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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字       ★★★★★
红字
作者:霍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26 9:19:45


 十三 海丝特的另一面

  在海丝特·白兰最近园丁梅斯代尔先生的那次独特的会面中,她发现牧师的健康状况大为下降,并为此深感震惊。他的神经系统似乎已彻底垮了。他的精神力量已经衰颓,低得不如孩子。虽说他的智能还保持着原有的力量,或者说,可能已经达到了只有疾病才会造成的一种病态的亢奋,但他的精神力量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了。由于她了解一系列不为他人所知的隐情,她立即推断出,在丁梅斯代尔先生自己良知的正常活动之外,他的宁静已经受到一部可怕的机器的干扰,而且那机器仍在开动,他还得忍受。由于她了解这个可怜的堕落的人的以往,所以当他吓得心惊胆战地向她——被人摒弃的女人——求救,要她帮他对付他靠本能发现的敌人的时候;她的整个灵魂都受到了震动。她还认为,他有权要她倾力相助。海丝特在长期的与世隔绝之中,已经不惯于以任何外界标准来衡量她的念头的对或错了,她懂得——或者似乎懂得——她对牧师负有责任,这种责任是她对任何别人、对整个世界都毋庸承担的。她和别的人类的任何联系——无论是花的、是丝的、是银的,还是随便什么物质的——全都断绝了。然而他和她之间却有着共同犯罪的铁链,不管他还是她都不能打破。这一联系,如同一切其它纽带一样,有与之紧相伴随的义务。
  海丝特·白兰如今所处的地位已同她当初受辱时我们所看到的并不完全一样了。春来秋往,年复一年。珠儿此时已经七岁了。她母亲胸前闪着的刺绣绝妙的红字,早已成为镇上人所熟悉的目标。如果一个人在大家面前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殊地位,而同时又不干涉任何公共或个人的利益和方便,他就最终会赢得普遍的尊重,海丝特·白兰的情况也正是如此除去自私的念头占了上峰、得以表现之外,爱总要比恨来得容易,这正是人类本性之所在。只要不遭到原有的敌意不断受到新的挑动的阻碍,恨甚至会通过悄悄渐进的过程转变成爱。就海丝特。白兰的情况而论,她既没受到旧恨的挑动,也没有增添新的愠怒。她从来与世无争,只是毫无怨尤地屈从于社会的最不公平的待遇;她也没有因自己的不幸而希冀什么报偿;她同样不依重于人们的同情。于是,在她因犯罪而丧失了权利、被迫独处一隅的这些年月里,她生活的纯洁无理,大大地赢得了人心。既然她在人们的心目中已经再无所失,再无所望,而且似乎也再无所愿去得到什么,那么这个可怜人的迷途知返,也只能被真诚地看作是美德感召的善果了。
  人们也注意到:海丝特除去呼吸共同的空气,并用双手一丝不苟的劳作为她自已和小珠儿挣得每日的面包之外,对分享世上的特权连最卑微的要求都从不提出;反之,一有施惠于人的机会,她立即承认她与人类的姊妹之情。对于穷苦人的每一种需要,她比谁都快地就提供了她菲薄的支援;尽管那些心肠狠毒的穷人对她定期送到门口的食物或她用本可刺绣王袍的手指做成的衣物,竟会反唇相讥。在镇上蔓延瘟疫的时候,谁也没有海丝特那样忘我地献身。每逢灾难,无论是普遍的还是个人的,这个为社会所摒弃的人,都会马上挺身而出。她来到愁云紧锁的家庭,并非作为客人,而是作为理应到来的亲人;似乎那室内晦暗的微光成了她有权与她的同类进行交往的中介。她胸前绣着的字母闪着的非凡的光辉,将温暖舒适带给他人。那字母本来是罪恶的标记,此时在病室中却成了一支烛光。在受难者痛苦的弥留之际,那字母甚至会将其光辉跨越时间的界限:在砚世的光亮迅速暗淡下去、而来世的光亮还没照到死者之前,为他照亮踏脚的地方。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海丝特显示了她那可贵的温厚秉性:那是人类温情的可靠源泉,对任何真正的需要都有求必应,哪怕需要再大,也绝不会枯竭。她的胸口虽然佩着耻辱牌,对有所需要的人却是柔软的枕头。她是自我委任的“慈善的姊妹”;或者,我们完全可以说,人世的沉重的手掌曾经这样委任了她。但当时无论人世或她本人都没有期待着她会不负所望。那字母成了她响应感召的象征。由于从她身上可以得到那么多的支援——她深富同情心又极肯助人——许多人都不肯再按本意来解释那红色的字母“A”了。他们说,那字母的意思是“能干”①;海丝特·白兰只是个弱女子,但她太有力量了。
  只有阴暗的住房才能容纳她。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的身影跨过门槛消逝了;这个大有助益的亲人离去了,根本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应得的感谢——如果她刚刚如此热心地尽过力的那些人的心中肯于感激她的话。有时在街上遇到他们,她从来不抬头接受他们的致意。如果他们执意要和她搭汕,她就用一个手指按任那红宇,侧身而过。这或许是骄傲,但极似谦卑,反正在众人的心目中产生了谦卑品格的全部软化人心的影响。公众的情绪是蛮不讲理的:当常理上的公道作为一种权利加以过分要求时,可能遭到拒绝;但是一旦完全投其所好、吁请暴虐的人们慷慨大度时,倒常常会得到超出公道的奖赏。由于社会把海丝特·白兰的举止解释成这类性质的吁请,因此反倒宁可对其原先的牺牲品,显示出一种比她所乐于接受的、或者说比她实际应得的更加宽厚的态度。
  居民区的统治者和有识之士比起一般百姓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才认识到海丝特的优秀品质的影响。他们对海丝特所共同持有的偏见,被推论的铁框所禁锢,要想摆脱就得付出远为坚韧的努力。然而,日复一日,他们脸上那种敌视的僵死的皱纹逐渐松弛下来,伴随岁月的流逝,可以说变成了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那些身居要位、从而对公共道德负有监护之责的人的情况就是如此。与此同时,不担任公务的普通百姓已经差不多彻底原谅了海丝特.白兰因脆弱而造成的过失;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始不再把那红字看作是罪过的标记——她为此已忍受了多么长时间的阴惨惨的惩罚啊——而是当成自那时起的许多善行的象征。“你看见那个佩戴刺绣的徽记的好人了吗?”他们会对陌生人这样说。“她是我们的海丝特——我们这镇上自己的海丝特,她对穷人多么好心肠,对病人多么肯帮忙,对遭难的人多么有安慰啊!”之后,出于人类本性中对别人说三道四的癖病,他们也确实悄声说起若干年前那桩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过,即使在讲话人的心目中,那红字仍有修女胸前的红十字的效果。那红字赋予其佩戴者一种神圣性,使她得以安度一切危难。假若她落入盗贼之手,那红字也会保她平安无事。据传,而且有不少人情以为真,有一个印第安人曾瞄准那红字射箭,那飞箭虽然射中目标,却落到了地上,对她毫无伤害。
  那象征物,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所代表的社会地位,在海丝特,白兰本人的头脑中,有着强烈而独特的作用。她性格中一切轻松优雅的绿叶,全都因那火红的徽记而枯萎,并且早已落得精光,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粗糙的轮廓,如果说她还有朋友和伙伴的话,恐怕也早就为此而规避了。就连她人品上的魅力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这可能部分由于她着装上故作严肃简朴,部分因为她举止上有意不动声色。还有一个令人伤感的变化:她那满头丰盈的秀发,不是剪得短短的,就是让一顶帽子完全遮住,以致从来没有一绺在阳光下闪烁。除去这一切原因之外,再加上其它一些因素,看来,在海丝特的面孔上已不再有任何“爱情”可仔细揣摩之处,在海丝特那端庄和雕像般的身材上,不再有任何使“情欲”梦想投入其紧紧拥抱之处,在海丝特的胸膛中也不再有任何能够使“慈爱”落枕之处了。作为一个女性本来不可或缺的某些秉性,在她身上已不复存在。当女人遭遇井经受了一场非同一般的苛刻的惩罚时,她那女性的品格通常会遭受这种命运并经历这种严峻的变化。如果她只有柔情,她就会死掉。如果她侥幸活下去,她的柔情要么从她身上给排挤出去,要么在她心中给深深碾碎,永远不再表露出来。这两种情况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不同,而后者或许更符合实际。她既然曾经是女人,虽然一时不再是女人,但只消有魔法点化一下,完全可以随时重新变成女人的。我们将要看到海丝特,白兰以后会不会受到这种点化,再变成女人。
  海丝特给人的那种如大理石般冰冷的印象,大部要归咎于这一事实:她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从情和欲变成了思想。她形只影单地立足于世上——孤独得对社会无所依靠,只有小珠儿需要她指点和保护,——孤独得对恢复她的地位已不抱希望,即使她还没有鄙夷这种愿望,但是她已把断裂的锁链的碎片全然抛弃了。人世间的法律并非她心目中的法律。当年正处于人类智慧初获解放的时代,比起以前的许多世纪,有着广阔得多的天地任其驰骋。手执利剑的人已经推翻了王室贵胄。比他们更勇敢的人,则将与古代准则密切相关的古代偏见的完整体系,并非实际地,而是在理论范围之内——这是那些王室贵胃真正的藏身之地——予以颠覆并重新安排了。海丝特。白兰汲取了这一精神。她采取了思想自由的观点,这在当年的大西洋彼岸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设若我们的移民祖先们对这种自由思想有所了解的话,她的观点会被认为比红字烙印所代表的罪恶还要致命的。在她那独处海边的茅舍里,拜访她的那些思想是不敢进入新英格兰的其它住宅的;假如有人看见这些影子般的客人轻叩她的门扉的话,就会把接待他们的主人视同魔鬼般危险了。
  值得重视的是,那些具有最大胆的思想观点的人,对于外界的清规戒律也最能泰然处之。他们满足于思想观点,并不想赋予其行动的血肉。海丝特的情况似乎就是这样。不过,假若小珠儿未曾从精神世界来到她身边的话,她的情况也许就会大不一样了。那样的话,她也许会同安妮·哈钦逊携手并肩,作为一个教派的创始人,名标青史。她也许会在自己的某一时期成为一名女先知。她也许会——并非不可能——因企图颠覆清教制度的基础,而被当时严厉的法官处以死刑。但她的思想热情,因为她成了母亲,得以在教育孩子之中宣泄出去。上天把这小女孩交付给海丝特,就是要她保护女性的幼芽和蓓蕾,在众多的困难中加以抚育和培养。一切都与她作对。世界在以她为敌。孩子的本性中含有欠妥之处,不断表明她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是个错误——是她母亲无视法律的激情的发泄,而且时常迫使海丝特辛酸地扪心自问: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降生到世上,究竟是祸还是福。
  事实上,她心中也时常升腾起涉及全人类女性的同样阴郁的问题:即使对女性中最幸福的人来说,那人的生存有价值吗?至于她自己本人的生存,她早已予以否定,并且作为已决之点不再重提。勤于思考,虽说可以对女人起到和对男人相同的作用——使人安静下来,但却使她感到伤感。也许她已经看清了自己面临的任务是无望的。首先,整个社会制度要彻底推翻并予以重建。其次,男人的本性,或者说由于世代沿袭的习惯面变得象是本性的东西,应该从本质上加以改变,然后妇女才可能取得似是公平合理的地位。最后,即使排除掉一切其它困难,妇女也必须先进行一番自身的更有力的变化,才能享有这些初步改革的成果,然而到那时,,凝聚着她的女性的最真实的生命的精髓,或许巳然蒸发殆尽了。一个女人,无论如何运用她的思维,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或许只有一条出路才能解决这些问题:如果她的精神能够主宰一切,这些问题便会不复存在。然面,由于海丝特。白兰的心脏已经不再有规律而健康的搏动,她便只有茫无头绪地徘徊在思考的幽暗迷宫之中:时而因无法攀越的峭壁而转弯,时而因深陷的断层而返回。她周围是一道恐怖的野景,四处不见舒适的家园。不时有一种可怕的疑虑攫佐她的灵魂,不知是否该把珠儿马上送上天庭,自己也走向“永恒的裁判”所断定的来世,才更好些。
  那个红字尚未克尽厥责。
  但是此时,自从那天夜里丁梅斯代尔先生夜游时他俩见了一面以来,她又有了一个新的题目去思索;在她看来,为了达到那一目标,她简直值得耗尽一切精力并作出一切牺牲。她已经目睹了牧师是在多么剧烈的痛苦之中挣扎着——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怎样停止挣扎的。她亲眼看到,他已经站到发疯的边缘——如果说他还没有跨过那边缘处于疯狂状态的话。无庸置疑,不管自责的秘刺中有什么致痛的功效,那只提供救援之手又在那螫刺中注入了致他死命的毒液。一个秘密的敌人,假借朋友和救护者之名,时刻不离他的方前左右,并借此机会撬动丁梅斯代尔先生秉性中纤弱的锁簧。海丝特不禁自问:是否由于她这方面在真诚、勇气及忠贞上本来存在着缺陷,才造成牧师被抛进凶隙横生、毫无祥兆的境地呢?她唯一能够自我辩解的就是:除去默许罗杰·齐灵渥斯隐姓埋名之外,她原本别无它法使牧师免遭比她承受的还要阴暗的毁灭。在那种动机之下,她作出了自己的抉择,而如今看来,她所选定购却是二者之间更加不幸的方案。她决心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来补偿自己的过失。经过多年艰苦和严正的考验,她已经坚强有力多了,自信不象当年那个夜晚那样不是罗杰·齐灵渥斯的对手了:当晚他俩在牢房中谈话时,她是刚刚肩负犯罪的重压,并为羞耻之心逼得半疯的。从那晚起,她已在自己的道路上攀登到一个新高度了。面另一方面;那个老人呢,由于不顾一切地寻求复仇,则使自己降低到同她接近或许比她还低的水平了。
  终于,海丝特,白兰打定主意去会她原先的丈夫,尽她的全力来解救显然已落入对方掌握之中的牺牲品。没过多久;她便找到了机会;一天下午,在半岛上一处荒无人烟的地点,她带着珠儿散步,刚好看见那老医生,一手挽着篮子,另一只手往着拐杖,正弯着腰在地上一路搜寻可以配药的树根和药草。

十四 海丝特和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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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丝特打发小珠儿跑到水边去玩贝壳和缠结的海藻,好让她同那边那采药人谈一会儿话。那孩子便象鸟儿般地飞了开去,她那双赤裸着的自白的小脚丫,一路拍着水在潮湿的海边跑着。她不时停下身来,把退潮留下的水洼当作镜子,好奇地朝里面照着她自己的面孔。水洼里,一个满头长着乌黑闪亮的鬃发、眼中露着小精灵般微笑的小姑娘,在朝她窥视,珠儿由于没有别的玩伴,便伸手邀她同自己进行一场赛跑。但那映象的小鼓娘,也同样和她伸手招呼,仿佛在说:“这地方更好些!你到水洼里来吧!”珠儿一脚踏进去,水没到了膝盖,她看见的只是水底的自己的白脚丫;同时,从更深的一层水下,映出了一种支离破碎的微笑,在动荡的水中上下漂浮闪动。与此同时,她母亲已和那医生搭话了。
  “我想跟你谈一谈,”她说,“谈谈同我们至关紧要的事。”
  “啊哈!原来是海丝特太太有话要和老罗杰。齐灵渥斯说么?”他直起腰来回答说。“高兴之极!噢,太太,我从各处都听到有关你的好消息!就在昨天晚上,一位长官,一位圣明的人,还谈起了你的事,海丝特太太,他悄悄告诉我,在议会中曾经提及有关你的问题:大家议论起,要是把你胸前的红字取下来,会不会对公众的好运有妨碍。我敢发誓,海丝特,我当即恳求那可敬的长官,这事应予立即施行!”
  “那些长官们可不乐于取下这徽记,”海丝特平静地应道。
  “要是我有资格把这玩艺儿取下来,它就会自然而然地落下去,或是变成表示别的意思的东西了。”
  “那就别取下来啦,既然你觉得合适,就继续戴下去吧,”他接着说。“触及女人的装饰一事,那可得随着她自己的心气儿。那字母绣得那么鲜艳,戴在你胸前,恰到好处地显示了你的勇敢!”
  在他俩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海丝特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那老人,她惊奇地注意到,在这七年之间,他发生了多么明显的变化。那倒不是说他又老了许多;因为虽然可以看出他年事益高的痕迹,但就他的年纪而论,仍有坚韧的精力和机敏,然而,她原来印象最深的他先前那种聪慧好学的品格,那种平和安详的风度,如今已经踪影皆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窥测的神色,近乎疯狂而又竭力掩饰。他似乎有意用微笑来遮掩,但那种微笑却暴露出他的虚伪,在他脸上时隐时现,似是在捉弄他,使旁人益发清楚地看出他的阴险。他的眼睛中还不时闪出阵阵红光;象是那老人的灵魂正在燃烧,却憋在胸中闯着,只是偶尔不小心受到激情的鼓吹,才喷出瞬间的火焰。而他则尽快地将这火焰压下去,竭力装出一副没发生过这种事的样子。
  总之,老罗杰·齐灵渥斯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实例,证明人只要甘心从事魔鬼的勾当,经过相当一段时间,就可以靠他本人的智能将良身变成魔鬼。这个闷闷不乐的人之所以发生了这一变化,就是由于他在七年的时间里全力以赴地剖析一颗充满痛苦的心灵并从中取乐,甚至还要对他正剖析并观察着的剧烈痛苦幸灾乐祸地火上浇油。
  红字在海丝特·白兰的胸上燃烧。因为这里又多了一个被毁灭的人,其责任,部分要归咎于她。
  “你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医生问道,“让你盯得这么紧?”
  “要是我还有多余的心酸的泪的话,我会为一件事而哭泣的,”她回答说。“不过,算了吧!我还是来谈谈那个不幸的人吧。”
  “谈他的什么事呢?”罗杰·齐灵渥斯迫不及待地叫着,仿佛他喜爱这个话题,巴不得有个机会能同这个唯一可以谈谈悄悄话的人讨论一番。“咱们不说假话,海丝特太太,这会儿我刚好正忙着在那位先生身上转着念头。你就随便说吧,我会作出答复的。”
  “我们上次在一起交谈的时候,”海丝特说,“是在七年以前,当时你迫使我答应为你我之间原先的关系保密。由于那个人的生命和名声全都在你的把握之中,我除去遵从你的意志保持沉默之外,似乎已别无出路。’然而我受到这一承诺的约束,不能不疑虑重重;因为我虽然抛弃了对其他人的一切责任,却还保有对他的责任;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对我说,在我发誓为你保密之时,就背叛了这一职责。从那一天起,谁都没有象你这么接近他。你跟踪着他的沉重的脚步。你无论睡着醒着都守在他的身旁。你搜寻着他的思想。你挖掘并折磨他的心灵!你玩弄他于你的股掌之上,让他镇日里备受死去活来之苦;然而他对你竟依旧毫不了解。他是上天留给我保持忠诚的唯一的一个人,我却允许你对他这般肆虐,我确实扮演了一个虚伪的角色!”“难道你还有别的出路吗?”罗杰,齐灵渥斯问道。“我的手指指着他,只消一动,就可以把他从布道坛上抛到牢狱中去——甚至还会把他抛到绞刑架上!”
  “那样也许倒好些!”海丝特,白兰说。
  “我对那人作了什么坏事呢?”罗杰·齐灵渥斯又问道。“我跟你说,海丝特。白兰,自古以来,就连帝王付给医生的最大报酬,也无法买到我在这不幸的牧师身上所花费的心血!要不是我假以援手,他和你犯下罪孽之后的头两年里,他的生命便会在备受折磨之中烧光了。海丝特,因为他的精神缺乏你那种力量,挺不住你所受的红宇的那种重压。嗅,我完全可以揭发一项天大的秘密!只要一说出口就足够了!可是我在他身上尽了最大努力,凡医术能做到的,无不设法。如今他得以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全靠我的努力呢!”
  “他还不如马上死掉呢!”海丝特,白兰说。
  “是啊,妇人,你算说对了!”老罗杰。齐灵渥斯叫着,内心的火焰在她眼前烧得一片血红。“他不如马上死掉!他遭的那份罪还没有一个活人受过呢。而且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让他最恶毒的政手看在眼里!他已经意识到我这个人了。’他已经感觉到有个象是诅咒的势力始终在他身边徘徊。他通过某种精神的感觉——造物主从来没有造过象他这样敏感的人——得知,拉扯他心弦的并不是什么友谊之手,而且还知道,有一双好奇的眼睛正在窥视他的内心,一心要寻找邪恶,并且已经找到了。不过他并不清楚,那双眼和那只手就是我的!他也有他的牧师兄弟们所共有的那种迷信,幻想着自己已被交给一个恶魔,受尽骇人的梦幻、绝望的念头、悔恨的螫刺和无望的宽怨的折磨;象是让他预先尝试一下等待着他的进入坟墓之后的是什么滋味。然而这恰恰是我的无所不在的暗影!——一个受到他最卑劣的委屈的人的最紧密的接触!——那个人已经变得只是出于极端的复仇的毒剂的永恒的驱使才活着了!是啊,他是对的!他没有弄错!他肘腋边确有一个恶魔!一个曾经有过人心的活人已经变成专门折磨他的恶魔了!”
  那不幸的医生,一边说着这番话,一边神色恐怖地举起双手,仿佛他看到了某个不认识的怪影在镜中侵夺了他的映象。这属于那种多少年才出现一次的时刻:此时,一个人的精神风貌一丝不苟地显示在他心灵的眼前。他恐怕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看清他自己——这样说大概没有什么不要。
  “难道你还没有把他折磨够吗?”海丝特注意到了那老人的神色,就这么问他,“难道他还没有偿还你的一切吗?”“没有!——没有!他只不过增加了他的负债!”那医生回答说;在他接下去说着的时候,他的神情不再是恶狠狠的,而变得阴郁了。“你还记得我九年前的样子吗,海丝特?即使在那时;我也到了垂暮之秋,而且还不是初秋。但我的全部生活都是由真诚、勤学、沉思和宁静的岁月所构成的,我忠实地将其奉献给为自己增加知识,也同样忠实地将其奉献给为人类造福——虽说这后一个目标与前一个相比只是附带的。谁也比不上我生活得那样平和,那样纯真;很少有人象我那样生活得富于裨益。你还记得那时的我吗?虽说你可能认为我冷酷无情,难道我不是为他人着想,很少替自己打算吗?——就算我不是温情脉脉,难道我不是善良、真诚、正直,对爱情始终不渝的人吗?过去的我难道不就是这样子吗?”
  “是这样子的,而且还不只这些,”海丝特说。
  “可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呢?”他紧盯着她的面孔,逼问着,同时让他内心的全部邪恶都无保留地表露在他的外貌上。“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了!一个恶魔!是谁把我弄成这样子的?”“就是我!”海丝特周身战抖着说。“是我!我的责任并不比他小。可你为什么不对我报复呢?”
  “我把你留给了红宇,”罗杰·齐灵渥斯回答说。“如果红字还不能为我出气,我也别无它法了!”
  他面带微笑,把一个指头放在红字上面。
  “它已经替你报复了!”海丝特.白兰说。
  “我正是这么看的,”那医生说。“那么,如今你要我对那个人怎么办呢?”
  “我要揭露这一秘密,”海丝特坚定地回答说。“他应该辨清你的真实面目。其结果会如何,我并不知道。但我长期以来向他隐瞒真相的这笔债,现在总该偿还了——正是因为我才毁掉他的啊。至于他的良好的名声和他在世间的地位,或许还有他的生命,予取予夺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我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红字已经使我皈依了真理,尽管那真理如熨铁一般火热,深源地烙进了我的灵魂,——而他那鬼一般空虚的生活再延迟下去,我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也不会卑躬屈膝地乞求你的慈悲。你对他尽管随心所欲好了!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一一对我不会有什么好处,——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对小珠儿不会有什么好处!没有任何指引我们跳出这阴惨的迷津的道路!”“女人,我满可以可怜你的!”罗杰.齐灵渥斯说,由于她表现出的绝望中有一种近乎庄严的气质,连他也不由得不肃然起敬了。“你具有了不起的天赋。如果你早些得到强过于我的爱,这件邪恶就不会发生了。我可怜你,因为你美好的天性横遭荒废!”
  “我也同样地可怜你,”海丝特.白兰回答说,“因为仇恨已经把一个聪明而正直的人变成了恶魔!你还愿意把仇恨从心中排挤出去,再恢复成人吗?即使不是为了他的缘故,那么总是加倍地为了你自己嘛!你放宽容些,把对他来世的报应交给有极处理此事的神灵吧!我刚才说过了,象目前这样,无论对他,对你,或者对我,都不会有任何好处,我们是在这片阴惨的邪恶迷律中一起徘徊,在我们铺撤在路上的罪孽上每走一步都要跌跌撞撞。事情本不该这样的!由于你一直深深受到委屈,你就拥有一切极力来宽怨,你可以因此从中获益,而且只有你一人单独获益。你难道要放弃那唯一的特权吗?你难道要反对这没本钱的利益吗?”
  “安静点,海丝特,安静点!”那老人阴沉而严厉地回答说。
  “上天没有赐给我宽恕的品德,我也没有你所说的那种权力。我那早已忘掉的老信仰,如今又回到了我身上,要对我们所做出和所遭受的一切给予解释。由于第一步走歪了,你就种下了邪恶的胚胎;但自从那时起,它也就成了一种阴暗的必然。不过,使我受到伤害的,除非处于一种典型的错觉之中,倒不是罪过;而我呢,虽然从魔鬼的手中夺得了他的职责,但我跟恶魔毕竟不一样。这是我们的命运。让那黑色之花随它去开吧!如今,你去走你的路,随你自己的意愿去处理同那人的关系吧。”他挥了挥手,又继续采集药草了。

 

十五 海丝特和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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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罗杰·齐灵渥斯——那个身材畸形的老人,他那张面孔会长时间地萦绕在人们的脑海,想忘都忘不掉——离开了海丝特·白兰,一路弯着腰走开了。他东一处西一处地采集一棵药草或挖掘一个树根,然后装进他挎着的提篮里。他深猫着腰朝前走着,灰白的胡须几乎触到了地面。海丝特在他身后盯视了一小会儿,怀着一种有点想入非非的好奇心,想看清楚早春的嫩草会不会在他脚下枯萎,那一片欣欣向荣的葱翠会不会显出一条枯褐、弯曲的足迹。她不晓得那老人如此勤快地采集的是哪种药草。坟地会不会在他目光的感应下立刻产生邪意,在他手指的一触之下马上生出一种从不知名的毒草来迎接他呢?或者说,大地会不会把每一种良木益草在他接触之后都变成毒木莠草来满足他呢?那普照四方的明亮的太阳是不是也当真能照到他身上呢?或者说,是不是有一圈不样的阴影,当真象看上去的那样,始终伴随着他那畸形的身躯,任凭他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呢?那么,现在他又往哪里去了呢?他会不会突然沉入地下?从而留下一块枯荒之地,很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看见龙葵、山茱萸、杀生草以及其它种种在这一气候中能够生长的毒草,可怕地滋生蔓延起来。或者说,他会不会展开蝙蝠的翅膀腾空飞去,飞得越高,样子越丑呢?
  “不管是不是罪过,”海丝特.白兰一边继续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边狠狠地说,“我反正恨这个人!”
  她为这种感情而自责,但她既不能抑制也不能减少这种感情。为了克制这种感情,她回忆起那些早巳逝去的岁月,那是在遥远的土地上,那时候他每到傍晚便从幽静的书斋中出来,坐在他们家的壁炉旁,沉浸在他妻子容光焕发的娇笑之中。他那时常说,他需要在她的微笑中温暖自己,以便从他那学者的心中驱散长时间埋头书卷所积郁的寒气。这种情景也曾经作为幸福而出现过;但如今,透过她随之而来的生活的悲惨的折射,只能归类于她回忆中最不堪入目的部分了。她惊诧何以会有过这种情景!她惊诧自己何以会最终嫁给了他!她认为,她以前竟然忍受并回握了他那不冷不热的篡握,竟然以自己眉眼和嘴唇的微笑来迎合他的笑意,实在是她最应追悔的罪过。在她看来,罗杰。齐灵渥斯对她的触犯,就是在她不谙世事时便使她误以为追随在他身边便是幸福,而这比起他后来受到的伤害要大得多。
  “是啊,我是恨他!”海丝特又重复了一句,口气更狠了。“他害苦了我!他伤我要比我伤他厉害得多!”
  让那些只赢得女人首肯婚约但没有同时赢得她们内心最深处的激情的男人们发抖吧!他们会象罗杰。齐灵渥斯一样遭到不幸的:因为当某一个比他们更有力的接触唤醒她们的全部感知时,即使是他们当作温暖的现实而要加诸女人的那种平静的满足,那种坚如磐石的幸福形象,都要统统受到指责。但海丝特早就应该对这种不公乎处之泰然了。不公平又能怎样?难道在七年漫长的岁月中,在红字曲折磨下备受痛苦,还悟不出一些仟悔之意吗?
  当她站在那儿盯着老罗杰.齐灵渥斯躬腰驼背的身影时,那瞬间油然而生的心情,在海丝特心头援下了一束黯光,照出了她平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自己承认的念头。
  在他走开之后,她才叫孩子回来。
  “珠儿!小珠儿!你在哪儿?”
  珠儿的精神从来十足,当她母亲同那采药老人谈话时,她一直玩得挺带劲。起初,她象前面说的那样,异想天开地和映在水接中的自己的倒影戏耍,招呼那映象出来,由于它不肯前进一步,她便想为自己寻找一条途径进入那不可捉摸的虚幻的天地中去。然而,她很快就发觉,要么是她,要么是那映象,总有一个是不真实的,于是便转身走开去玩更开心的游戏了。她用桦树皮做了许多小船,在上面装好蜗牛壳,让它们飘向大海,其数量之多,胜过新英格兰任何一个商人的船队;可惜大部分都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沉没了。她抓着尾巴逮住了一条活鲎鱼,捕获了好几只海星,还把一个水母放到温暖的阳光下融化。后来,她捞起海潮前缘上的白色泡沫,迎风撤去,再一蹦三跳地跟在后面,想在这些大雪花落下之前就抓在手里。接着,她看到一群海鸟在岸上飞来飞去地觅食,这调皮的孩子就拣满一围裙小石子,在岩石间爬着追逐着那些海鸟,投出一颗颗石子,显出不见的身手。珠儿把握十足地相信,她援中了一只白胸脯的小灰鸟,那小鸟带着一只折断的翅膀鼓翼而飞了。可随后这小精灵般的孩子却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玩法;因为她伤害了一个如海风或者说和珠儿她本人一样狂野的小家伙,很为此伤心。
  她最后一件事是采集各种海草,给自己做了一条围巾或披肩,还有一圈头饰,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小人鱼的模样。她倒是继承了她母亲那种制做服装衣饰的天才。珠儿拿过一片大叶藻给她那身人鱼的装束做最后的点缀:她在自己的胸前,尽力模仿着她所极熟悉的她母亲胸上的装饰,也为自己佩了一个。一个字母“A";,不过不是腥红的,而且鲜绿的!这孩子把下额抵到胸口,怀着奇妙的兴致端详着这一玩艺儿,仿佛她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弄清其隐秘的含义。
  “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问我这是什么意思!”珠儿想道。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她母亲的呼唤,就象一只小海鸟似的一路轻快地跑跳着,来到海丝特.白兰的面前,又跳又笑地用手指着自己胸前的装饰。
  “我的小珠儿,”海丝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那绿色的字母,在你童稚鲍胸口是没有意义的。不过,我的孩子,你可知道你妈妈非戴不可的这个字母的意思吗?”。
  “知道的,妈妈,”那孩子说。“那是一个大写的A宇。你已经在字帖土教过我了。”
  海丝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小脸;然而,孩子那黑眼睛中虽然带着平时极其独特的表情,她却说不准珠儿是否当真把什么意思同那象征联系到了一起。她感到有一种病态的欲望想弄明白这一点。
  “孩子,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要戴这个字母吗?”
  “我当然知道!”珠儿说着,闪光的眸子紧盯着她母亲的面孔。“这和牧师用手捂住心口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海丝特问道,起初还因为孩子那番话荒诞不经而面带微笑;但转念一想,面孔就苍白了。“除去我的心之外,这字母跟别人的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我可不知道了,妈妈,我知道的全都说了,”珠儿说道,那神情比平时说话要严肃认真得多。“问问你刚刚同他谈话的那个老头儿吧!他也许能告诉你。不过,现在说真格的,我的好妈妈,这红宇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你要在胸前戴着它?——为什么牧师要把手捂在心口上?”
  她用双手握住她母亲的一只手,用她那狂野和任性的个性中少见的一本正经的神情盯着母亲的眼睛。这时海丝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也许当真在以她孩提的信任来寻求同自己接近,并且尽其智慧所能来建起一个同情的交汇点。这表现出珠儿的不同往常的另一副面孔。此前,做母亲的虽以极其专一的钟爱爱着她的孩子,却总在告诫自己,且莫指望得到比任性的四月的微风更多的回报——那微风以飘渺的运动来消磨时光,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突发的激情,会在心情最好时勃然大怒,当你放它吹进怀中时,经常是给你寒气而不是爱抚;为了补偿这种过失,它有时会出于模糊的目的,以一种值得怀疑的温柔,亲吻你的面颊,轻柔地抚弄你的头发,然后便跑到一边去作别的无所事事的举动,只在你的心中留下一种梦幻般的快感。何况,这还是母亲对她孩子的气质的揣摩呢。至于别的旁观者,恐怕不会看出什么讨人喜欢的品性,只能说出些糟糕得多的评价。但此时闯入海丝特脑海的念头是:珠儿早熟和敏感得出奇,或许已然到了可以作为朋友的年龄,可以尽其所能分担母亲的忧伤,而不会对母女任何一方造成不敬了。在珠儿那小小的混沌的个性中,或许可以见到开始呈现出——也可能从一开始就一直存在着——一种毫无畏缩、坚定不移的气质,一种无拘无束的意志,一种可以培养成自尊心的桀骜不驯的骄傲,而且对许多事物抱有一种极度的轻蔑,而对这些事物如果加以推敲,就可能会发现其甲确有虚伪的污点。她还具有丰富的情感,尽管至今还象末熟的果子那样酸涩得难以入口。海丝特自忖,这个小精灵似的孩子已经具备了这些纯正的秉赋,如若再不能成长为一个高贵的妇人,那就是她从母亲身上继承到的邪恶实在太大了。
  珠儿一味纠缠着要弄清红字之谜,看来是她的一种内在的天性。从她开始懂事的时候起,就对这一问题当作指定的使命来琢磨。海丝特从那时起就常常想象:上天赋予这孩子这种突出的倾向,是有其惩恶扬善的果报意图在内的;但直到最近,她才扪心自问,是否还有一个与那个意图相关的施赐仁慈与恩惠的目的。如果把小珠儿不仅当作一个尘世的孩子,也当‘作一个精神使者,对她抱有忠诚与信任,那么,她难道就不能承担起她的使命,把冷冷地藏在她母亲心中、从而把那颗心变成坟墓的忧伤扫荡净尽吗?——并帮助母亲克制那一度十分狂野、至今仍未死去或入睡、而只是禁锢在同一颗坟墓般的心中的激情呢?此时在海丝特头脑中翻腾的就是这些念头;其印象之活跃生动,不啻在她耳畔低语。而且眼前就有小珠儿,在这段时间里始终用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还仰起脸来望着母亲,同时一而再、再而三地刨根问底。
  “这字母到底是什么意思,妈妈?——你干嘛要戴着它?——牧师干嘛总要用手捂着心口?”
  “我该说什么才好呢?”海丝特心中自忖。“不成!如果这是换取孩子同情的代价,我是不能支付的。”
  于是她开口说话了。
  “傻珠儿,”她说,“这是些什么问题呢?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一个小孩子不该问的。我怎么会知道关于牧师的心的事情呢?至于这红字嘛,我戴上是因为金线好看。”
  在过去的七今年头中,海丝特·白兰还从来没有就她胸前的标记说过假话。很可能,那红字虽是一个严苛的符咒,但同时也是一个守护神,不过现在那守护神抛弃了她,正是由于看到了这一点,尽管红字依然严格地守在她心口,但某个新的邪恶已经钻了进去,或者说某个旧的邪恶始终没有被驱逐出来。至于小珠儿呢,那种诚挚的神情很快就从她脸上消失了。
  但那孩子仍不肯就此罢休。在她母亲领她回家的路上,她又问了两三次,在吃晚饭时和海丝特送她上床时又问了两三次,在她象是已经入睡之后又问了一次:珠儿抬起头来,黑眼睛中闪着捣蛋的光芒。
  “妈妈,”她说,“这红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那孩子醒来的第一个表示,就是从枕头上猛地把头一始,闷起另外那个问题,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把那个问题同探询红宇的问题搅在一起——
  “妈妈!——妈妈!——牧师于嘛总用手捂住心口呢?”
  “闭嘴,调皮鬼!”她母亲回答说,语气之严厉,是她以前从来不准自己有的。“别缠我了,要不我就把你关进橱柜里去了!”


十六 林中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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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丝特,白兰不管眼下有什么痛苦或日后有什么结果,也甘冒风险,一心要对丁梅斯代尔先生揭示那个钻到他身边的人的真实身分。她知道他有一个习惯,喜欢沿着半岛的岸边或邻近的乡间的山林中边散步边思考,但接连好几天,她都没能趁着这个时间找个机会同他交谈。当然,她就是到他自己的书斋去拜访,也不会引起谣言,更不会对牧师那圣洁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因为原本就有许多人到他的书斋中去仟侮,他们所招认的罪孽之深重,或许不亚于红字所代表的那种。然而,一来她担心老罗杰·齐灵渥斯会暗中或公然搅扰;一来她自己心里疑神疑鬼,虽说别人并不会猜测;一来她和牧师谈话时,两人都需要整个旷野来呼吸空气——出于这一切原因,海丝特从来没想过不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在什么狭窄的私下场所去见他。
  后来,她到一家病人的房中去帮忙,而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先前也曾应邀去作道祈祷,她才在那里听说他已经在前一天就走了——到他的印第安信徒中拜访使徒艾略特去了。他可能要在第二天下午的某个时刻回来。于是,到了次日那个钟点,海丝特就带上珠儿出发了——只要母亲外出,不管带着她方便与否,她反正总是必不可少的伴侣。
  这两个行路人穿过半岛踏上大陆之后,脚下便只有一条人行小径可走了。这条小路婉蜒伸入神秘的原始森林之中。树木紧紧夹位窄窄的小路,耸立在两旁,浓密蔽荫,让人举目难见青天。在海丝特看来,这恰是她多年来徘徊其中的道德荒野的写照。天气阴沉面寒冷。头上是灰蒙蒙的云天,时而被微风轻拂;因而不时可见缕缕阳光,孤寂地在小径上闪烁跳跃。这种转瞬即逝的欢快,总是闪现在森林纵深的远端。在天气和景色的一片阴霾中,那嬉戏的阳光——充其量不过是微弱的闪跃——在她们走近时就退缩了,她们原本希望阳光闪跃过的地方会明亮些,但走到跟前倒显得益发阴暗了。
  “妈妈,”小珠儿说,“阳光并不爱你。它跑开躲起来了,因为它害怕你胸口的什么东西。你瞧嘛!它在那儿跳呢,远远地。你站在这儿,让我跑过去抓住它。我只不过是个孩子。它不会逃避我的,因为我胸前还什么都没戴呢!”
  “我的孩子,我但愿你一辈子也别戴吧,”海丝特说。
  “于嘛不戴呢,妈妈?”珠儿问道,她刚要拔腿朝前跑,忽地停下了脚步。“等我长成大人,难道它不会自然就来了吗?”
  “快跑吧,孩子,”她母亲回答,“去抓住阳光!它会转眼就跑掉的。”
  珠儿拔腿飞快地跑去,海丝特微笑着看到,她还真的抓住了阳光,并且站在阳光中放声大笑,全身披着的灿烂的彩晖,还随着她快速移动的活跃激荡着而闪闪发亮。那光亮依傍在孤独的孩子身边,似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玩伴而兴高采烈,一直到她母亲差不多也要迈步进入那充满魔力的光圈为止。
  “这下它要走了,”珠儿摇着头说。
  “瞧!”海丝特微笑着回答。“现在我可以伸出手来,抓住一些阳光了。”
  就在她打算这么做时,阳光又消失了;或者,从珠儿脸上闪跃着的焕发的容光来判断,她母亲也可能想象是孩子把阳光吞了进去,单等她们步入更幽暗的地方时,再放出来照亮她们的小径。在珠儿的秉性中,这种永不衰竭的精神活力带有一种蕴含着的崭新精力的感觉,给她的印象最为深刻;珠儿没有忧郁症——如今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从他们先辈的烦恼中,把这种症状同瘟病一起继承了下来。也许这种活泼同样是一种疾病,不过是珠儿降生之前海丝特用来遏制自己的忧伤的那种野性的反映。这种活力在孩子的性格上增加了一种坚硬的金属般的光泽,其魅力甚属可疑。她需要——一些人终生都需要一些东西——一种阴郁来源源地触动她,以便增加她的人性,⑹顾芄煌椤:迷诙孕≈槎此担褂械氖鞘奔淠亍?
  “过来,我的孩子!”海丝特一边说着,士边从珠儿刚刚在阳光中站着不动的地方向四下望着。“我们要在林子里坐下来,休息一下。”
  “我还不累呢,妈妈,”那小姑娘回答说。“不过,你要是愿意借这个机会给我讲个故事的话,倒是可以坐下来。”
  “讲个故事,孩子!”海丝特说。“关于什么的故事呢?”
  “噢,讲个关于黑男人的故事吧,”珠儿回答着,一边攥住她母亲的袍子,一边又真诚又调皮地抬头盯着母亲的面孔。“讲讲他怎么在这座林子里走动,还随身带着一本书——一本又大又重的册子,上面还有铁箍;讲讲这个长得挺丑的黑男人怎么向在这林子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拿出他的册子和一支铁笔;让他们用自己的血写下他们的名字。然后他就在他们的胸前打上他的记号!你以前遇到过这个黑男人吗,妈妈?”
  “谁给你讲的这个故事,珠儿?”她母亲这样问着,心里明白这是当时的一种普遍的迷信。
  “就是昨天夜里你照看的那家的老太婆,她在屋角的炉灶那儿讲的,”那孩子说。“不过她讲的时候,还以为我睡着了呢。她说,有成千成千的人在这儿遇见过他,在他的册子上写下了名字,身上也让他打了记号。那个脾气挺坏的西宾斯老太太就是一个。还有,妈妈,那个老太婆说,这个红字就是黑男人打在你身上的记号,夜里在这黑林子里遇见他时,红字就会家红色火苗一样闪闪发光。这是真的吗,妈妈?你是在夜里去见他的吗?”
  “你夜里醒来时,可曾发现你妈妈出去了?”海丝特问。
  “我不记得有过,”孩子说。“要是你害怕把我一个人留在咱们的小屋里,你可以带我一块儿去那儿嘛。我可高兴去呢!不过,妈妈,现在就告诉我吧!有没有这么一个黑男人?你到底见过他没有?这红字是不是他的记号?”
  “要是我告诉你,你肯不肯让我安静安静?”她母亲问。
  “成,你可得全告诉我,”珠儿回答。
  “我活这么大就见过那黑男人一次!”她母亲说。“这个红字就是他的记号!”
  母女俩一边这么谈着,就走进了树林挺深的地方,在这儿她们很安全,绝不会被任何随便走过林中小径的路人看到。她们这时在一堆繁茂的青苔上坐了下来,这地方在一百多年以前,曾经长过一棵巨松,树冠高耸入云,树根和树干遮在浓荫之中。她们所坐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两侧的缓坡上铺满树叶,中间流着一条小溪,河底淹没着落时。悬在溪上的树木常年来投下的大树枝,阻逼了溪流,在一些地方形成了漩涡和深潭;而在溪水畅通、流得欢快的地段,则露出河底的石子和闪光的褐砂。她们放眼沿河道望去,可以看见在林中不远的地方水面粼粼的反光,但没多久,就在盘错的树干和灌木中失去了踪迹,而不时为一些长满灰色地衣的巨石遮住视线。所有这些大树和巨石似乎有意为这条小小的溪流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或许是害怕它那喋喋不休的多嘴多舌会悄悄道出它所流经的古老树林的内心秘密,或者是害怕它那流过池塘时的光滑水面会映出其隐衷。确实,当小溪不停地偷偷向前流动时,一直在潺潺作响,那声音和蔼、平静又亲切,但总带点忧郁,就象一个婴儿时期没有玩痛快的小孩子,仍然不知如何在伤心的伙伴和阴暗的事件中自得其乐。
  “啊,小河啊!啊,蠢得烦人的小河啊!”珠儿聆听了一阵儿流水的谈话后这样叫着人“你为什么这样伤心?打起点精神来,别总是哀声叹气的!”
  但在林间流过它短短生命的溪水,其经历是那样地肃穆,不可能不把它讲出来,而且看来也别无其它可说。珠儿与那溪水就有点相似,她的生命也是涌自一个神秘之泉,并流经同样阴沉的暗景。但同溪水不同的是,她是一路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的,她容光焕发,谈吐轻快。
  “这条伤心的小河都说些什么啊;妈妈?”她询问道。
  “如果你有自己的忧伤,那么小溪也可以跟你把它说出来的,”她母亲回答,“就象它在对我谈我的忧伤一样!不过,珠儿,这会儿我听到有脚步声沿着小路走来,—还有拨开树枝的声音。我想让你自己去玩一会儿,留下我和走来的那人谈一谈。”
  “是那个黑男人吗?”珠儿问。
  “你去玩儿好吗,孩子?”她母亲又说了一遍。“可是别在林子里走得太远。留点心,我一叫你就回来。”
  “好的,妈妈,”珠儿回答说。“不过,要是那个黑男人,你就让我稍稍呆上一会儿,看上他一眼,他还挟着那本大册子呢,不是吗?”
  “走吧,傻孩子!”她母亲不耐烦地说。“他不是黑男人!你现在就能看到他,正在穿过林子走来。那是牧师!”
  “原来是他!”孩子说。“妈妈,他用手捂着心口呢!是不是因为牧师在册子上写下名字的时候,黑男人在那地方打下了记号?可是他干嘛不象你一样,把记号戴在胸口外面呢,妈妈?”
  “现在快走吧,孩子,过一会儿再来缠我,‘”海丝特·白兰叫喊着。“不过别走远。就在能听到流水声的地方好了。”
  那孩子沿着溪流唱着走开了,她想把更明快的歌声融进溪水的忧郁腔调中。但那小溪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安慰,仍然不停地唠叨着在这阴森的树林中已经发生的一些十分哀伤的故事——或是预言某些将要发生的事情的伤心之处——诉说着其中莫测的隐秘。于是,在她小小的生命中已经有了太多的阴影的珠儿,便放弃了这条如泣如诉的小溪,不再和它交往。因此,她就一心采集紫罗兰和木莲花,以及她发现长在一块高大石头的缝隙中的一些腥红的耧斗菜。
  海丝特。白兰等她的小精灵孩子走远之后,便向那穿过森林的小径上走了一两步,但仍遮在树木的暗影之中。她看到牧师正沿着小径走来,他只身一人,只是手中接着一根从路边砍下的手杖。他样子憔悴无力,露出一种失魂落魄的沮丧神情,这是他在居民区周围或其它他认为显眼的地方散步时,从来在他身上看不到的。但在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密林中,在这密林本身就使人深感精神压力的地方,他这种沮丧神情却暴露无遗,令人目不忍睹。他无精打采,举步维艰;仿佛他不明所以,不肯向前,也根本不想再迈一步,如果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大概就是巴不得在最近的一棵树下躺倒,无所事事地躺上一辈子。树叶会撒落在他身上,泥土会逐渐堆积,从而在他身上形成一个小土丘,无需过问他的躯体内还有无生命。死亡这个十分明确的目标,是不必巴望,也不必回避的。
  在海丝特的眼中,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除去象小珠儿曾经说过的那样,总用手捂着心口之外,没有表现出显面易见的受折磨的征候。


十七 教长和教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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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牧师走得很慢,也几乎要走过去了,可海丝特·白兰还是提不起声音喊他。最后,她总算叫了出来。
  “阿瑟·丁梅斯代尔!”她说,起初有气无力,后来声音倒是放开了,可是有些沙哑。“阿瑟·丁梅斯代尔!”
  “是谁在说话?”牧师应声说。
  他立刻提起精神,挺直身子站住了,就象是一个人正处于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情之中,突然吃了一惊似的。他急切地循声望去,模模糊糊地看见树下有个人影,身上的服色十分晦暗,在阴霾的天空和浓密的树荫遮得连正午都极为膝脆的昏幽之中,简直难以分辨,’他根本说不上那儿是个女人还是个影子。也许,在他的人生旅途上,常有这么一个幽灵从他的思想里溜出来纠缠他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发现了红字。
  “海丝特!海丝特,白兰!”他说。“是你吗?你是活人吗?”
  “岂止如此!”她回答说。“我已经这样生活了七年了!而你呢,阿瑟·丁梅斯代尔,你还活着吗?”
  他俩这样互相询问对方的肉体的实际存在,甚至怀疑自己还活着,是不足为奇的。他们在这幽暗的树林中如此不期而遇,简直象是两个幽灵,出了坟墓之后在世上首次避遁:他们的前世曾经关系密切,但如今却站在那里打着冷战,都让对方给吓坏了;似乎既不熟悉自己的状态,又不惯于与脱离了肉体的存在为伴。双方都是鬼魂,但又被对方的鬼魂吓得不知所措!他们其实也被自己吓得不知所措;因为这一紧急关头又重新勾起他们的意识,并向各自的心头揭示了自己的历史和经历,那是除去这种令人窒息的时刻,平常的人生中所从来没有的。灵魂在逝去的瞬间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阿瑟·丁梅斯代尔恰恰是心怀恐惧,周身战抖,并且事实上缓慢而勉强地伸出他那死人一般冰冷的手,触摸到海丝特·白兰的发凉的手。这两手的相握虽然冷漠,但却驱散了相会时最阴沉的东西。他们此时至少感到双方是同一天地中的居民了。
  他俩没再多说,况且哪一个也没有引路,只是凭着一种默契,便十起退到海丝特刚才走出的树荫中,双双坐在她和珠儿坐过的那堆青苔上。他们好不容易才开口讲话,起初只是象两个熟人那样搭汕两句,说说天空阴沉,就要有暴风雨了,后来便谈到各自的健康情况。他们就这样谈下去,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扯到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话题。由于命运和环境这多年来将他们相互隔绝,他们就需要些轻松的阔谈来开头,然后再敞开交谈的大门,把他们的真实思想领进门限。
  过了一会,牧师的目光紧紧盯住海丝特·白兰的眼睛。
  “海丝特,”他,说,“你得到平静了吗?”
  她凄楚地笑了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胸前。
  “你呢?”她反问……
  “没有!——除了绝望再无其它!”他回答说。“作为我这样一个人,过着我这样的生活,我又能指望什么呢?如果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一个丧尽良心的人,——一个本性粗野的恶棍,——或许我早就得到了平静。不,我本来就不该失去它的!不过,就我的灵魂而论,无论我身上原先有什么好品质,上帝所赐予的一切最精美的天赋已经全都变成了精神折磨的执行者。海丝特,我实在太痛苦了!”
  “人们都尊重你,”海丝特说。“而且说实在的,你在他们中间确实做着好事!这一点难道还不能给你带来慰藉吗?”
  “益发痛苦,海丝特!——只能是益发痛苦!”牧师苦笑着回答说。“至于我表面上做的那些好事,我也毫无信念可言。那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象我这样一个灵魂已经毁灭的人,又能为拯救他人的灵魂做出什么有效之举呢?——或者说,一个亵渎的灵魂能够净化他人吗?至于别人对我的尊重,我宁愿统统变成轻蔑与愤懑!我不得不站在布道坛上,迎着那么多仰望着我的面孔的眼睛,似乎我脸上在发散天国之光!我不得不看着我那群渴望真理的羔羊聆听我的话语,象是一只‘火焰的舌头’在讲话!可是我再向自己的内心一看,却辨出了他们所崇拜的东西中丑陋的真相!海丝特,你能认为这是一种慰藉吗?我曾在内心的极度辛酸悲苦之中,放声嘲笑我的表里不一!撒旦也是这样嘲笑的!”
  “你在这一点上冤枉了自己,”海丝特温和地说。“你已经深刻而痛彻地悔过了。’你的罪过早已在逝去的岁月中被你抛弃在身后了。说实在的,你目前的生活并不比人们心目中的神圣的弥差什么。你这样大做好事来弥补和证实你的悔过,难道还不是真心诚意,实实在在的吗?为什么还不能给你带来平静呢?”“不成,海丝特,不成啊!”牧师应道。“其中并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那是冰冷与死寂的,对我毫无用处!忏悔嘛,我已经做得够多的了!可是悔过呢,还一点没有!不然的话,我早就该抛掉这貌似神圣的道袍,象人们在最后审判席上看到我的那样,袒露给他们看了。你是有幸的,海丝特,因为你能把红字公开地戴在胸前!可我的红字却在秘密地灼烧!你简直想象不出,在经过七年之久的欺骗的折磨之后,看到一双眼睛能够认清我是什么货色,我的心内有多么轻松!假如我有一个朋友——或者说,哪怕他是我最恶毒的敌人!——能够让我在受到别人赞扬得难过的时候,随时到他那儿去一下,让他知道我是一切罪人中最可耻的,我想,这样我的灵魂或许还可得以生存。只消这小小的一点真诚就可以挽救我!可是,如今呢,一切全是虚伪!——全是空虚!——全是死亡!”
  海丝特·白兰凝视着他的面孔,迟迟没有开口。不过,他如此激烈地说出长期压抑的情感,这番话倒给了她一个机会,正好借以说出她来此想谈的事。她克服了内心的畏惧,终于启齿了。
  “象你此时所希望有的那样一个朋友,”她说,“以便可以哭诉一下你的罪过,不是已经有我了嘛——我是你的同案犯啊!”——她又迟疑了,但还是咬了咬牙,把话说了出来。——“你也早就有了那样一个敌人,你还和他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呢2”牧师猛地站起身来,大口喘着租气,紧紧抓住胸口,象是要把心抠出来。
  “啊!你说什么!”他叫道。“一个敌人!而且跟我住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
  海丝特,白兰如今才充分意识到,这个不幸的男人所受的伤害有多深,她对此是有责任的,她不该允许那个一心抱着恶毒动机的人在他身边摆布他这么些年,其实即使是一瞬间也不该的。那个心怀匣测的人不管蒙上什么面具来遮掩,仅仅接近一下象阿瑟,丁梅斯代尔那样敏感的人,就足以扰乱他的方寸了。有一段时间,海丝特没怎么动脑筋考虑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痛不欲生,而把他的厄运看得比较容易忍受,也就没去过问他。但自从他那天晚上夜游以来,最近她对他的全部同情都变得又温柔又有力了。如今她对他的心看得更准了。她毫不怀疑,罗杰·齐灵渥斯没日没夜地守在他身边,他那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毒化了他周围的气氛,他那医生的身分对牧师的身心痈疾具有权威性的影响——这一切都构成了达到残酷目的的可乘之机。凡此种种,使那个受苦人的良心始终处于一种烦躁状态,长此以往,不但不会以有益健康的痛苦治愈他,反而会紊乱和腐蚀他的精神生命。其结果,他在世间难以不弄得精神错乱,之后则与“真”和“善”永远绝缘,其现世的表现就是疯狂。
  这就是她带给那个男人的毁灭,而那个男人正是她一度——唉,我们何必不直说呢?——而且至今仍满怀激情地爱恋着的!海丝特觉得,正如她最近对罗杰,齐灵渥斯所说,牺牲掉牧师的好名声,甚至让他死掉,都比她原先所选择的途径要强得多。如今,与其把这极其严重的错误坦白出来,她宁可高高兴兴地躺在这林中落叶之上,死在阿瑟·丁梅斯代尔脚旁。
  “啊,阿瑟,”她叫道,“原谅我吧!不管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一直想努力作一个诚实的人!诚实是我可以仅守的美德,而且不管有什么艰难险阻,我也确实牢牢守住了这一美德;只有一条例外,那就是当你的利益、你的生命、你的名誉受到挑战的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同意采取欺骗的手段。但说谎永远不能算是好事,哪怕退路是死亡的威胁!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要说的话吗?那个老人!——那个医生!——就是人们叫他罗杰·齐灵渥斯的那个人!——他是我过去的丈夫!”
  牧师以他的激情的全部冲动,看了她一会儿,这种激情以备种形态同他那比较高尚、比较纯洁、比较温柔的品德混杂在一起,事实上是恶魔在他身上所占领的阵地,并借以战胜其它的那部分。海丝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阴暗、这么凶猛的脸色。在那理额皱眉的刹那间,那可真是一种阴森的变脸。但他本人已经给折磨得十分虚弱,即使这种较低劣的表现也只能是转瞬即逝的挣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我早就该明白了,”他油油地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从我第一眼看到他起,直到后来每次见到他,我的心都会退缩,这难道不是向我泄露了秘密吗?我怎么还没明白呢?噢,海丝特,白兰,你简直,你根本不懂这件事有多可怕!有多无耻!——有多粗鄙!——竟然把一颗病弱和犯罪构心暴露给幸灾乐祸地既视着的眼睛,丑得有多可怕啊!女人啊,女人啊,你要对此负责的!我不能原谅你!”
  “你应当原谅我!”海丝特一边叫着,一边扑倒在落叶上,躺在他身边。“让上帝来惩罚吧!你得原谅我!”
  她怀着突然和绝望的柔情,猛地伸出两臂搂住了他,并且把他的头靠在她胸前;她没有顾及这样一来,他的面颊恰好贴在那红字上。他本想抽身出来,但是动弹不得。海丝特不肯放松他,以免看见他盯望着她面孔的那种严厉表情。整整七年,全世界都曾经对她,对她这孤苦无依的女人,皱起眉头,但她还是挺过来了,从来没有一次掉转开她那坚定而伤心的目光。上天也同样向她皱眉,但她活了过来。然而,这个苍白虚弱、负罪而伤透心的男人的皱眉,却是海丝特所忍受不了,会让她死掉的!
  “你还得原谅我!”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别皱眉好吗?你肯原谅我吗?”
  “我一定原谅你,海丝特,”牧师终于回答了,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是发自悲伤而不是气愤的深渊的。“我现在爽快地原谅你。愿上帝饶恕我们俩吧!海丝特,我们并不是世上最坏的罪人。还有一个人,甚至比受到玷污的教士还要坏!那老人的复仇比我的罪过更见不得人。他阴险地凌辱一颗神圣不可侵犯的心灵。你和我,海丝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悄声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其本身是一种神圣的贡献。我们是这样看的!我们在一起说过的!你忘了吗?”
  “嘘,海丝特!”阿瑟·丁梅斯代尔说着,从地上站起身来。
  “没有;我没忘!”’
  他俩重新坐下;肩并着肩,手握着手,就这样坐在长满青苔的倒下的树干上。这是生命赋予他们的最阴郁的时刻;这是生命旅途早就引导他们走来的地方,而且在他们的不知不觉之中越走越黑暗;然而此时此地却包含着一种魅力,叫他们留连忘返,期望着能够再停留一会儿,再停留一会儿,终归仍是再停留一会儿。四下的森林朦胧一片,一阵风吹过,响起噼啪之声。粗大的树枝在他们的头上沉重地摇晃;一棵肃穆的老树对另一棵树悲声低吟,仿佛在倾诉树下坐着的这一对人儿的伤心的故事,或是在不得不预告那行将到来的邪恶。
  然而他们仍然不肯回去。那通往居民区的林中小路看来有多么沉闷,一回到那居民区,海丝特·白兰就得重新负起她那耻辱的重荷,而牧师则要再次戴上他那好名声的空虚的面具!因此他们就又多呆了一会儿。金色的光辉从来没有象在这黑树林的幽暗中这么可贵。在这里,红字只有他一个人的眼睛能够看见,也就不必烧进那堕落的女人的胸膛中去了!在这里,对上帝和人类都虚伪的阿瑟·丁梅斯代尔也只有她一人的眼睛能够看见,也就在这片刻之间变得诚实了!
  他为突然闪现的一个念头面惊跳起来。
  “海丝特,”他叫道,“如今又有了一种新的可怕之处!罗杰·齐灵渥斯既然知道了你有意要揭示他的真实身分,那么,他还肯继续保持我们的秘密吗?今后他将采取什么途径来复仇呢?”
  “他生性喜欢诡秘从事,”海丝特沉思着回答说;“而且这一秉性已经随着他悄悄行使他的复仇计划而益发牢固了。我认为他大概不会泄露这个秘密。他肯定会谋求另外的手段来满足他那不可告人的感情。”
  “可是我啊!——同这样一个死对头呼吸同一处的空气,我又怎么能够活得长久呢?”阿瑟·丁梅斯代尔惊呼着,心里一沉,神经质地用手去捂住心口——他的这种姿势已经变得不由自主了。“为我想一想吧,海丝特!你是坚强的。替我想个办法吧!”
  “你不能继续跟他住在一起了,”海丝特说,语气徐缓而坚定。“你的心再也不能处于他那双邪恶的眼睛朗监视之下了!
  “这可比死还要糟糕得多!”牧师应道。“但是怎么来避免呢?我还有什么选择呢?你刚才告诉我他是什么人时,我就一屁股坐在了这些枯叶上,可是我还要倒在这里吗?我应该沉沦于此,并且马上死掉吗?”
  “天啊!你已经给毁成什么样子啦!”海丝特说着,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睛。“你难道就因为软弱而要死吗?此外再没有别的原因了!”
  “上帝的裁判正落在我身上,”那位受到良心震撼的牧师回答说。“那力量太强大,我挣扎不动了!”
  “上帝会显示仁慈的,”海丝特接口说,“只要你有力气来接受就成。”
  “你帮我振作振作吧!”他回答说。“给我出个主意该怎么办。”
  “你说,这世界是这么狭小吗?”海丝特,白兰一边高声说着,一边用她那深沉的目光注视着牧师的眼睛,她的目光本能地有一种磁石般的效力,作用在那涣散消沉得简直无法撑持自己的精神之上。“难道整个天地就只在那边那小镇的范围之内吗?只在不久之前,那里还是一片撒满落时的荒野,和我们现在呆的这地方差不多凄凉。那林中小径是通往何处的呢?你会说,是返回居民区的!不错;但是还可以再往前走啊。它越往深处去,就更源源地通向蛮荒野地,每走一步,人们就会越看不清它,直到再走不多久,枯黄的落叶上便不见白人的足迹了。到那里,你就自由了!只消走这短短的一程路,就可以把你从使你万分苦恼的世界带到你仍可享受到幸福的地方!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森林里难道还没有一处树荫足以将你的心隐藏起来,不让罗杰·齐灵渥斯监视吗?”
  “是有的,海丝特;不过只是在这些落叶之下!”牧师苦笑着回答说。
  “何况还有海上的宽阔航道!”海丝特继续说。“是它把你带到了这里。只要你愿意,它还可以把你再送回去。在我们的祖国,不管是在偏僻的农村,还是在大城市伦敦——或者,当然还有德国、法国、以及令人愉快的意大利,——你都会超出他努力所及并且不为他所知晓!到那时,你与这些铁石心肠的人们,还有他们的看法,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已经尽其所能把你禁锢这么久了!”
  “那可不成!”牧师回答,听他那口气,就象是要他去实现一场梦。“我根本没力气去。象我这样一个悲惨的罪人,只有—个念头,就是在上天已经安排给我的地域里了此残生。既然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我只有继续尽我所能来拯救别的灵魂!虽说我是个不忠于职守的哨兵,等到这种沉网的守望终了的时候,我所能得到的报酬只能是不光彩的死亡,但我仍不敢擅离岗位!”
  “你已经给这长达七年的不幸的重荷压垮了,”海丝特应着,热心地用自己的精力给他鼓劲。“但是你应该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当你沿着林中小径走去时,你不该让它拖累你的脚步,如果你想跨海东归,你也不该把它带到船上。把你遭受到的一切损害都留在发生地吧。不要再去理睬它!一切从新开始!这次尝试失败了,你就不可能再干了吗?不是这样的!未来还是充满尝试和成功的。还有幸福有待你去享有!还有好事要你去做!把你的虚伪的生活变成真实的生活吧。如果你的精神召唤你去从事这一使命,就到红种印第安人中间去作牧师和使徒吧。或者,——也许更符合你的秉性——在有教养的世界的那些最聪明和最著名的人们中间去作一名学者和圣哲吧。你可以去布道!去写作!去有一番作为!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躺下死掉!放弃阿瑟·丁梅斯代尔这个姓名,给你自己另起一个,换一个更高贵的,好使你在那姓名下不会感到恐惧和耻辱。你何必还要一天天陷在蚕食着你生命的痛苦之中!——它已经削弱了你的意志和行动!——它已经折磨得你甚至无力去悔改了!挺身起来,离开这里吧!”
  “噢,海丝特!”阿瑟·丁梅斯代尔喊道,她的热情在他的眼中燃起一道闪光,亮了一下就又熄灭了,“你是在鼓励一个两膝发抖的人去赛跑!我身上已经没有力量和勇气独自到那广袤、陌生和困难的天地去闯荡了!”
  这是一颗破碎的心完全沮丧的最后表示。他没有力气去抓住那似是唾手可得的幸运。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字眼。
  “独自一人啊,海丝特!”
  “不会叫你独自一人前往的!”她深沉地悄声回答说。
  这样,话就全讲明了!


十八 一片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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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瑟·丁梅斯代尔凝视着海丝特的面孔,他的神情中确实闪烁着希望和欣喜,但其中也夹杂着畏缩,以及对她的胆识的一种惊惧,因为她说出了他隐约地暗示而没敢说出的话。
  但是,海丝特·白兰天生具有勇敢和活跃的气质,加之这多年来不仅被人视如陌窖,而且为社会所摒弃,所以就形成了那样一种思考问题的高度,对牧师来说简直难以企及。她一直漫无目标地在道德的荒野中徘徊;那荒野同这荒林一样广漠、一样错综、一样阴森,而他俩如今正在这幽暗的林中进行决定他们命运的会谈。她的智慧和心灵在这里适得其所,她在荒漠之处自由漫游,正如野蛮的印第安人以林为家。在过去这些年中,她以陌生人的目光看待人类的风俗制度,以及由教士和立法者所建立的一切;她几乎和印第安人一样,以不屑的态度批评牧师的丝带、法官的黑袍、颈手枷、绞刑架、家庭或教会。她的命运发展的趋向始终是放纵她自由的。红字则是她进入其他妇女不敢涉足的禁区的通行证。耻辱,绝望,孤寂!——这些就是她的教师,而且是一些严格粗野的教师,他们既使她坚强,也教会她出岔于。
  而在牧师那一方面,却从来没有过一种经历会引导他跨越雷池一步;虽说只有一例,他曾经那么可怕地冒犯了其中最为神圣的戒条。但那只是情感冲动造成的罪过,并非原则上的对抗,甚至不是故意而为。从那倒霉的时日起,他一直以病态的热情,小心翼翼地监视着自己的,不是他的行为——因为这很容易调整——,而是他的每一丝情绪和每一个念头。当年,牧师们是身居社会首位的,因此他只能更受戒律、原则甚至偏见的束缚。身为牧师,他的等级观必然也会限制他。作为一个一度犯罪、但又因未愈的伤口的不断刺激而良心未泯并备受折磨的人,他或许会认为比起他从未有过罪孽反倒在道德上更加保险。
  这样,我们似乎就明白了:就海丝特·白兰而论,这备受摒弃和耻辱的整整七年的时间,只不过是为此时此刻做好准备而已。但阿瑟·丁梅斯代尔可不同!倘使象他这样一个人再次堕落的话,还能为减轻罪行作何辩白呢?没有了;除非可以勉强说什么:他被长期的剧烈痛苦压垮了;他的头脑已经被自责折磨得阴暗和混乱了;他要么承认是一名罪犯而逃走,要么继续充当一名伪君子而留下,但他的良心已难以从中取得平衡;为了避免死亡和耻辱的危险,以及一个敌人的莫测的诡计,出走原是合乎情理的;最后,还可以说,这个可怜的朝圣者,在他凄凉的旅途中,倍感昏迷、病痛和悲惨的折磨,却瞥见一道充满仁爱和同情的闪光,其中有崭新和真实的生活,可以取代他目前正在赎罪的沉重的命运。如果把那严酷而伤感的真理说出来,那就是:罪孽一旦在人的灵魂中造成一个蹿隙,今世便万难弥合。当然,你尽可以用心守望,以防敌人再度闯进禁地,甚至还可以预防他在随后的袭击中选择另一条比他原来成功的突破曰更好的途径。但是,那断壁颓垣仍然存在,敌人就在附近暗中移动,试图再次获得难忘的胜利。
  如果这算是一场激争,那是无须描述的。只消一句话就足够了:牧师决心出走,但不是一个人。
  “在这过去的七个年头中,”他想着,“如果我还能回忆起有过瞬间的宁静或希望,我也会看在上天的仁慈的诚意上忍受下去的。可是如今,我既已命中注定无法挽回,又何必不去捕捉已经定罪的犯人临刑前所能得到的那点慰藉呢?或者说,象海丝特规劝我的那样,如果这是一条通往美好生活的途径,我踏上它肯定不是舍弃什么光明的前程!何况,没有她的陪伴,我再也活不下去了;她对我的支撑是那样有力,她对我的抚慰是那么温柔!啊,我不敢抬眼仰望的天神啊,你还肯再饶恕我吧!”“你就走吧!”海丝特说,当他迎到她的目光时,她是敲窗蚕辍?
  这决定一旦做出之后,一般欣喜异常的色彩便将其跳动的光辉投射到他胸中的烦恼之上。这种振奋人心的决定对于一个刚刚逃脱自己心灵禁锢的囚犯来说,有如踏上一片未受基督教化的、尚无法律管理的荒土,让他呼吸到那旷野的自由空气。他的精神就此一下升腾起来,比起被悲惨心境压得匍匐在地时,更近地看到了天空的景色。他是一个深具宗教气质的人,因此他的情绪上便必然会染上虔敬的色调。
  “我重新尝到喜悦了吗?”他对自己诧异地叫道。“我还以为喜悦的胚胎已经在我心中死掉了呢1嗅,海丝特,你可真是我的好天使呢!我似乎已经把我这个疾病缠身、罪孽玷污和忧愁满腹的人抛到了这林中落叶之上,再站起来时已经脱胎换骨,周身充满新生的力量来为仁慈的上帝增光!如今我这条生命已经好得多了!我们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步呢?”
  “咱们不要回头看了,”海丝特·白兰回答说。“过去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我们又何必去留恋呢?瞧!我取下这个标志,也就同时取下了与此相关的一切,就象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解开别着红字的胸针,从胸前取下红字,远远地抛到枯叶之中。那神秘的标志落在离小溪不远的地方。只消再飞这几指宽的距离,红字就会落进水里,那样的话,小溪除去连续不断地喃喃诉说着的莫测的故事之外,又要载着另一段哀怨流淌了。但那个刺绣的红字落在岸边,象一颗遗失的珠宝似的闪闪发光,某个倒霉的流浪者可能会把它拣起来,从此便会被神秘的罪恶幽灵、沉沦的心灵和难言的不幸所萦绕了。
  海丝特除掉那耻辱的标志之后,深深长叹一声,她的精神就此解脱了耻辱和苦闷的重荷,轻松得简直飘然欲仙了!她如今感到了自由,才明白那重荷的份量!随着另一次冲动,她摘下了那顶束发的正正经经的帽子;满头乌黑浓密的秀发立刻飘洒在肩头,厚实之中显出光影婆婆,为她的容貌乎添了柔和之美。她的嘴角和眼波中散发出温柔的嫣然笑意,似是涌自她女性的心头。长期以来十分苍白的面颊也泛起红潮。她的女性,她的青春,和她各方面的美,都从所谓的无可挽回的过去中恢复了,伴随而来的是她少女时期的希望和一种前所不知的幸福,都在此时此刻的魔圈中荟萃一堂。而且,那种天昏地暗似乎是这两个人心中流泄出来的,此时也随着他们忧伤的消逝而消散了。突然之间,天空似乎一下子绽出微笑,立时阳光四射,将灿烂的光芒洒向膝腕的树林,使每一片绿叶都兴高采烈,把所有枯黄的落时染成金黄,连肃穆的树木的灰色树干也闪出亮光。原先造成阴影的东西,如今也成了发光体。小溪的河道也愉快地粼粼闪光,溯源而上可以直抵树林的那神秘心脏。此时也已成为一种欢乐的神秘。
  这就是大自然——从未被人类法律管制过的、也从未被更高的真理照射过的蛮荒的、异端的、森林中的大自然——对这两个人精神的祝福所表示的同情!无论是新诞生的、抑或是从昏死般沉睡中醒来的爱情,总要产生一种阳光,将内心充满,并洋溢而出,喷薄到外界。此时即使林中仍然幽暗如故,在海丝特的眼中,在阿瑟。丁梅斯代尔的眼中,也仍然会是光芒四射的!
  海丝特望着他,心头又是一阵喜悦的震颤。
  “你应该认识一下珠儿!”她说。“我们的小珠儿!你已经见过她了,——是啊,我知道的!——但现在你要用另一副目光来见她。她是一个怪孩子!我简直不理解她!但你会象我一样亲亲热热地爱她,还要给我出出主意怎么对付她。”
  “你看孩子会高兴认识我吗?”牧师有点不安地问。“我躲着小孩子已有好长时间了,因为他们常常对我表示不信任——一种回避和我亲近的态度。我甚至一直害怕小珠儿!”
  “唉,那可太让人难过了!”做母亲的回答说。“但是她会亲亲热热地爱你的,你也会一样爱她的。她就在不远的地方。我来叫叫她!珠儿!珠儿!”
  “我看见孩子了,”牧师说。“她就在那边,站在一道阳光下,离这儿还有一段路,在小溪的对岸。你是说这孩子会爱我?”
  海丝特莞尔一笑,又叫了一声珠儿,这时可以看见她了,就在一段距离之外,正如牧师所说,她站在透过树弯照到她身上的一道阳光之中,象是个被了一层灿烂衣装的幻影。那阳光来回抖动,使得她的身影忽明忽暗——一会儿象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会儿又象是孩子的精灵——随着阳光去面复返。她听到了她母亲的呼唤,慢慢穿过树林走了过来。
  她母亲坐在那儿和牧师谈话的当儿,珠儿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无聊。那座阴森森的大树林——对那些把世间的罪孽和烦恼都装进胸扉的人们来说,虽然显得那么严厉,但却成了那孤独的幼儿的玩伴,而且懂得怎么陪着她玩。大森林尽管阴沉忧郁,却露出最亲切的心情来欢迎她。向她提供了红树浆果,那是去年秋天长出,今年春天才成熟的,此时红得象珠珠血滴,树在枯叶上。珠儿采集了这些浆果,很喜欢那种野果的滋味。那些野生的小动物,都不肯从她的小径上走开。一只身后随着十只雏鸟的雌鹧鸪,确曾冲上前来威吓她,但很快就后悔那么凶,还咯咯叫着她的孩子不必害怕。一只独栖在低校上的野鸽,在珠儿来到树下时没有飞开,只是发出一声既象问候又象惊讶的叫声。一只松鼠从它作巢的高树的密时中叽叽咕咕,不知是生气还是高兴——因为松鼠本是爱发怒又逗人爱的小家伙,它的脾气实在让人捉摸不定——它边向那孩子叽叽咕咕,还扔下一颖坚果在她的头上。那是一颗去年结下的坚果,已经被它的利齿咬啮过了。一只狐狸被她踏在落时上的轻轻的脚步声所惊醒,探头探脑地望着珠儿,似乎拿不定主意,是悄悄溜走,还是呆在原地继续它的瞌睡。据说——故事叙述到这里确实有些荒唐了——,还有一只狼走上前来,嗅了嗅珠儿的衣服,还把它那野兽的头仰起来让她拍拍。不过,实情大概是:那森林母亲及其养育的这些野兽,全都在这人类的孩子身上辨出了一种亲切的野味。
  而她在这林中,也要比在居民区两边铺了草的街道上,或是她母亲的茅屋中,显得温和些。花朵象是明白这一点;在她经过时,就会有那么一两朵悄声低语:“用我来打扮打扮你自己吧,你这漂亮的孩子,用我来打扮打扮你自己吧!”——而为了让它们高兴,珠儿也就摘了几朵紫罗兰、银莲花和耧斗菜,以及一些从老树上垂到她眼前的翠绿的嫩枝。她用这些花枝编成花环,戴往头发上,缠在腰肢间,于是便成了一个小仙子,或是林中小仙女,或是同古老的树林最为亲密无间的什么精灵。珠儿把自己这样打扮好了,便听到她母亲的呼唤,慢慢地往回走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看到了牧师。

十九 溪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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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十分喜爱她的,”海丝特.白兰又说了下遍,这时她和牧师正坐在那里瞅着小珠儿。“你难道不认为她很美吗?你看,她天生有多大的本事用那些普通的花朵来装扮自己啊!就算她能在林中采到珍珠、钻石和红宝石,也不会把自己打扮得比这更漂亮了。她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孩子!但我知道她的额头长得象谁!”
  “你知道,海丝特,”阿瑟·丁梅斯代尔带着不安的微笑说,
  “这个总是在你身边蹦蹦跳跳的可爱的孩子,曾经多次引起我心惊肉跳吗?我认为,——噢,海丝特,这是个什么样的念头,而且产生这种顾虑又是多么可怕啊!——我自己的一部分面容重现在她的脸上,而且那么酷似,我真怕人们会认出来!不过,她主要还是象你!”
  “不,不!不是主要象我!”做母亲的露出温柔的微笑回答说。“过不多久,你就不必担心人们会追究她是谁的孩子了。她头发上戴着那些野花,显得她的模样漂亮得多么不平常啊!仿佛有一个被我们留在我们亲爱的老英格兰的仙子,把自己打扮好,跑来迎接我们了。”
  他俩坐在那里,正是怀着一种他们谁也没有体验过的感情来注视着珠儿慢慢走来。在她身上能够看出把他俩连系在一起的纽带。过去这七年里,她作为如同有生命的象形文字,被奉献给人类社会,在她身上揭示了他们竭力要隐藏的秘密,要是有一位先知或法师有本领破解这个火焰般的文字的话,就会懂得一切全都写在这个象征之中,一切全都显示得明明白自!而珠儿就是他俩生命的合而为一。不管以往的邪恶可能是什么,当他们一起看到,由他们交汇并将永在一起共存的肉体结晶和精神概念时,他们怎么可能会怀疑,他们在凡世的生命和未来的命运已经密不可分呢?象这样的想法,以及其它一些他们没有承认或尚未定形的可能的想法,当那孩子向前走着的时候,在她身上投射出一种使人敬畏的色彩。
  “你跟她搭话的时候,别让她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既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太急切,”海丝特轻声说。“我们的珠儿有时候是个一阵阵让人捉摸不定的小精灵。尤其是在她不大明白缘由的时候,很难接受别人的激情。不过,这孩子有着强烈的爱!她爱我,而且也会爱你的!”
  “你难以想象,”牧师说着,偏过头来瞥了一眼海丝特·白兰,“我又害怕这次见面,又盼着这次见面的那种心理!不过,说实话,就象我刚才跟你说的,孩子们是不大乐于同我亲近的。他们不会爬上我的膝头,不肯和我说悄悄话,也不愿回报我的微笑,而只是远远地站着,奇怪地打量着我。连小小的婴儿都一样;我把他们抱在怀里时,他们就使劲哭。可珠儿长这么大,竟有两次对我特别好!头一次,——你知道得很清楚!第二次就是你领她到板着面孔的老总督的那所房子里去的时候。”
  “那次你大胆地为了她和我进行了申辩!”做母亲的回答。
  “我记得清清楚楚,小珠儿也会记得的。别怕!她开头也许会认生、害躁,但很快就会爱起你来的!”
  这时,珠儿已经来到小溪对岸,站在那儿不出声地瞅着海丝特和牧师,他俩依旧并肩坐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等着见她。就在她停下脚步的地方,小溪恰好聚成一个池塘,水面平静而光滑,把珠儿那小小的身影完满地映砚出来:她腰缠嫩枝编的花带,使她的美貌绚丽如画,比本人还要精美,更象仙女。那映象几乎与真的珠儿分毫不爽,似乎将其自身的某种阴影般莫测的品性传递给孩子本人了。奇妙的是,珠儿站在那里,不错眼珠地透过林中的幽暗盯视着他们;与此同时,她全身都沐浴在仿佛是被某种感应吸引到她身上的一道阳光中。在她脚下的小溪中站着另一个孩子——是另外一个,但又一模一样——身上同样洒满阳光。海丝特模糊而葱牡馗械剑约汉孟笸槎涞媚吧鹄矗缓孟竽呛⒆佣雷栽谏种杏蔚词保叱隽怂退盖淄拥姆段В缃裾谕嚼偷叵牖乩础?
  这种印象有正确的一面,也有错误的一面;孩子和母亲是变得生疏了,但那要归咎于海丝特,而不是珠儿。自从孩子从她身边走开,另外一个亲人来到了母亲的感情圈内,从而改变了他们三人的地位,以致珠儿这个归来的流浪儿,找不到她一向的位置,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我有一种奇怪的幻想,”敏感的牧师说,“这条小溪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分界线,你永远不会再和珠儿相会了。要不,说不定她是个小精灵,象我们儿时的童话所教的,她是不准渡过流淌的溪流的吧?请你赶快催催她;这么耽搁着,已经把我的神经弄得颤抖起来了。”
  “过来,乖宝贝儿!”海丝特给孩子鼓劲说,同时伸出了双臂。
  “你走得太慢慢腾腾了!你什么时候象现在这样懒洋洋过?这儿有我的一个朋友,他也该是你的朋友。从今以后,你就不只有你妈妈一个人的爱了,你要得到双倍的爱的!跳过小溪,到我们这儿来。你不是可以象一头小鹿一样地跳嘛!”
  珠儿对这些甜蜜的话语不理不睬,仍然呆在小溪的对岸。此时她那一对明亮而狂野的脖子,时而盯着她母亲,时而盯着牧师,时而同时盯住他们两个;仿佛耍想弄清并给自己解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出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原因,阿瑟·丁梅斯代尔感到孩子助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的手以习惯成自然的姿势,悄悄捂到了心口上。最后,珠儿作出一副独特的不容置辩的神情,伸出她小小的食指,显然是指着她母亲的胸部。在她脚下,映在镜面般的溪水中的那个戴着花环、浴满阳光的小珠儿的影象,也指点着她的小小的食指。
  “你这个怪孩子,为什么不到我身边来呢?”海丝特叫道。
  珠儿依旧用她的食指指点着;眉间渐渐皱起;由于这姿态表情来自一个满脸稚气、甚至象婴儿般面孔的孩子,就给人印象尤深。而由于她母亲仍在不断呼唤她,而且脸上堆满非比寻常的笑容,那孩子便以更加专横的神情和姿态使劲跺着两脚。同样,在小溪中那个美得出奇的形象,也映出了皱着的眉头、伸出的手指和专横的姿态,为小珠儿的模样平添了效果。
  “快点,珠儿;要不我可要跟你生气了!”海丝特·白兰嚷道,她平时尽管已经熟习了这小精灵似的孩子的这种举止,但此时自然巴不得她能表现得更懂规矩些。“跳过小溪来,顽皮的孩子,跑过来!要不我就过去了!”
  珠儿刚才对她母亲的请求无动于衷,此时对母亲的吓唬也毫不惊惶;却突然大发脾气,做出激烈的姿态,把她小小的身躯弄得七扭八歪。她一边这样狂暴地扭动着,一边厉声尖叫,震得四下的树木一起回响;因此,虽说她只是独自一人毫无道理地大发小孩脾气,却象是有一群不露面的人在同情地绘她助威。此时在小溪中又一次看到殊儿温怒的身影:头戴花冠,腰缠花带,脚下使劲地跺着,身子狂暴地扭着,同时那小小的食指也始终指着海丝特的胸口!
  “我明白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了,”海丝特对牧师低声说着,由于强按心中的忧烦而变得面色苍白。“孩子们对于每日在眼前司空见惯的东西容不得有丝毫改变。珠儿是看不见我不离身地佩戴的东西了!”
  “我恳求你了,”牧师回答说,“如果你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孩子安静下来,赶紧拿出来吧!除去象西宾斯太太那样的老妖婆发疯式的愤怒,”他强笑着补充说,“再没有比看到这孩子发脾气更让人不情愿的了。在年幼、美丽的珠儿身上,和那满脸皱纹的老妖婆一样,准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要是你爱我,就让她安静下来吧!”
  海丝特又转向珠儿,这时她脸上泛起红潮,故意斜睨了牧师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红潮就褪成死一般的苍白了。
  “珠儿,”她伤心地说,“往你脚下瞧!就在那儿!——在你跟前!——在小溪的这边岸上!”
  那孩子的目光转向指给她看的地方;红字就躺在那里,紧靠着岸边,金丝刺绣还在溪中反着光。
  “把它拣回来!”海丝特说。
  “你过来拾吧!”珠儿回答道。
  “哪有这样的孩子!”海丝特回头对牧师评论着。“噢,我有好多她的事要告诉你呢!不过,的的确确,她对这可恨的标记的看法是没错的。我还得再忍受一下这折磨人的玩艺儿,——也就是几天吧,——到那时我们就已经离开这块地方,再回头看看,就只是一块我们曾经梦想过的土地了。这片森林还藏不住它!但汪洋大海可以从我手里把它取走,并且永远把它吞没!”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走到小溪边上,把红字拣起来,重新钉到胸前。仅仅片刻之前,海丝特还满怀希望地谈到要把红字沉进深深的海底,但当她从命运之神的手中重新接过这死一般的象征时,就感到一种难以避免的阴沉笼罩着她。她已经把它抛进了无限的空间!——她曾经吸进了一小时的自由空气!——可现在那红色的悲惨又重新在老地方闪闪发光了!事情从来如此,一种邪恶的行为不管有否这种表征,从来都带有这种厄运的品性。接着,海丝特挽起她浓密的发绺,用帽子罩了起来。似乎在这令人哀伤的字母中有一种枯萎的符咒,她的美丽,她那女性的丰满和温暖,都象落日般地离去了;一抹灰蒙蒙的阴影似是落在了她身上。
  这一阴郁的变化完成之后,她向珠儿伸出了手。
  “现在你认识你妈妈了吧,孩子?”她压着声音责问说。“现在你妈妈又戴上了她的耻辱,——她又悲伤了,你愿意走过河来,认她了吧?”
  “是啊;现在我愿意过去了!”孩子回答着,跳过小溪,抱住了海丝特。“现在你才真是我妈妈了!而我也是你的小珠儿了!”珠儿以一种她不常有的温柔劲,往下拽着她母亲的头,亲了她母亲的额头和双颊。可是,似乎有一种必要推动着这孩子,在她偶然给人的某种安慰中溶进一阵极度的苦恼,接着,珠儿抬起她的嘴唇,也把那红字亲吻了一下。
  “这可不好!”海丝特说。“你对我表示出一点点爱的时候,却要嘲弄我!”
  “牧师干嘛坐在那儿?”珠儿问。
  “他等着欢迎你呢,”她母亲回答。“你过来,恳求他的祝福吧!他爱你,我的小珠儿,而且也爱你妈妈。难道你不肯爱他吗?来啊!他可想问候你呢!”
  “他爱我们吗?”珠儿说着,目光中流露出明察秋毫的聪慧,抬起眼睛瞅着她母亲的面孔。“他会跟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回去——我们三个人一起进镇子去吗?”
  “这会儿还不成,我的乖孩子,”海丝特回答说。“但是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会跟我们手拉手地一起走的。我们会有我们的一个家和壁炉;你呢,将要坐在他的膝头;而他会教给你许多事情,会亲亲热热地爱你。你也会爱他的;不是吗?”
  “那他还会用手捂着心口吗?”珠儿探询着。
  “傻孩子,这算什么问题啊!”她母亲惊讶地大声说。“过来请脑祝福吧!”
  但是,不知是出于一切受宠的小孩子那种似乎是本能的对危险的对手的妒嫉,还是她那种异想天开的天性又发作了出来,珠儿不肯对牧师表示丝毫好感。只是在她母亲连拉带拽之后,才总算把她领到了他跟前,可她还是往后坠着,脸上还做着怪样,表示她的不情愿;从她还是婴儿时期起,她就会做出各色各样的怪模样,把她那活泼的面容变成一系列的不同表情,每一种表情中都带有一种新的恶作剧。牧师给弄得既难过又尴尬,但他想,一次亲吻或许可以起到一种奇异的效果,让孩子能把他看得亲近些,抱着这样的希望,他弯腰向前,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珠儿立刻挣脱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跑到小溪边上,猫下身子,洗起她的额头,直到那不受欢迎的亲吻完全给洗净,散进潺潺流逝的溪水之中。然后她便远远地呆在一边,默默地望着海丝特和牧师;此时,两个大人正在一起谈着,根据他们很快要去实现的新目标和新处境,做出种种安排。
  这次命运恢关的会见此时已接近尾声。那小小的山谷将被遗弃在幽暗和古老的树木中间,孤独而寂寞地聆听着那些树木的众多舌头长时间地悄声议论着在这里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事情。而这条忧郁的小溪也将在它那已经过于沉重的小小心灵中再加上另一个神秘的故事,它将继续潺潺向前,悄声低语,其音调比起先前的多少世纪绝不会有半点欢快。


二十 迷悯中的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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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师先回去了。他一面在前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望着海丝特·白兰和小珠儿,怀着几分期望,想透过林中暮霭,再看看逐渐模糊的母女二人的身影或面容。他的生活中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迁,他一时还无法相信是真的。但是海丝特就在那儿,身穿灰袍,仍然站在树干的旁边——那是多年前被一阵疾风吹例的,之后年深日久就长满了青蔷,于是他们这两个承受着世上最沉重的负担的同命运的人,才得以一起坐在上面,安享那难得的一小时的休憩与慰藉。那儿还有珠儿,又轻捷地从溪边蹦跳着回到了母亲身边她的老位置,因为那闯来的第三者已经离去了。这么看来,牧师刚才并没有昏昏睡去,并非在梦中才见到这一切的!
  为了摆脱那搅得他莫名其妙地心烦意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象,他回忆并更加彻底地澄清了一下他和海丝特为出走所安排的计划。他俩已经商妥,比起只在沿海一带疏落地散布着印第安人的茅屋或欧洲移民聚居区的新英格兰或全美洲的荒野,旧大陆人烟稠密、城市辏集,更适合于他们隐蔽或隐居式的生活。不消说,牧师的健康状况极不宜于忍受森林中的艰苦条件,何况他的天赋才能、他的文化教养以及他的全部前程,也只有在文明和优雅的环境中才能找到归宿;地位越高,他才越有用武之地。促使他们作出这一抉择的,还因为刚好有一条船停在港湾;这是那年月中时常有的一种形迹可疑的航船,虽说在深海中并非绝对地非法,却是带有极不负责任的性质在海面上游荡的。这艘船最近从拉丁美洲北部海域开来,准备在三天之内驶往英国的布利斯托尔。海丝特·白兰作为妇女慈善会的志愿人员,有机会结识了船长和海员,她可以有把握为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弄到舱位,而且那种环境还提供了求之不得的一切保密要求。
  牧师曾经兴致勃勃地向海丝特询问了那艘船可能启航的准确时间。大概是从那天算起的第四天。“那可太幸运了!”他当时曾经这样自言自语。那么,为什么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认为狠幸运呢?我们本不大想公之于众;然而,为了对读者无所隐瞒,我们不妨说说,因为在第三天,他要在庆祝选举的布道会上宣教;由于这样一个机缘构成了新英格兰牧师一生中的荣誉时期,因此也就成了他结束他的牧师生涯的难得的最恰当的方式和时机。“至少,他们在谈起我时,”这位为人楷模的人自忖,“会认为裁并非未尽公职或草草了事!”象这位可怜的牧师如此深刻和一丝不苟的自省,居然会遭到被人欺骗的悲惨下场,委实令人伤心!我们已经说过、也许还会说到他这个人的过失;但就我们所知,没有一件比这更软弱得可怜的了;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比这更微不足道却无可辩驳地说明:一种微妙的疾病早巳开始蚕食他性格的实体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谁也无法对自己装扮出一副面孔,而对众人又装扮出另一副面孔,其结果必然是连他本人都会弄不清到底哪一副是真实的了。
  丁梅斯代尔先生同海丝特会面之后的归途中,他激动的感情赋予了他所不习惯曲体能,催促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那林间小路在他看来,比他记忆中来时的途径,似是更加蛮荒,由于天然的高低不平面更加坎坷,而且更少有人迹了。但他跨越了积水的坑洼,穿过了绊腿的灌木,爬上了高坡,步入了低谷,总而言之,以他自己都不解的不知疲倦的活力,克服了路上的一切障碍。他不禁忆起仅仅在两天之前,在他一路辛辛苦苦地沿着这同样的途径走来时,他是多么地周身无力,气喘吁吁,走不上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上一口气。在他走近镇子的时候,一系列熟悉的东西呈现在眼前,却给了他一种似是而非的印象。好象不是昨天不是一天、两天,而是许多天,甚至好几年之前,他就离开此地了。确实,那里还有那条街道的每一个原有的痕迹,这和他记忆中的是一致的,而房舍的各个独特之处,诸如众多的山墙,各个尖顶上都有的风信鸡,凡是他记得的都应有尽有。然而,那种起了变化的突出感觉仍然丝毫不减地纠缠着他。这小镇上人们生活的种种熟悉的景象,他所遇到的熟人,本来也一成未变。他们现在的样子既没有变老,也没有年轻;长者的胡须并没有更白,那些昨天还只会爬来爬去的婴儿,今天也没有直立行走;实在说不出这些在他最近离去时还瞥过一眼的人,到底在哪些方面与原来不同了;然而,牧师最深层的感觉,似乎在告诉他,他们已经变了。当他走过他自己教堂的墙下时,这种类似的印象给他的感触最为突出。那建筑物的外观看来那么陌生,可又那么熟悉,了梅斯代尔先生在两种念头之间犹豫徘徊:到底只是他先前在梦中见过呢,还是他现在正在梦中观看。
  这一变幻得千姿百态的现象,并非表明外观上起了变化,只是说明观察这些熟悉景现的人内心发生了重要的突变,以致在他的意识上有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是牧师本人的意志和海丝特的意志,以及他俩之间出现的命运,造成了这一变形。镇子还是原来的镇子;但从林中归来的牧师却不同了。他很可能对向他打招呼的朋友们说:“我不是你们心目中的那个人了!我把他留在那边那座林子里了,他退缩到一个秘密的山谷里,离一条忧郁的小溪不远,就在一棵长满青苔的树干旁边!去找找你们的牧师吧,看看他那憔悴的身形,他那消瘦的面颊,他那苞白、沉重、爬满痛苦皱纹的前额,是不是象一件扔掉的衣袍一样给遗弃在那里了!”而他的朋友们,不消说,还会继续坚持对他说:“你自己就是那个人!”——但弄错的恐怕是他们,而不是跑。
  在丁梅斯代尔先生到家之前,他内心的那个人又给了他一些别的证据,说明在他的思想感情领域中已发生了彻底的变革。的确,若不是他心内的王国已经改朝换代、纲常全非的话,实在无法解释如今支配着不幸而惊惧的牧师的种种冲动。他每走一步,心中都想作出这样那样的出奇的、狂野的、恶毒的事情,他感到这种念头既非心甘情愿,却又有意为之;一方面是不由自主,然而另一方面又是发自比反对这种冲动更深层的自我。比如说,他遇见了他的一名执事,那位好心肠的老人用一种父辈的慈爱和家长般的资格跟他打招呼,那老人是由于具备受人尊敬的高龄、正直圣洁的品性和在教会由的地位所赋予的权利才这么做的;而与此相应的是,牧师则应报以深切并近乎崇拜的敬意,这同样是出于他的职业和个人品德所要求的作法。象这样社会地位较低和天赋能力较劣的人对高于自己者的毕恭毕敬,是年高德重之人如何使自己既有等严又有相应的礼敬的前所未有的绝好范例。此时,当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和这位德高望重、须发灰白的执事谈话的片刻之间,牧师只是极其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才不致把涌上心头的有关圣餐的某些亵渎神明的意思说出口来。他紧张得周身战抖,面色灰白,生怕他的舌头会不经他的认可,就会自作主张地说出那些可怕的言辞。然而,尽管他内心如此惧怕,但一想到假着他当真说出那番大不敬的话来,那位圣洁的父辈老执事会吓得何等瞠目结舌,他还是禁不住要笑出声来!
  此外,还发生了另一件性质相同的事情。就在丁梅斯代尔先生匆匆沿街而行的时候,遇上了他的教堂中的一位最为年长的女教友,一位最虔诚诚和堪当楷模的老夫人;这位孤苦无依的寡妇的内心中,就象排满名人墓碑的莹地似的满怀对她已故的丈夫和子女,以及早已逝去的朋友的回忆。这一切本该成为深沉的悲哀的,但由于在长达三十余年的时间里,她不停地以宗教的慰藉和《圣经》的真理来充实自己,她在虔诚的年迈的心灵中,已经将这些回忆几乎视作一种肃穆的欢愉了。而由于丁梅斯代尔先生已经对她负起责任,这位好心的老太婆在世上的主要安慰——若不是这种今世的安慰也是一种天国的安慰,也就算不得数了——就是同她的牧师会面;不期而遇也罢,专程拜访也罢,只要能从他那可爱的双唇中说出片言只语的带有温馨的天国气息的福音真谛,送进她那虽已半聋却喜闻恭听的耳朵中,她就会精神焕然一新。然而,这一次,直到丁梅斯代尔先生把嘴唇凑近老妇人的耳畔之前,他竟如人类灵魂的大敌所愿,想不起《圣经》上的经文,也想不起别的,只是说了一句简练的反对人类灵魂不朽的话,他当时觉得这是无可辩驳的论点。这番话若是灌输到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教友的头脑之中,可能会象中了剧毒一样,让她立刻倒地死去。牧师到底耳语了些什么,他自己事后无论如何也追忆不起来了。或许,所好他语无伦次,未能使那好心的寡妇听明白什么清晰的含义,或许是上天按照自己的方式作出了解释。反正,当牧师回头看去时,只见到一副感谢天恩的狂喜神情,似乎天国的光辉正映照在她那满是皱纹的灰白色面孔之上。
  还有第三个例子。他在告别了那位老教友之后,便遇到了最年轻的一位女教友。她是新近才皈依的一位少女,而且就是在聆听了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夜游后那个安息日所作的布道才皈依的,她要以世间的短暂欢乐来换取天国的希望,当她周围的人生变得黯淡时,这希望便会益发明亮,以最后的荣光包围四下的一片昏黑。她如同天堂中开放的百合一样娇好纯真。牧师深知,他本人就供奉在她心灵的无理的圣殿之中,并用她雪白的心灵的帷幔罩着他的肖像,将爱情的温暖融进宗教,并将宗教的纯洁融进爱情。那天下午,一定是撒旦把这可怜的少女从她母亲身旁引开,并将她抛到那个被诱惑得心旌神摇的,或者,——我们不妨这样说吧,——那个迷途和绝望的人的路上。就在她走近的时候,魔王便悄声要他缩小形体,并在她温柔的心胸中投入一颗邪恶的种子,很快便会阴暗地开花,到时一定会结出黑色的果实。牧师意识到自己有权左右这个十分信任他的少女的灵魂,他感到只消他不怀好意地一瞥,她那无邪的心田就会立即枯萎,只消他说一个宇,她那纯洁的心灵就会走向反面。可是,在经历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强有力的内心搏斗之后,他指起他那黑色法衣的宽袖遮住面孔,匆匆向前走去,装出没有认出她的样子,任凭那年轻的女教友去随便解释他的无礼。她察遍她的良心——那是同她的衣袋或针线盒一样,满装着各种无害的小东西的——,这可怜的姑娘,就用数以千计的想象中的错误来责备自己;次日天明,去干家务时,她两眼都哭得红肿了。
  牧师还没来得及庆贺他刚刚战胜了诱惑,便又觉察到了一次冲动,这次冲动如前几次一样可怕,只是更加无稽。那是——我们说起来都脸红——那是,他想在路上停下来,对那些正在玩耍、刚刚开始学语的一伙清教徒小孩子们,教上几句极难听的话。只是由于与他身穿的法衣不相称,他才没有去做这反常之举。他又看到一个醉醺醺的水手,正是来自拉丁美洲北部海域的那艘船上的;此时,可怜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既然已经勇敢地克制了前几次邪恶,却想至少要和这浑身沾满油污的粗人握一握手,并用几句水手们挂在嘴边的放荡下流的俏皮话,和一连串的十分圆滑、令人开心的亵渎神明的诅咒来寻寻开心!让他得以平安地度过这次危机的,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更高的准则,而是因为他天生具有优雅的情趣,更主要的,是因为他那形成牢固习惯的教士礼仪。
  “到底有什么东西如此纠缠和诱惑我啊?”最后,牧师停在街心,用手拍着前额,对自己这样喊着。“我是不是疯了?还是我让魔鬼完全控制了?我刚才在树林里是不是和魔鬼订了契约,并且用我的血签了字?现在他是不是传唤我按照他那最恶毒的想象力所设想出来的每一个恶行去履行契约呢?”
  就在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这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拍着前额的时候,据说那有名的妖婆西宾斯老太太正好走过。她神气十足地头戴高帽,身穿富丽的丝绒长袍,颈上围着用著名的黄浆浆得笔挺的皱领,那种黄浆是按她的挚友安·特纳因谋杀托马斯·奥绍白利爵士而被绞之前教给她的秘方配制的。不管那妖婆是否看出了牧师的想法,反正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机灵地盯着他的面孔,狡诘地微笑着,并且开始同她从不打交道的牧师攀谈了起来。
  “可敬的牧师先生,原来你去拜访了树林,”妖婆对他点点戴着高帽的头,开口说。“下一次,请你务必跟我打个招呼,我将十分自豪地陪你前往。不是我自吹,只消我说上一句好话,你知道的那位有权势的人,准会热情接待任何生客的!”
  “老实讲,夫人,”牧师回答说,还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这是那位夫人的地位所要求的,也是他的良好教养所必需的,“老实讲,以我的良心和人格担保,我对您这番话的含义实在莫名其妙!我到树林里去,绝不是去找什么有权势的人,而且在将来的任何时刻,我也没有去那儿拜访、谋求这样一个人欢心的意图。我唯一的目的是去问候我的一位虔诚的朋友,艾略特使徒,并和他一起欢庆他从邪教中争取过来的众多可贵的灵魂!”
  “哈,哈,哈!”那老妖婆咯咯地笑着,还向牧师一劲儿点着戴高帽的头。“好啦,好啦,我们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是得这么讲话!你倒象个深通此道的老手!不过,等到夜半时分,在树林里,我们再在一起谈些别的吧!”
  她摆出一副德高年迈的姿态走开了,但仍不时回头朝他微笑,象是要一心看出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似的。
  “这样看来,我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出卖给那个恶魔啦?”牧师思忖着,“如果人们所说属实,这个浆着黄领、穿着绒袍的老妖婆,早就选了那恶魔作她的王子和主人啦!”
  这个不幸的牧师!他所作的那笔交易与此极其相似!他受着幸福的梦境的诱惑,经过周密的选择,居然前所未有地屈从于明知是罪大恶极的行径。面那桩罪孽的传染性毒素已经就此迅速扩散到他的整个道德体系,愚弄了一切神圣的冲动,而将全部恶念唤醒,变成活跃的生命。轻蔑、狠毒、无缘无故的恶言秽行和歹意;对善良和神圣的事物妄加嘲弄,这一切全都绘唤醒起来,虽说把他吓得要命,却仍在诱惑着他。而他和西宾斯老太太的不期而遇,如果当真只是巧合的话,也确实表明他已同恶毒的人们及堕落的灵魂的世界同流合污了。
  此时,他已走到坟场边上的住所,正在匆忙地踏上楼梯,躲进他的书斋中去一避。牧师能够进到这个庇荫之地,暗自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无须向世人暴露他在街上一路走来时那不断怂恿他的种种离奇古怪的邪念了。他走进熟悉的房间,环顾四周,看着室内的书籍、窗子、壁炉、接着壁毯的赏心悦目的墙壁,但从林中谷地进城来一路纠缠着他的同样的奇异感觉依然存在。他曾在这里研读和写作;他曾在这里斋戒和夜祷,以致弄得半死不活;他曾在这里尽心尽意地祈祷;他曾在这里忍受过成千上万种折磨!这里有那本装璜精美的《圣经》,上面用古老的希伯来文印着摩西和诸先知们对他的训戒,从头到尾全是上帝的声音!在桌上饱蘸墨水的鹅毛笔旁,摆着一篇未完成的布道词,一个句子写到中间就中断了,因为两天前他的思路再也涌不到纸上。他明知道那是他本人,两颊苍白、身材消瘦的牧师做的这些事、受的这些苦,写了这么些庆祝选举的布道文的!但他却象是站在一边,带着轻蔑和怜悯,而又怀着一些羡慕的好奇心,审视着先前的自己。那个自我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是另一个人从林中归来了,是具有神秘知识的男一个益发聪明的人了——那种知识是原先那人的简单头脑从来不可能企及的。那种知识真让人哭笑不得!
  就在牧师沉浸在这些冥思苦想之中的时候,书斋的房门那儿传来一声敲门声,牧师便说道,“请进!”——并非完全没有料到他可能又要看到一个邪魔了。果不其然!进来的正是老罗杰·齐灵渥斯。牧师面包苍白、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一手放在希伯来文鲍《圣经》上,另一只手则捂住心口。
  “欢迎你回到家中,可敬的牧师先生,”医生说。“你看那位圣洁的艾略特使徒可好啊?可是我看你的样子很苍白,亲爱的先生;看来你在荒野中的这次旅行过于疲惫不堪了。要不要我来帮忙你恢复一下身心健康,以便在庆祝选举的布道中祈祷呢?”
  “不,我看不必了,”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接口说。“我这次旅行,同那位圣洁的使徒的会面,以及我所呼吸到的自由空气,对我大有好处,原先我闷在书斋里的时间太长了。我想我已经不再需要你的药了,我的好心的医生,虽说那些药很好,又是一只友好的手给的。”
  在这段时间里,罗杰·齐灵渥斯始终用医生审视病人的那种严肃而专注的目光盯着牧师。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几乎确信,那老人已经知道了,或者至少暗中猜测到了他同海丝特。白兰已经会过面。那么,医生也就知道了,在牧师的心目中,他已不再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而是一个最恶毒的敌人了。事情既然已经昭然若揭,自然要有所流露。然而,奇妙的是,往往要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才能一语道破事实;而二人为了避免某一话题,又要何等小心翼翼地刚刚触到边缘,便又马上退缩回去,才不致点破。因此,牧师不必担心罗杰·齐灵渥斯会公然说出他们彼此维持的真正地位。不过,医生以他那不为人知的手段,已经可怕地爬近了秘密。
  “今天夜里,”他说,“你再采用一下我这微不足道的医术,是不是更好呢?真的,亲爱的先生,我们应该尽心竭力使你精力充沛地应付这次庆祝选举的宣讲。人们对你期望极大呢;因为他们担心,明年一到,他们的牧师就会不在了。”
  “是啊,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牧师带着一切全都听天由命的神气回答说。“但愿上天保佑,那是个更好的世界;因为,说老实话,我认为我难以再和我的教众度过转瞬即逝的另一个年头了!不过,亲爱的先生,至于你的药品嘛,就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论,我并不需要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一点,”医生回答说。“或许是,我提供的治疗长时间以来末起作用,但如今却开始生效了。我当真能成功地治好你,我会深感幸福,并且对新英格兰的感激之情受之无愧!”
  “我衷心地感激你,我最尽心的朋友,”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说着,郑重地一笑。“我感激你,只有用我的祈祷来报答你的善行。”
  “一个好人的祈祷如同用黄金作酬谢!”老罗杰·齐灵渥斯一边告别,一边接口说:“是啊,那都是些新耶路撤冷通用的金币,上面铸着上帝本人的头像的!”
  牧师剩下单独一个人后,便叫来住所的仆人,吩咐摆饭。饭菜放到眼前之后,他就狼吞虎咽起来。然后,他把已经写出来的庆祝选举布道词的纸页抛进炉火,提笔另写,他的思绪和激情源源涌到笔尖,他幻想着自己是受到了神启,只是不明所以为什么上天会看中他这样一件肮脏的管风琴,去传送它那神谕的崇高而肃穆的乐曲。管它呢,让那神秘去自行解答,或永无解答吧,他只顾欣喜若狂地奋笔疾书。那一夜就这样象一匹背生双翼的骏马般飞驰而去,而他就骑在马背上;清晨到来了,从窗帘中透进朝霞的红光;终于,旭日将一束金光投入书斋,正好照到牧师晕眩的双目上。他坐在那里,指间还握着笔,纸上已经写下洋洋洒洒鲍一大篇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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