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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有的时候,你不由得不相信,某种东西确实是注定的,在于贺崇愚,就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她挽着卫嘉南的手臂在街头信步游走的时刻,偶然听到路边刚开业的超市里一个清而温柔的男声唱着一首歌。 于是,驻足。 妆点着俗艳大红的门扉外站着青春可人的迎宾小姐,粗糙的音响低低回旋,让那个声音时不时的模糊,有些词句含混到似乎被歌手吞在了喉咙里。 但是,还是吸引了她的停驻。 贺崇愚分辨着歌曲里的旋律,静静拽着要往前走的卫嘉南。
“我听见你的声音\有种特别的感觉\让我不断想\不敢再忘记你\我记得有一个人\永远留在我心中\哪怕只能够这样的想你\如果真的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我会加倍努力好好对你永远不改变\不管路有多么远\一定会让它实现\我会轻轻在你耳边对你说\对你说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我想你\想着你\不管有多么的苦\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这样爱你(词作者:杨臣刚)”
很轻快的旋律,很轻快的男声,她听着,却仿佛胸口里压了什么。 “如果真的有一天……爱情理想会实现……”她低低念着,低着头,眼睛里浮现了过去的景象,然后,她笑着把肩膀靠向身边的男人,握着他的手,轻轻微笑。 卫嘉南也似乎注意到了这首让她停下来的歌,他听了一会儿,咧开嘴笑了笑,摇头晃脑的跟着唱了起来,虽然荒腔走板倒也有点象模象样,“……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这样爱你……”然后,他又咧咧嘴,大笑了起来。
第一年 本命年
(1)
对于贺崇愚而言,“郁闷”几乎是一个和她如影随形的词句。 在她,“郁闷”已经不是一种愤怒的时候表达自己此时心情的词句,而是一种随时随地都几乎可能发生的“状态”。 而那,几乎是可预知的。 小的,那种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郁闷不算,大的郁闷,可以郁闷到让已经习惯郁闷的她依旧觉得郁闷的郁闷,差不多每年都会发生一次,每次时间不一。 这个毛病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养成的,那时贺崇愚刚从位于一个小镇上的外公家被父母接到大城市来,进入他们这个区非常普通的一所小学读书。在入学的那一天,她跟在继父的后面,前前后后敬畏的在小学以及小学周围环绕了好几圈,每见到一个但凡身上装备整齐一点的人,都要毕恭毕敬的问一声。因为他们都弄不明白应该在哪里报名。
在贺崇愚的认知里,这个城市有着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的奇妙入学制度,一个学生要读完小学,似乎需要经过三个阶段:一二年级在一个地方读;三四年级在一个地方读;五六年级又换一个地方。就在上个学期,她还在一个叫做西晨的学校里念书,可是她念书早,五岁入学,她过了八月份就满十岁了,所以应该念五年级的她,到了另外一所学校。
大概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继父才带着她走近学校的大门。它看起来并不如贺崇愚想象中的那么美,大门破破烂烂的,一块匾额写着“佳苑”两个字,摇摇欲坠的大门上方吱吱呀呀的晃悠着,地面年久失修,操场上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小草青绿的颜色,看上去非常的碍眼,路踩上去也凸凹不平,象是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让脚底很是难受。贺崇愚穿着紫色的皮鞋,是妈妈在她来这个城市之前特意去商店里买的新鞋。 可能是因为有几年没有见过女儿的缘故,做母亲的女人对她的尺寸不甚了解,穿起来有些宽松,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跟着身材高大的继父往前走,贺崇愚跌跌撞撞的走,脚很疼,她却不说话,只是咬着牙要跟上他的步伐。
进了大门后,左边是一排简陋的水池,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她转过头又去看右边,只见一个葱郁的花园,里面的植物长得简直比门和围墙还要高,它们蓬勃生长的身躯被生锈的铁栏杆禁锢着,她情不自禁地站住了脚,看着那些比墙还要高的植物,不禁有些艳羡,在同龄人中,她算是娇小的,何况她又比一般的孩子早一年上学,放眼望去,都是比她健壮的同学。 “阿愚,走快点儿。”催促的声音响起。 继父在走廊的入口处等她,他的旁边有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大约是学校里接待他们的人。她赶紧拖着她那双踢踢踏踏的方头皮鞋追上他们。 “让李老师先带她去看一下教室吧,今天是礼拜六,学生都没有来上学,正好多看看。” 继父开口,她抬了头看他如何向矮小的男人低头,“因为我和她妈妈都是要上班的,平时没有时间,只有周末有空,让她自己来又不放心,所以……” “啊,那是当然的!不过我们学校可不赞成过度娇惯小孩子,因此我们的军训,还有生活作息都是很严厉的。”中年男人撇了她一眼。她看了一眼他,心下某种名为郁闷的情绪稍微蹿升了一点。
她跟在他们后面向里面走去,想起进校门的时候,那块摇摇欲坠的匾额下还有一块用毛笔写的牌子,写得非常刚劲有力:孩子能自理,父母请止步。 当她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物的时候,她发现除了她的继父和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长得非常清秀,穿米色套装,一头直发垂在肩膀上。 “这是李老师。”中年男人介绍道。 李老师弯下腰来,手撑在膝盖上,笑容温柔可掬,“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贺崇愚。” “崇愚,好名字呢,家里人一定都希望你大智若愚吧。”李老师的声音也很温柔。
也许她说的是,或者从一开始她的名字确实有这个意思,她默默地想——可是,家里人都只叫她阿愚,算不算平白糟蹋了这个好名字? “来,跟我去教室看看吧。”李老师伸出手,可是她没有去握住,她并不是不愿意,只是有点儿诚惶诚恐,担心自己手心里的汗水会惹得干净脱俗的李老师不悦,她怕看到别人因为她而皱眉头,这是从很久之前养成的习惯,现在已经融入了她的性子,剥离不开。 李老师说,从今天起,她是二班的学生了。她点点头,习惯性的,虽然心里没一点归属感。
李老师领着她一路走过去,她看到很多关门上锁的教室,只有从窗子外可以看见里面排放整齐的桌椅。一贯低着头的她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面前有一扇没有关上的门,她以为这就是她的教室,于是就低着头走了进去。 和所有的教室一样,走进去便是醒目的黑板报,本期主题是新学期开学,小学生不需要创意,只要照本宣科得十成十的象就值得赞扬。 她好奇的走过去,讲桌上摊放着一本打开的点名册,给她一种老师刚刚离开的错觉。 她伸长脖子去看那本摊开的点名册,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卫嘉南。然后,她小小的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吃惊,总之是为了那个看到的名字。那名字就这样深刻在她心里,以不知为何的理由。 李老师匆匆地进来,“咦,你在这?前面才是二班,这是一班。” 原来她走到不属于她的地方了。 直到今天为止,她还在为那天入神地走错了班级而感到尴尬好笑,惟一值得纪念的是她看见了一个难忘的名字——卫嘉南。
(2) 从第二天起,贺崇愚开始了她仅剩两年的小学生涯。 贺崇愚进学校开始上学不到两天,当初接待他们父女的中年男人在上课的时候把她叫了出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下一片惶恐,习惯性的低着头;又有什么要发生了吗? 她只听着中年男人含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降落,“按照学校规定,你这样的学生要交纳赞助费的,你已经拖了很久了,让你父母尽快来办理一下吧。” 什么是赞助费?她隐隐约约的觉得似乎和钱有关,但是她还是不清楚,为什么钱会和自己扯上关系,虽然贺崇愚觉得很奇怪,可是她很快地答应了下来,因为上课期间离开自己的座位已经够引人注目了,何况是被学校的训导主任叫出去。 像她这样的学生究竟是怎样的学生?什么是赞助费?多少钱?在乖乖点头回到教室之后,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一整堂课都上得心不在焉,就连放学后向家走去的时候,她都在想这个问题。
她家离学校很近,虽然只是在一个大院子里面独立的四间小屋子,可是来过的客人都称赞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家。贺崇愚的父母不愿意委屈她,所以把中等大小的一间屋子专门给她做书房,另外一间小些的给她做卧室,最小的拿来做饭厅,剩下的一间才是他们的房间,厨房是在四间屋子对面的一个小房子里,有烟囱,而且有一条鹅卵石路通向那里,像童话里才会有的房间,贺崇愚喜欢厨房,胜过她的卧室和书房。因为那里有一条鹅卵石的步道,以及,随时都会跳出小精灵似的锅子。
贺崇愚的父母工作的地方都远,中午不会回来和她一起吃饭。他们就把菜温在炉子里,温火将装在铁锅里的饭菜温好,等她放了学,揭开盖子就可以吃, 吃完了饭,把碗筷收拾好,她就脱下鞋子爬上床,裹了被褥看着地上整齐排放着的两只紫色的可爱小皮鞋,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眼进入梦乡。为了使她可以睡中午觉,母亲专门去百货公司买回来一个闹钟,而且是贺崇愚喜欢的猫和老鼠的图案。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她成长的地方,一个小镇子。那里的伙伴都羡慕地望着她,为她去了一个大城市而欢欣鼓舞,她也开心地笑了,就在她刚想走过去,和那些以前的伙伴说些城市里的趣事的时候,她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天花板,和梦里的热闹场面相比,天花板实在有些冷清,她这么想着。贺崇愚看看钟,离起床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她收拾被褥,背上书包慢慢地走向学校。
贺崇愚所在的城区,是整个城市中最古老的一片,这里有许多青砖瓦房,水磨石的地面,青砖的墙,安安静静的,时不时有几株树有气无力的从院子里探出苍白的枝条,在崎岖的路上投下微弱的影子。屋顶上覆盖着的瓦片上有着模糊的纹路,一点点镌刻其上的怪兽早已在时光里暗淡了容颜,斑驳不堪。中午的时光,是慵懒的时光,谁家的窗户里面和着炊烟水声飘出鸳鸯蝴蝶梦的歌词,和阳光一样软绵绵的了无生气。
穿着漂亮的紫色鞋子,贺崇愚踢踢踏踏走向学校。现在还不是上课的时间,学校里的人很少很少,有几个男孩在操场上朝一颗足球发泄旺盛的精力,毫无章法地乱折腾,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在太阳下泛着光亮,即使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贺崇愚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汗味隐约地传来。 她站在台阶上的教室门口,看他们在那里腾空,踢腿,侧翻,大叫,摔跤,继续大叫,拳头相向,然后腾空,踢腿……足球失去了平衡,朝她这个方向咚咚咚地滚来,滚到她的脚边,和紫色的小皮鞋相依相偎,她没有去捡球,抬眼看着那些男孩为了谁来要球而大打出手,然后其中一个蛮力地揍了每个人一顿,向她跑来。
等他跑到面前,那股汗味简直是冲天刺鼻的向她袭击而来,但是贺崇愚不讨厌,她捡了球,交到那男孩手上,男孩道了谢,踢着球回到战场上去,又将那些懦夫一顿饱擂。 一向低着头的贺崇愚多看了那个奔回阳光之下的男孩子几眼,然后她又低下了头,走回了教室,安静的等待同学陆续回来……
第一节课下了,是例行的中途课间做操。每个班的孩子整齐地排列在操场上,面对着主席台的方向,大家都是一副懒洋洋的表情,没骨头米虫似的蠕动着每个动作,惟独在主席台上领操的那个男孩,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动作到位,而且非常好看。白色的短袖衬衫,剪着普通的平头,因为是背对他们,所以贺崇愚没能看清楚他的脸,但是她迷上了这个领操男孩的动作,所以,她每天都非常盼望做操时间的来临。
(3) 大抵是从小郁闷的缘故,第一个郁闷周期,贺崇愚习惯性的为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所以她的郁闷时间,不过就是上床以后那短短的十几分钟而已。 在她把需要赞助费的事情告诉继父之后,继父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在第二天她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和她一起到了学校,目送她走入教室,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结果,在那个礼拜,她的继父带着工厂里一同干活的一帮哥们儿去学校里,免费为学校做了一次义工,建造了一排简单的房子,然后训导主任就再也没提过赞助费的事情,后来她知道,是那次劳动抵消了赞助费用。 建房子那天N多的孩子去围观,只有贺崇愚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面,快上课的时候才从里面出来,继父看见她,乐颠颠的拿起自己的水杯让她喝了水,还问她学习怎样。 她喝了大半的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笑着,而且数着。第十三口的时候,上课铃声响了,她说了一声:“爸爸,我去上课了。” 于是,她远远的从一片沙尘之间走开,身后是一群小孩子呼啦一声从还扬着灰土的工地上潮水一般的跑开,从她身边席卷而过,奔向一个又一个的教室。
那天的课间操她有些恍惚,一边看着人群后面的继父在灰尘中穿梭,一边看着主席台上那道她喜欢的男孩子的身影,她第一次没有好好做操,总觉得那男孩已经知道了在建造房子的男人是她的父亲,看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黑裤子,身上似乎泛起了灰尘的味道,那味道虽然淡淡的,却永远也无法抹去,想到这里,贺崇愚一向就低垂着的头,更加向下投在地上的影子也增大了一圈,墨黑色的痕迹。
今天轮到贺崇愚值日,她提着垃圾筒向外走去,因为里面的垃圾并不多,因此她拒绝了别人要与她一起去倒的好意,独自一人拎着它,经过一班的门口时,她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那么一眼,然后就是宿命安排心灵的撞击。 (多年后,回想此刻,都觉得那似乎就是命运,那时,她靠在卫嘉南的肩膀上,听着那首《老鼠爱大米》,嘴角微弯。) 那时是放学的时间,下午五点十五分,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柔和得象是邻家老奶奶的眼神,温暖的光芒正好从后排倒数第一个窗户射入,能够照耀到靠窗户的两排桌椅,那个领操的男孩子正站在它们中间,拿着本书,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抄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工整认真,一排排从他笔下流淌出来的字迹漂亮得很,像一个大学生的笔迹。
贺崇愚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小小的心灵里有某种东西,被震撼了。 心里装了无数童话的小盒子“碰”的一声被面前背对着她的男孩打开,从里面蹦出了一句每个童话里都会提到的语句——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每个童话都会以它来收尾,尤其是母亲买给她的那套格林童话全集,这样的故事看得多了,贺崇愚就开始相信世上真的有公主和王子。即使失去了国家、即使遭到继母的虐待、即使吃下去了有毒的苹果,只要遇到另外一半,当王子遇到公主,不但能回到从前,而且还能拥有从未拥有过的幸福生活。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正在等待仙女施展魔法的仙妮蕾德,心下带着一点期待和忐忑不安,凝视着面前少年的身影。 那男孩子继续地写着,他没有发现九月九号,下午五点十六分,一个二班的女孩儿在门口看他写黑板报。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象是发现午夜十二点到了仙妮蕾德一样,匆匆忙忙的拎着垃圾桶逃走,从那间洒满了阳光的房间门口走开。 如果那个时候,贺崇愚拎着垃圾去倒,没有看那一眼的话,故事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也许会是一个人笑到肚皮发痛的故事,也许会是一个王子公主一见钟情的故事,可是造物主让她看了他一眼,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于是,多年后才会有这个故事出现,才会有她靠在他肩头,听着那首老鼠爱大米)
因为第二天是教师节,所以每个班级都要把教室打扫得非常干净,而且要将所有的黑板报都换成祝贺老师节日快乐的字样。现在二班的班干部都在忙碌这个,惟一打扫卫生的只有贺崇愚。 倒了垃圾回来,贺崇愚发现一班的门锁了起来,说明他已经干完回家去了,贺崇愚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整齐漂亮的字和画儿,将整个黑板布置得光彩耀眼,还拉起了金色的装饰花环,在金色的阳光下一场的温暖,“好漂亮……”她不由得喃喃自语,入神地看着它。
第二天晨会的时候,校长先做了一个简短发言,表扬一班的班干部一大早就来,把老师的办公室打扫了一遍,泡上了热茶,铺上了软垫,当他说完,自然是全校的学生例行公事地鼓掌。 很满意的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学生们,校长退到一边,“接下来是一班班长兼学生代表卫嘉南同学代表全体学生向老师致贺词。”贺崇愚发现自己每天都在领操台上领操的男孩子,也就是昨天那个写板书的男孩走上了讲台,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黑裤子。 他向大家敬了个礼,对着话筒开始说话,从他上台开始,贺崇愚就直勾勾的看着他,他说了什么贺崇愚都没有听见,她只是非常专注地盯着他的每一次开口、每一次扬眉、他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他再度敬礼,下面报以热烈的掌声后,她才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她扬着头,看他鞠躬走下,身上罩了一层金色的阳光,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度低头,看着脚上漂亮的紫色皮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们的家园——地球被外星人侵占了,而自己就和那个叫做卫嘉南的男孩一起,为了拯救人类踏上了寻找一块有着外星人秘密的宝石的征途,途中,他们遇到了很多艰难险阻,但是,全都因为爱而过关了。 不过,那爱的定义在她这里很是模糊,从她的笔尖流淌出来,有种让人怜爱的奇妙感觉。 从梦里醒来,望着天花板,贺崇愚决定要将这个梦写了下来。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写,她给里面的女孩起名叫“美拉”,给男孩起名叫“苏依”,故事的名字叫做《月亮宝石》。 “那是一块爱的宝石,只有它可以摧毁外星人,因为它们没有爱的指引……外星人惧怕这颗宝石的力量,它们总想要毁掉它。可是宝石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骇人的能量场,让没有爱的指引的外星人无法靠近……美拉和苏依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前,里面深不见底……”她不停地写着,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回家了以后,等母亲走出房间,她就把装作温习的功课推到一边,拿出方格本子开始写这个故事。
在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也被那块月亮宝石迷惑了,围绕着那块可以放射力量的宝石,她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美拉,真的和那个叫苏依的男孩子一起畅游。
结果,那几天,在做操的时候,她总是一反常态的看着台上的卫嘉南,就象是美拉正在看着苏依,平常里偷偷摸摸的行为,在她书写月亮宝石的时刻似乎完全正当化了。
她是美拉,自然可以看着自己的苏依。
用了整整一个礼拜,她写完了所有的故事,给它画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握着那厚厚的一叠纸,她露出了微笑。这是她第一次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笑得那么舒心,然后她把它很小心地夹在一个三块钱的夹子里面,装订成简陋的小说,放在床边,在临睡前一遍又一遍的翻看着,当母亲催促着她快点儿熄灯睡觉时,她就关掉灯,静静地翻动着那叠厚厚的纸,听着簌簌的声音,非常好听,非常动人……
大概是因为太喜欢的缘故,她把《月亮宝石》带到学校去,上数学课的时候,她忍不住将手伸到课桌抽屉里,触摸着封面,那些因为字写得太用力,而微微突出的纸张表面,摸起来格外的舒服,她将它们轻轻抽出一点点,瞥了一眼,接着就越看越入神——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它拿走了。
贺崇愚抬头一看,纤秀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这下可完蛋了,拿走《月亮宝石》的是数学的文老师。
她五十岁左右,一脸威严的皱纹加上炯炯有神的双眼,班级里的人格外怕她,现在,她皱着眉,一语不发地翻看着她辛苦写成的一叠厚厚本子,然后开口问:“你写的?” 贺崇愚恨不得干脆地上裂条缝让她钻下去,她语无伦次地说:“……呃……嗯……” “放学来我办公室拿,现在继续上课。” 贺崇愚的心像一下子掉进了冰窟般寒冷;完了,一切都完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啊,何况再给她一个礼拜,不,甚至是一个月,她都写不出那么好的童话了!
因为,那是对她而言最美好的苏依和美拉。
放了学,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徘徊了几圈之后,又回到座位上坐下,始终不敢去敲响文老师的门。大钟响了六下以后,低着头的她听见教室门口传来文老师和李老师打招呼的声音:“啊,你回去了?好的,再见!”
贺崇愚抬起头来,文老师拿着那个本子来到她面前,把本子放在她的视线中。
“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啊?”
“这……这个礼拜……”她声音细弱。
“一个礼拜?”文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不敢置信,“将近十万字的小说,你一个礼拜写完的?”
文老师似乎不大生气,这让她有了一点儿勇气,她抬头,决定要回自己的东西,“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老师的眼睛,生怕自己遗漏掉其中任何一个情绪的细节。
“我读了。”文老师说。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绞着裙子边,不知道文老师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写得真好。”她低着头,从头顶落下的是文老师兴奋的声音,“十一岁的女孩,居然写得出这么出色的小说!好好努力,以后你一定可以当个作家!”
“作家……”不自觉的重复着文老师的话,贺崇愚抬头,愣愣的看她。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要干什么,什么科学家,画家,演员,她一律没有想过,最初的梦想,是跟母亲一样,做一个戏剧演员。自从父母离异后,她最大的心愿就变成了和母亲团聚,现在和母亲团聚了,她似乎就没有再奢求过更久远的目标了。
作家?她从来没想过,现在却从文老师的嘴里说了出来。
“啊,不过要当做家,必须要考上很好的大学才行啊,要考上很好的大学,就必须先考上很好的中学,马上你就要考中学了,如果数学不好,英文和语文好都是没用的。”文老师说,“努力吧,至少你的数学要考到九十八分以上,才有可能考上我们这里最好的勉骅中学。”
说完,老师拍拍她的头,把本子交到她手里,鼓励似的微笑了一下,贺崇愚愣了一下,看着老师转身离开,忽然心里有了愿望!
要考上勉骅!
要成为作家!
贺崇愚从那天开始,有了她人生的第一个目标。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孩子就是这样,总是很轻易的就因为老师或者父母的话而发誓要做什么,贺崇愚虽然比一般的孩子早熟一些,却也是一样。
第一年 本命年(4) 然后,贺崇愚就在学校里出名了。
文老师在办公室里说,一个十一岁的女学生写了一篇十万字的小说,而且语句非常通顺流畅,用词也很精辟老到,其他的老师听了又到班里去说,三天后,每个班的学生都知道贺崇愚写了一部十万字的童话,纷纷跑来找她要了看。
贺崇愚没有借给任何人看,因为她总觉得,别人会看出来,里面的苏依其实就是卫嘉南……
然后,他们就会嘲笑她了吧。
她不要!
她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给任何人嘲笑自己的机会!她非常顽固的拒绝所有人,除了文老师,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大家只知道,她写了一个故事,然后被老师赞扬。
对于孩子而言,这样就够了,重点不是她写了什么,而是她被老师赞扬了,那些向她借却没借到的孩子继续帮助这个传言扩大,对认识的人说起她写的《月亮宝石》活灵活现得仿佛自己亲眼看过一样。
她依旧龟缩在自己的世界一角,仿佛外界的风雨完全和她无关。
直到卫嘉南亲自来要。
“贺崇愚同学,可以把你写的故事给我看看吗?”卫嘉南站在她面前,依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衬衫黑裤子,笑容和气温驯。
贺崇愚觉得脸烧了起来,支吾了一下,她还是把随时都带在身边的稿子乖乖地交了出来。
“我……写得不好……”声音细细的。
卫嘉南粗粗地翻了个大概,“写了不少啊,可以借我回家去看吗?我明天还给你。”
“嗯,随便。”
卫嘉南对着这个拖着两条长长辫子的女孩子笑了笑,转身走了,望着他拿着自己本子走开的身影,贺崇愚觉得心里小小甜蜜了一下。
苏依拿走了美拉的月亮宝石了呢。
说是第二天,其实拖了一个星期,卫嘉南才把月亮宝石还给贺崇愚,这期间贺崇愚每天临睡前都在回忆整部小说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露骨的地方,能让他发现自己就是苏依的蛛丝马迹。当他来还的时候,贺崇愚松了好大一口气。
“写得真好啊!”他由衷地说,“我拿给温倩看,她也说写得好。”
温倩是他们学校里有名的书香门第出生的女孩,父亲是N大教授,母亲是专门审阅市考卷的工作人员,她从小阅读过数百本世界名著,熟背唐诗宋词,能填写一百多个词牌名。能得到她的褒奖,贺崇愚觉得受宠若惊。她看过的不过就是一些童话和诗集,四大名著都只看过给小孩看的插图版,潜词造句也无甚能耐,经不起推敲,不能和温倩这样真正的小才女比较。
当卫嘉南这么说的时候,周围的同学沸腾成一片,文老师说好的小说再加上卫嘉南和温倩的赞扬,整个学校一片哗然,贺崇愚走到哪里都有羡慕的眼光看着她。
“那就是贺崇愚,写了一篇好长的小说。”
“文老师都说写的好。”
“连温倩和卫嘉南都说写得好呢。”
“真厉害呀。”
“继温倩之后的又一个才女。”
赞扬声越来越多,贺崇愚并没有高兴的感觉,相反,她感到自己几乎没了原有的空间和自由。例如,她每次抬头的时候,就能看到周围期许的眼光,结果,本来就不喜欢抬头的她,只能沉默着更加低头,再也不抬起。
卫嘉南每次见到她,总会非常温和地跟她打招呼,他是个频频出现在主席台、广播室、老师办公室的风云人物,这样的卫嘉南能够记得贺崇愚也算难得。
贺崇愚觉得很高兴,这样就好,她不奢望能够和卫嘉南成为好朋友什么的,只要能象现在这样,擦肩而过的时候能够对她微笑一下,碰在一起的时候会打声招呼,她就觉得很高兴了。其他的,不奢望。
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温和的响起,她这一整天就会过的很愉快。
和卫嘉南关系这一点点的进展,让贺崇愚差点忘记了自己的郁闷。
曾经夸奖过她的温倩和她同班,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相当文静温柔。在每周一次的作文讲评课上,她的作文必然都得到好评。有一次智力小竞赛,李老师问,我国第一大岛是什么岛?下面抢答似的叫道:“台湾岛!台湾宝岛!”
李老师又问:“那么第二大岛呢?”
仍然是抢答似的叫:“海南岛,海南岛!”
李老师顿了一下,故意拖长了声调,促狭地问:“那么……第三大岛呢?”
下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这时温倩站起来说:“是崇明岛。”
她说得十分坦然,十分恬静。李老师微笑着拿着粉笔语气重重地对其他人说:“这就叫知识!”
然后给温倩所在的小组加上了十分。
温倩的平静、老师的帅气给当时十二岁的贺崇愚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成为温倩那样的才女,就算写了十万字,也只是继温倩之后的第二才女,何况还有许多强过她的学生,就在他们班里。
至于那十万字的小说,恐怕只要大家愿意去写,坚持去写,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完成吧?
而惟一不同的就是她们的笔下也许不会有“苏依”……
那是属于她的,唯一的财富了。
苏依、美拉和能得到幸福的月亮宝石。
*9*9*9
到了六年级,贺崇愚忽然面临十分艰难的选择。
她一直都想考的勉骅中学是她所在区域最好的中学。当时全市有四所名校,外带一所外语国际学校,一直都是全市小学学生立志要考的目标。但由于区域问题,贺崇愚的佳苑无权跨区报考其他区的三所学校,外语国际学校虽然不设区域限制,但是必须考附加试,要有非一般的特长才可能被录取。
她所在的Q区,中学虽然多,可是名校就只有勉骅一所。
那时贺崇愚一直都对学校没什么概念,她以前生活的小镇子只有一所中学,好坏都往那里塞,而且也不用考名牌大学,毕业后直接到镇上办的工厂工作,所以完全没有什么升学与否的概念。
她一直讨厌数学,她在第一次数学测验里考了51分,文老师吃惊得去找她的家长。
看着继父坐在文老师的办公桌对面,近乎卑微的弯下身体,对着文老师不断点头,贺崇愚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掌中的纸片,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给她带来耻辱的会是这么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城里的人实在太抽象了,抽象得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张成绩单就可以代表一切,仅仅因为一个数字就把她的一切都否定掉。
一天,李老师走进教室,随意地问了一句,“想要报考勉骅的人,举手给我统计看看。”
当时举手的有二十多人,就连贺崇愚那个调皮捣蛋、总是扯她头发、一上课就被罚站的同桌严奇也乐呵呵地举起了手。连他都能报考,自己一定也可以吧?她也犹豫地举起了手,李老师一个个地看过来,看到她的时候笑了一下,低头把名字登记上。
老师的一笑,令贺崇愚惊慌失措又受宠若惊,老师的意思是,她有资格去考勉骅,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放下手后,想着老师笑容的含义,她忐忑不安地继续上课……
放学以后,轮到贺崇愚做值日,拿着簸箕准备去倒的时候,她忽发奇想,绕道从走廊另一头去垃圾箱。她只是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黄昏,九月九号,看到卫嘉南在黑板前抄板报时的背影。
今天,是不是还能再看到那道身影?经过一班时她故意放慢脚步,在窗户那里迅速地抬头瞥了一眼又回过头去,这样的匆促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只在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那张平凡脸蛋的倒影。
她不死心,在经过门口的时候,又一次偏头,门没有关,教室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洒了一屋阳光。她拿着簸箕,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十分醒目的黑板报,上面写着,距离考试还有XX天。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行大字,虽然很大很鲜艳,但是由于是美术字体,根本看不出个人的风格。但是她私心认为,一定是卫嘉南写的,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认定。
贺崇愚痴痴地看着这行字,忍不住把手放在那个“天”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地擦了擦。粉笔灰沾在她手上,一小片带了点灰色调的白色,她把手放到眼前来看看,放到鼻子底下嗅嗅,然后把手攥成拳头,怕被人发现似的跑出教室。
拐弯的时候她正好和卫嘉南面对面,他刚刚踢完球,汗淋淋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一绺绺地绞着,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大声地说着话。贺崇愚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和他擦身而过,他什么异样也没发觉,继续走着,直到消失在走廊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汗味,她回过头,端着簸箕站在狭窄的过道里,良久,才意犹未尽地向垃圾箱走去。
过了几天,老师成立了补课班,专门为报考勉骅的学生做准备。三个班的学生放在一起,一共有六十多号人,把一向宽敞的大教室挤得水泄不通,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唧唧喳喳把教室搞得活像个菜市场。贺崇愚坐在角落里,也不和周围人说话,习惯性的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摊在面前的本子上。
忽然觉得有什么在眼前晃了一下,某种感觉被刺激到了,贺崇愚刷地抬头,面前站着依旧是一尘不染白衬衫黑裤子的卫嘉南。
他剪着普通的平头,蜂蜜色的皮肤,好看的手臂夹着一摞书,对门外的人喊道:“哎,你们快点儿好不好,快开始了!”
他选择的位置是贺崇愚的前面,坐下来后,贺崇愚吸了吸鼻子,发现那股汗味已经荡然无存,好像昨天和她擦肩而过的是另一个人。他还是那么干净,那么一尘不染。衬衫领子一个褶皱都没有,蜂蜜色的后颈上有一道好看的坎,发根的颜色浅浅的,耳朵后面也是干干净净的,肩膀不宽不窄,背脊很挺很直。
老师发卷子下来,他们要通过考试进行选拔。很明显,这里的六十几个学生不可能都考上勉骅,所以全部辅导毫无疑问是浪费精力的。
第一天考的是语文。安静的教室里只有笔尖和卷子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写不下去时,贺崇愚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颈子和衣领,突起的肩胛骨将衬衫隆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平时爱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的贺崇愚,此刻竟只有一个词汇可以去形容她所看到的他,怎么那么好看呢,怎么那么好看呢……
好看的的苏依、写得一手好字的苏依、汗水淋漓的苏依……美拉的月亮宝石。在遇到他以前,她是那么渺小,微不足道自卑汗颜,根本没有想过会写十万字的被称作是小说的那种东西。若那都能算是小说,对作家们大概就是侮辱吧。可是她就是写了,没有任何计较和打算地写了,只是因为他让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他们在一起,把一切的不美好变得美好……
苏依、美拉和那块可以拯救一切的月亮宝石。
她觉得自己是那个故事里固执的老贤者,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关于那块宝石的秘密。
她的月亮宝石、她的苏依,是永恒的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考完了,学生一哄而散,抢着回家看那个年代里最红的圣斗士,一个男孩在外面叫道:“卫嘉南,你不走我可走了!”
他扯着嗓子说:“赶着投胎去呀,我还要回教室收拾东西呢。”
贺崇愚看看周围,就剩下了他们两人,他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好像知道那个男孩一定会先走掉一样,把铅笔和橡皮慢慢地放进铅笔盒,关上铁皮盖,放在叠起来的书上,放整齐后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她站在他身后,痴痴的看,忘记收拾东西,也忘记收拾心情。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象是一只小老鼠,每天每天都从自己的洞里抬头望着外面,不过,是望着外面的什么呢?
幼小而词汇贫乏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现在,她明白了,原来,是老鼠爱上了大米)
第一年 本命年(5) 经过一个礼拜的甄选,有实力考勉骅的,只剩下了二十人。其中有卫嘉南,有温倩,也有贺崇愚。
卫嘉南、温倩入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贺崇愚居然也在人选之中,这连老师都很奇怪,在老师的印象中,除了那个《月亮宝石》和那排她的继父为学校建的房子之外,她不会是一个被老师记住名字的人。
总是低着头的贺崇愚,让人印象深刻的程度不会比其他任何人更高。
甄选仍在继续,因为佳苑从来就没有过二十人一起考上勉骅的先例,所以,一定还有变数存在其中。
但贺崇愚相信那不是自己的命运,如果卫嘉南要上勉骅,那么自己也一定可以考上。
她不知道哪来的这么惊人的自信,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自信,她只是想去做,慢慢地做这件事情,而做完之后的结果并不重要。就像她写小说,她只是去写了,慢慢地写,一直去写,没有放弃,居然就写了出来,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自然的事情,什么天分,什么努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写完之后的事她没去考虑,很简单,她想写,写完之后就完成任务,她认为那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这次考勉骅也是这样。
第二次甄选后还剩下十三人,距离考试的时间,已是迫在眉睫……
在这段最后可以说是决战的时刻,天气热了起来。
看起来温倩和卫嘉南都是对勉骅十拿九稳,相对于他们来说贺崇愚就显得有些吃力,她不晓得该如何应付数学那种抽象的玩意。她参加每周两次的数学补习班,做所有出现在卷子上面的题目,即使已经做过,也毫不懈怠地把它当做新的对手。再次甄选的时候,拿着她考了九十九分的数学卷子,文老师非常高兴地说:“这丫头,闷声大发财呀!”
她却仍然不敢松劲,每周两次的补习从不缺席。补习地点是在文老师的家里,十三个学生,分成两拨人,一拨是周三周四补习,另一拨则是周五周六。
可是有一次文老师要出差,所以把十三个孩子都安排在周三周四补习,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贺崇愚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活跃地问:“换鞋好麻烦哟,我的鞋子鞋带难解得很呀——下次不要换了好不好,老师?”
“哎呀,就你麻烦,你看看其他人都换的也没说什么。”
“顶多我在拖布上擦擦鞋底,好不好?”
“行了行了,快点儿进来,就你事多。”
卫嘉南从文老师的门外跳进来,一边带上门一边在老师拿来放在门口的拖布上使劲地,像母鸡刨坑似的蹭着鞋底,他穿着普通的棉制T恤和短裤,和手臂一样健康的小腿肤色,高帮的帆布鞋,鞋带果然很繁杂,绕了几十道,打了三重结。
“好了,快坐好,我要出题了。”
文老师拿来一块小黑板挂在墙上面,抽根粉笔刷刷地写起来。
不到五分钟,卫嘉南举手说:“老师,答案是什么?”
“你做好了吗?给我看答案,不要叫出来。”
文老师走过去,看了以后说:“答案是对的,可是你又列方程,不晓得到时候评卷组的人承认不承认哟。”
“答案对了就是对了嘛。”
“那可不一定,这种方程要到中学才教。”
“老师,我也好了。”温倩拿起本子,推了推眼镜说道。
“嗯,对,两个做好了,其他人,快!”文老师说着又打了一下卫嘉南的后脑勺,“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用普通方法算一遍,别老用方程。”
“方程好玩啊,老师!”
“老师,我也好了。”贺崇愚举起手,无意中和坐在桌子对面的卫嘉南对看了一眼,他正在笑,洁白的上排牙齿全部都展现在面前,温倩拿着他的本子在看,文老师走过来,拿起贺崇愚的本子。
“嗯……对,哎,好,发现一种新解法,待会儿你在黑板上把你的解题思路写一遍。”
那边又有人在叫“好了”,文老师走过去检查,这时候卫嘉南伸出手,悄悄压低声音对贺崇愚说:“喂,给我看看你的方法。”
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也很好看,贺崇愚这么想着,看着他对她勾了那么几勾,就把贺崇愚的视线给勾了过去。她默默地把本子掉过头,正面对着他推过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然后还煞有介事的摸了摸下巴。
文老师走了过来,说:“好了好了,讲评了,温倩,贺崇愚,把你们的方法写到黑板上。”
卫嘉南把脸抬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老师,我呢?我也是一种方法。”
“你那种歪门邪道,这里不提倡。”文老师好笑地说。
写完后回到座位上的贺崇愚,忍不住也朝他要本子看,他把铅笔夹在本子里一并抛过来。他的方法是二元一次方程,小学的课程里根本没有教过。
又是一个和温倩一样的天才,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贺崇愚合上本子,在心底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补习的休息时间很短,只有十来分钟。文老师家的二楼有一架钢琴,是她引以为自豪的一件收藏,她常把爱因斯坦喜欢数学也喜欢拉小提琴的话挂在嘴边,隐隐然就是我也和爱因斯坦一样有这样的兴趣。文老师虽然只会弹简单的练习曲,可是一样乐此不疲,她还喜欢唱歌,讲课讲得高兴了,总是忍不住引吭几句。
那天,卫嘉南忽然说:“老师,其实我会弹钢琴。”
文老师说:“你会弹钢琴,我还会拉二胡咧。”
“真的,要不我弹一段给你们听好不好?《小天鹅舞曲》,怎么样?”
他说着就揭开琴盖,左手拇指和小指放在低音部上弹了个前奏,然后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放了上来,文老师惊讶道:“呀,看不出来呀,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学了多久了?”
“呵呵,我家里有电子琴,闲着没事自学呗。”
休息时间在“小天鹅”的插曲中结束,下半场补习例行在一片喧哗声中结束。文老师一边叮嘱着孩子们要成群结队的回去,不要落单,另一方面对贺崇愚说:“要不要补习语文?我认识一个非常不错的老师,补习费也收得很便宜的,我介绍你去,时间是每个礼拜天的下午,不耽误学校的课。”
贺崇愚犹豫了一下,但不会拒绝人的她还是答应了,文老师笑了笑说:“赶紧跟上队伍,别一个人回家,九点多了,女孩子一个人会不安全。”
她下了楼,楼下纠集着大部队,会骑车的男孩子们各自负责带一个女生,“温倩,坐我的车吧,我刚换了后坐垫。”一个男孩叫道,他是本班的秦扬。
“你车骑得太快了。”温倩笑着说,但还是走了过去。
贺崇愚习惯性的低着头,正要从一大群人中穿过去,独自走小路回家时,却被卫嘉南叫住:“贺崇愚,你住哪里呀,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听到卫嘉南叫自己的名字,贺崇愚几乎是受宠若惊的,听到他的邀请的时候,贺崇愚只听到自己的世界里轰然一片鸣响,她慌乱的低了头,看到自己掐着衣襟泛出苍白的指甲,忽然又想起来这样似乎不礼貌,又慌慌张张的抬起头,在月色里,蜂蜜色肌肤的少年轻轻对她笑着,坐在车坐上,单手扶着车把,一脚踏在地上、修长的腿绷得直直的,一只手扶着车把,书和外套放在前面的车篓里,白色棉制的T恤在夜色里很是扎眼。
在以后回想起来,那时候的她真的是手足无措慌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掌心一片冷汗的潮湿。她抬起头又低下去,低下去又抬起来,这样现在想来愚蠢无比的动作重复了数次之后,她才忽然想起,她应该和卫嘉南说什么。
她发誓,她其实是很想和卫嘉南一道的,但是在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一句,“谢谢,近,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似乎觉得她刚才的样子很有趣,卫嘉南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形,“二十分钟还近?来吧来吧,快上来,五分钟就送你到家。”
犹豫的看着他,再看看天色,最后,她低下头,顺应心里那点沸腾的愿望;答应吧答应吧,这次不过是卫嘉南忽然兴起,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毕竟在大家的眼里,温倩才是卫嘉南后车架上理所当然的乘坐者。
她小心的坐上去,因为太诚惶诚恐的关系,她在上车的时候,还小心的把汗湿的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贺崇愚坐过爸爸的自行车,她比较习惯把手放在后架的两边,而不是去抱着爸爸的腰。坐上卫嘉南的车,她依然习惯性的用手去抓后架,但是他迟迟没有动作。
卫嘉南过了半天回头一看说,好看的眉毛拧了起来:“怎么不抓紧……我以为你还没坐好呢。”
坐好?她茫然的看着他,要怎么坐好?她觉得自己已经坐好了啊,还是她又在不知不觉间犯了什么错误?
这么一想,刚才还在胸膛里没有消散的诚惶诚恐又严重了起来,她下意识的低头,双手从车架上收了回来,放在衣角上,她现在甚至想,要不要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算了。
卫嘉南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抓起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腰上,喊了一声:“你坐好。”就蹬了一下脚踏板。
车子一震,贺崇愚立刻朝他的方向斜了一下,她努力的撑住自己的身体,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他,手指也只是抓着他的衣服,而不敢真的去抱他的腰。
毕竟都是小孩子,带了一个贺崇愚,卫嘉南车子骑得有些歪歪扭扭,有些不稳,幸好速度并不快,总不至于出什么危险。小时候,她一般都是坐在自行车的前杠上,头上顶着爸爸的下巴,现在,也终于到了坐到后面,抱着一个爸爸以外的男性的腰的年纪了吗?
自行车离开了她惯常走的砖头废墟,拐上了大马路。周围一大帮用力蹬着车子的小毛头,彼此之间互相取笑,时不时爆出大笑,她没注意周围的人,只是看着自己经常经过的废墟。那些废墟是拆掉打算盖新楼的地皮,总是非常空旷,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而现在,她的周围只有闪烁的霓虹灯和路灯,还有川流不息的刚开始夜生活的人群。
人群特有的热力被夜风携裹着而来,从她单薄的衣服缝隙里钻进去,擦着她的肌肤过去,周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贺崇愚全然不在意,只感觉从他身上出来的一点奇妙的温度。她低头望着脚下,平常看惯的柏油路面在飞速旋转的轮子下迅速的倒退,隐约的能看到卫嘉南拼命蹬车的小腿。
尽管只抓着T恤,可是她还是能感觉得到随着蹬动轮胎,卫嘉南腰间肌肉的收缩,非常结实,她想转移注意力,却怎么也做不到。
卫嘉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低低的在她耳边回荡,和着夜风的温度,“往哪里拐?”
她指了指方向,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和大部队分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骑车的同学都不见了。
“其他人呢?”她坐在后架上,拢着耳畔被夜风吹起的碎发,贺崇愚轻轻的问。
卫嘉南在夜风里笑了起来,“等会儿我去追他们,放心吧,他们还要吃烤肉串,会停下来的。”
他把她在四合院门口放下来——本来她只打算让他送到家门口的巷子口,可是他说那里不像是她家门,老师是让他送她回家,因为他坚持,于是贺崇愚只好让他拐进来。看着他腰间被拽得都走了形的T恤,她非常不好意思。
“谢谢。”她低着头对他道谢。声音细小。
“不客气,再见。”他对她笑了一下,骑车出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少年又费力的把车子蹬回来,对要转身进门的贺崇愚咧嘴一笑,“贺崇愚,下次跟人说谢谢的时候,记得要看别人的脸。”说完,他又笑了一下,掉个头骑出了巷子,为了提醒巷口要进来的人而不停按下的清脆铃声一路洒落。
贺崇愚一直目送他离开。
她推开家门,家里人以为她提前下课了,打着毛衣的母亲拉了一下线头说:“牛奶在冰箱里,自己去拿吧。”
她答应着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不期然的就想起了载着她拼命蹬车的贺崇愚,不自觉的笑了一下。站在童话中小房子般的厨房窗口,看着由烟囱冒出去的烟飘向深蓝色的夜空,用手摸摸脸后,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回到书房去抓紧时间再看一会儿书。
第一年 本命年(6) 她去了那个语文的补习班,听说这个老师曾经教出过获全市语文试卷最高分的学生,这令她诚惶诚恐,害怕自己没那个资格让老师教。那老师姓赵,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拿本子给她补记笔记的时候,那只拿着本子的手直抖,贺崇愚赶紧接了过去,他说:“一定要还给人家呀,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资料。”
他说着指了指第三排的一个女孩,那女孩一脸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埋头写着什么。贺崇愚拿起本子放进包里,拿出纸笔作语法练习的时候,赵老师走过来,拿着一本什么作文精选对她说:
“这本书,这个礼拜抽空去买一本,上面有很多的作文十分不错,我们补课要用,这次先借你。”
她赶紧接了过来,赵老师走回黑板前去挂东西,他们管那个叫大字报,是那本作文精选里的作文。每次挂出来后,赵老师就会一句句地讲评每句话,每个标点,然后让他们尽量模仿着,最好每个字都不要改变地去写一篇作文出来。
“这样很保险,就算得不到很高的分,也不会得低分。”
他依然是有气无力地说着,手指也依然颤抖个没完。
教室是租来的平房,头顶上只有一盏日光灯,还比不上外面下午三点的阳光强烈。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脑袋埋头奋笔疾书,赵老师不时穿越在他们之中,推推眼镜。
好几次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来,想要看一眼前面的那脊背,那颈窝,那宽度适中的肩膀,那浅浅的发根,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背影。
就连回家,也是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没有满天的月色星光,也没有霓虹灯和路灯,更没有铃声和T恤。白天不是富有的世界,星期天也不得不加班的上班族们,面色无光地走过来,出现在视野中……又消失在视野中。想到自己也会长大,也会变成那样一群人中的一员,贺崇愚觉得人生有点儿无望,她会变成一个连苏依也无法打动的人吗?美拉会丢掉她的月亮宝石吗?如果考不上勉骅,是不是从此就与他失之交臂了?
这毕竟不是童话呢,尽管他们都是看着童话成长起来的一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