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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蝴蝶飞飞       
蝴蝶飞飞
作者:胭脂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3-2 22:23:05


 第二章

  

  经过了一个夜班后,今天是休息日。下午的时候,钟小印躺在床上还是懒懒的不肯起床。她上午做了一个梦,梦中全是滴答滴答的雨滴,有来自酒店观景窗的,有来自钟鼓楼楼顶的,还有来自她思海深处——海底2万里的地方……她的心湿漉漉的,连整个枕头都感觉有些潮湿。
    她懒洋洋地折过半边身子,双手抱住枕头,将脸沉沉地埋向枕窝中,切切地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有了潮湿。枕头柔软而富有弹性,将她的头爱惜地包围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小时候在妈妈怀抱中的温暖。

  妈妈不知有没有好一点。本来上周就可以将妈妈转到疗养院的,可是,疗养院目前没有床位,大夫说,他们正在想办法,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将妈妈安排进去。唉,妈妈!一想起妈妈,钟小印就像小鸟一样支起了回忆的翅膀。在太多的岁月里,妈妈给予了她美好的记忆。这些记忆像一个水晶瓶里装满的蜂蜜一样,可视的,甜腻腻的,稠得根本无法化开。如果说世上真有一个人是最疼爱自己的,钟小印不知道那个人除了妈妈之外还会有谁。

  “铃——”一阵铃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也中断了钟小印对妈妈的思念。电话是蓝母打来的,她请小印下午陪她去逛服装店。钟小印认为是自己理应做的一样,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自从在机场与蓝母相识起,蓝母的温柔、贤淑和高贵却不凌傲的风范都让她将蓝母当作好像是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长辈。对于蓝母,钟小印还有一份亏欠的感觉。但是,具体亏欠的什么,钟小印自己也搞不清楚。

  钟小印和蓝母来的这家店是蓝母定点的量体裁衣作坊。作坊设在一个古朴的三进四合院中。前一进院子里的屋里是陈列样板成衣的,二进院子才是裁缝室。不用进三进院内,钟小印也能想象得出,那里面不是住处就是仓库。
    蓝母先叫钟小印站到了量体台上,传统的把尺过后,是特殊光谱扫描。接着,大屏幕电脑中出现了几组钟小印穿着不同服饰的图片,有礼服,有正装,有运动服,有紧身内衣甚至还有几身不同式样的泳衣。
    “这几件不太适合吧?”
    钟小印指着屏幕上的几件看起来有着少女特色的衣服说。
    “怎么不适合,我看这几件衣服倒蛮衬你的性格的。”
    “我?这是给我的?”
    “哪有女孩子每天总穿着工作制服的?这几身衣服是我送你的,谢谢你总抽空陪我这个老太太。”
    “不行不行。我不能接受。如果你坚持送我,我以后只好不再在你的面前出现,否则,今天你看我没有什么漂亮的衣服,送我,明天再看我没有车开,又送我,这怎么可以。陪您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又亲切又轻松。我从小只有妈妈一个亲人,认识了您以后您就像我的亲人。我不能接受您的礼物。再说,您也不是老太太,您还不老,真的。”
    钟小印连气也没喘地说了这一大通,脸都憋红了。
    蓝母扑哧一下被她连比带划的样子逗笑了。她怜爱地看着钟小印。
    “好了好了,你别这样急。我知道了。这样吧,咱们来个折中,你挑一件你最喜欢的衣服,其余的我就不让裁缝师傅做了,好吗?”
    钟小印实在不忍再拂蓝母的好意,只好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

  几个裁缝快速地将衣服缝制好,并帮助钟小印穿上了身。名师手工缝制的衣服果然不同凡响,钟小印穿上后仅仅是站在量体台上就已经使蓝母联想到了巴黎T型台上的顶尖模特。
    一个小小的动作有时会让有心人产生恋爱,一件小小的衣服有时也会让有心人产生妒忌。

  钟小印穿上蓝母送的衣服一事,蓝冬晨和麦乐乐以短信的速度接收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在嘀咕——钟小印究竟使出了什么通天魔法,将蓝母哄得团团转?平时,蓝母只会送些衣服给薇薇,而且,那些衣服也只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相当于一个普通的礼物。而带人去做衣服,连蓝冬晨都快20年没有享受过这种听起来就很温馨的幸福了。这个钟小印还真有点本事!他们两个人私下里给出了相同的评价。
    评价一经给出,结论也应该得出。钟小印为什么会这么做呢?看似小小的一件衣服,是不是内在的含义并不简单呢?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钟小印向他们发出了挑战的信号?拥有了蓝母的支持,是不是拥有了最后的胜利呢?
    时间像大西洋的海岸线一样,还长着呢。麦乐乐在心底里对自己说。

  早上刚到上班时间,钟小印一跨进办公室,几个男同事立即停止了聊天,纷纷媚颜地向她围拢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麦乐乐的嘴角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讪笑。她准备导演一场别开生面的舞台剧,而一位重要的男主角此时还姗姗未来上场。
    一名男同事举着一个包过来。
    “小印,还没吃早点吧?看,我特地给你买的汉堡包和冰淇淋。这汉堡包呢,还是热的,这冰淇淋呢,还是冻的。为了让你品尝到原汁原味原样的早点,你知道吗——我只花了5分钟就到了单位啊。”
    “5分钟?这么快?难不成你是坐飞机?”

  “喂,喂,小印,你看看我的,我给你带的是豆浆啊,我今天早上3点起床,精心从1万颗特一级大豆中挑选出100颗像珍珠一样又圆又大又透明的豆模特给你细细研磨的。你喝了以后,一定跟天使一样美丽的。”
    这是第二个男同事在一旁大叫。
    “3点起床?你从1万颗……”
    钟小印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喂,小印别理他。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跑到郊区的农场去见我领养的几头牛……”

  这是第三个男同事开了口。
    “领养的牛?你领养了几头牛?”
    “是啊——”
    他拿出一个小奶瓶,递到钟小印手里。
    “我是领养了几头牛。因为,我听说,喝牛初乳可以使女孩子又健康又美丽,所以,我就领养了几头小牛……而且,这瓶奶,是我今早亲自为你挤的,不好意思,只有这么一点点。”

  还有几个男同事也在争先恐后地往钟小印面前挤。一时间,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副总经理蓝冬晨正站在他们的身后,气愤地看着这一幕。此刻,在他的眼里,钟小印就像一簇刚绽开花瓣的花蕾被无数只蜜蜂蜂拥着,眼看就要破烂凋零了一样。蓝冬晨厌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希望再也不要看到这令他有些无法控制情绪的一幕。

  而蓝冬晨后面站着的,正是快乐得快要笑出声的麦乐乐。看着这出戏已经达到高潮了,麦乐乐一脸惶恐地绕到蓝冬晨的面前。
    “蓝总,他们——”
    声音是小的,名头却是大的。所有人听到了麦乐乐的示警声音后都停止了动作。他们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副总经理,像木偶一样支着肢体一言不发了,连刚才抢得最厉害的员工此刻都像含羞草一样乖巧。
    “这是上班时间吗?是谁让你们在这里占用工作时间吵吵闹闹的?麦经理,记下每个人罚款100元,你作为经理罚200元!”
    蓝冬晨指着麦乐乐说。

  “蓝总!这件事都怨我不好——”
    钟小印忽然说话了。她的头低垂着,眼神好像要投射到地心一样。她的声音又柔又细,发出点微微的颤音,仿佛一叶竹笙,在风雨之夜发出的悠扬而战栗的回响。
    哼!又摆出这副委屈的模样来了!
    此时此刻此番景象,如果不是以一个管理者的面貌站在这里的话,蓝冬晨恐怕会抑制不住上前掀开挂在钟小印脸上的面具的想法。她真的不是一个好女孩!蓝冬晨为自己的固执有些气愤。他气愤自己,为什么自己总固执地想相信她是一个好女孩?到底是什么原因在他心里作祟?他有点搞不清楚。不过,现在有一点可以十分明确的是——钟小印不是一个好女孩!想一想,有几个女孩会纹身的?有几个女孩胆敢第一天上班迟到的?有几个女孩在街上为一个男人挺身而出的?更别提有几个女孩和男人随随便便就能勾勾搭搭到一块的。
    蓝冬晨不愿让自己在她的面前再多呆上一秒钟,他知道,哪怕是短短的一秒钟,他都有可能被自己身体里软弱的一面所屈服,抵抗不住这小魔女的求饶而改变主意。他打定主意要保持自己以往的尤其是认识钟小印以前的优良品范,不去接钟小印的话,也不给钟小印再说下去的机会,他要像一个给了敌人以沉痛打击的将军一样,迅速鸣锣收兵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都阴霾霾的。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上天罩起来一样,天空上一丝阳光都见不到,就连往常常见的澄蓝色都随蓝冬晨阴暗的脸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冬晨严肃的一面太可怕了,每次见到自己一张脸都寒得能够滴出水来。如果是生在古希腊时代,自己还真要以为是他那城邦中的奴隶呢。一个不思长进的人是应该受到如此待遇的。蓝冬晨一片好心帮助自己安排工作,自己却屡次三番地违犯纪律,真的是自己对不起他。假若上天也能开口讲话的话,说出来的一定是责备自己的话。钟小印这时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伤心。这种伤心不是源自于蓝冬晨对自己的冷淡的态度,而是源自于自己对自己的责难。原来,伤心来得如此容易,像雨后绮丽的彩虹一样,他来个暴风雨,她就会高高悬挂在天空上,一点也不能逃避,一点也不能遮掩。这个感觉太古怪了。他是谁呀?五百年前,自己并没有佛前许愿,在五百年后的断桥递一把油布雨伞给他。他,仅仅是一个和自己有工作或借贷契约关系的男人啊。
    是啊,他不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吗?钟小印躺在床上想给蓝冬晨画一幅素描。首先,他的个子太高大了,不知他看自己的时候是不是有见到“小人国”国民的感觉;其次,他的五官还算标致,只是其中夹杂了一点cool的味道;他的心无疑是善良的,要不然也不会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而他的管理水平更是优秀,听说酒店业绩的递增率每年都在20%以上……这样的男人好像不是很多,就像河外星系的探索者,要在戈壁滩上或黑海河畔经历一个偶然机缘,才能遇到。
    偏偏,自己就这样随随便便地遇见了他。虽然,大多数的时候,他见到自己是不开心的;虽然,他很少正眼看过自己一次;虽然,他一开口就是调侃的语调,但是,自己好像对他的这一切并不反感,相反,好像还有一点点欣赏和……和什么?那两个字钟小印不敢让它们从脑海里蹦出来。恐怕,那两个字一蹦出来的话,天,就不是颜色阴暗的问题,而是天会塌下来了。

  一想到天,钟小印无端地联想起了第一次值班那个夜晚。不知道那个漫天弥漫着雨丝的夜晚,电话是不是他拨来的?如果不是他拨的话,那还会有谁呢?飘雨的雨夜,讲着飘逸的诗话,又飘然地登上钟鼓楼的瓦檐上……
    唉!唉!怎么一天到晚脑子里总是蓝冬晨呀?钟小印在床上摇摇头,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头天,她接到医院的通知,说是疗养院空出床位,她妈妈可以转过去了。她向麦乐乐请示后与同事倒了个班。一大早,她就约上雷雨与她一同接妈妈转院。
    雷雨今天也与同事调了班,换了便衣,自掏腰包租了一辆出租车。

    疗养院的路很远,要从城里坐车经过顺义、转过两个有些高度的山。
    疗养院的建筑看上去有点像日本的邸宅建筑。日本的邸宅建筑是中间一套正房两边是厢房,正房和厢房之间用雕花通廊连接,房子的前面通常衬有一湖碧水,将整个建筑倒映在湖中,光影绰绰,瑰丽万分。而眼前疗养院的建筑是用蓝色小楼替代了日式的木屋,在水的三个环面面前都有一高两矮三座小楼,楼与楼之间连接的已将通廊改为了参天碧树,高大的华盖吻系着楼顶,蓝绿相间与湖中的景色遥相呼应,宛若一片世外桃源。
    湖的另一面没有建筑的地方则是蜿蜒的花坛和绿丛,直通向山下的路。沿山道上来,车子开上20分钟就可以看到疗养院了。
    疗养院的门口停放着一辆jeep。这是一辆戴姆勒·克莱斯勒产的4升6缸的牧马人Rubicon。这个车的名字是以一个十分著名的越野路段命名的。方长而厚实的前脸安放在高大粗糙的轮胎上,渗透出格外的野力和刚强。这是蓝冬晨最喜欢的车。平时,只要是他自己驾驶,他一定会开这辆车出门。只是,疗养院门口的这辆车,会是蓝冬晨的吗?这种车型并不常见,应该是他的车。他怎么会在这里?钟小印心下暗自叫苦。如果呆会儿遇上他……那些事情可不能让妈妈知道!私下里,钟小印吓得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有气无力的妈妈。
 
   

  车子从东面的小楼绕过去,就可以直接到达钟小印妈妈要住的北楼。从高处向下看,车子像蚯蚓一样穿过树丛下,在北面靠西的小楼前停下。
    雷雨让钟小印在车上陪着妈妈,他头一个下了车,将行李拎到病房里。然后,他又折身回来,一把抱起钟母,快步地向病房走去。钟小印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
    钟母的病房是在2楼,他们停在了电梯口。
    “雷雨哥,累不累?”
    “没事的,小印。”
    “刚才应该找个轮椅或小推车就好了。”
    “不用了,坚持一下就到了。”
    雷雨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处淌下来,流过的地方冒起隐隐的烟雾,在开阔的楼道里散发出一股热气。
    “雷雨哥,看你流了好多的汗!”
    说着,钟小印提起脚尖用张纸巾去擦拭雷雨的汗水,而抱着钟母的雷雨则像狂风吹动的竹竿一样,尽力将身子向下、向侧弯向钟小印,这模样像极了一对已生活在一起多年的夫妻。

  电梯的门刚巧在这时开了。出现在钟小印眼角余光里的是蓝冬晨和蓝母的脸。
    “蓝伯母,您好!蓝总,您好!我是来送妈妈住院的。”
    那一边,雷雨已经忙不迭将钟母抱进电梯。他顾不上与钟小印一同向蓝冬晨和蓝母打招呼,只是略微地点了一下头,因为,他已明显地感到怀抱里钟母的分量正在加重,他急于将钟母送入病房。
    “小印,我先上去了。”
    雷雨说话的工夫,电梯门关上了。
    “小印,这么巧你妈妈转到这间疗养院!”
    蓝母关切地问。

  以前,钟小印已经对蓝母讲过,自己的母亲正在住院,但是,她并没有向蓝母提起过蓝冬晨帮助她那件事的原委,所以,蓝母对钟母住在她家的疗养院一事并不知晓。
    “是啊,多亏了蓝总帮助安排。”
    “哦?”
    蓝母用眼睛去看蓝冬晨,语气里携带了大大的问号。
    钟小印忙私下里去看蓝冬晨,不小心正好碰上蓝冬晨冷淡的目光。
    “蓝伯母,对不起,我不能陪您了。我要先上楼了。”
    说完,钟小印也没等蓝母同意,一低头,择了安全通道的口,拾阶而上。

  疗养院里的病房看上去更像个酒店的客房。两张宽大舒适的床贴右侧而立,从床脚延伸下去的是托放电视的台子。直对着门的通道过去是通往阳台的门户。门户的右边平行着一个小小的房间,是带淋浴和浴盆的卫生间。阳台墙壁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玻璃,下面镶着的是五颜六色的瓷砖组成的波提切利的“春”的画面。阳台上陈设了几盆君子兰和仙人掌,郁郁葱葱的蕴涵了生命的希冀。

  钟小印进门时,雷雨没在屋里,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钟小印估计,雷雨哥正在那里。房间里只躺了钟母一人,另一个床空着,不过,上面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想必是有病人的。
    “妈,您感觉怎样?”
    “我挺好的。没什么事。”
    钟小印帮妈妈将枕头垫了垫,她感觉母亲的脸苍白而又消瘦,像一朵开败了的白菊,圣洁的生命中渲染着些许无可奈何。钟小印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到眼眶。她强力将眼泪咽下去,不想让妈妈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任何不好的信号。
    “小印,电梯里的那个人就是帮助我们的蓝总?”
    钟母突然问道。
    “嗯——”
    钟小印的手哆嗦了一下,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之间提起了他。
    “你怎么也不给妈妈介绍一下?这么没有礼貌!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也好谢谢人家!”
    “啊……嗯——”
    钟小印嘴里凌乱地支吾着,怕妈妈看到自己的心事。

  “你们蓝总的眼光可有点问题呀!”
    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雷雨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毛巾,走了过来。
    “什么问题?你怎么知道?”
    钟小印紧张得连接毛巾的动作都没有。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是警察你也只是个交通警——”
    “交通警每天也要看人呀!”
    雷雨在钟母身后狡黠地眨了眨眼,就好像已经洞穿了钟小印每一个思索头绪。
    “那你说他有什么问题呀?”
    钟小印赌气地噘起了小嘴。
    “不是不道,时间未到。时间若到,自会知道!”
    雷雨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钟母的床前,用热气腾腾的毛巾给钟母擦脸。

  钟小印在一旁傻看着,私下里琢磨雷雨讲的话。蓝冬晨的眼光到底有什么问题呢?雷雨哥真的看出什么来了吗?自己和蓝冬晨本来也没什么的,有什么可被他看出来的?蓝冬晨刚才到底流露出什么眼光了呢?除了看到他很冷淡别的也没看出什么呀?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一大早上就满脑子蓝冬晨,真讨厌!
    “小印——”
    “什么事,妈妈?”
    “刚才蓝总身旁的该是他的妈妈吧?”
    “是啊,就是我向您提起过的刚从国外回来的蓝伯母。她对我可好了。”
    “一看就知道她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小印,妈妈也转妥疗养院了,妈妈想去当面向人家致谢!”
    “妈,不要了!您身体不好,别起来了。要谢的话,我去好了。我代表您去谢他们!”
    钟小印忙不迭地按住想将身坐起来的妈妈,着急地说。

  东面正中的楼房是疗养院的职工的办公地点。此刻,蓝母和蓝冬晨正在一间会议室里喝茶。他们准备喝完这杯茶就到另一间蓝氏企业去看看。那间企业不归蓝冬晨管理,是蓝氏聘请了一个业内资深人士在进行打理。平时,蓝冬晨是不到那里去的,这次,因为母亲从国外回来,所以,蓝冬晨陪同母亲一一前往。作为蓝氏企业的副董事长,母亲每次回国都要视察几家企业。

  “冬晨——”
    “是,妈妈。”
    蓝冬晨站了起来,准备听从妈妈的吩咐。平常,妈妈语气凝重地叫他,都是有重要的事对他讲。蓝冬晨是个标准的孝子,对妈妈从来都言听计从。他认为,如果连自己的妈妈都不孝顺的话,就别谈什么对其他人有真心了。所以,他与人打交道一般都要看人家是否孝顺,这是他选择朋友的第一标准。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妈妈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冬晨,这次我回国,不止是要到企业随便走走,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想看看我们蓝家什么时候准备婚礼。”
    “是,妈妈。您说的婚礼不会是我的婚礼吧?”
    “为什么不会呢?你都这么大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爸早已经有了你了。我们蓝家一脉单传,我和你爸爸还有你的爷爷奶奶都指望着早点抱孙子呢。”
    “妈,我想再考虑考虑。”

  蓝冬晨的心里猛然间窜出钟小印的身影。他惊骇得手一颤动,茶水差点从杯里倾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杯中自己眼睛的倒影,波荡的水面虽然无法看清晰自己眼睛里窜动的东西,但是,凭内心的直觉他知道,他的眼睛里在这个时候是没有薇薇的影像的。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自己是个无情无意的薄心人吗?
    “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周全的吗?”
    蓝母将手中的茶杯放在几桌上,温和地看着儿子,等待他的回答。从这几天的接触中,她已经隐隐约约感到儿子好像有了一点点变化。这个变化外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作为生他养他的母亲,蓝母还是明显地觉察到了。
    “妈妈,我知道长辈们都很疼我关心我,希望我找一个将来能帮我一同支撑起蓝家事业的伴侣。其实,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妈妈,您别太催我了。”
    “冬晨,你和薇薇交往已经8年了。这8年来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吗?还要考虑多久呢?”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想说什么?妈不老也不糊涂。妈看出你是喜欢上了小印那孩子了,是不是?”

    “钟——小——印?”
    蓝冬晨的眼前闪过刚才钟小印与那个男人亲昵的擦汗动作。他愤怒地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大得出奇,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喜欢她?她算什么?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浑身上下显露着张狂与随便,上班不是迟到就是与男同事打情骂俏,最最不能让人接受的就是腿上还纹着一朵恶心的蝴蝶。我怎么会喜欢她?全世界的女孩都嫁出去了,我也不会娶她!”
    蓝冬晨一连串地将这段话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刚才眼里的不快影像全部打扫干净。

  蓝母静静地听完蓝冬晨的话,笑了一下,拿起茶杯送到唇边,轻吹了一下热气,没有喝,又将茶杯放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冬晨,作为母亲,我就有必要提醒你,你必须好好斟酌与薇薇的关系,她一个女孩家与你交往了8年,年龄也很大了,你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你要对薇薇负责。”
    “薇薇吗?”
    蓝冬晨站起了身。他知道,他母亲说的没错,如果自己真的不想和薇薇结婚的话,就要早早向薇薇说明,不能耽误薇薇的终身大事。但是,自己如果不和薇薇结婚的话,又会和谁结婚呢?有谁比薇薇更适合自己呢?难道,自己的心中真的另有她人了?如果没有的话,又怎么解释以前从来没有动过不和薇薇结婚的念头呢?如果另有她人的话,那么,那个人——是谁呢?蓝冬晨不禁呆了。
    “是啊,我是在说薇薇——”
    蓝母又在一旁提问。
    这真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怎么对母亲说呢?说自己一直以来和薇薇没有激情,说薇薇有缺点,说自己年龄还小……这一切不用说给精明的母亲,光是说给自己,自己也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如果说自己准备娶薇薇呢,这又不可能。因为,这不是自己的心里话,而且,即使说了也办不到,因为,自己已经坚决不想和薇薇结婚了。

    “薇薇跟我说,她的父母让她去新西兰,她准备过些日子就走。”
    蓝冬晨的语调渐渐平淡,他说这话的态度简直有点像说陌不关己的人。不过,这话说的倒是实情,前几天薇薇是来找他提起过此事。蓝冬晨说话的工夫脚步已经踱到窗边,他停了下来,向窗外望去。

  忽然,窗外一个小小的正在往北楼跳跃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随着他的视觉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像一个抽干了水的橘子一样干巴巴地骤然收紧。
    楼下跑向北楼的正是钟小印。虽然距离相隔很远,但是,还是可以看出钟小印在一边跑着一边抹着脸颊。
    是什么让她如此伤心?难道是……看她跑过去的方向,难不成她是刚刚来过这里,不小心听到了自己刚讲过的那段话?
    咚地一下,蓝冬晨将拳头砸向了玻璃。
    他在心底大声地质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终于放晴了。太阳裂开了红彤彤的嘴唇,喘着热气嘻嘻地笑着。
    这几天,吕辛没有一刻闲下来。白天上班的时间,他会在办公室处理工作,晚上,他悄悄跑到Bewiek门口等候钟小印。他能察觉得出,麦乐乐不太喜欢钟小印,这也许是女孩之间的妒忌吧。麦乐乐永远长不大,总跟小孩似的。这不能怪自己不爱她,自己可是一直只当她是好妹妹的。如果有女朋友一定要像钟小印那样的。秀气的面容、明亮的眼神、完美的身材和活泼的性格。当然,这只是她优点的万分之一,其他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就像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山茶花一样,盛开在珠穆朗玛山巅上,需要费劲千辛万苦一朵一朵地采摘下来细细品位才可知晓。圣洁的珠穆朗玛啊,你是如何培育出这样沁人心扉的花朵的?你又是如何将芳香延递到一个男人的心中的?
    吕辛望着Bewiek酒店那带有哥特式教堂味道的楼顶,想象着那也许就是喜玛拉雅山脉的傲骨珠穆朗玛山峰。

  吕辛将车停泊在了斜对着酒店员工出口处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出入的员工。
    已经两个小时了。吕辛今天使了点小手段,探明了钟小印几点下班,他准备在钟小印出来后将车开过去,假装与她在大街偶遇,甚至,连打招呼的话都事先编好了。车子可以从钟小印身后缓缓驶过,来个刹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决不能像一架飞机开过了降落目标又折了回来一样,一切都要做得自然流畅,不能拖泥带水,也不能留一点痕迹。车子停下来后,要慢慢地将玻璃窗摇下,将头轻轻探出,用左手将黑色墨镜摘下来并伸出车外与正好做打招呼的肢体配合。开口的第一句话一定要说得很风趣,例如“你的裙子有点耀眼,我的眼睛都被闪得看不见路了”,或者“你慢点走,千万别跑,我在这里等你呢”……等等。总之,要让她看见自己的第一眼就露出笑容,这样,她就会对自己有好感,自己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追一个女孩其实挺容易的,尤其是追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女孩,就更容易了。因为,越是非常非常的喜欢她,越会一心亿意地下工夫,越会取得意料之中的胜利。
    这也许就是爱情!
    吕辛的嘴角流露出任何人都可察觉的笑意。他的眼睛透过黑色的墨镜,紧盯着员工出口,一刻也不敢放松。

  钟小印出来了。吕辛的心里默念了三遍她的名字,突然,吕辛摸着钥匙的手颤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钟小印的身后,麦乐乐跟在钟小印身后出来了,没想到今天她们一同下班。
    吕辛的头“当”的一下跌落到方向盘上,墨镜正好磕到了方向盘的边沿,硬硬的镜架戳得他的眼眉边略微有点痛。
    稍呆了一下,像有根线牵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头来。“追”女孩子怎么可以不“追”呢?他快速地拧了车钥匙,看了看钟小印走的方向,发动了车子跟了过去。
    钟小印坐上了一辆公交车。车子从酒店门口开下去,一直绕过了大半个北京城,吕辛每到车靠站的时候都停下来看一看,可是,没有发现钟小印的身影。

  如果时间老人算错了账的话,有时快乐和沮丧会一同来临。当公交车开离的站台处出现了被微风吹皱了一袭短裙的钟小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丰田车横断了吕辛和钟小印的视线。在车后座一侧坐的正是笑吟吟的蓝母。
    太不巧了!如果让钟小印知道自己这样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在蓝母面前一定会难为情的。今天权当作护送心上人下班的练习吧。吕辛开心地鸣了几下笛,唱响了沾染着黄昏余辉的情爱曲。

  第二天花卉市场刚一开门,就接到了一张大定单。定单的地点是Bewiek酒店,单上指定的接收人是钟小印,定单的内容是999朵鲜灵灵带刺的红玫瑰。另外,还有一份需要加急定做的单子,单子急到三个小时就要。这张单定做的是999张用UV技术油上Love字样的卡片,做出的效果就是整张的纸卡上只有Love这几个字母看上去或摸上去都有塑料的感觉。这还不算什么,卡片印完了后,还要用模板裁切成“心”的形状,宛似一颗颗正在跳动的火热的心。

  当九个快递员像捧着圣物似的一溜排好站在钟小印面前时,全体在场的销售部员工都沸腾了。
    每一个女孩都曾有过这样浪漫的希冀,每一个男孩也曾盼望能这样讨好女友,梦想的一下子变成现实的东西,这就像白雪公主沉睡前想象着有位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而一百年后梦想真的实现了一样。这是谁的大手笔?每个亲眼看到或风闻的员工都在猜测。
    “要……九千多块钱吧?”
    销售部的小红第一个发表了定论。
    “我看不止,就说花是五块钱一朵吧,卡片怎么也要十块钱!我去年买给小学同学的卡片不如这个好还要十块呢。应该有一万多块吧!”
    一个男同事大摇其头,他一支手托着腮部,像福尔摩斯一样在屋里围着纸箱来回走着。
    “是谁呀,小印?是谁呀?别保密了,这不是无据可查的。这其中可有许多线索呀。说出来,也许大家能鼓励鼓励你!”
    “是呀,讲嘛——”
    几个同事艳羡地看着一旁翻着箱子、默不言语的钟小印。
    “算了!小印钓上了有钱人,不想让我们知道——”
    “对呀,这么大的手笔,非得是——非得是像——蓝总那样的男人才会做的。是不是?”
    “是啊,是啊,不会真的是——要是我啊,高兴死了!那么帅的男人,又有才华又有钱,像这样的老公哪找去?怪不得蓝总一直不肯和那个金大记者结婚呢!原来……”
    “嘻——这下子麦经理当不成董事长的小姨子了……说不好,以后销售部副经理的位子……”

  看到麦乐乐进来,几个员工你捅捅我,我捅捅你,谁也不说话了。
    处理几箱子卡片还好说,可以放在办公室绿箩树后的一个角落,等下班的时候再带回家。可999朵玫瑰摆放在办公室无论如何也不太合适。这一次,麦经理显出了仁慈大义的胸襟,她破例准许钟小印先将玫瑰放在办公柜的上面。办公柜依着办公室东边和南边的墙壁而立,靠北面正好是酒店外观中的法国风情的圆而神秘的玫瑰窗,娇艳欲滴的玫瑰点缀在屋四环的一半处,形成一个俏丽的“√”,尤其在拐角处更显示出一股热情和执着。

  销售部办公桌纤巧而清秀,洋溢着淡淡的瑞典气息。桌上的办公电话是直通外线的,为的是能更好更迅速地与客户沟通。电话铃这时又响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钟小印一个人,她用纤细的手执起了话筒。
    “你好,这里是销售部,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
    这是销售部标准的call in用语,经过多日的实战演练,钟小印已经很熟练。
    “喂,钟小印小姐在吗?”
    “我就是。请问你是……”
    “你好,钟小印!我是吕辛。”
    “吕……辛?”
    钟小印看着电话机上的显示屏处,眼前闪现出一个大男孩帅气的模样,他怎么会想起给自己打电话?会不会是找麦经理呢?不会的!钟小印心中立即否定了这个设问,那他找自己……
    钟小印的头脑可不迟钝,因为,任何一个女孩面对吕辛那热辣辣的目光都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有时有的女孩会因为对自己的魅力没有足够的信任而产生甜蜜的疑惑。冰雪聪慧的钟小印也不例外。她的脸像被一杯滚烫的水暖了一样,火涩涩的。

  “钟小印!”
    又一个声音在叫她。钟小印自然地一抬头,对上的是蓝冬晨的眼睛。坏了!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钟小印心中暗叫不妙。
    “啊???对不起,我正忙,我要先挂掉了!”
    钟小印也不等吕辛答复,一边将听筒放下,一边扯了一下裙角站了起来,慌乱中还将听筒挂到了电话弹簧的侧边。
    “蓝总,您找我?”
    钟小印偷偷看了一眼蓝冬晨,发现他正盯着办公柜上的玫瑰花,即使是这样,钟小印还是颇为紧张。她将左手递到右手的掌心中,两只手胶合在一起,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站在严厉的大人面前一样,局促不安地揉搓着。
    “你今天什么班?”
    蓝冬晨的眼光依旧粘连在玫瑰花上。
    “我今天是B班。”
    “那是六点下班了?”
    “嗯。”

  钟小印估计,准是蓝伯母不好意思总给自己打电话,所以让蓝冬晨来找自己。蓝冬晨虽然对自己那样,还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但是蓝伯母人很好,自己其实很愿意陪她。他是他,他妈妈是他妈妈,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自己又不是不懂礼数的人,更不是小气的人。
    “……我在跟你说,你听到了吗?”
    “啊?”
    钟小印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玫瑰花依然固定在蓝冬晨的眼眸中,仿佛钟小印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至少,此刻在钟小印看来,她还不如办公柜上的玫瑰花重要。会不会——这玫瑰花真的是他送的?他这样的眼神不会是在暗示这个吧?这算什么呢?对那天在疗养院说的话进行非正式的道歉?哪有这么简单!几朵玫瑰花几张卡片就能敷衍过去?自己才不会接受他这种不明不白的道歉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朵花吗?北京的绿化那么好,哪里不能饱飨玫瑰花的眼福呢?
    “我在说——6:10分你要准时到第一条街的停车场,我在车上等你。10分钟够走到了吧?不会找错车吧?对了,好像没给你留梳妆的时间。你,不会迟到吧?”
    “不——会——的!”
    钟小印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大声地说。

  真讨厌!又在跟她提“梳妆”,还跟她提什么“迟到”?这不是明摆着处处给她难看吗?瞧他说话的口气——10分钟够走到吧——听似很关心,实则是限制;更可气的说什么——不会找错车吧——简直是拿自己当智力残缺者对待!太可气了!真不知蓝伯母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钟小印气呼呼地走到办公柜前,搬了几把椅子在下面依次排开,噌地跳了上去,撑开剪刀顺着椅子将玫瑰剪了一圈。鲜艳的玫瑰花瓣像一张张撕碎了的纸片纷纷飘零,渐渐迷住了她的双眼。一不小心,她“唉呦”一声,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再看剪刀刃处,一片断了经脉的花瓣像一叶扬了帆的小舟一样,载着半滴泛着泪光的鲜血正向剪尖缓缓滑去。

  寂寞的旅程通常都像麻花一样,是由同行者的尴尬与沉默拧成的。一路上,蓝冬晨板着个脸,神情关注地只盯着前方的路况。路两旁的绿树将叶子的荫色点点片片地轻拂过钟小印的右边脸颊投射到车内,给冷冷的车中带来更深的凉意。
    蓝冬晨今天开的还是他喜欢的那辆jeep,钟小印坐在驾驶副座上,视野能开阔得很远很远。不过,在钟小印的眼里,前方的一片格外迷茫,什么也看不清楚,像刚刚经受过雪盲一样。
    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打破静寂,车子就这样缓慢地行驶着,天都有些黑了的时候,他们开到了上山的路上。
    北京的夏季的天黑一般是在八点左右,钟小印很想问问他们到底是去哪儿,可她用余光瞟视到蓝冬晨脸部坚硬的棱角时,又把话咽了回去。看看谁能将沉默保持到最后一分钟!

  山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很少,开过了半小时后就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和车了。也许是天快黑了的缘故,钟小印感觉到上山的车开得倒比在平路上快,而且,她感到困意像圣诞老人的手一样温暖地抚摩着她,使她不得不接受这美满的祝福。
    她强睁了眼皮,心里暗暗责怪好友酷儿和她的男朋友安沛。昨天他俩吵了一晚,害得她一夜没睡。又约莫过了1个小时,车子开到了一个三面环水的独立别墅门前。
    门像是有知觉一样,当他们到了门口的时候就缓缓地开了。
    别墅的主楼虽然高大而阴冷,但是,一路上坐在空调车里的钟小印一进到里面仍然感到了一股濡热之气。
    不知蓝冬晨从哪儿按动了电灯的开关,屋子里一下豁亮起来。墙壁斑斑驳驳的,像年久失修并遭到了很大的破坏一样,神秘而又幽静。
    “喜欢吗?这是我爸爸十年前盖的。我很喜欢这里。以前我烦闷的时候都会到这里来。坐在屋门口,听鱼弹水面的浪花声,听各种虫蚁的啾鸣声,看天上斜挂着的月亮和星星,很快地,心情就会好起来。”
    “开门的人呢?”
    钟小印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其实,从她一进到别墅区里就已经察觉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人。
    “开门的人?你是说开大门的人嘛?”
    见钟小印点了点头,蓝冬晨笑了,“我家的大门是电动的,我自己有开关,哪需要什么开门的人?”
    “那,蓝伯母呢?”
    钟小印觉得,不能不再直接地问他了。
    “你蓝伯母?她在家呢!你很想念她吗?没有人剥夺你去看望她的权利!”

  说完这番话后,蓝冬晨自顾自地往弯向里面的通道走去,钟小印原地没动。
    “你骗我?”
    钟小印大声地说。
    “什么?”
    蓝冬晨收住了脚步,他折转了回来在钟小印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写满了疑惑。
    “……,哦,对不起,是我错想了。既然蓝伯母不在,那我先走了,蓝总!”
    钟小印终于醒悟是她自己误解为蓝伯母找她,蓝冬晨并没有骗她。但是,毕竟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蓝冬晨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来个两人世界,所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漆黑的外面和高大的男人,恐惧和惊悚迅速攫获了她。她惶惶然地向门外窜去。

  “你站住!”
    蓝冬晨伸出坚实的手臂一把拽住了她,像摆弄一只小鸽子般拧回她的身体,出现在钟小印眼里的是蓝冬晨一脸的粗暴。他的脸和她的挨得非常近,他的嘴唇渐渐倾了下来,只差一点点的空间他们就像夹心饼干一样能粘在一起了。
    “我讨厌你叫我蓝总!这里不是工作场所,也不是上班时间,你就不能称呼我点别的?我有这么可怕吗?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时都很随意和安心,为什么和我不行?”
    “……,可,我真的要回家了,蓝……”
    钟小印猛然刹住了话头,没有将“总”字说出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像一只发疯的狮子,不知道自己再说一句他不喜欢的话后,他会怎样的暴跳如雷。
    “你不能走。外面很黑,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一辆车都没有,你怎么回去?……我不会欺负你的,你留下吧!我只想让你陪陪我。”
    说完,蓝冬晨放开了钟小印,颓然地坐在了一个破旧的台子角上,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中。
    屋子里的落地座钟滴答滴答地摆着,枯燥而又单调。

   

  “你们家——有没有厨房?我有点饿了。”
    钟小印嗫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在蓝冬晨耳里仿佛是报春鸟在春天来临时的第一声鸣唱。
    “车后备箱里有吃的,临来时我特地买的。”
    原来是早有预谋!钟小印的心里竟莫名其妙地荡起一丝甜蜜的滋味,而且,这种滋味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很温馨很浪漫的。
    一盏提灯摇曳地立在小餐台上,与水面上倒映的点点星光点燃了玄秘的夜空。
    “在家常常做饭吗?”
    蓝冬晨看着面前几碟精致的菜说。
    “平常都是妈妈做,我只偶尔帮帮忙。不过,这个样子的饭菜不是做出来的,因为你拿的都是已经熟了的,我只是稍微加工了一下。”
    “原来你不会做饭,是个很笨的人啊!”
    蓝冬晨开玩笑说。
    “谁呀?我才不笨呢,谁像你——大少爷——肯定什么都不会做!”
    “谁说的?说一个最简单的菜你就不会做。”
    “什么菜?你说呀!我怎么也比你强一些吧!”

  钟小印好奇地看着蓝冬晨,此刻的蓝冬晨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严肃与倨傲,甚至,还有几许可爱和调皮。
    “‘七九黄花开’,不知道吧?告诉你也没有关系——原料是半个鸡蛋。做的时候要求不能放任何调料,鸡蛋上桌时要求半个半个的,像煮熟的牛奶一样,上面结了层纸皮,下面是液态的,最神奇的是这半个半个的鸡蛋怎么以什么姿势摆放,里面的液体都不会流出来,怎么样,你行吗?”
    “啊???有这样做的?这不是脑筋急转弯吧?!”
    “我要是教会你了,明早上你会做给我吃吗?”
    钟小印乖乖地点点头,技不如人甘愿服输。
    “其实做法很简单的。我奶奶说,生吃刚下的新鲜鸡蛋很有营养,但是,怎么吃呢?总要有个文雅的吃法。后来,我就想出了一个‘刀切生鸡蛋’的办法。”
    “刀切生鸡蛋?”
    钟小印瞪圆了眼睛。

  “将刀放在通红的火上烧烤,然后,用烧好的刀将鸡蛋一切——鸡蛋就被切成两半了,刀接触到的那部分鸡蛋因为遇到高温,瞬间凝固了,可里面的液体却形态没变——怎么样,就这么简单——小笨猪!”
    “那,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叫‘七九黄花开’呢?”
    “你简直快笨得不可救药了。‘七九’就是俗话里讲的冬天快要完结时的‘七九河开’——刚开的河上面肯定有一层薄冰;‘黄花开’就是鸡蛋呀——北京管鸡蛋不是都叫‘黄菜’吗?你简直快笨得不可救药了。”
    “哼!”钟小印噘着嘴说:“鹦鹉能言难似凤!”
    “蜘蛛虽巧——可不如蝉啊!”蓝冬晨嘻嘻地笑着,又拿出他那一幅调侃的神调。
    “哼!蜘蛛好歹满腹经纶!”
    “鹦鹉也能随口诗篇!”

  蓝冬晨的笑意像加重的夜色一样,更深了。他知道,钟小印这是在拿对联向自己挑战,上次在家里的饭桌上,当着妈妈没好给她下不来台,这次居然又要来文斗,不给她点真才实学看来不行。
    钟小印看了看水里的景色,忽然又有了上联。
    “湖中菏叶鱼儿伞——”
    蓝冬晨窃笑着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了下联。
    “梁上蛛丝燕子帘!”
    “你——”
    钟小印哑口无言,这一局明显的是输给他了。因为,他不仅对得工整和谐,而且,还将蜘蛛给绕了回来。蜘蛛这一来一去的看似平常,可是钟小印却深深地被绕在里面了。

  “要是薇薇姐在就好了!”
    钟小印忽然想起那天金薇薇替她解围的事,也许只有她才能降得住面前的这个可恶男人!
    “你真的希望此时此刻,她坐在你和我的面前吗?”
    蓝冬晨的目光里全是认真。
    “……”
    “你要回答我!”
    又是霸道的口吻,他就不会在“你”之前加一个温柔的“请”字吗?念头一动,钟小印的话就溜到了口边。
    “当然!为什么‘不’呢?她是你的女朋友,应该是她陪你在此呀,不应该是我。”
    “世间的事情是能用‘应该’与‘不应该’轻易划清的吗?你能保证自己认认真真地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不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吗?还记得吗——上班第一天不应该迟到吧,可你却迟到了;上班时间应该好好工作吧,可你却‘不应该’地和男同事搅到一起;按说你一个女孩家,本‘不应该’随便地与男人有亲密动作,可你却偏偏……唉!不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以后不要随便地用‘应该’与‘不应该’来讲一件事情。”
    “……”

  见钟小印无话以答,蓝冬晨放缓了脸色。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是有了罪恶感,认为在一个有情调的夜晚和一个有情调的环境中,孤男寡女相处在一起不太好;你还在想金薇薇是我的女朋友,让她知道了更不妙,所以,你才会说刚才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女朋友与妻子是有根本区别的。未婚男女在交往时期,还有改变自己意愿和抉择的权利,这不同于结婚后,男女彼此有了法律的保障。我知道,我是‘应该’与金薇薇在一起的,她毕竟是我现在的女朋友,但是,我也知道,我要对我自己的感情负责,对我以后的人生负责,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轻率地跟我提起你与我在一起的‘应该’与‘不应该’,我有我做人的法则。”

  蓝冬晨长长的话语没有了以往的调侃,也没有以往的倨傲,有的只是能够打动任何人的诚恳和温柔。这样的蓝冬晨钟小印可没见过。她没来由地慌了心。
    “好,算我多事。我困了,有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我想去睡了。”
    钟小印的心好乱好烦,她无力再去分析他充满暗示的言语,也无力纠缠在自己内心的矛盾之中。
    “既然你困了,那就早点睡吧。这里的哪一间房都可以,随你选。不过,有床的房间只有四楼和二楼,最好你选四楼睡,我在二楼。对了,浴室在楼道的最东边,你自己推门去瞧一瞧。里面有男式的新睡衣,你将就着穿吧。”

  以前念书时,如果很困,洗个热水澡就能清醒一会儿,可今晚这一招不太灵光,头天因为酷儿和安沛吵架一夜未眠,再经过今天一个白天和刚才的紧张激烈,整个人就像要散了架一样混混沌沌的。钟小印随手推开一间门,里面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她像一个在沙漠中支撑了好久猛然见到一片绿洲一样扑了上去。闭上眼睛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甜美的。明天她还要上A班,要在八点半之前到单位,不过,先不想这些了,她要放纵地睡下去。

    就在这时,楼下好像传来了水声,钟小印迷迷糊糊地想起,这里是蓝冬晨家,这里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劲吗?钟小印拍了拍头,对了,好像是没锁门。睡觉怎么可以不锁门呢?钟小印闭着眼睛从床上站了起来。真的太困了,她按照刚进门时的感觉,眼睛半闭半睁地移向门边。
    手接触之下才发现,没有锁。
    这太可怕了!
    摸摸索索地摸到旁边的灯开关,屋里雪亮雪亮的,煞是刺眼。原来,镶锁处是一个大洞,估计为了重新装修将锁卸了。钟小印一间一间地将楼道里的门都推开了,当她又走到最开始躺的那个房间时才确切地知道,估计每个房间都没有锁。可是,困意像一个恶魔一样向她袭来,她无力抵挡也无力躲避。想搬几张椅子顶住门,可屋里的每件家具都是可恶的红木,像铅块做的一样太沉重了,根本无法移动。
    睁着眼睛不睡是不现实的,只有将希望寄托在相信蓝冬晨是名真君子上吧。
    钟小印将自己的一根头发取了下来,在门和门框之间系了个结,然后,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将浴衣套在外面,也不管是不是很热了,倒头睡了。

  第二天的清晨有好多好多雾,这些雾化成红色的烟弥荡在钟小印的脸上挥之不去。早上要不是蓝冬晨用清脆的钢琴声叫她起床,恐怕今天又要迟到了。不过,即使迟到也不怨自己,谁让他将自己骗到这么远的地方。
    “在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想。”
    “不会吧!是不是在想幸亏起得早,不然就要迟到了。不过,如果迟到的话,责任也不在你——”
    “啊?你怎么知道?”
    这个男人像鬼灵精,不仅能看到她的心里,而且,还能将她的心分解成一块一块的,逐个融化。

  当早上踏着他的钢琴声看到完好无缺的发丝时,一个闪着异样的火苗就开始在她的胸中燃烧。可是,这火苗烧的有点太不切合实际了,太不理智了,太有违道德了,太一相情愿了,太罪孽深重了……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对不起薇薇姐的想法呢?
    早上的清风将钟小印吹得格外的清醒,她知道,她下的决定虽然会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但是,也必须要这样去做。为了身旁的这个男人,为了薇薇姐,值得。人生中多少事都是只为一个“值得”才做的?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为“值得”的事去做痛苦的决定呢?何况,这是幸福的。

  第二天的上班本以为会是平静的,但是,随着小康的到来销售部又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波澜。
    大家本来都知道蓝冬晨的妈妈很喜欢钟小印,可是,小康给钟小印送来一个对讲机就不是大家都能够理解的了。因为,这个对讲机的频道是酒店经理以上级别的人直接接收到蓝总信息的,而且,持有者都是蓝总的心腹。这在极其重视级别管理的酒店是破天荒的。钟小印本来推辞不要,可小康说是蓝伯母特地给钟小印,当着销售部的很多同事,钟小印也就勉强收下了。

  中午午餐过后,钟小印一个人在小会议室休息,一个快递员来敲门了。这次,他送来的是一盒精美的巧克力,钟小印签收后又向他要了一张快递单,并且付了快递费,要快递员原封不动地将巧克力送还给发件人。
    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果然,不过10分钟,蓝冬晨就来了。
    “你在这里?”
    蓝冬晨掩饰不住心中的欢愉问。
    “是,蓝总。”
    “哦,下午要在这里开一个小会,麦经理通知你了吧?”
    “没有。我不知道。那我回去先准备一下。”
    说完,钟小印也不去看蓝冬晨,开了门就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钟小印还是狠了狠心,停下脚步说:“薇薇姐是不是很喜欢吃巧克力?我不太喜欢吃巧克力!”
    蓝冬晨被说得目瞪口呆。她这是怎么了?话里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就这样,蓝冬晨下午在给销售部开会时,一直努力按捺住“走私”的情绪,不去想小魔女一时一变的倔强与自私。
    会议室里有一个人与蓝冬晨一样闷闷不乐,这个人就是麦乐乐。她上午的时候知道下午要用小会议室开会,中午前去看一下有没有需要整理的地方,可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住她的脚步。她听到她说“我不喜欢吃巧克力”,然后,就看到脸色绯红的钟小印从会议室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整理头发,再接下来,她看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居然是未来的表姐夫蓝冬晨。怪不得上次大家都风传999朵玫瑰花是蓝冬晨送的呢,果真是无风不起浪。麦乐乐心里暗想,这野丫头胆子真大,不仅敢与吕辛眉来眼去,现在,连表姐夫都敢勾引,她可不像表姐那样遇到什么事都有淑女风范,她非要好好整治整治钟小印不可。

  轮到麦乐乐给员工分配任务了。她手里擎着笔,不时指点着笔记本,将要接的一个重要会议的任务分配给大家。最后,她看了看钟小印,温和地说:“钟小印,为了让会议室的声响效果更加完美,你下午负责将D座大会议室的活动隔板组合一下,空间留得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客户的要求是摆成‘梯型’的。怎么样,一个人能完成吧?千万不要等到明天早上补做,那样时间会来不及的。会议室员工这几天都很忙,有十几个会议室要做,所以,只能派你一人完成。”
    每一个在座的销售部员工都用眼偷偷去看麦经理。没有比这更苛刻的了。三个人要做半天的工作分派给一个人做,这简直是公报私仇。但是,想归想,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因为,笑到最后的还不定是谁呢!也许说不定麦经理还是蓝总的小姨子,而钟小印只是个“红颜过客”而已。

  就这样,钟小印一个人在D座的大会议室挥汗如雨地干了五个小时,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很久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做完,而且,她也不敢停下来歇一歇,因为,毕竟麦经理吩咐过一定要在今天做完,不然的话,明天就来不及了。
    钟小印端详了一下刚摆好的一块隔板,与刚刚摆好的南边的隔板墙刚好差了一点距离,看起来不像是“梯型”倒有点“U”字的味道。钟小印使劲将已经扣好的隔板摘了下来,再抬头时,看到了旁边有一双澄亮的皮鞋。钟小印的心嘭嘭地狂跳起来。
    “啊……蓝总,您怎么来了?”
    “我是总经理,需要到处巡视——”
    “是,蓝总。请巡视吧!”

    蓝冬晨看着满头大汗的钟小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钟小印,我今天才发现,你不仅是个小笨猪,还是一个小懒猪!”
    “啊?”
    “你昨晚答应今早给我做早餐的,可是,你起的那么晚,害的我胃痛到现在。”
    “真的吗?”
    钟小印刚开了一个关切的头,又及时刹住了车。
    “那晚上我请你去快餐店吃面吧,算是补偿。你别觉得不够档次,我只有20块钱了。”
    “今晚我有约。不过,即使没约,我也不会让你请客。男人让女人请客会被人笑话的。”
    不知道钟小引还差多少才干完,蓝冬晨一边说着一边往隔板的后面走去。

  “钟小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钟小印转身一看,一身白色运动服的吕辛跑到她的面前,热切地捧起她的手。
    “你……”钟小印抽回被攥得有些发烫的手,回头看了看隔板的后面,虽然没见蓝冬晨的影子,但她的心还是像溜溜球一样被提了起来。
    “我来找你的。知道吗小印,我在外面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这漫长的等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它实在是一种炼狱般的煎熬。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心被一个女孩俘虏了,那个女孩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纯真,那样的聪慧,那样的细致,以至于使我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天都使我生活在一种期待中,这种期待是神圣的,神圣到一想起你,我整个人都会变得快乐起来,所以,我特地来找你,想告诉你我的想法,也想请你接受我的一颗心,一颗只为你跳动的心。”

  “吕辛,我们这里在上班,你知道吗——”
    蓝冬晨不知什么时候从隔板的后面站到了前面,他倒背着手,昂然而立,一脸严肃。
    “——而且,你必须要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拾壹

  于是,吕辛彻彻底底的不明白了。让他收回哪句话呢?是有关他思念钟小印的,还是有关让钟小印接受他的?如果是有关他思念钟小印的,那么,思念一个人却不让对方知道应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如果是收回追求钟小印的话,那么,这所有的思念就真的能随“收回”它而烟挥云散消失殆尽吗?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冬晨?”再次开口的吕辛问话坚定而有力。
    “我的想法,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冬晨,我知道,你拦阻我追求钟小印是为了我着想,怕行为率直的麦乐乐知道后对我大动干戈,这些我都仔细想过了,我和乐乐从认识那天起我就一直拿她只当妹妹,这你和薇薇都知道的。如果你执意要拦阻我,只能让我对你产生仇恨!”

  吕辛的话让钟小印和蓝冬晨大吃一惊,他们都不敢相信,在短短的时间里,吕辛竟下了如此大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竟然可以轻易的让他去仇恨一个人。

  “总之我与你讲了,你仇恨与否都不妨碍我阻止你。吕辛,请你现在离开这里,我和钟小印在工作。”
    看着一旁呆呆的钟小印,蓝冬晨忽然笑了,他说:“如果你真的想和他在一起,你就走吧,这里的工作我来做。”说完,擎起一块隔板自顾自地走向了后面。
    钟小印低了头,不敢将眼光投向吕辛,她小声地说着:“吕辛,你先走吧,我要工作。有什么事我们改日再谈。好吗?”
    “你肯跟我说‘改日’了吗?就是说,你还给我机会,是吗?这可是你我之间的约定,约定了可就不能反悔呀。那好,今天我先不打扰你了,明天我再到门外接你,履行我们的‘改日’之约,好吗?”
    吕辛的话里闪烁着几分兴奋、几分欣喜、几分狂热和几分赤诚,钟小印更不敢去看他,怕一睹之下会被他的热情融化。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冲着蓝冬晨在的方向走去。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金蔷蔷和丈夫丹尼尔来到北京已经快两个月了。丹尼尔已经完成了他在中国的课题,新西兰学院的课程又要到时间了,金蔷蔷和他决定不日启程。临行前大家总要在一起聚聚,他们的聚会依常邀请了吕辛和蓝冬晨。作陪的依然还是金薇薇和麦乐乐。
    金薇薇今天有些感动。自从上次去找蓝冬晨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今天,姐姐和姐夫要走了,他准时前来就已经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毕竟是八年的朋友了,怎么可能说完就完呢?

  吕辛依然与蓝冬晨坐对桌,他看到蓝冬晨的眼神时多少有些不自在,好像已经被蓝冬晨看穿了他这几日被钟小印放鸽子的事。没关系的,反正自己已经下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而且,这几日他已经尝试性地向麦乐乐表示过他不适合她的想法,奉劝麦乐乐另爱他人。虽然麦乐乐大发雷霆,但是,他是义无返顾。他的眼光像一把不屈服的利剑一样,直直地插向蓝冬晨,而意外的,迎接他的,只是蓝冬晨老样子的冷漠和倨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金蔷蔷老生常谈地提起了爸妈要薇薇去新西兰的事。
    “冬晨,你看薇薇是先跟你结婚再去新西兰呢,还是先到新西兰等你?”
    这句话问得甚是巧妙,两个选择的结果其实都是要蓝冬晨对与金薇薇结婚的事情表个态。无论蓝冬晨选择哪一种回答,都等于是当着大家的面应承了不可推卸的责任。蓝冬晨脸上虽然没有变色,但心下还是暗暗叫苦,直把金蔷蔷比作了红楼梦里尖刻无比的王熙凤。连日来,蓝冬晨一直在思索着怎样与金薇薇了结这段没有激情的恋情,但是,道德的标尺又横跨在他想迈出的那一步上。如若与金薇薇实话实说不爱她吧,怎么好解释与她交往了八年的时光,八年在人的一生中也许是很小的一段时间,但是,在青春期里可就是最宝贵的时光了。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将自己最珍贵的时光都消耗在自己身上,然后得到的就是一个“因为没有激情而分手”的结果,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呢?但是,如果不明确表示,那么又从真诚上对不起自己和薇薇了。以后的日子还很漫长,要在夜长梦多的日子里,与一个不爱的女子同床异梦,那也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蓝冬晨不禁浮想联翩,沉默不语了。

  “冬晨,先别顾着说话,我的手机好像忘在你车里了,请帮我拿一下。一会儿,总编说不定还要找我呢!”
    金薇薇替蓝冬晨找了个台阶下,将蓝冬晨及时支了出去。
    这一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由此而知道了他们两个人的心思。蓝冬晨是真的不想和金薇薇结婚,而金薇薇还在等候着蓝冬晨。
    麦乐乐心里替表姐不平。她不用推想就能得出是钟小印将蓝冬晨的魂给勾走了,可是,一没有证据,二怕说明后不亚于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粒,所以,她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悲哀和愤懑。而吕辛看着金薇薇和蓝冬晨的表现,好像也若有所悟。

  如果,等一个人让你等得认为日永远不老,天永远不荒,那么,等待就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于是,第二天,吕辛更早地来到了Bewiek酒店门口。他坚信,他能像迎春花一样,等到春天的到来。
    这一次,果真没有让吕辛白等,钟小印终于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已经躲了吕辛几天的钟小印像往常一样背着双肩背书包出来了。她开始没有看到车里的吕辛,待吕辛喊她时,她受惊了。环顾四周很多的同事,她非常害怕闲话传到麦乐乐的耳里,她惊险而又慌张地跨上了他的车,像一只偶尔钻到树丛里的小兔一样,神魂不定。

  “你这样会被麦经理看到的!”
    “你很怕她?那好,我现在就开车带你回去找她,向她当面说清楚。”
    吕辛嘴里说着,方向盘一打转,准备掉头向回开。
    “不要,吕辛!”
    吱的一声,吕辛将车刹在路边,他深深地凝视着钟小印,仿佛要将她淹没在眼眸之海。
    “请你不要再对我提其他的女孩,好吗?你现在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全部的人像只有你一人?就为了一个本身不存在的影子,你知道我追你追得有多辛苦吗?那天在下雨的夜里,我按照你的指示摸黑爬到钟鼓楼楼顶,为你传去你最喜欢的雨敲瓦檐声;又一天,我在你下班的路上跟着你,一直跟到南三环,看到你上了蓝伯母的车;后来,我想女孩子都喜欢红红的玫瑰,我又定了999朵玫瑰和卡片,没等到你的回音,给你打电话,你又急急地挂掉了;昨天,我让快递公司给你送去我妈妈从香港邮过来的巧克力,可又被你退回来了……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在受一种什么样的煎熬吗?这种煎熬和难受随着我一天一天见不到你而迅速扩大,扩大到我每一根发丝,每一个细胞,甚至每一次的呼吸。小印,求求你了解我一下好吗?只是了解了解,并不需要你为此付出什么特别的代价,只要你肯了解一下我的心,就好。如果你了解了,认为我不配你,那我就会默默地守候着你,决不让你感到一丝一毫的为难,好吗?”
    吕辛的声音低沉而又脆弱,像一个患了重病的病人在恳求医生。

  钟小印的眼眶已然湿润,鼻子酸酸的。她为他的钟情和执着霍然感动。要怎样的一份情才能将一个大男人折磨成这样?
    “吕辛,求求你别再讲了。我答应你,从今天起,我会试着了解你,我会尽我全部的力量去了解你。我也希望,你能全部地了解我,没有一丝偏袒地面对自己的感情。”
    吕辛猛的将头抬起,他激动地抓住钟小印的手,欣喜地叫着,像获得了无上的奖赏一样开心地笑着。
    “小印,谢谢你。谢谢你。是你给了我这个灿烂的日子,让我觉得,我认识你之前的29年都是在虚度年华,因为你今天答应了我,我才有了灿烂的人生。多么好啊,灿烂这个词多么美妙啊!我真诚地祈祷,灿烂的名字叫永远!”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钟小印的神色非常认真。
    吕辛点了点头,他静下心来听钟小印说。

  “我们的事暂时不要让麦经理知道。我不想让她误会我。”
    “好,我答应你。不过,找机会,我一定要与麦乐乐讲清楚。让她永远都不会误会你。还有,蓝冬晨呢?”吕辛忽然问。
    “蓝……”钟小印的心像流落到乡间的暮鼓一样被擂得没有了节奏。吕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提起蓝冬晨?难道是为了那天在会议室里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吕辛提到蓝冬晨,她的心就条件反射似的隐隐作痛。
    “他与你和我,有关系吗?”
    “真的?小印,我真的怕他……”说到这里,吕辛突然隐住了后面的话头,转出一句感叹:“太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自此,吕辛和钟小印开始了正式的交往。他们的感情随着吕辛的诗意与执着急剧升温,钟小印的行踪也渐渐更为神神秘秘了,连对她特别关注的蓝冬晨也经常抓不到她。

  一天,吕辛郑重地向钟小印提出要去看望小印的妈妈,钟小印吓了一跳,她脑海中还没有忘记与蓝冬晨的约定。她不愿让吕辛知道她和蓝冬晨之间的打工约定,她只告诉他,妈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等好一点了再让他去。吕辛虽然不太开心,不过,他还是遵照钟小印的话,不再提起看望钟母的话题。

  恋爱中的每个男孩都愿意将最美好的东西奉献给女朋友。吕辛也不例外。想想过几天就到了一年一度的拼装飞机大赛了,如果钟小印在一旁给自己助阵,自己一定能够稳操胜券。想着,吕辛就叫来了一直在北京跟随自己的王叔,想让王叔帮助他联络一个服饰设计师。平时,从没见过钟小印带一件首饰,也没见她随意花过一分钱,想必她是过着比较节俭的生活。王叔知会他,这几天刚好法国著名的设计师来到北京做巡回展,吕辛带了王叔一同赶赴他下榻的地点。
    “既然是送给女朋友的,为什么不定制一套呢?”设计师说。
    “那要看你有没有特别有创意的设计了,”吕辛笑了笑,接着说:“我今年还有100万的基金没有动用,怎么样,够了吗?”
    “好吧,看在吕太太是我们老主顾的份上,我这次破例。”
    然后,设计师与吕辛约好,三日后交货。

  这些天,蓝冬晨上班时间忙于酒店的杂务,下班后思绪总在如何与金薇薇分手的苦恼中。每次当他想起去找钟小印时,都因为阴差阳错而与钟小印失之交臂。
    他也想在飞机拼装大赛时带上钟小印,他也听说了法国设计师在北京的消息,并且,他也到了设计师那里。当时,正赶上设计师给吕辛定做的首饰刚刚完成并且从法国空运到北京,他看到后眼前放出了欣喜的光芒。
    “哦,我喜欢这套首饰,它跟我的女朋友很相配。”
    蓝冬晨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但是,对不起蓝先生,这套首饰是别人预定的,我只能再为你重新设计一套——你知道的,我不能破坏自己的规矩。”
    “那时间就来不及了。不过,看到这么动人的饰品,我还是忍不住要你为我设计一套。大师果然名不虚传。”

  一年一度的北京飞机拼装大赛如期举行。这个大赛是为了纪念世界著名的飞机制造者莱特兄弟而举办的。远在1903年时,莱特兄弟用云杉木、白蜡木、平纹细布和发动机等原材料制作出了世界上第一架可以起飞的动力飞机。后来,很多航行爱好者都喜欢遵照他们的模式自己动手制作飞机。在北京,每年都举办这样的大赛,但是,一般情况下,参赛者不会超过10人,因为,参加这个大赛不是有钱就可以来的,还需要有多年的经验积累,因为,这其中比的可是现场动手拼装飞机,然后驾驶自己的成品飞向蓝天。如果有一点纰漏的话,都可能跟生死划上等号。
    比赛的场地选在南苑机场。这里的机场小巧而灵活,没有首都机场那样嘈杂,而且,还有宽旷的沙地跑道。
    图纸大家是一年一换,照搬以前的旧图纸和零件会被人笑话。来参赛的人彼此都相识,因为基本上都是熟脸。

  蓝冬晨来得比较晚,离比赛还差10分钟的时候他才进场。小康跟随在后面,指挥着几个人将参赛的零件大箱小箱地从车上搬到指定的场地。
    “你好啊,冬晨!”一个胖子向他打招呼,“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没见金小姐?”
    “啊,她这段时间很忙。我也很少见她。对了,吕辛来了吗?”
    “来了,还带了一位白雪公主呢!老朋友都惊叹不已,吕辛哪寻来的这福气?论长相论气质,可真比金小姐的表妹要强多了,……啊,我这样说你不会不高兴吧?我向你道歉!”

  蓝冬晨听到这里,头上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似的,一下蒙了。一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像透过显微镜看人体细胞一样,越看越清晰,越看越使人头皮发麻。
    “没关系的。他们在哪儿?”蓝冬晨的外表还是很绅士的,多年上层社会的修炼已将他的失态消磨干净。
    “在那里——”胖子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蓝冬晨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
    来参赛的人几乎都在那边聚齐,他们围着钟小印说着笑着,那模样像极了一堆扎在鲜花边上的蜜蜂,还嗡嗡地不停聒噪。

  钟小印今天梳了一个别致的发型,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头上、颈上、耳边闪着星星一样的耀眼光芒。再仔细看看,蓝冬晨的脸色变了,他感到一块巨大的石头向他的胸口压来,以至使他有些呼吸困难。钟小印佩戴的正是那天在法国设计师那里看到的饰品。价值100万的饰品套在她的身上,在蓝冬晨的眼里就像一个无情的枷锁一样,那样刺激和挑衅。她收了吕辛的礼物!而且是如此贵重的礼物!说它贵重,并不是蓝冬晨将100万看得很多很多,而是他知道吕辛每年的私人基金只有100万,肯倾其所有,必定是先倾其心了。吕辛果真在追求钟小印,而且,照钟小印肯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来看,她也是对他暗许芳心了。这个打击来得太大了,使他一时之间全无了应变的方法。这还让他怎样比赛?局还未开,胜负已分。
    他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场地,带了满腔的不满和醋意。

    当一个男人受了打击后,最习惯的解决办法就是到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求平衡。
    蓝冬晨原以为金薇薇会在休息日的今天乖乖地待在家里,可到了金家一看,根本没有薇薇的影子。她家的保姆说,薇薇接到一个电话,一大早就出去了。

    拾贰

  叫走金薇薇的电话,是交通警察雷雨打来的。今天,雷雨特地换了个班,买了两张电影票,约金薇薇一同出来游玩。好久没有看过电影的金薇薇,一接到电话后,很是惊喜,她没想到,雷雨竟然还记得她,而且,选的娱乐项目还是她非常喜欢的。
    看电影的地方严格说来是家香山坡下的咖啡馆,一股牙买加蓝山咖啡的味道像一路从山顶上倾泄下来一样,余香缭绕,沁人口鼻。
    “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来——”金薇薇看着身边有些腼腆的男人。
    “为什么?”
    “这种享受的地方,谁能保证自己不来第二次呢?”金薇薇站在那里,像极了一株还未绽放的玉兰。

  电影是法国老牌女星Sophie Marceau主演的《La Fidelite》,片子讲的是一个女摄影师与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为什么挑这个片子?”出来的路上,金薇薇问雷雨。
    “有什么不好吗?我只是推想你会喜欢看法国电影。昨天我特地上网查了查,电影院正在播放的除了美国大片就是国内乡村题材的,所以,我找了这么一家专门播映法国、意大利或西班牙电影的小馆。所以,严格地说,这个片子不算是我挑的,你不喜欢吗?”
    “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女主人公对生活的态度太细致了。”
    “若你是她呢——你不介意我这样唐突地问吧?”
    雷雨的声音富有成熟男人的坚定魅力。
    剧中的女主人公本来要与未婚夫结婚了,却突然认识了另外一位让她很醉心的男士。
    “我么——”

  金薇薇斜过与雷雨并排走着的身体,用一只雷雨看不到的手去触摸自己的脸颊。好久没有这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了,是因为雷雨不小心触击了她心中最软弱的组织还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不应该和一个非蓝冬晨的男人来这种地方,更甚的是还要谈论这种话题?
    “怎么了,不舒服吗?”
    雷雨关切地问。他的手跟上来很自然地去摸金薇薇的额头,像是一个专业的医生看望前来诊治的病人一样自然。
    “没有!”
    金薇薇惊骇地向后面躲了回去,她本能地退到了与雷雨在她看来保持道德的距离。
    “你要是不舒服,我现在带你去医院。是不是上次淋雨发烧后还没有好彻底?”
    金薇薇的眼睛像卡通片中的小女孩一样,只眨了一下,河堤的闸门就开启了,闪亮而晶莹的水一颗一颗接连不断地向唇边涌来。她背转了身子,努力使自己尽快忘掉盼望了好久好久的能代表体贴、能饱含关怀、能制造浪漫、能创造温馨、能令任何一个女人都能陶醉的话语。这种话语其实就像古龙水中的费洛蒙一样,能轻易地撩起女人的情感。

  沉浸在与吕辛浪漫恋情中的钟小印又与蓝冬晨见面了。不见是不可能的,他是她的上司,在上班时,他是有任何理由见她的,即使她不想见他,也是躲不掉的。
    也许,他还不想见她呢。
    一周前,在飞机拼装大赛上,看他甩手离去的样子,就应该能够得知他是不在乎她的。
    这样正好,自己不是也不希望他再对自己有什么特殊行为特殊想法了吗?自己不正是希望借此能将自己从蓝冬晨和金薇薇之间拆卸干净吗?一个螺丝钉也不要留。
    钟小印听到前面蓝冬晨说到“散会”后,起身与小红到A座的会议室工作。

  近来,她越来越多地被分派在会议室工作,从摆放会议室隔板,到调教灯光、音响,销售部的员工都已经习惯将她看成是会议组专职勤杂工了。
    这次接的会议是个老年协会的。他们要求的很严,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妇女亲自督战,连摆放茶杯的位置都有要求。她说,他们的协会成员都是老干部,很多都是当过兵的,军营里的整齐划一是他们推崇的,所以,会议用的茶杯都要用线横竖量齐,确保水平。
    这个命令一下,会议组的人辛苦了。几个人找来绳子,二人一组在会议室里拉起各种各样的“十”字来。足足干了三个小时,才将白桌布上的杯子摆得横平竖直。

  会议组的人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桌布,竟成为一个巨型的导火索,引发了蓝冬晨对钟小印的雷霆震怒。
    那一边会议室正常举行着会议,这一边蓝冬晨忙碌着酒店的其他工作。当两厢都已结束时,麦乐乐拦住了要走出副总经理室的蓝冬晨。
    “蓝总,我觉得您有必要到A座的会议室视察一下。钟小印由于是您安排来的——这在酒店是人尽皆知的——我实在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批评她了。”
    “好,你先下班吧。通知钟小印在会议室等我。”蓝冬晨面无表情,神色淡然。
    台已经搭起来了,跳水队员的表演就要开始了。麦乐乐心下大乐,她已经看出蓝冬晨这些天对钟小印不温不火,既没有到销售部去找她,也没有再在谁面前提到她的名字。这一次,看来是跳水队员向下腾跃的最好时机,究竟能砸起多大的水花,不仅仅要看跳水队员的心态,还要看水面上是否本身平静。

  从来不吸烟的蓝冬晨,忽然有了一种想要吸烟的欲望。好像惟有借助香烟,他复杂的情绪和咿呀作响的心态才能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他独自在副总经理室忐忑不安,最终,他没有鼓励自己走到商品部购买香烟的冲动。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钟小印一人了。当蓝冬晨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对这种环境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感觉油然而生在蓝冬晨山上的别墅里,那时的环境也是如此空寂,还因空寂产生了些许唇齿相依。
    无声的物质在他们两个人身边缓缓地流动,甚至能看得见每一个颗粒,而颗粒与颗粒之间空灵灵的,别无他物。
    我在工作!蓝冬晨心里大声地说。

  他举起了一进门就发现异样的桌布。
    “这是你的杰作?”
    桌布上全部是圆珠笔画的圆圈,伸展开来像杂技团用的九连环,圆溜溜的,一个连一个,粗拙而又滑稽。
    “……”
    “谁给你的权利?业余时间你愿意怎样是你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干涉你,也没有人愿意去干涉你,可是,这是在工作场所,你是一名员工,你有没有背过‘员工守则’?你有没有想过做事之前都要请示?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不是南苑机场,是会议室!”
    她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发的脾气。一想起这个,她就更觉得委屈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一个人在这里画了两个小时,我还不是为了满足客户的需求?我还不是为了以后摆放水杯方便?如果我这样做也算是错的话,那你就罚吧!随便你怎样处罚都可以。反正我已经欠你很多钱了,再多一些又算什么呢?大不了我给你打一辈子的工,效一辈子的忠……,会议室怎么样?南苑机场又怎么样?你只要用一点点脑子想一想,用一点点眼神看一看——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难道,我还没有拥有自己想法的权利吗?难道,我还没有追求我自己喜爱的人的权利吗?”
    泪水像蜿蜒的小河一样,淌满了她的脸。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你有权利……你不仅有权利去找你喜欢的人,你还有权利横刀夺取别人的所爱!这一切,都因为你是独立的!甚至,你已经独立到将酒店的会议用品看作是自己独立精神下的一种陪葬,任意去处置!哭,不能表示你委屈,只能代表我说的一针见血,只能代表你确实被说中了缺点!你以为你在我面前哭就可以打动我吗?你以为你在我面前哭就能抹杀你肆意破坏别人恋情的事实吗?你……”
    话还没有听完,钟小印已经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外,蓝冬晨像一支深夜中的路灯一样,孤零零地伫立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审慎着钟小印跑出去的足迹,一时之间,他竟开始怀疑,她踩碎的是她的脚印还是自己的痴心。

  钟小印回家到后终于停止了哭泣。酷儿刚巧飞回北京,关心地笑她终于会和男朋友吵架了。这时,钟小印才记起吕辛和她约好在北辰购物中心对面的餐馆见面。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了,钟小印不禁踯躅起来。
    踯躅的原因不是因为时间已过,而是因为想起了蓝冬晨在会议室讲的那些话。
    自己真的错了吗?明知麦乐乐很喜欢吕辛,自己就不可以再和吕辛交往了吗?道义上是应该遵守如此的规则的。但是,蓝冬晨不是也说过——世间的事情不能用“应该”与“不应该”轻易划清——这样的话吗?为什么他会暗责自己“不应该”与麦乐乐追求的吕辛交往呢?两厢比较,不是他更“不应该”带自己去郊区别墅散心吗?因为,吕辛毕竟和自己讲过,他没有和麦乐乐正式交往,而蓝冬晨有女友金薇薇却是不争的事实。那他为什么要带自己却不是带金薇薇去散心呢?是因为他××自己?钟小印脑海中只消过一过那两个字,就觉得像一只被猎人逮到的小兔一样脸红心跳。不可能的!他怎么能××自己?像自己这样学历、仪表、聪颖和体贴都比不上金薇薇的人,他怎么能××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金薇薇的学历、仪表、聪颖和体贴都很差,那是不是就表示蓝冬晨能××自己呢?而自己也可以接受他的××呢?当然不能!钟小印又很快地否定了这个设想。为什么不能呢?说到底还是因为蓝冬晨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吕辛呢?麦乐乐算不算他的女朋友呢?如果让外人看的话,包括自己,都早早就认为麦乐乐是吕辛的女朋友。有时,是不是一对正在交往的人,不是他们口中承认才是真正的交往,常听人说,有的夫妻到结婚的时候都没有明确表达过这层意思。所以,蓝冬晨诘难自己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想到这里,对是否去赴吕辛的约会,答案像一张白色画布上的红色图案一样清晰明确。
    钟小印准备洗洗睡了,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小印,你不是说晚上要和吕辛一起去吃饭吗?”酷儿到她的房间问她。
    “我不想去了!”
    “什么?你不去?那个痴情大男孩还不等到明天天亮?”酷儿夸张地瞪着钟小印。
    “才不会呢!”
    “哦,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就别去。看他会不会一直等你。”
    钟小印拿起已经挂在墙上的包,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哭过的痕迹虽然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坐下来往眼睛周围扑了点粉。
    “吵架了?我刚才看你眼睛红红的。吕辛不会像安沛一样不懂得让着女孩子吧?”
    “没……没有。”

  时间已经是7点39分26秒,与约定的6点半过了1个小时9分26秒。吕辛还在焦急地等着钟小印。
    三杯咖啡已经干了,吕辛的肚子被涨得饱饱的。刚刚打过电话,人家说钟小印的书包不在了,肯定是走了。钟小印没有手机,跟她联络真不方便,尤其她不让吕辛去酒店接她,在麦乐乐附近像搞地下工作似的,艰难而又痛苦。本来要送她手机,但她说太贵重了,不能接受。其实,要说贵重,那套首饰的价格不知比一个手机要贵重多少倍,幸亏没有告诉她实话,只说是从折价商店买的打折品,还不值100元,要不,她肯接受才怪呢。
    通常,越是精美的饰品看起来越像假的,所以钟小印轻信了他的谎言。想到这里,吕辛的嘴角挂上一丝调皮得逞后的甜蜜。

  不过,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吕辛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为了能及时观察到钟小印的到来,吕辛进餐厅时特意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他在眼睛盯着窗外人的时候,也被窗外人看到了。
    麦乐乐此时正和一个女孩打窗外经过。吕辛的心里正陶醉在甜蜜的思绪里,视野中一片盲白。
    见到吕辛后的麦乐乐,行动是不难想象的。她打发掉同行的女孩,迅速地一个人冲进餐厅里,喜嫣嫣地坐在吕辛的对桌,猛拍了一下愣愣的吕辛。
    “你……怎么会来了?”
    “你在等谁呀?”麦乐乐也许是太兴奋了,竟没看出吕辛的尴尬。
    “我……我在等朋友——”吕辛想起了向钟小印做过的保证,不可以让麦乐乐知道他们在交往。现在,麦乐乐在这里了,如果被她知道和钟小印的事,保不齐她会在餐厅里大闹起来。

  这天晚上,钟小印的第二次流泪,就在麦乐乐挽着吕辛亲亲热热走出餐厅的不远处,猛然开始的。
    路旁的街灯一下子亮了。夜色已经扑来,像脚踝处的蝴蝶一样,钟小印不得不跟随自己的影子默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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