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字 |
| 作者:霍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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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2-26 9:19: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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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新英格兰的节日
在新总督从人民手中接受他的职位的那天早晨,海丝特·白兰和小珠儿来到市场。那地方已然挤满了数量可观的工匠和镇上的其他黎民百姓;其中也有许多粗野的身形,他们身上穿的鹿皮衣装,表明他们是这个殖民地小都会周围的林中居民。在这个公共假日里,海丝特和七年来的任何场合一样,仍然穿着她那身灰色粗布作的袍子。这身衣服的颜色,尤其是那说不出来的独特的样式,有一种使她轮廓模糊、不引人注目的效果;然而,那红字又使她从朦胧难辨之中跳出来,以其自身的闪光,把她显示在其精神之下。她那早巳为镇上居民所熟悉的面孔,露出那种常见的大理石般的静穆,宛如一副面具,或者更象一个亡妇脸上的那种僵死的恬静;如此令人沮丧的类比,是因为事实上海丝特无权要求任何同情,犹如实际上死去一般,她虽然看来似混迹于人间,确已经辞世。
这一天,她脸上或许有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情,不过此时尚未清晰可察;除非有一个具备超自然秉赋的观察者能够首先洞悉她的内心,然后才会在她的表情和举止上找到相应的变化。这样一个能够洞悉内心的观察者或许可以发现,历经七年痛苦岁月,她将众目睽睽的注视作为一种必然、一种惩罚和某种宗教的严峻煎熬忍受着,如今,已是最后一次了,她要自由而自愿地面对人们的注视,以便把长期的苦难一变而为胜利。“再最后看一眼这红字和佩戴红字的人吧!”人们心目中的这个牺牲品和终身奴仆会对他们这样说。“不过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远走高飞了!只消几个小时,那深不可测的大海将把你们在她胸前灼烧的标记永远淹没无存!”假如我们设想,当海丝特此时此刻即将从与她深深相联的痛苦中赢得自由时,心中可能会升起一丝遗憾之感,恐怕也并不有悼于人之本性。既然自从她成为妇人以来的多年中,几乎始终品尝着苦艾和芦荟,难道这时就不会有一种难以逼止的欲望要最后一次屏住气吸上一大杯这种苦剂吗?今后举到她唇边的、盛在雕花的金色大杯中的生活的美酒,肯定是醇厚、馥郁和令人陶醉的;不然的话,在她喝惯了具有强效的兴奋剂式的苦酒渣之后,必然会产生一种厌烦的昏昏然之感。 她把珠儿打扮得花枝招展。人们简直难以猜测,这个如阳光般明媚的精灵竟然来自那灰暗的母体;或者说,人们简直难以想象,设计那孩子服饰所需的华丽与精巧,与赋予海丝特那件简朴长袍以明显特色的——这任务或许更困难,竟然同时出自一人之手。那身衣裙穿在小珠儿身上恰到好处,俨如她个性的一种流露,或是其必然发展和外部表现,就象蝴蝶翅膀上的绚丽多彩或灿烂花朵上的鲜艳光辉一样无法与本体分割开来。衣裙之于孩子,也是同一道理,完全与她的本性浑自天成。更何况,在这事关重大的一天,她情绪上有一种特殊的不安和兴奋,极象佩在胸前的钻石,会随着心口的种种悸动而闪光生辉。孩子们与同他们相关的人们的激动总是息息相通;在家庭环境中出现了什么麻烦或迫在眉睫的变动时,尤其如此;因此,作为悬在母亲不安的心口上的一颗宝石,珠儿以她那跳动的精神,暴露了从海丝特眉间磐石般的平静中谁都发现不了的内心感情。 她兴高采烈得不肯安分地走在她母亲身边,而且象鸟儿一样地蹦跳着。她不停地狂呼乱叫,也不知喊些什么,有时还尖着嗓子高唱。后来,她们来到了市场,看到那里活跃喧闹的气氛,她就益发不得安宁了;因为那地方平时与其说是镇上的商业中心,不如说象是村会所前的宽阔而孤寂的绿草地。 “咦,这是什么啊,妈妈?”她叫道。“大伙儿于嘛今天都不于活儿啦?今天全世界都休息吗?瞧啊,铁匠就在那儿!他洗掉了满脸煤烟,穿上了过星期日的衣服,象是只要有个好心人教教他,就要痛痛快快地玩玩哪!那位老狱吏布莱基特先生,还在那儿朝我点头微笑呢。他干嘛要这样呢,妈妈?” “他还记得你是个小小的婴儿的样子呢,我的孩子,”海丝特回答说。 “那个长得又黑又吓人、眼睛很丑的老头儿,才不会因为这个对我点头微笑呢!”珠儿说。“他要是愿意,倒会向你点头的;因为你穿一身灰,还戴着红字。可是瞧啊,妈妈,这儿有多少生人的面孔啊,里边还有印第安人和水手呢!他们都到这市场上来干嘛呢?” “他们等着看游行队伍经过,”海丝特说。“因为总督和官员们要从这里走过,还有牧师们,以及所有的大人物和好心人,前面要有乐队和士兵开路呢。” “牧师会在那儿吗?”珠儿问。“他会朝我伸出双手,就象你从小河边领着我去见他的时候那样吗?” “他会在那儿的,孩子,”她母亲回答。“但是他今天不会招呼你;你也不该招呼他。” “他是一个多么奇怪、多么伤心的人啊!”孩子说,有点象是自言自语。“在那个黑夜里,他叫咱们到他跟前去,还握住你和我的手,陪他一起站在那边那个刑台上。而在深源的树林里,只有那些老树能够听见、只有那一线青天可以看见的地方,他跟你坐在一堆青苔上谈话!他还亲吻了我的额头,连小河的流水都洗不掉啦!可是在这几,天上晴晴的,又有这么些人,他却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该认识他!他真是个又奇怪又伤心的人,总是用手捂着心口!” “别作声,珠儿!你不明白这些事情,”她母亲说。“这会儿别想着牧师,往周围看看吧,看看大伙今天脸上有多高兴,孩子们都从学校出来了,大人也都从店铺和农田里走来了,为的就是高兴一下子。因为,今天要有一个新人来统治他们了;自从人类第一次凑成一个国家就有这种习惯了,所以嘛,他们就病痛快快地来欢庆一番;就象又老又穷的世界终于要过上一个黄金般的好年景了!” 海丝特说得不错,人们的脸上确实闪耀着非同凡响的欢乐。过去已然这样,在随后两个世纪的大部分年月里依然如此,清教徒们把自认为人类的弱点所能容忍的一切欢乐和公共喜庆,全都压缩在一年中的这一节日中;因此,他们总算拨开积年的阴霾,就这独一无二的节日而论,他们的神情才不致比大多数别处的居民倒霉时的面容要严峻些。 不过,我们也许过于夸张了这种灰黑的色调,尽管那确实是当年的心情和举止的特色。此刻在波士顿市场上的人们,并非生来就继承了清教徒的阴郁。他们本来都生在英国,其父辈曾在伊丽莎白时代的明媚和丰饶中生活;当时英国的生活,大体上看,堪称世界上前所未见的庄严、壮丽和欢乐。假若新英格兰的定居者们遵依传统的趣味,他们就会用篝火、宴会、表演和游行来装点一切重大的公共事件。而且,在隆重的典礼仪式中,把欢欣的消遣同庄重结合起来,就象国民在这种节日穿戴的大礼服上饰以光怪陆离的刺绣一样,也就没什么不实际的了。在殖民地开始其政治年度的这一天庆祝活动中,还有这种意图的影子。在我们祖先们所制定的每年一度的执政官就职仪式中,还能窥见他们当年在古老而骄傲的伦敦——我们妨且不谈国王加冕大典,只指市长大人的就职仪式——所看到的痕迹的重现,不过这种反映已经模糊,记忆中的余辉经多次冲淡已然褪色。当年,我们这个合众国的奠基人和先辈们——那些政治家、牧师和军人,将注重外表的庄严和威武视为一种职责,按照古老的风范,那种打扮正是社会贤达和政府委员的恰当装束。他们在人们眼前按部就班地一一定来,以使那刚刚组成的政府的简单机构获得所需的威严。 在这种时刻,人们平日视如宗教教义一般严加施行的种种勤俭生活方式,即使没有受到鼓励吧,总可以获准稍加放松。诚然,这里没有伊丽莎白时代或詹姆斯时代在英国比比皆是的通俗娱乐设施,没有演剧之类的粗俗表演,没有弹着竖琴唱传奇歌谣的游吟诗人,没有奏着音乐耍猴的走江湖的人,没有变戏法的民间艺人,也没有逗得大家哄堂大笑的“快乐的安德鲁”①说那些由于笑料选出、虽已流传上百年、仍让人百听不厌的笑话。从事这种种滑稽职业的艺人们,不仅为严格的法律条文所严厉禁止,也遭到使法律得以生效的人们感情上的厌恶。然而,普通百姓那一本正经和老成持重的面孔上依然微笑着,虽说可能有点不自然,却也很开心。竞技活动也不算缺乏,诸如移民们好久以前在英国农村集市和草地上看到和参加的格斗比赛,由于本质上发扬了英武和阳刚精神,被视为应于这片新大陆上加以保留。在康沃尔和德文郡的种种形式的角力比赛,在这里的市场周围随处可见;在一个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使用铁头木棍作武器的友谊较量;而最吸引大家兴趣的,是在刑台上——这地方在我们书中已经颇为注目了,有两位手执盾牌和宽剑的武士,正在开始一场公开表演。但是,使大家扫兴的是,刑台上的这场表演因遭到镇上差役的干涉而中断,他认为对这祭献之地妄加滥用,是侵犯了法律的尊严,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当时的居民还是第一代没有欢乐活动的人,而且又是那些活着时深诸如何行乐曲父辈们的直接后裔,就过节这一点而论,比起他们的子孙,乃至相隔甚久的我们这些人,算是懂得快活的了,我们作这种一般性的结论,恐怕并不过分。早期移民的子嗣,也就是他们的下一代后人,受清教主义阴影笼罩最深,从而使国家的形象黯淡无光,以致在随后的多年中都不足以清洗干净。我们只好重新学习这门忘却已久的寻欢作乐曲本领。 市场上的这幅人生图画,虽说基调是英国移民的忧伤的灰色、褐色和黑色,也还固间有一些其它色彩而显得活跃。一群印第安人,身穿有着野蛮人华丽的、绣着奇形怪状图案的鹿皮袍,腰束贝壳缀成的带子,头戴由红色和黄色赭石及羽毛做成的饰物,背挎弓箭,手执石尖长矛,站在一旁,他们脸上那种严肃刚毅的神情,比清教徒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些周身涂得花花绿绿的野蛮人,还算不上当场最粗野的景象;更能充分表现这一特色的,是一批从那艘来自拉丁美洲北部海域的船上的水手,他们上岸来就是为了观看庆祝选举日的热闹的。他们是一伙外貌粗鲁的亡命之徒,个个面孔晒得黝黑,蓄着大胡子;又肥又短的裤子在腰间束着宽腰带,往往用一片粗金充当扣子,总是插着一柄长刀,偶尔是短剑。宽檐棕榈叶帽子下面闪着的那双眼睛,即使在心情好、兴致高的时候,也露出一股野兽般的凶光。他们肆元忌惮地违犯着约束着众人的行为准则;公然在差役的鼻子底下吸烟,尽管镇上人每这样吸上一日就要被罚一先令;他们还随心所欲地从衣袋里掏出酒瓶,大口喝着葡萄酒或烈性洒,并且随随便便地递给围周那些目蹬口呆的人们。这充分说明了当年道德标准的缺欠,我们虽然认为十分严格,但对那些浪迹海洋的人却网开一面,不仅容忍他们在陆上为所欲为,而且听凭他们在自己的天地里,更加无法无天。当年的那些水手,几乎与如今的海盗无异。就以这艘船上的船员为例吧,他们虽然不是海上生涯中那种声名狼藉的人物,但用我们的话说,肯定犯有劫掠西班牙商船的罪行,在今天的法庭上,都有处以绞刑的危险。 但是那时候的大海,汹涌澎湃、掀浪卷沫,很大程度上是我行我素,或仅仅臣服于狂风暴雨,从来没有道接受人类法律束缚的念头。那些在风口浪尖上谋生的海盗们,只要心甘情愿,可以洗手不干,立刻成为岸上的一名正直诚实的君子;面即使在他们任意胡为的生涯中,人们也并不把他们视为不屑一颐或与之稍打交道就有损自己名声的人。因此,那些穿着黑色礼服、挺着浆过的环状皱领、戴着尖顶高帽的清教徒长者们,对于这帮快活的水手们的大声喧哗和粗野举动,反倒报以不无慈爱的微笑;而当人们看到老罗杰·齐灵渥斯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居民和医生走进市场、同那艘形迹可疑的船只曲船长亲密面随便地交谈的时候,既没有引起惊讶之感,也没有议论纷纷。 就那位船长的服饰而论,无论他出现在人群中的什么地方,都是一个最显眼、最英武的人物。他的衣服上佩戴着备色奢华的缎带,帽子上缠着一圈金色丝绦,还缀着一根金链,上面插着一根羽毛。他胁下挎着一柄长剑,额头上留着一块伤疤——从他蓄的发式来看,似乎更急切地要显露出来而不是要加以掩盖。一个陆地上的人,若是周身这股穿戴、露出这副尊容,而且还得意洋洋地招摇过市,恐怕很难不被当宫的召去传讯,甚至会被课以罚金或判处监禁,也许会枷号示众。然而,对于这位船长而言,这一切都和他的身份相依相附,犹如鱼身上长着闪光的鳞片。 准备开往布利斯托尔的那艘船的船长,和医生分手后,就悠闲地踱过市场;后来他刚好走近海丝特·白兰站立的地方,他好象认识她,径直上前去打招呼。和通常一样,凡是海丝特所站之处,周围就会形成一小块空地,似乎有一种魔圈围着,圈外的人尽管在附近摩肩擦背地挤作一团,也没人甘冒风险或乐于闯进那块空地。这正是红字在注定要佩戴它的人四周所形成的一种强制性的精神上的孤立;这固然是由于她自己的回避,但也是由于她的同胞们的本能的退缩,尽管这种退缩早已不那么不友好了。如果说这种隔离圈以前毫无裨益的话,此时倒是大有好处,因为海丝特能够同那位船长交谈而不致冒被人听到的风险j何况海丝特。白兰在众人间的声名已经大有改变,即使是镇上以恪守妇道最为著称的妇人进行这种谈话,都不会比她少受风言风语的指责。 “啊,太太,”船长说,“我得让船员在你要求的席位之外,再多安排一个!那就不必担心路上得坏血症或斑疹伤寒这类疾病了!有了船上的外科医生和另外这位医生,我们唯一的危险就差药剂或药丸了;其实,我船上还有一大批药物,是跟一艘西班牙船换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海丝特问道,脸上禁不佳露出了惊诧神色。“你还有另一位乘客吗?” “怎么,你还不知道?”船长大声说,”这儿的这位医生——他自称齐灵渥斯——打算同你一道尝尝我那船上饭菜的滋味呢,唉,唉,你准已经知道了;因为他告诉我,他是你们的一伙,还是你提到的那位先生的密友呢——你不是说那位先生正受着这些讨厌的老清教徒统治者的迫害嘛!” “的确,他们彼此很了解,”海丝特神色平静地回答说,尽管内心十分惊愕。“他们已经在一起往了好久了。” 船长和海丝特·白兰没有再说什么。但就在此时,她注意到老罗杰。齐灵渥斯本人,正站在市场远远的角落里,朝她微笑着,那副笑容越过宽阔熙攘的广场,穿透一切欢声笑语以及人群中的一切念头、情绪和兴趣,传达着诡秘而可怕的含义。一个小丑、弄臣或江湖医生侍者的形象,据说源出亨利八世的医生安德鲁’博尔德。
二十二 游行
海丝特·白兰还没来得及集中她的思路,考虑采取什么切实的措施来应付这刚刚出现的惊人局面,已经从毗邻的街道上传来了越来越近的军乐声。这表示官民们的游行队伍正在朝着议事厅前进;按照早已确立并一直遵照执行的规矩,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将在那里进行庆祝选举的布道。 不久就可看到游行队伍的排头,缓慢而庄严地前进着,转过街角,朝市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军乐队,由各式各样的乐器组成,或许彼此之间不很和谐,而且演奏技巧也不高明;然而那军鼓和铜号的合奏对于大众来说,却达到了要在他们眼前通过的人生景象上增添更加崇高和英雄的气氛这一伟大目标。小珠儿起初拍着手掌,但后来却忽而失去了整个上午她始终处于的那种兴奋不安的情绪;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似乎象一只盘旋的海鸟在汹涌澎湃的声涛中扶播直上。但在乐队之后接踵而来、充当队伍光荣的前卫的军人们,他们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明亮的甲胄和武器,又使她回到了原来的心情之中。这个士兵组成的方阵,里面没有一个是雇佣兵,因此仍然保持着一个整体面存在,他们从拥有古老而荣誉的声名的过去的岁月中齐步走来。队列中有不少绅士,他们体会到尚武精神的冲动,谋求建立一种军事学院,以便在那里象在“圣堂骑士”那种社团那样,学习军事科学,至少能在和平时期学会演习战争。这支队伍中人人趾高气昂,从中可以看出当年对军人是多么尊崇。其中有些人也确实由于在低地国家①服役和在其它战场上作战,而赢得了军人的头衔和高傲。何况,他们周身裹着捏亮的铠甲,耀眼的钢盔上还晃动着羽毛,那种辉煌气概,实非如今的阅兵所能媲美。 而紧随卫队而来的文职官员们,却更值得有头脑的旁观者瞩目。单从举止外貌来说,那种庄严神气,就使那群高视阔步的武夫们即使没有显得怪模怪样,也是俗不可耐了。那个时代,我们所说的天才远没有今天这样备受重视,但形成坚定与尊严购人格的多方面的因素却要大受青睐。人们通过世袭权而拥有的受人尊敬的缘由,在其后裔身上,即使仍能侥幸存在,其比例也要小得多,而且由于官员需要公选和评估,他们的势力也要大大减少。这一变化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也许好坏兼而有之。在那旧时的岁月,移民到这片荒滩上的英国定居者,虽然已经把王公贵族以及种种令人生畏的显要抛在脑后,但内心中仍有很强的敬畏的本能和需要,便将此加诸老者的苍苍白发和年迈的额头,加诸久经考验的诚笃,加诸坚实的智慧和悲哀色彩的经历,加诺那种庄重的制度中的才能——那种制度来自“体面”的一般涵义并提供永恒的概念。因此,早年被人们推举而当政的政治家,——勃莱斯特里特、思狄柯特、杜德莱、贝灵汉以及他们的同辈,似乎并非十分英明,但却具备远胜睿智行动的老练沉稳。他们坚定而自信,在困难和危险的时刻,为了国家利益挺身而出,犹如一面危崖迎击拍岸的怒涛。这里提及的性格特点,充分体现在这些新殖民地执政官们的四方脸庞和大块头体格上。就这些生就的当权者的举止而论,这些实行民主的先驱们,即使被接受为贵族院的成员,或委以枢密院顾问之要职,也无愧于他们的英格兰报国的。 跟在官员们后面依次而来的,是那拉声名显赫的青年牧师,人们正期待着从他嘴里听到庆祝日的宗教演说。在那个时代,他从事的职业所显示出的智能要远比从政生涯为多,撇开更高尚的动机不谈,这种职业在引起居民们近乎崇拜的这一点上,就具有极强的诱惑力,足以吸引最有泡负的人侧身其间。甚至连政权都会落在一个成功牧师的掌握之中,英克利斯·马瑟②就是一例。 此时,那些殷殷里着他的人注意到,自从了梅斯代尔先生初次踏上新英格兰海岸以来,他还从来没有显示过这样允沛的精力,人们看到他精神抖擞地健步走在队伍之中。他的步履不象平时那样虚弱,他的躯干不再弯曲,他的手也没有病态地捂在心口。然而,如果没有看错的话,牧师的力量似乎并不在身体上,倒是在精神上,而且是由天使通过宗教仪式赋予他的。那力量可能是潜在热情的兴奋表现,是从长期不断的诚挚思想的熔炉中蒸馏出来的。或者,也许是,他的敏感的气质受到了那向天升腾并把他托着飞升的响亮而尖利的音乐的鼓舞。然而,他的目光是那么茫然,人们不禁纳闷,丁梅斯代尔先生到底听没听见那音乐。只见他的躯体正在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向前移动,但他的心灵何在呢?他的心灵正深深地蕴藏在自己的领域,忙不迭地进行着超自然的活动,以便安排那不久就要源源讲出的一系列庄严的思想,因此,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毫不知晓;但这精神的因素正提携着那虚弱的躯体向前行进,不但毫不感到它的重量,而且将它生成象自身一样的精神。拥有非凡的智力而且已经病体缠身的人,通过巨人努力而获得的这种偶然的能力,能够把许多天凝聚于一时,而随后的那么多天却变得没有生命力了。 不错眼神地紧盯着牧师的海丝特·白兰,感到一种阴沉的势力渗透她的全身,至于这种势力出于什么原因和从何而来,她却无从知晓:她只觉得他离她自己的天地十分遥远,已经全然不可及了。她曾经想象过。他俩之问需要交换一次彼此心照的眼色。她回忆起那阴暗的树林,那孤寂的山谷,那爱情,那极度的悲痛,那长满青苔的树干,他们携手并坐,将他们哀伤而热情的谈活交溶在小溪的忧郁的低语之中。当时,他俩是多么息息相通啊!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吗?她此时简直准以辨认他了! 他在低沉的乐声中,随着那些威严而可敬的神父们,高傲地走了过去,他在尘世的地位已经如此高不可攀,而她此时所看到的他.正陷入超凡脱俗的高深莫测的思绪之中,益发可望而不可及了!她认为一切全都是一场梦幻,她虽然梦得如此真切,但在牧师和她本人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真实的联系,她的精神随着这种念头而消沉了。而由于海丝特身上存在着那么多女性的东西,她简直难以原谅他——尤其是此时此刻,当他们面临的命运之神的沉重的脚步已经可以听得见是越走越近的时候!——因为他居然能够从他俩的共同世界中一千二净地抽身出去,却把她留在黑暗中摸索,虽伸出她冰冷的双手,却遍寻他而不得见。珠儿对她母亲的感情或者是看出了,或者是感应到了,要不就是她自己也觉得牧师已经笼罩在遥不可及之中了。当游行队伍走过时,珠儿就象一只跃跃欲飞的鸟儿一般不安地跳起又落下。队伍全部过完之后,她抬头盯着海丝特的面孔。 “妈妈,”她说,“他就是那个在小溪边亲吻过我的牧师吗?” “别出声,亲爱的小珠儿!”她母亲悄悄说。“我们在市场这儿可不准谈起我们在树林里遇到的事。” “我弄不准那是不是他;他刚才的样子真怪极了,”孩子接着说。“要不我就朝他跑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要他亲我了——就象他在那片黑黑的老树林子里那样。牧师会说些什么呢,妈妈?他会不会用手捂着心口,对我瞪起眼睛,要我走开呢?” “他能说些什么呢,珠儿?”海丝特回答说,“他只能说,这不是亲你的时候,而且也不能在市场上亲你。总算还好,傻孩子,你没跟他讲话!” 对于丁梅斯代尔牧师,还有一个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感觉,那人居然荒唐——或者我们应该说成是疯狂——到干出镇上绝少有人做得出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中与红字的佩戴者讲起话来。那个人就是西宾斯太太。她套着三层皱领,罩着绣花胸衣,穿着华丽的绒袍,还握着根金头手杖,打扮得富丽堂皇地出来看游行。在当年巫术风行一时之际,这位老太婆因在其中担任主角而颇有名气(后来竟为此付出了生命作代价);人们纷纷趋避,仿佛唯恐碰上她的衣袍,就象是那华丽的褶襞中夹带着瘟疫似的。虽说目前已有好多人对海丝特·白兰怀有好感,但人们看到西宾斯太太和她站到一起,由那老太婆引起的恐惧更增加了一倍,于是便从她俩站立的地方纷纷后撤。 “瞧啊,这些凡夫俗子是绝对想象不出的!”那老太婆对海丝特耳语着悄悄话。“瞧那神圣的人!人们都把他看作世间的圣者,而且连我都得说,他的样子真象极了!眼睁睁看着他在游行队伍中走过的人们,谁会规得到,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走出他的书斋,——我担保,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诵着希伯来文的《圣经》,——到森林中去逍遥呢!啊哈!我们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海丝特·白兰!不过,说老实话,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那同一个人呢。我看见这么多教堂里的人跟在乐队后面游行,他们都曾随着我踏着同样的舞步,由某个人物演奏着提琴,或许,还有一个印第安人的祭司或拉普兰人③的法师同我们牵着手呢!只要一个女人看透了这个世界,这原本是小事一桩。但这个人可是牧师啊!海丝特,你说得准他是不是在林间小路上和你相遇的那同一个人呢?” “夫人,我实在不明白你讲的话,”海丝特.白兰觉得西宾斯太大有点老糊涂了,就这么回答说;然而,听老太婆说这么多人(包括她本人在内)和那个邪恶的家伙发生了个人联系,她异常吃惊并且吓得要命。“我可投资格随便乱谈象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那样有学问又虔信《圣经》的牧师!” “呸,女人,呸!”那老太婆向海丝特摇着一个指头喊道。“你以为我到过那树林里那么多次,居然还没本领判断还有谁去过那儿吗?我当然有;虽说他们在跳舞时戴的野花环没有在他们的头发上留下叶子!我可认识你,海丝特,因为我看见了那个标记。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都可以看见它,而在黑暗中,它象红色火焰一样闪光。你是公开戴着它的,因此绝不会弄错。可是这位牧师!听我在你耳根上告诉你吧!当那个黑男人看见一个他的签过名、盖了章的仆人,象丁梅斯代尔先生那样羞怯地不敢承认有这么个盟约时,他便有一套办法,把那标记在大庭广众之中暴露在世人面前。牧师总用手捂着心口,他想掩藏什么呢?哈,海丝特·白兰!” “到底是什么啊,好西宾斯太太?”小珠儿急切地问着。“你见过吗?” “别去管这个吧,乖孩子!”西宾斯太太对珠儿毕恭毕敬地说。“总有一天,你自己会看到的。孩子,他们都说你是‘空中王子’的后代呢!你愿意在一个晚上和我一起驾云上天去看你父亲吗?到那时你就会明白,牧师总把手指在心口上的原因了!”那怪模怪样的老夫人尖声大笑着走开了,惹得全市场的人都听到了。 此时,议事厅中已经作完场前祈祷,可以听到了梅斯代尔牧师先生开始布道的声音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情感促使海丝特向近处靠去。由于神圣的大厦中挤得人山人海,再也无法容纳新的听讲人,她只好在紧靠刑台的地方占了个位置。这地方足以听到全部说教.虽说不很响亮,但牧师那富有特色的声音象是流水的低吟,缓缓送入她的耳鼓。 那发育器官本身就是一种圆润的天赋;对一个听讲人来说,哪怕全然不懂牧师布道的语言,仍然可以随着那声腔的抑扬顿挫而心往神驰。那声音如同一切音乐一般,传达着热情与悲抢,传达着高昂或温柔的激动,不管你在何地受的教育,听起来内心都会感到亲切熟悉。那声音虽因穿过教堂的重重墙壁而显得低沉,但海丝特·白兰听得十分专注,产生了息息相通的共鸣,那布道对她有着一种与其难以分辨的词句全然无关的完整的含义。这些话如果所得分明些,或许只是一种粗俗的媒介,反倒影响了其精神意义。如今她聆听着那低低的音调,犹如大风缓吹,逐渐平患一般;然后,她又随着那步步上升的甜美和力量飞腾,直到那音量似乎用敬畏和庄严的宏体氛围将她包裹起来。然而,尽管那声音有时变得很威严,但其中始终有一种娓娓动听的本色。那听起来时而如低语,时面如高叫的忽低忽高地表达出来的极度痛苦和受难的人生,触动着每个人心扉的感受!那低沉而悲怆的旋律时时成为你所能听到的全部声音,隐约地在凄凉的沉默之中哀叹。但是甚至当牧师的声音变得高亢而威严,当他的声音不可遏止地直冲云霄,当他的声音达到了最为宽厚有力的音量,以致要充斥整个教堂,甚至要破壁而出,弥漫到户外的空气之中的时候,如果一个听讲人洗耳恭听,他仍然会由此而得以清晰地分辨出同样的痛苦的呼号。那是什么呢?那是一颗人心的哀怨,悲痛地或许是负疚地向人类的伟大胸怀诉说着深藏的秘密,不管是罪孽还是悲伤;它无时无刻不在通过每一个音素祈求着同情或谅解,而且从来都不是徒劳无益的!牧师正是靠了这种深邃而持续的低沉语调而获得了恰到好处的力量。在整个这段时间,海丝特都如泥塑木雕般地僵立在刑台脚下。如果不是牧师的声音把她吸引在那里的话,就必然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磁力让她离不开这块她经受了耻辱生活第一个小时的地方。她内心有一种感觉,虽说难于明晰地表现为一种思想,但却沉重地区在她心头,那就是,她的全部生活轨道,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和这地方密不可分,似乎是由这一点才把她的生活连成一体。 与此同时,小珠儿早已离开了她母亲的身边,随心所欲地在市场里到处玩耍。她以自己的闪烁不定的光辉,使忧郁的人群欢快起来,就象是一只长着光彩夺目的羽毛的鸟儿跳来跳去,在幽暗的时簇中时隐时现,把一棵树的枝枝叶叶全都照亮了。她行踪飘忽,时常会作出突然而意外的动作。这表明了她那永不止歇的精神活力,而今天,由于受到她母亲不平静的心情的拨弄和挑动,她那足尖舞跳得益发不知疲倦。珠儿只要看到有什么激励她的永远活跃的好奇心,就会飞到那儿,只要她愿意,我们可以说,她会把那个人或物当作自己的财产一般抓到手里;而绝不因此而稍稍控制一下自己的行动。那些看着她的清教徒们,只见到那小小的躯体发射着难以言状的美丽和古怪的魅力,并且随着她的动作而闪着光芒,他们即使笑容满面,依然不得不把这孩子说成是妖魔的后裔。她跑去紧盯着野蛮的印第安人的面孔;那人便意识到一种比他自己还要狂野的天性。然后,她出于天生的放肆,但仍然带着特有的冷漠,又飞进了那伙水手中间,这些黑脸膛的汉子犹如陆地上的印第安人一样,是海上的野蛮人,他们惊羡地瞅着殊儿,似乎她是变成小姑娘模样的海水的泡沫,被赋予了海中发光生物的灵魂,于夜晚在船下闪烁。 这些水手当中有一个人就是同海丝特·白兰谈过话的那位船长,他被珠儿的容貌深深吸引,试图把一双手放在她头上,并月.打算亲亲她。但他发现要想碰到她简直象抓住空中飞鸣而过的鸟儿一样根本不可能,于是就从他的帽子上取下缠在上边的金链,扔给了那孩子。珠儿立刻用巧妙的手法把金链绕在颈上和腰间,使人看上去觉得那金链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难以想象她怎么能够没有它。 “你妈妈就是那边那个戴红字的女人吗?”那船长说。“你替我给她捎个口信好吗?” “要是那口信讨我喜欢,我就捎,”珠儿回答说。 “那就告诉她,”他接着说,“我又跟那个黑脸、驼背的老医生谈了,他保证要带他的朋友,也就是你妈妈认识的那位先生,随他上船。所以嘛,你妈妈除去她和你,就不必操别的心了。你把这话告诉她好吗,你这小妖精?” “西宾斯太太说,我爸爸是‘空中王子’!”殊儿带着调皮的微笑大声说。“要是你叫我这么难听的名字,我就跟他告你的状,他就会用暴风雨追你的船!” 孩子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穿过市场,回到她母亲身边,把船长的话转告给她。海丝特那种坚强、镇定、持久不变的精神,在终于看到那不可避免的命运的阴森面目之后,几乎垮了;就在牧师和她自己挣出悲惨的迷宫,眼前似乎有一条通路向他们敞开的时候,这副带着无情微笑的阴森面孔却出现在他们通路的中间。 船长的这一通知将她投入了可怕的困惑之中,折磨得她心烦意乱,可这时她还要面对另一个考验。市场上有许多从附近乡下来的人,他们时常听人谈起红字,而且由于数以百计的虚构和夸张的谣传,红字对他们已经骇人听闻,但他们谁也没有亲眼目睹过。这伙人在看腻了诸色开心事之后,此时已粗鲁无礼地围在海丝特·白兰的身边。然而,他们尽管毫无顾忌地挤过来,却只停在数步之遥的圈子以外。他们就这样站在那个距离处,被那神秘的符号所激起的反感离心力钉佐了。那帮水手们也注意到了人群拥到了一处,并且弄明白了红字的涵义,便也凑近来,把让太阳晒得黑黑的亡命徒的面孔伸进了圈子。连那些印第安人都受到了白人的好奇心的无声的影响,也眯起他们那蛇一般的黑眼睛,把目光穿过人群,斜腕着海丝特的胸前;他们或许以为佩戴这个光彩动人的丝绣徽记的人准是她那一伙人中德高望重的人士。最后,镇上的居民们(他们自己对这个陈旧的题目的兴趣,由于看到了别人的反应,也无精打采地恢复了)也慢吞吞地挪到这一角落,用他们那冰冷而惯见的目光凝视着海丝特·白兰的熟悉的耻辱标记,这或许比别人对她折磨尤甚。海丝特看见并认出了七年前等着她走出狱门的那伙人的同一副女监督式的面孔;其中只缺少一人,就是她们当中最年轻又是唯一有同情心的姑娘,海丝特后来给她做了葬服。就在她即将甩掉那灼人的字母之前的最后时刻,它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为更令人瞩目和激动的中心,因而也使她自从第一天佩戴它以来,此时最为痛苦地感到它在烫烧着她的胸膜。 就在海丝特站在那耻辱的魔圈中,似乎被对她作出的狡诈而残忍的判决永远钉住了的时候,那位令人赞美的牧师正在从那神圣的祭坛上俯视他的听众,他们最内在的精神已经完全被他攫住了。那位教堂中神圣的牧师!那位市场中佩戴红字的女人!谁能够竟然大不敬列猜想出,他俩身上会有着同样的灼热的耻辱烙印呢!
二十三 红字的显露
犹如汹涌的海港般载着听众的灵魂高高升起的雄辩的话音,终于告一段落。那一刹那的静穆,如同宣告了神谕之后一般深沉。随后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和压低嗓门的瞳哗;似乎听众们从把他们带到另中种心境去的高级咒语中解脱出来,如今依然怀着全部惊惧的重荷重新苏醒了。过了一会儿,人群便开始从教堂的大门蜂拥而出。如今布道已经结束,他们步出被牧师化作火一般语言的、满载着他思想的香馥的气氛,需要换上另一种空气,才更适合支持他们的世俗生活。 来到户外,他们如醉如痴的狂喜进发成语言。街道上、市场中、到处都翻腾着对牧师的腆美之词。他的听众们滔滔不绝地彼此诉说着每个人所知道的一切,直到全都说尽听够为止。他们异口同声地断言,从来没有淮象他今天这样讲得如此睿智、如此祟高、如此神圣;也没有哪个凡人的口中能够象他这样吐出如此鲜明的启示。显而易见,那启示的力量降临到了他身上,左右着他,不断地把他从面前的讲稿上提高,并以一些对他本人和对听众都妙不可言的观念充实着他。他所讲的主题音乐是上帝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尤指他们在这里垦荒播种的新英格兰。当他的布道接近结尾的时候,似是预言的一种精神降临在他身上,如同当年支配着以色列的老预言家一样强有力地迫使他就范;唯一不同的是,犹太人预言家当年宣告的是他们国内的天罚和灭亡,而他的使命则是预示新近在这里集结起来的上帝的臣民们的崇高而光荣的命运。但是,贯穿布道词始终的,一直有某种低沉、哀伤的悲调,使人们只能将其解释为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人的自然的仟悔。是啊;他们如此爱戴、也如此热爱他们的牧师不能不叹息一声就离开他们飞向天国啊!他们的牧师已经预感到那不合时宜的死亡的降临,很快就要在他们的哭声中离他们而去了!想到牧师弥留世上的时间已经不长,他那番布道词所产生的效果就更增加了最终强调的力量;如同一个天使在飞往天国的途中在人们的头上扇动了一下明亮的翅膀,随着一片阴影和一束光彩,向他们洒下了一阵黄金般的真理。 于是,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来到了他一生中空前绝后的最辉煌也是最充满胜利的时期,许多人在他们不同的领域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只是经过好久以后他们往往才意识到。此时,他是站在最骄傲的卓越地位之上,在早期的新英格兰,牧师这一职业本身已然是一座高高的础座,而一个牧师要想达到他如今那种高度,还有赖于智慧的天赋、丰富的学识、超凡的口才和最无理的圣洁的名声。当我们的这位牧师结束了他在庆祝选举日的布道,在讲坛的靠垫上向前垂着头时,所处的正是这样一个高位。与此同时,海丝特·白兰却站在刑台的旁边,胸前依然灼烧着红字! 这时又听到了铿锵的音乐和卫队的整齐的步伐声从教堂门口传出。游行队伍将从那里走到镇议事厅,以厅中的一个庄严的宴会来结束这一天的庆典。 于是,人们又一次看到,由令人肃然起敬的威风凛凛的人士组成的队伍走在宽宽的通道上,夹道观看的群众在总督和官员们、贤明的长者、神圣的牧师以及一切德高望重的人们走道他们身边时,纷纷敬畏地向后退避。这支队伍出现在市场时,人群中进发出一阵欢呼,向他们致意。这种欢呼无疑额外增加了声势,表明了当年人们对其统治者孩提式的忠诚,但也让人感到,仍在听众耳际回荡的高度紧张的雄辩布道所激起的热情借此而不可遏止地爆发。每一个人不但自身感到了这种冲动,而且也从旁边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程度相当的冲动。在教堂里的时候,这种冲动已经难以遏制;如今到了露天,便扶摇直冲云霄。这里有足够多的人,也有足够高的激昂交汇鲍情感,可以发出比狂风的呼啸、闪电的雷鸣或大海的咆哮更为震撼人心的声响;众心结成一心,形成一致的冲动,众声融成一声,发出巨大的浪涛声。在新英格兰的土壤中还从未进发出这样响彻云霄的欢呼!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还从未站立过一个人象这位布道师那样受到他的人间兄弟的如此尊崇! 那么他本人又如何呢?他头上的空中不是有光环在光芒四射吗?他既然被神灵感化得如此空灵,为崇拜者奉若神明,他那在队伍中移动着的脚步,当真是踏在尘埃之上吗? 军人和文官的队伍向前行进的时候,所有的目光全都投向牧师在大队中慢慢走来的方向。随着人群中一部分又一部分的人瞥见了他的身影,欢呼声渐渐乎息为一种喃喃声。他在大获全胜之际,看起来是多么虚弱和苍白啊!他的精力——或者毋宁说,那个支撑着他传达完神圣的福音并由上天借此赋予他该福音本身的力量的神启——在他忠诚地克尽厥责之后,已经被撤回去了。人们刚才看到的在他面颊上烧灼的红光已经黯淡,犹如在余烬中无可奈何地熄灭的火焰。他脸色那样死灰,实在不象一个活人的面孔;他那样无精打采地踉跄着,实在不象一个体内尚有生命的人;然而他还在跌跌撞撞地前进着,居然没有倒下! 他的一位担任教职的兄弟,就是年长的约翰,威尔逊,观察到了丁梅斯代尔先生在智慧和敏感退潮之后陷入的状态,慌忙迈步上前来搀扶他。而丁梅斯代尔牧师却哆里哆嗦地断然推开了那老人的胳臂。他还继续朝前“走”着——如果我们还把那种动作说成是“走”的话,其实更象一个婴儿看到了母亲在前面伸出双手来鼓励自己前进时那种播摇晃晃的学步。此时,牧师已经茫茫然,不知移步迈向何方,他来到了记忆犹新的那座因风吹日晒雨淋而发黑的刑台对面,在相隔许多凄风苦雨的岁月之前,海丝特·白兰曾经在那上面遭到世人轻辱的白眼。现在海丝特就站在那儿,手中领着小珠儿!而红字就在她胸前!牧师走到这里停下了脚步,然而,音乐依然庄严地演奏着,队伍合着欢快的进行曲继续向前移动。乐声召唤他向前进,乐声召唤他去赴宴!但是他却停了下来。 贝灵汉在这几分钟里始终焦虑地注视着他。此时贝灵汉离开了队伍中自己的位置,走上前来帮助他,因为从丁梅斯代尔先生的面容来判断,不去扶他一把就一定会摔倒的。但是,牧师的表情中有一种推拒之意,令这位达官不敢上前,尽管他并不是那种乐于听命于人与人之间心息相通的隐约暗示的人。与此同时,人群则怀着谅惧参半的心情观望着。在他们看来,这种肉体的衰竭只不过是牧师的神力的另一种表现;设若象他这样神圣的人,就在众人眼前飞升,渐黯又渐明,最终消失在天国的光辉中,也不会被视为难以企及的奇迹。 他转向刑台,向前伸出双臂。 “海丝特,”他说,“过来呀!来,我的小珠儿!” 他盯着她们的眼神十分可怖;但其中马上就映出温柔和奇异的胜利的成分。那孩子,以她特有的鸟儿一般的动作,朝他飞去,还搂住了他的双膝。海丝特·白兰似乎被必然的命运所推动,但又违背她的坚强意志,也缓缓向前,只是在她够不到他的地方就站住了。就在此刻,老罗杰·齐灵渥斯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由于他的脸色十分阴暗、十分慌乱、十分邪恶,或许可以说他是从地狱的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想要抓住他的牺牲品,以免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无论如何吧,反正那老人冲到前面,一把抓住了牧师的胳臂。 “疯子,稳住!你要干什么?”他小声说。“挥开那女人!甩开这孩子!一切都会好的!不要玷污你的名声,不光彩地毁掉自己!我还能拯救你!你愿意给你神圣的职业蒙受耻辱吗?” “哈,诱惑者啊!我认为你来得太迟了!”牧师畏惧而坚定地对着他的目光,回答说。“你的权力如今已不象以前了!有了上帝的帮助,我现在要逃脱你的羁绊了!”他又一次向戴红字的女人伸出了手。 “海丝特·白兰,”他以令人撕心裂肺的真诚呼叫道,“上帝啊,他是那样的可畏,又是那样的仁慈,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已恩准我——为了我自己沉重的罪孽和悲惨的痛楚——来做七年前我规避的事情,现在过来吧,把你的力量缠绕到我身上吧!你的力量,海丝特;但要让那力量遵从上帝赐于我的意愿的指导!这个遭受委屈的不幸的老人正在竭力反对此事!竭尽他自己的,以及魔鬼的全力!来吧,海丝特,来吧!扶我登上这座刑台吧!”人群哗然,骚动起来。那些紧靠在牧师身边站着的有地位和身分的人万分震惊,对他们目睹的这一切实在不解:既不能接受那显而易见的解释,又想不出别的什么涵义,只好保持沉默,静观上天似乎就要进行的裁决。他们眼睁睁地瞅着牧师靠在海丝特的肩上,由她用臂膀搀扶着走近刑台,跨上台阶;而那个由罪孽而诞生的孩子的小手还在他的手中紧握着。老罗杰.齐灵渥斯紧随在后,象是与这出他们几人一齐参加演出的罪恶和悲伤的戏剧密不可分,因此也就责无旁贷地在闭幕前亮了相。 “即使你寻遍全世界,”他阴沉地望着牧师说,“除去这座刑台,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更秘密——高处也罢,低处也罢,使你能够逃脱我了!” “感谢上帝指引我来到了这里!”牧师回答说。 然而他却颤抖着,转向海丝特,眼睛中流露着疑虑的神色,嘴角上也同样明显地带着一丝无力的微笑。 “这样做,”他咕哝着说,“比起我们在树林中所梦想的,不是更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匆匆回答说。“是更好吗?是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死去,还有小珠儿陪着我们!” “至于你和珠儿,听凭上帝的旨意吧,”牧师说;“而上帝是仁慈的!上帝已经在我眼前表明了他的意愿,我现在就照着去做。海丝特,我已经是个垂死的人了。那就让我赶紧承担起我的耻辱吧!” 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一边由海丝特.白兰撑持着,一边握着小珠儿的手,转向那些年高望重的统治者;转向他的那些神圣的牧师兄弟;转向在场的黎民百姓——他们的伟大胸怀已经给彻底惊呆了,但仍然泛滥着饱含泪水的同情,因为他们明白,某种深透的人生问题——即使充满了罪孽,也同样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悔恨——即将展现在他们眼前。刚刚越过中天的太阳正照着牧师,将他的轮廓分明地勾勒出来,此时他正高高矗立在大地之上,在上帝的法庭的被告栏前,申诉着他的罪过。 “新英格兰的人们!”他的声音高昂、庄严而雄浑,一直越过他们的头顶,但其中始终夹杂着颤抖,有时甚至是尖叫,因为那声音是从痛苦与悔恨的无底深渊中挣扎出来的,“你们这些热爱我的人!——你们这些敬我如神的人!——向这儿看,看看我这个世上的罪人吧!终于!——终于!——我站到了七年之前我就该站立的地方;这儿,是她这个女人,在这可怕的时刻,以她的无力的臂膀,却支撑着我爬上这里,搀扶着我不致扑面跌倒在地!看看吧,海丝特佩戴着的红字!你们一直避之犹恐不及!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肩负多么悲惨的重荷,无论她可能多么巴望能得到安静的休息,这红字总向她周围发散出使人畏惧、令人深恶痛绝的幽光。但是就在你们中间,却站着一个人,他的罪孽和耻辱并不为你们所回避!” 牧师讲到这里,仿佛要留下他的其余的秘密不再揭示了。但他击退了身体的无力,尤其是妄图控制他的内心的软弱。他甩掉了一切支持,激昂地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那母女二人之前。“那烙印就在他身上!”他激烈地继续说着,他是下定了决心要把一切全盘托出了。“上帝的眼睛在注视着它!天使们一直都在指点着它!魔鬼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时用他那燃烧的手指的触碰来折磨它!但是他却在人们面前狡猾地遮掩着它,神采奕奕地定在你们中间;其实他很悲哀,因为在这个罪孽的世界上人们竟把他看得如此纯洁!——他也很伤心,因为他思念他在天国里的亲属!如今,在他濒死之际,他挺身站在你们面前!他要求你们再看一眼海丝特的红字!他告诉你们,她的红字虽然神秘而可怕,只不过是他胸前所戴的红字的影像而已,而即使他本人的这个红色的耻辱烙印,仍不过是他内心烙印的表象罢了!站在这里的人们,有谁要怀疑上帝对一个罪人的制裁吗?看吧!看看这一个骇人的证据吧!” 他哆哆嗦嗦地猛地扯开法衣前襟的饰带。露出来了!但是要描述这次揭示实在是大不敬。刹那间,惊慌失措的人们的凝视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到那可怖的奇迹之上;此时,牧师却面带胜利的红光站在那里,就象一个人在备受煎熬的千钧一发之际却赢得了胜利。随后,他就瘫倒在刑台上了!海丝特撑起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老罗杰.齐灵渥斯跪在他身旁,表情呆滞,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 “你总算逃过了我!”他一再地重复说。“你总算逃过了我!”“愿上帝饶恕你吧!”牧师说。“你,同样是罪孽深重的!”他从那老人的身上取回了失神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女人和孩子。 “我的小珠儿,”他有气无力地说——他的脸上泛起甜蜜而温柔的微笑,似是即将沉沉酣睡;甚至,由于卸掉了重荷,他似乎还要和孩子欢蹦乱跳一阵呢——“亲爱的小珠儿,你现在愿意亲亲我吗?那天在那树林里你不肯亲我!可你现在愿意了吧?” 珠儿吻了他的嘴唇。一个符咒给解除了。连她自己都担任了角色的这一伟大的悲剧场面,激起了这狂野的小孩子全部的同情心;当她的泪水滴在她父亲的面颊上时,那泪水如同在发誓:她将在人类的忧喜之中长大成人,她绝不与这世界争斗,而要在这世上作一个妇人。珠儿作为痛苦使者的角色,对她母亲来说,也彻底完成了。 “海丝特,”牧师说,“别了!” “我们难道不能再相会了吗?”她俯下身去,把脸靠近他的脸,悄声说。“我们难道不能在一起度过我们永恒的生命吗?确确实实,我们已经用这一切悲苦彼此赎救了!你用你那双明亮的垂死的眼睛遥望着永恒!那就告诉我,你都看见了什么?” “别作声,海丝特,别作声!”他神情肃穆,声音颤抖地说。“法律,我们破坏了!这里的罪孽,如此可怕地揭示了!——你就只想着这些好了!我怕!我怕啊!或许是,我们曾一度忘却了我们的上帝,我们曾一度互相冒犯了各自灵魂的尊严,因此,我们希望今后能够重逢,在永恒和纯洁中结为一体,恐怕是徒劳的了。上帝洞察一切;而且仁慈无边!他已经在我所受的折磨中,最充分地证明了他的仁慈。他让我忍受这胸前灼烧的痛楚!他派遣那边那个阴森可怖的老人来,使那痛楚一直火烧火燎!他把我带到这里,让我在众人面前,死在胜利的耻辱之中!若是这些极度痛苦缺少了一个,我就要永世沉沦了!赞颂他的圣名吧!完成他的意旨吧!别了!”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出口,牧师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到此时始终保持静默的人们,进出了奇异而低沉的惊惧之声,他们实在还找不出言辞,只是用这种沉沉滚动的声响,伴送着那辞世的灵魂。
二十四 尾声
过了许多天,人们总算有了充分的时间来调整有关那件事的看法,于是对于他们所看到的刑台上的情景就有了多种说法。 许多在场的人断言,他们在那个不幸的牧师的胸前看到了一个嵌在肉里的红字,与海丝特·白兰所佩戴的十分相似。至于其来源,则有着种种解释,当然都是些臆测。一些人一口咬定,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自从海丝特·白兰戴上那耻辱的徽记的第一天开始,就进行他的苦修,随后一直用各色各样的劳而无功的方法,对自己施加骇人的折磨。另一些人则争论说,那烙印是经过很长时间之后,由那个有法力的巫师老罗杰·齐灵渥斯,靠着魔法和毒剂的力量,才把它显示出来的。还有一些人是最能理解牧师的特殊的敏感和他的精神对肉体的奇妙作用的,他们悄悄提出看法,认为那可怕的象征是悔恨的牙齿从内心向外不停地咬啮的结果,最后才由这个有形的字母宣告了上天的可怕的裁决。读者可以从这几种说法中自行选择。关于这件怪事,我们所能掌握的情况已经全都披露了,既然这一任务已经完成,而长时间的思考已在我们的头脑中印下了并非我们所愿的清晰印象,我们倒很高兴把这深深的印记抹掉。
不过,也有一些从头至尾都在场的人持有异议,他们声明,他们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道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但他们否认曾经在他胸脯上看到有任何表记,那上面和新生婴儿的胸脯一样光洁。据他们讲,他的临终致辞,既没有承认,也没有丝毫暗示,他同海丝特·白兰长期以来戴着的红字所代表的罪过有些微的牵连。按照这些极其值得尊敬的证人的说法,牧师意识到自己形将辞世,也意识到了众人已经把他尊崇到圣者和天使中间,于是便希望能在那堕落的女人的怀抱中咽气,以便向世界表明,一个人类的精英的正直是多么微不足道。他在竭力为人类的精神的美好耗尽了生命之后,又以他自己死的方式作为一种教谕,用这个悲恸有力的教训使他的崇拜者深信:在无比纯洁的上帝的心目中,我们都是相差无几的罪人。他要教育他们:我们当中最神圣的人无非比别人高得能够更清楚地分辨俯视下界的仁慈的上帝,能够更彻底地否定一般人翘首企望的人类功绩的幻影。对这样一个事关重大的真理,我们毋庸争辩,不过,应该允许我们把有关丁梅斯代尔先生的故事的这种说法,仅仅看作是那种墨守忠诚的实例,证明一个人的朋友们——尤其是一个牧师的朋友们,即使在证据确凿得如同正午的阳光照在红字上一般,指明他是尘埃中一个虚伪和沾满罪恶的生物时,有时还要维护他的人格。
我们这篇故事所依据的权威性素材,是记载了许多人口述的一部古旧书稿,其中有些人曾经认识海丝特·白兰,另一些人则从当时的目击者口中听说了这个故事,该书稿完全证实了前面诸页所取的观点。从那可怜的牧师的悲惨经历中,我们可以汲取许多教训,但我们只归结为一句话:“要真诚!要真诚!一定要真诚!即使不把你的最坏之处无所顾忌地显示给世人,至少也要流露某些迹象,让别人借以推断出你的最坏之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丁梅斯代尔先生死后不久,在被叫作罗杰·齐灵渥斯的那老人容貌和举止上所发生的变化。他的全部体力和精力——他的全部活力和智力,象是立即抛弃了他;以致他明显地凋谢了,枝萎了,几乎如同拔出地面、给太阳晒蔫的野草一般从人们眼界中消失了。这个不快的人给自己的生活确立的准则是不断地按部就班地执行他的复仇计划;但是,当他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和完满的结果,那一邪恶的准则再也没有物质来支撑的时候,简言之,当他在世上再也没有魔鬼给的任务可进行的时候,这个没有人性的人只有到他的祖宗那里去谋职并领取相应的报酬了。 然而,对于所有这些阴影式的人物,只要是我们的熟人——不管是罗杰·齐灵渥斯,抑或是他的伙伴,我们还不得不显示点仁慈。一个值得探讨的、引人人胜的课题是:恨和爱,归根结底是不是同一的东西。二者在发展到极端时,都必须是高度的密不可分和息息相通;二者都可以使一个人向对方谋求爱慕和精神生活的食粮;二者在完成其课题之后,都能够将自己热爱的人或痛恨的人同样置于孤寂凄凉的境地。因此,从哲学上看,这两种感情在本质上似乎是相同的,只不过一种刚好显现于神圣的天光中,而另一种则隐蔽在晦暗的幽光里。老医生和牧师这两个事实上相互成为牺牲品的人,在神灵的世界中,或许会不知不觉地发现他俩在尘世所贮藏的怨恨和厌恶变成了黄金般的热爱。
我们先把这一讨论撇在一旁,把一件正事通报给读者。不出一年,老罗杰·齐灵渥斯便死了;根据他的最后意愿和遗嘱——贝灵汉总督和威尔逊牧师先生是其执行人——,他把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包括在此地和在英国的,都留给了海丝特·白兰的女儿——小珠儿。 于是,小珠儿——那个小精灵,那个直到那时人们还坚持认为是恶魔的后裔,就成了当年新大陆的最富有的继承人。自然,这种景况引起了公众评价的很实际的变化;如果母女俩留在当地,小珠儿在到达结婚年龄之后,很可能会把她那野性的血液,同那里最虔诚的清教徒的血统结合起来。但是,医生死后不久,红字的佩戴者就消失了,而珠儿也跟她走了。多年之中,虽然不时有些模糊的传闻跨过大洋——犹如一块不成形的烂木头漂到岸上,上面只有姓氏的第一个字母,但从未接到过有关她们的可靠消息。
红字的故事渐渐变成了传说。然而,它的符咒的效力依旧,使那可怜的牧师死在上面的刑台和海丝特·白兰居住过的海边茅屋都令人望而生畏。一天下午,有些孩子正在那茅屋的近旁玩耍,他们忽然看见一个身穿灰袍的高个子女人走进了屋门;那些年来,屋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次;不知是那女人开了锁,还是那腐朽了的木头和铁页在她手里散落了,或是她象影子一般穿过这重重障碍。反正她是进了屋。 她在门限处停下了脚步,还侧转了身体,或许,只身一人走进以往过着提心吊胆生活、如今已经面貌全非的家,连她都受不了那种阴森凄凉的劲头。但她只迟疑了片刻,不过人们还是来得及看到她胸前的红字。
海丝特·白兰又回来了,又拣起了久已抛弃的耻辱!可是小珠儿在哪里呢?如果她还活着,如今应该是个楚楚动人的少女了。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得到十足确切的消息,那个小精灵般的孩于是不是早已过早地埋进了少女的坟墓,还是她那狂野而多彩的本性已经被软化和驯服,从而得以享受一个女人的温雅的幸福。 不过,从海丝特后半世的生活来看,有迹象表明,这位佩戴红字的幽居者是居住在另一片国度里的某个人热爱和关怀的对象。寄来的信件上印有纹章,不过那是英格兰家系上所没有记载的。在那间茅屋里,有一些奢侈的享受品,这些东西海丝特是从来不屑一用的,但这些东西只有富人才能买得起,只有对她充满感情的人才会想得到。还有一些小玩艺儿,一些小小的饰物,以及一些表示持续的怀念的精美的纪念品,想必是一颗爱心冲动之财,用一双纤手制作的。有一次,人们看到海丝特在刺绣一件婴儿的袍服,那种华美的样式和奢侈的色彩,如果有哪个婴儿穿在身上在我们这晦暗的居民区中招摇,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总而言之,当年的那些爱讲闲话的人相信,一个世纪后对此作过调查的海关督察普先生相信,而最近接替他职务的一个人益发忠实地相信,珠儿不但活在世上,而且结了婚,生活很幸福,一直惦记着她母亲,要是她孤凄的母亲能够给接到她家里,她将无比高兴。 但对海丝特·白兰来说,住在新英格兰这里,比起珠儿建立了家园的陌生的异乡,生活更加真实。这里有过她的罪孽,这里有过她的悲伤,这里也还会有她的忏悔。因此,她回来了,并且又戴上了使我们讲述了这篇如此阴暗故事的象征,此举完全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意志,因为连那冷酷时代的最严厉的官员也不会强迫她了。 从那以后,那红字就再也没离开过她的胸前。但是随着那构成海丝特生活的含辛茹苦、自我献身和对他人的体贴入微的岁月的流逝,那红字不再是引起世人嘲笑和毒骂的耻辱烙印,却变成了一种引人哀伤,令人望而生畏又起敬的标志。而由于海丝特·白兰毫无自私的目的,她的生活既非为自己谋私利又非贪图个人的欢愉,人们就把她视为饱经忧患的人,带着他们的所有的哀伤和困惑,来寻求她的忠告。尤其是妇女们,因为她们会不断经受感情的考验:受伤害、被滥用、遭委屈、被玩弄、入歧途、有罪过,或是因为不受重视和未被追求而无所寄托的心灵的忧郁的负担,而来到海丝特的茅屋,询问她们为什么这么凄苦,要如何才能得到解脱!海丝特则尽其所能安慰和指点她们。她还用她自己的坚定信仰使她们确信,到了更光明的时期,世界就会为此而成熟,也就是到了天国自己的时间,就会揭示一个新的真理,以便在双方幸福的更可靠的基础上建立起男女之间的全部关系。
海丝特年轻时也曾虚妄地幻想过,她本人或许就是命定的女先知,但从那以后,她早已承认了:任何上界的神秘真理的使命是不可能委托给一个为罪孽所玷污、为耻辱所压倒或者甚至为终生的忧愁而沉闷的女人的。将来宣示真理的天使和圣徒必定是一个女性,但应是一个高尚、纯洁和美丽的女性;尤其应是一个其聪慧并非来自忧伤而是来自飘渺的喜悦的女性;而且还应是一个通过成功地到达这一目的的真实生活的考验显示出神圣的爱将如何使我们幸福的女性!
海丝特·白兰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垂下双眸瞅着那红字。又经过许多许多年之后,在一座下陷的老坟附近,又挖了一座新坟,地点就是后来在一旁建起王家教堂的那块墓地。这座新坟靠近那座下陷的老坟,但中间留着一处空地,仿佛两位长眠者的骨殖无权相混。然而两座坟却共用一块墓碑。周围全是刻着家族纹章的碑石;而在这一方简陋的石板上——好奇的探索者仍会看见,却不明所以了——有着类似盾形纹章的刻痕。上面所刻的铭文,是一个专司宗谱纹章的官员的词句,可以充当我们现在结束的这个传说的箴言和简短描述;这传说实在阴惨,只有一点比阴影还要幽暗的永恒的光斑稍稍给人一点宽慰: “一片墨黑的土地,一个血红的A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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