,黑白分明,加上一只断翅蝴蝶,一眼就看出主人的阴郁性情。里面连接的全是一个叫“暖水” ID所写的文章。我的视线被那只蝴蝶紧锁着不肯移动。良久之后,我悄悄的打开一篇名为“烟花烫伤我左眼”的文章。
“眼看夏天就要衰退,命运似乎嘲弄着轮回。 此时此地,我站在人海里,对逝去的时光,对痛楚,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突升起怀念,在对往事自我留恋的深渊中,寻求一个终极的向征,解脱。 在惨淡的六月时光,一些远去的人和事,静默无声的退去视野,被新事占据,最后一点一点的淡默下去…直至不再提起。 我在远方异乡的旅途中,在青藏高原上,在布达拉宫肃穆壮严前,面对心里的旧事和翻起的浪海,终于学会善待。 烟花在天幕上升腾,瞬息间坠落,泯灭,我抬头仰望直至脖酸目痛,烟花坠下,烫伤我的左眼,落在残缺的心扉……经年,丰盛自博大宽广的命运之途在脚下伸延,不远的远方,有梦的故乡…”
我惊异舒鲸的这个妹妹,叫“暖水”的女子,能写出这样坚定有力的字来。半明半媚,半黑半白,决绝忧伤之中有着平静恬淡。 那夜,我失眠。不知道是喝多了咖啡,还是看太多“暖水”的文章。 人生许多事,都是朦胧再朦胧,让人看不穿望不透,无限遐想。好比一场际遇,我遇见了Hyuk,才有机会认识苏冉生,而在苏冉生走后,出现了舒鲸…一生一轮回,一轮回一圈,我们都在圈里,注定在劫难逃。 谁会是谁的遭遇,谁又会成为谁的劫难。
大概两个月后的一天凌晨,我接到苏冉生的第三个电话。她说在桃园机场,刚下飞机,让我去接她。朦胧中我只记住桃园机场四个字,便抓起衣服下楼开车发动引擎。 苏冉生面色灰黄,比起半年前更消瘦,头发干枯一缕缕地纠结在一起,眼睛比从前更暗淡。要不是那双眼睛,我是无论如何认不出面前的女子就是苏冉生。她还是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身后背着简单的行李包和一部数码相机。 她走过来。抱住我。叫我林。
苏冉生住进我的单身公寓。她的东西很简单。一只沉旧的黑色皮箱和一个旅行袋。简单而沉重。我知道她是恋旧情结的人,所以什么都没问。她也没说。只说要在我“天下的地盘”住一段时间,多久不详,顺其自然。然后我听到她唱: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B小调的9月,一斜斜轻寒的阳光静静照映。在寂静的午后。 舒鲸请了病假。在苏冉生回来之后。没有人知道舒鲸得了什么病。我也没有挂过电话给舒鲸。 苏冉生似乎迷恋上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经常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放着爱尔兰CD,钻进不足15平米的小厨房做饭,对着买来的书做各式各样的菜。或者看从街边买来便宜打口的VCD。每个午后四点左右固定到楼下小区超市买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她喜欢寿司,所以每天都买一盒,有鱼子和紫菜。然后回到住所,开始煮两个人份量的晚餐。 偶尔Hyuk来坐,她便用那只意大利咖啡壶煮巴西咖啡给她喝。两个人女人坐在一起抽烟、聊天,听听一些国外淘来的音乐,Hyuk也是坐一会就走,从不长时间停留。 苏冉生是寂寞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笔记本上刚码上去的字。 “青藏高原,最可怕的并非难适的高原反应,而是面对空旷突感到的一阵自我信心的摧毁,自身就像一粒不着重量的细沙,风一吹就失去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迷失或者坠落。我从安稳平逸的城市来到这里,在粗糙的旅途风尘中,我由一个低头走路变成一个时而抬头看天的女子,在真实与幻觉之间沉醉,如此清醒而又如此盲目的对待。感情与人事。我不知道什么是寂寞的味道,不过我喜欢张爱玲说这世界上那么多人,可是他们不能陪着你回家。” 苏冉生去了青藏高原。我想起舒鲸的妹妹,那个叫“暖水”人。
和苏冉生一起生活,像生命的过程。美好而盛大。我发觉自己对苏冉生的爱不能自拔,含着隐喻的留恋,生之欢喜和苍凉,在盛大的静美面前找寻着温暖的线索。我确定我爱上的是苏冉生的人,与情欲无关,却包含着情欲。很矛盾。爱,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又能解释得清楚呢。 生命随时可能剩下一天,该走时候,觉不拖拉,该放手的时候,也应即时,生命对自己本身,应是自知自觉的。爱情也是如此。林,我喜欢远行和旅途,在路上,我会觉得自己变轻盈,没有负担,那些风尘像针线,一针一针的将自己残缺的灵魂缝补,结实。 林。你是我见过最温善的男子。给我温暖的棉被和食物。 我爱苏冉生。即使她不是迷信爱情会留下来的女子。 舒鲸挂了一个电话给我。简短的一句话。她说,颜白,我爱你。今晚八点来左岸咖啡。 我没去左岸咖啡。我不爱舒鲸。因为她叫我颜白,苏冉生叫我林。
十月,阳光如风。苏冉生失踪。留下一张字条“我走了”。简单干净。这个与自己隔岸相望遥不可及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她始终都是坚韧的,并且心甘情愿的对待心灰意冷。行事勇敢又肯甘心担当的好女子。只是对爱情决绝到如此地步。 没有苏冉生的生活,痛不欲生。我想念她。每天我都去地铁站。那里有呼啸的风和行走的人,我需要这样的突兀感觉慰藉。仿佛一阵大风来过,把一切刮走,把苏冉生从心里带走,连回声都没有留下。眼眶里含着即将25岁的眼泪。我是这样的想念苏冉生。
后来,舒鲸来找我,要我陪她去左岸咖啡。说她知道苏冉生的下落。办公室里,我没有抬头看她。这个曾经虽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女子,如今却深刻的厌恶。 Hyuk说,舒鲸是苏冉生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苏冉生的亲生母亲在她10岁自杀身亡,苏冉生的父亲在她16岁的时候迎娶可姨进门,可姨带着年长苏冉生两岁的舒鲸。迎娶可姨那一天,苏冉生坐在自家对面的楼顶上看着可姨进门,舒鲸名正言顺的住进她的房间,此后苏冉生开始长达六年时间离家出走。 此后的每一个月,我都会收到苏冉生从不同的地方寄来的明信片和她的照片。有云南,四川,新疆……看着她消瘦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心里一阵揪痛。
夏天的时候,她去了墨脱。墨脱波密段刚刚发生5.7极地震。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她给我讲嘎龙雪山和原始森林,墨脱的天气和孩子纯真的笑脸,都让她心存留恋。末了告诉我不要担心。我就这样听着她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不知道除了工作和祈求她平安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她是那样固执热忱的女子,我如何让她放弃。 桅子花开的时候,苏冉生又寄照片来,这次夹了一张信纸。 她写,林,我很想你,想我们的家了。
后记:午夜后的凌晨,看着他熟睡的脸,凌乱的写完这样虚构的字迹。那个叫林颜白的男人就像我爱的他一样,孩子的脸干净手指。我不知道自己想言说表达什么,或者与幸福有关。此时此地,我真的感觉到幸福,淡淡的挂在心间,抵挡着一切。万般尽后,与之牵手的人是最初的那个人,爱越过记忆越过时间,是幸,是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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