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百万图库 | 雁过留声 | 千秋书库 | 全本小说 | 论坛 |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说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外国小说 |  历史小说  |   短篇小说  |   热门图书  |   散文精品  |  
  |  明星聚焦  |   两性话题  |   我的故事  |   前卫视点 |  生活手册 |  开心作坊  |   朝花夕拾  |   原创中心  |   缪斯家园  |  
您现在的位置: 千秋 >> 文章中心 >> 小说频道 >> 现代言情 >> 文章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红字       ★★★★★
红字
作者:霍桑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26 9:19:45


 五、海丝特做针线

  海丝特·白兰的监禁期满了。牢门打开,她迈步走到阳光下。普照众生的日光,在她那病态的心灵看来,似乎只是为了暴露她胸前的红字。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步出牢门,比超前面所描写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前呼后拥,走上千夫所指的示众受辱台,这才是一次真正的折磨。那天,她为一种反常的神经紧张和个性中全部好斗的精神所支撑,使她能够将那种场面变成一种惨淡的胜利。更主要的,那是在她一生中独一无二的一次各别的孤立事件,因此她可以不借调动在平静的岁月中足够多年消耗的生命力去应付一时之需。就惩办她示众的法律而论,那是一个外貌狰狞的巨人,其铁腕既可以消灭她,也可以支撑她,正是法律本身扶持着她挺过了那示众的可怕煎熬。然而此时此刻,从不然一身步出狱门起,她就要开始过一天又一天的正常生活了;她必须以自身的普通体力支撑自己活下去,否则只有倒在生活下面。她再也不能靠预支生命力来帮助自己度过目前的悲痛。明天还要有明天的考验与之俱来,后天也会如此,再下一天仍会如此;每天都有每天的考验,然而在忍受难以言喻的痛苦这一点士又都是一样的。遥远的未来的时日,仍有其要由她承载的重荷,需要她一步步摄下去,终生背负着,永远不得抛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将在耻辱曲堆积上再叠上层层苦难。她将在长年累月之中,放弃她的个性,面成为布道师和道学家指指点点的一般象征,借以形象具体地说明女性的脆弱与罪孽的情欲。他们将教育纯沾的年轻人望着她——这个胸前佩戴着灼热鲜明的红字的女人;望着她——这个有着可敬的父母的孩子;望着她———这个有着今后会长成女人的婴儿的母亲;望着她——这个原本是纯洁无辜的女人;把她当作罪恶的形象、罪恶的肉体和罪恶的存在。而她必将带到坟墓中去的那个耻辱,将是矗立在她坟上的唯一墓碑。
  这事说来令人不可思议:既然她的判决词中没有限制她不得超越清教徒居民区的条款,那么在这片边远偏僻的土地之外,她面对着整个世界,原可以自由地回到她的出生地或任何其它欧洲国家,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一切从新开始;她还面对着通向阴森莫测的莽林的道路,也可以在那里逃脱制裁她的法律,使自己不驯顺的本性在生活习俗完全两样的民族中相得益彰。看来实在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仍把这地方视作自己的家园;而恰恰在这里,况且也只有在这里,她才会成为耻辱的典型。但确实有一种天数,一种具有冥冥之力的如此不可抗拒和难以避免的感情,迫使人们象幽灵般出汲并滞留在发生过为他终生增色添辉、引人瞩目的重大事件的地方,而且那事件的悲伤色调愈浓,人们也就愈难以背离那块地方。她的罪孽,她的耻辱,便是她深扎于此地的根。她在这块土地上好象获得了比她降生人世更具融熔力量的新生,海丝特·白兰的这一新生把所有其他移民和飘泊者仍感到格格不入的森林地带,变成了她自己荒凉阴郁但却是终生安身立命之家。世界上别的景色,甚至包括她度过幸福的童年和无暇的少女时期的英格兰乡村——象是早巳换下的衣服,交给她母亲去保管了——,相比之下,那些地方在她眼里那是它乡异地了。将她束缚在这里的,是源源傲进她心灵深处的铁打的锁链,永远不可能断裂了。
  虽然她向自己隐藏着那个秘密,但只要那个秘密象蟒蛇出洞似的从她心中一钻出来,她就会面色苍白,这或许是——应该说无疑是,将她滞留在如此息息攸关的场地和小路上的另一种感情。在这场地上居住着一个人,在这里的小路上踏着他的脚步,虽说不为世人所认可,她却自信他俩已结成一体,井将共同来到末日审判的席位前凭栏而立,在那里举行神圣的婚礼,以共同承担未来的永无止期的报应。人类灵魂的诱惑者一再把这个念头塞进海丝特的脑海,还嘲笑着搜住她的情欲和狂喜,然后又竭力让她抛掉这一念头。她只能对这个念头匆匆一瞥,便又急忙将其闭锁在它的地窖里。终于,她分析出自己在新英格兰继续后留下来的动机,并且迫使自己去相信,其实只有一半是真情,另一半则是自欺。她对自己说,这里曾是她犯下罪孽的地方,这愿也应是她接受人问惩罚的地方;这样,或许她逐日受到的耻辱的折磨最终会荡涤她的灵魂,并产生出比她失去的那个还要神圣的另一个纯洁,因为这是她殉道的结果。
  因此,海丝特·白兰并没有出走。在镇郊半岛的边缘上,有—间小茅屋远离居民区。这是原先的一名移民建起后又放弃了的,因为那一带土地过了贫瘠,不宜耕种,况且离群索居,而社会活动当时已成为移民的一个显著的习惯。茅屋位于岸边,隔着一做海水与西边一片浓荫覆盖的小山相望。半岛上只长着一丛孤零零的矮树,非但没有遮住茅屋,反倒象是在指示出这里有一个目标,而那个目标原本不情愿或至少是应该被挡得看不见的。就在这间孤随的小屋里,海丝特从仍在严密监视她的当局处获准,用她那菲薄的手段来养活她日己和她的孩于。一个疑虑重重的神秘阴影立刻就缠住了这块地方。年纪尚幼、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被人类的仁慈拒之门外的孩子们,会蹑手蹑脚地走近前来,窥视她在茅屋窗边飞针走线,窥视她位立门前,窥视她在小花园中耕作,窥视她踏上通往镇子的小径:待到看清她胸前的红字,便怀着一种害怕受到传染的奇异的恐惧,迅速逃开了。尽管海丝特处境孤立,世上没有一个朋友敢于露面,然而她倒不致缺衣少穿。她掌握了一门手艺,即使在那片没有太大施展余地的地方,也还足以养活她自己和日见长大的婴儿。这门手艺,无论在当时抑或在现在,几乎都是女性唯一可以一学便会的,那就是做针线活。她胸前佩戴的那个绣得十分绝妙的字母,就是她精致和富于想象力的技艺的一个样品;那些宫廷贵妇们为了在自己的夹金丝织物上增加手工艺装饰品的绚丽和灵性,恐怕也巴不得对此加以利用。诚然,在这里,请教徒们的服饰一般以深黑和简朴为特色,她那些精美的针线活儿可能很少有人间津。不过,时尚总在日益增加对这类精美制品的需求,这也不会影响不到我们严肃的祖先们,他们也确曾抛弃过许许多多看来是难以废除的风气。象授任圣职、官吏就任,以及一个新政府可以对人民显示威仅的种种形式这样一些公众典礼,作为一种成规,执行得庄严有序,显示出一种阴沉而又做作的壮丽。高高的环状皱领、核心编织的饰带和刺绣华丽的手套,都被认定是居官的人夸耀权势的必需品;而且,尽管禁止奢侈的法律不准平民等级效法这一类铺张,但是地位高或财富多的人,随时都可得到韶免。在丧葬活动中也是一样,诸如死者的装碴,或是遗属志哀用的黑丧服和白麻布上种种象征性的图案,都对海丝特·白兰这样的人能够诞供的劳动有经常和具体的需求。而婴儿的服装——当时的婴儿是穿袍服的——也为她提供了依靠劳动获得收入的机会。
  没过多久,她的针线活就逐渐成为如今称作时时髦的款式了。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如此命苦的女人的怜悯;或许是出于对平淡无奇的事情也要故弄玄虚的少见多怪;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这在当时和今天都是有的——某些人苦求不得的、别人却可予取予夺、或许是因为海丝特确实填补了原先的一项空白;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求她做针线的活路源源不断,只要她乐意于多少钟点,总有很不错的收入。一些人可能是为了抑制自己的虚荣心,才在一些堂皇庄重的场合专门穿戴由她那双有罪的手缝制的服装。于是,她的针线活便出现在总督的皱领上、军人的绶带上、牧师的领结上;装饰在婴儿的小帽上,还给封闭在死人的棺木中霉烂掉。但是从来没人求她为新娘刺绣遮盖她们纯洁的额颜的白色面纱,这是记载中绝对没有的。这一绝无仅有的例外说明,社会对她的罪孽始终是深恶痛绝的。海丝特除去维持生计之外一无所求;她自己过着极其艰苦朴素的生活,对孩子的衣食则稍有宽容。她自己的衣裙用的是最祖糙的料子和最晦暗的颜色,上面只有一件饰物,就是那红字——那是她注定非戴不可的。反之,那孩子的服饰却显得别出心裁,给人一种充满幻想、勿宁说是奇思异想的印象,确实增加了那小妨娘早早就开始显露出来的活泼动人之美,不过,做母亲的给她这样打扮,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这一点我们以后再说。
  海丝特除去在打扮孩子上稍有花费外,她把全部积蓄都用在了救济他人上面,尽管那些入并不比她更为不幸,而且还时常忘思负义地对她横加侮辱。她时常替穷人制作粗布衣服,而如果她把这些时间用来发挥她的手艺,收入原可以更多的。她做这种活计可能有忏悔的念头,不过,她花这么多时间干粗活,确实牺牲了乐趣。她天生就有一种追求富足和奢华的东方人的秉性——一种喜欢穷奢极欲的情调,但这一点在她的全部生活中,除去在她那精美的针线手士中尚可施展之外,已经别无表现的可能了。女人从一针一线的操劳中所能获得的乐趣,是男人无法理解的。对海丝特·白兰来说,可能只有靠这样一种抒发形式,才能慰藉自己对生活的激情。但即使对这绝无仅有的一点乐趣,她也不例外地象看待其它乐趣一样地视为罪过。把良心和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病态地联系在一起,恐怕并不能说明真心实意的仟悔,其背后可能有些颇值怀疑和极其荒谬的东西。
  就这样,海丝特·白兰在人世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由于她生性倔强而且才能出众,虽说人们让她佩戴了一个对女性的心灵来说比烙在该隐①额上的印记还要难堪的标志,部无法彻底摒弃她。然而,她在同社会的一切交往中,却只能有格格不入之感。同她有所接触的那些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他们的沉默不语,都在暗示,往往还表明:她是被排除在外的;而她的孤凄的处境似乎证明:她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只有靠与众不同的感官来同其余的人类交流。对于人们感兴趣的道德问题,她避之犹恐不及,却又不能不关心,恰似一个幽灵重返故宅,但又无法让家入看见或感到,不能和家中的亲人们共笑同悲;即使得以表现出为人禁止的同情,也只能唤起别人的恐惧与厌恶。事实上,她的这种心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最辛辣的嘲讽,似乎成了她在世人心目中所保留曲唯一份额了。在那感情还不够细腻的时代,虽然她深知自己的处境,时刻不敢忘怀,但由于人们不时最粗暴地触痛她最嫩弱的地方,使她清晰地自我感觉到一次次新的剧痛。如前所述,她一心一意接济穷苦人,但她伸出的救援之手所得到的回根却是谩骂。同样,她由于职业关系而迈入富室时,上流社会的夫人们却惯于向她心中滴入苦汁;有时她们不动声色地对她施展阴谋,因为女人们最善于利用日常琐事调制微妙的毒剂;有时她们则明目张长胆地攻汗她那毫无防御的心灵,犹如在渍烂的创口上再重重地一击。海丝特长期以来对此泰然处之;她毫无反手之力,只是在苍白的面颊上不禁泛起红潮,然后便潜入内心深处。她事事忍让,确实是一位殉道者,但她不准自己为敌人祈祷——她尽管宽宏大量,却唯恐自己用来祝福的语言会顽强地扭曲成对他们的诅咒。
  清教徒的法庭对她极其狡狯地安排下的惩罚,时刻不停地以种种方式使她感到永无休止的悸痛。牧师会在街心停住脚步,对她规劝一番,还会招来一群人围任这可怜的有罪的女人,对她又是嘻笑,又是蹙额。当地走进教堂,一心以为自己会分享众生之父在安息日的微笑时,往往不幸地发现,她正是讲道的内容。她对孩子们渐生畏惧之心,因为他们从父母那里摄取到一种模模糊糊的概念;这个除去一个小孩之外从无伴侣、在镇上蹈踊独行的可怕的女人,身上有着某种骇人之处。于是,他们先放她过去,再远远尾随着她尖声喊叫,那些出于无心肠口而出的语言,对他们本无明确的含义,可她听来却同样可畏。她的耻辱似乎已广为传播,连整个自然界都无有不晓了;即使树时在窃窃私语这一隐私;夏口的微风在悄然四散,冬天的寒风在高声疾呼,她的痛楚也不过如此!此外,一双陌生的眼睛的凝视也会让她感到特别难过。当不速之客毫无例外地好奇地盯着她那红字时,就把那标记又一次烙进海丝特的灵魂;以致她常常禁不住,但终归还是控制使自己,不去用手捂住那象征。其实,熟人的目光又何尝不给地带来苦恼!那种习以为常的冷冷的一瞥真叫她受不了。简而言之,海丝特·白兰始终感到被人们注视那标记的可怕的痛苦;那地方不但众远不会结痂,相反;看来还会随着逐日的折磨而变得益发敏感。
  但也有时候——好多天有这么一次,或者要好几个月才有这么一次,她会感到一双眼睛——一双人类的眼睛望着她那耻辱的印记,似乎能给她片刻的宽慰,象是分担了她的一半痛苦。但那瞬向一过,更深的刺病便疾速返回;因为在这短暂的邂逅中,她又重新犯了罪。难道海丝特是独自犯下这罪过的吗?
  奇特而孤独的生活的折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思绪,设若她精神上怯懦些,心理上脆弱些,这种影响就会更加严重。当地在这个与她表面上保持着联系的小小天地中迈着孤独的步伐走来定去时,海丝特似乎时时觉得,——如果全然出于幻觉,其潜在的力量也是不可抗拒的——她感到或者说想象着,那红字赋予了她一种新的体验。她战战兢兢又不由得不去相信,那字母让她感应到别人内心中隐藏着的罪孽。她对这些启示诚惺诚恐。这些启示意昧着什么呢?如若不是那个邪恶的天使的阴险的挑动,难道还能是别的吗?他一心想说服这个目前还只是他的半个牺牲品的、劳苦挣扎着的女人:表面的贞洁不过是骗人的伪装,如果把一处处真情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话,除去海丝特·白兰之外,好多人的胸前都会有红字闪烁的。或许,她应该把那些如此含糊又如此明晰的暗示当作真理来接受吧?在她所有的不幸遭遇中,再没有比这种感受更使她难堪和厌恶的了。这种感受总是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令她既困惑又震惊。有时候,当她走过一位德高望重的长官或牧师身边时,她胸前的红色耻辱就会感应出一种悸动——这些人可都是虔诚的楷模和正义的化身,在那个崇尚古风的年代,他们都是人间天使,令人肃然起敬的。每逢这种时刻,海丝特总会自忖:“我又遇到什么魔障了吗?”可是,在她勉强抬起的眼睛前面,除去那位活圣人的身形之外,却看不到别人!也有时候,当她遇到某位太太时,望着她们那神圣凛然的面孔,心中便会油然生出一种神秘的妹妹之感,而那位太太却是被众口一词地公认为从来都是冷若冰霜的。那位太太胸中的未见阳光的冰雪和海丝特·白兰胸前的灼热逼人的耻辱,这二者之间有何共同之处呢?还有时候,她周身通电似的战栗会警告说;“看啊,海丝特,这位可是你的伙伴!”而她抬头一看,就会发现一双少女的眼睛,羞怯地对红字一瞥,便连忙榴开,脸上迅速泛起一片隐隐可见的冰冷的赧颜,似乎她的女贞因这刹那的一瞥就此受到某种珐辱。啊,用那个致命的象征为护符的恶魔,你无论在青年人还是老年人身上,难道不肯给这个可怜的罪人留下一点值得祟敬的东西吗?——象这样的丧失信仰从来都是罪恶的一种最悲惨的结果咽。所幸,海丝特·白兰仍在竭力使自己相信,世人还没有象她那样罪孽深重;如果承认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个自身脆弱和男人的严酷法律的可怜的牺牲品,还没有彻底堕落。
  在那个压抑人性的古老年月里,凡夫俗子们对他们感兴趣的事情,总要涂上一层荒诞恐怖的色彩,他们就此杜撰了一篇关于红字的故事,我们完全可以随手写成一个骇人的传说。他们曾经断言,那个象征不仅是人间的染缸中染出来的红布,而且还由炼狱之火烧得通红,每逢海丝待·白兰夜间外出,那红字便闪闪发光。而我们应该说,那红字深深烙进海丝特的胸膛,因此在那个传说中包含着比我们如今将信将疑的更多的真理。

 

六 珠儿

--------------------------------------------------------------------------------

  我们迄今尚未谈及那个婴儿;那个小家伙是秉承着高深莫测的天意而诞生的一个清白无辜的生命,是在一次罪恶的情欲泛滥中开放的一株可爱而不谢的花朵。当那个凄惨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日益增辉添色的娇美,看着她那如颤抖的阳光般笼罩在她小小脸蛋上的智慧的时候,做母亲的感到多么惊诧啊!这是她的珠儿!海丝待这么叫她,并非出于她的外表,因为她绝无珍珠的涵义所包含的那种柔和、洁白和平静的光泽。她给她的婴儿取名“珠儿”,是因为这孩子极其昂贵,是花费了她全部所有才得至的,是她这做母亲的唯一财富!真是太奇妙了!人们用一个红字来标明这女人的罪孽,其潜在的灾难性的功效之深远,佼她得不到任何人间的同情,除非那同情和她本人一样罪孽深重。作为她因之受惩的罪孽的直接后果,上帝却赐予了她一个可爱的孩子,令其在同一个不光彩的怀抱中成长,成为母亲同人类世代繁衍的永恒联系,最后居然要让这孩子的灵魂在天国中受到祝福!然而,这种种想法给海丝特·白兰带来的影响,主要还是忧虑而不是希望。她知道她有过罪孽的行为,因此她不相信会有好的结果。她日复一日地心怀悸惧地观察着孩子逐渐成长的天性,唯恐发现什么阴郁狂野的特征,与带来孩子生命的罪孽相应。
  诚然,孩子身上没有生理缺陷。达婴儿体形完美、精力旺盛,在她稚嫩的四肢的动作中具有天生的灵活,称得起是出生在伊甸园中的;可说是在世上第一对父母被逐出之后,留在园中当作天使们的玩物的。达孩子有一种天然的优雅,这可不是无瑕的丽质所一定具备的;她的衣服无论怎样简朴,见到的人总会认为只有这样穿着才能极尽其美。当然,小珠儿穿的并不是破衣烂衫。她的母亲怀着一种病态的动机——这一点我们以后会看得更加清楚,尽其所能购买最昂贵的衣料,并殚精竭虑来装点孩子的衣裙,供人们去观赏。这个小家伙经这么一打扮,实在漂亮动人,在那晦暗的茅屋的地面上,简直象有一轮圣洁的光环围绕着她——当然,这也是珠儿自身有恰到好处的美丽的光彩,若是把这身灿烂的袍子穿到一个不那么可爱的孩子身上,反例会骤然失色的。不过,珠儿即使身穿土布袍子,满地打滚地玩,弄得衣服破烂、硬梆,她的姿质仍是照样完美。珠儿的外貌中蕴含着万千变化之美:在她这一个孩子身上,综合着从农家婴儿野花似的美到小公主的典雅高贵的气质的无所不包的独到之处。不过,透过这一切,有一种热情的特性和浓重的色调是她永远不会失去的;而这种特性和色调如果在她的任何变化中变得黯淡或苍白,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不再是珠儿了。
  外表上的千变万化说明——其实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内在生命的多方面的特性。看来除去多方面的特性之外,她也具备深沉之处,只是对她所降临的这个世界还缺乏了解和适应的能力——也许只是由于海丝特忧心钟仲才误以为如此。这孩子根本不懂得循规蹈矩。随着她的诞生,就破坏了一条重大法律;其结果便是:构成这小家伙的素质或许可以说是美艳照人的,但都错了位,或许是本有其独特的次序,只是其安排和变化的要点,实在难以或不可能发现。海丝特只能靠回忆自己当时的情况来分析这孩子的性格:在珠儿从精神世界汲取自己的灵魂、从世上购物质中形成自己的躯体曲关键内期,她本人如何如何;但这样推断出来的孩子的性格,仍然是十分模糊不全的。做母亲的激动心态始终是将道德生活的光束传送给孕育着的胎儿的媒介;不管这些光束原先是多么洁白,总要深深地染上中问体的排红和金黄、火焰般的光辉、漆黑曲阴影和飘忽不定的光彩。而最主要的是,当时海丝特的好斗精神也永远注入了珠儿的身心。她能够看到当时笼罩着自己心灵的那种狂野、绝望和挑战的情绪,任性的脾气,甚至还有某种阴郁和谏サ某钤啤H缃瘢庖磺卸荚谡庑『⒆拥钠手新约四撸巯掠倘绯筷卣丈洌诮窈蟮娜松暝轮薪岢渎嬷璺缈瘛?
  当年的家规可耍比现在严厉得多。怒目瞪视、厉声呵斥和始手就打,全都有《圣经》可依,这些手段不仅是对错误言行的处罚,而且是作为培养儿童品德的有益措施。然而,海丝特·白兰和珠儿是寡母孤儿,她绝不会对孩子失之苛责。她多少出于自己的失足和不幸,早早便想对她受权负责的婴儿施以慈爱而严格的管教。但这一职责非她所能胜任。海丝特对珠儿试过用笑脸相劝或厉声训斥,但两种办法都不能奏效,最后只好被迫站在一旁,听凭孩子随心所欲了。当然,体罚和管柬在施行的当时还是有效的。至于对孩子思想或感情的任何其它教育开导,小珠儿也可能听,也可能不听,全看她当时是否高兴了。还在珠儿是婴儿的时候,她母亲就渐渐熟悉了她的一种特别的神情,那是在告诉母亲,此时对她的一切强制、劝说或请求都将无济于事。那一种神情极其聪慧,又极其费解,极其刚健,有时又极其凶狠,但总是伴随着一种奔放的情绪,令海丝特在此时无法盘洁,珠儿到底是不是一个凡人的子嗣。她更象是—个飘忽的精灵,在茅屋的地面上作过一阵奇思异想的游戏之后,使要面带嘲笑地飞走了。每逢她那狂野、明亮、漆黑的眼暗中出现那种神情时,她便蒙上一层远不可及的神秘色彩,仿佛正在空中翱翔,随时都可能消失,就象不知来自何处、去往何方的闪光似的。海丝特一看到这情景,就要象追逐逃跑的小精灵那样向孩子扑去,而珠儿也一定要开始逃跑;母亲抓住孩子,把她紧紧贴在胸前,热切地亲吻着,这样做倒不是出自爱的洋溢,而是使自己确信,珠儿是个血肉之躯,并非虚幻之物。但珠儿被抓住的时候,她咯咯的笑声中虽然充满欢乐和鸣,却使母亲较前益发困惑。
  海丝特把她花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才得到的珠儿,看作她唯一的财富和全部的天地,但她看到在自己和孩子之间十分经常地插入这令她困惑的魔障,则痛心不已,有时还流下热泪。此时,珠儿或许就会——因为无法预见那魔障可能对她有何影响——攥起小手,紧皱眉头,板起面孔,在小肠上露出不满的冷冷表情。也有不少时候,她会再次咯咯大笑,比前一次笑得还响,就象是个对人类的哀伤无从知晓的东西。还有更罕见的,她会因一阵悲恸而全身抽搐,还会抽抽噎噎地说出几个不连贯的词语来表达她对母亲的爱,似乎要用心碎证明她确实有一颗心。不过,海丝特毫无把握使自己相信这种来得快、去得疾助旋风般的柔情。这位母亲将这一切情况前思后想之后,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呼唤精灵的人,但是由于没有按照魔法的步骤行事,尚把握不住制服这个还闹不清底细的新精灵的咒语。只有在孩子躺下安然入睡时,她才感到真正的宽心;这时她才能确定她的存在,体陈上几小时的沁人肺腑的恬静和幸福,直到小珠儿一觉醒来——也许就在孩子刚刚睁眼的时候,那种倔劲又表现出来了!
  好快啊,真是迅速得出奇呢!珠儿已经长到不满足于母亲脸上常挂着的微笑和嘴里唠叨的闲言碎语,能够与社会交往的年纪了!若是海丝特·白兰能够在别的孩子高声叫嚷的童声中,听到珠儿那莺啼燕啭般的清脆嗓音,能够从一群嬉戏的儿童的喧哗之中辨明她自己的宝贝儿的腔调.她该有多么幸福啊!但这是绝不可能的。珠儿生来便是那婴孩天地的弃儿。她是一个邪恶的小妖精,是罪孽的标志和产物,无极脐身于受洗的婴孩之列。最值得注意的是,这孩子仿佛有一种理解自己孤独处境的本能;懂得自己周围有一条命中注定不可逾越的鸿沟;简言之,她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迥然不同的特殊地位。自从海丝特出狱以来,她从来都带着珠儿出现在人们面前。她在镇上四处走动,珠儿也始终都在她身边;起初是她怀中的婴儿,后来又成了她的小伙伴,满把握着她的一根食指,得蹦蹦跳跳地用三四步才赶上海丝特的一步。珠儿看到过这块殖民地上的小孩子们,在路边的草地上或是在自家门前,做着请教徒童规所允许的种种怪里怪气的游戏:有时装作一起去教堂,或是拷问教友派的教徒,或是玩同印第安人打仗和剥头皮的把戏,或是模仿巫术的怪样互相吓唬。珠儿在一劳瞅着,注视着,但从来没打算和他们结识。如果这时和勉说话,她也不会咬声。如果孩子们有时围起她来,她就发起小脾气,变得非常凶狠,她会抄起石于向他们扔去,同时发出连续的尖声怪叫,跟巫婆用没入能懂的咒语喊叫极其相似,吓得她母亲浑身直抖。
  事实上,这伙小清教徒们是世上最不容人的,他们早就在这对母女身上模模糊糊地看出点名堂,觉得她们不象是人世间的人,古里古怪地与众不同;于是便从心里蔑视她们,嘴里时常不干不净地诅咒她们。珠儿觉察出这种情绪,便以一个孩子心胸中所能激起的最刻毒的仇恨反唇相讥,这种大发脾气对她母亲颇有价值,甚至是一种慰藉,因为在这种气氛中,她至少表现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真诚,替代了那种刺痛她母亲的一阵阵的任性发作。然而,海丝特吃惊地从中又辨出了曾存在她自己身上的那种邪恶的阴影的反射。这一切仇恨和热情,都是珠儿理所当然地从海丝特心中承袭下来的。母女二人一起被摒弃在人间社会之外,在珠儿降生之前折磨着海丝特·白兰、在孩子出生后随母性的温柔而渐渐平息下去的那些不安定成分,似乎都植根于珠儿的天性之中了。
  珠儿在家中,并不想在母亲茅屋的里里外外结识很多各种各样的伙伴。她那永不停歇的创造精神会进发出生命的魔力,并同丰万种物体交流,犹如一个火炬可以点燃一切。那些最不值一玩的东西——一根棍子、一块破布、一朵小花——都是珠儿巫术的玩偶,而且无需经过任何外部变化,便可以在她内心世界的舞台上的任何戏剧中,派上想象中的用场。她用自己一人的童音扮作想象中的形形色色、老老少少的角色相互交谈。在风中哼哼唧唧或是发出其它忧郁呻吟的苍劲肃穆的松树,无需变形,就可充当清教徒的长者,面园中最丑陋的杂草便权充他们的子孙,珠儿会毫不留情地将这些“儿童”踩倒,再连根拔起。真是绝妙之极!她开动脑筋幻化出来的备色各样的形体,虽然缺乏连续性,但确实活脱跳跃,始终充满超越自然的活力——这种活力很快便消沉下去,仿佛在生命之潮的急剧而热烈的进发之中衰竭了,继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有狂野精力的形象。这和北极光的变幻不定极其相似。然而,单从一个正在成长着的头脑喜欢想象和活泼好动来说,珠儿比起其他聪慧的儿童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长处,只不过是由于缺乏玩伴,她同自己创造出来的幻想中的人群更加接近而己。她的独特之处在于她对自己心灵和头脑中幻化出来的所有的人都怀着敌对情绪。她从来没有创造过一个朋友,却总象是在大面积地播种龙牙①,从而收获到一支敌军,她便与之厮杀。看到孩子还这么年幼,居然对一个同自己作对的世界有如此坚定的认识,而且猛烈地训练自己的实力,以便在肯定会有的争斗中确保自己获胜,是多么让人心酸得难以形容啊!而当一个母亲在内心中体会到这一切都是由她才引起的,又是多么深切地哀伤啊!
  海丝特·白兰眼望着珠儿,常常把手里的活计放到膝上,由于强忍不下的痛苦而哭出声来,那泪泪涌出的声音,半似说话,半似鸣咽:“噢,天上的圣父啊——如果您还是我的圣父的话——我带到这人世上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啊!”珠儿呢,在一旁听到了这迸射而出的语言,或是通过某种更微妙的渠道感受到了那痛苦的悸动,便会把她那美丽动人的小脸转向她母亲,露着精灵般聪慧的笑容,然后继续玩起她的游戏。
  这孩子的举止上还有一个特点也要说一说。她降生以来所注意到的头一件事情是——什么呢?不是母亲的微笑——别的孩子会学着用自己的小嘴浅浅一笑来呼应,事后会记忆模糊,以致热烈地争论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笑。珠儿意识到的第一个目标绝不是母亲的微笑!似乎是——我们要不要说出来呢?是海丝特胸前的红字!一天,当她母亲脑身在摇篮上的时候,婴儿的眼睛被那字母四周绣着的金钱的闪光吸引住了;接着便伸出小手朝那字母抓去,脸上还带着确定无疑的笑容,闪出果断的光彩,使她的表情象个大得多的孩子。当时,海丝特·白兰喘着粗气,紧紧抓住那致命的标记,本能地试图把它扯下来;珠儿那小手这莫测的一触,纷她带来了多么无穷无尽的熬煎啊。此时,小珠几以为她母亲那痛苦的动作只不过是在和她逗着玩,便盯着母亲的眼睛,微微一笑。从那时起,除非这孩子在睡觉,海丝特设有过片刻的安全感,也没有过片刻的宁静和由孩子带来的欢乐。确实,有时一连几个星期过去了,其间珠儿再没有注视过一次红字;之后,又会冷不丁地象瘁死地一抖似的看上一眼,而且脸上总要露出那特有的微笑,眼睛也总要带着那古怪的表情。
  一次,当海斯特象做母亲的喜欢做的那样,在孩子的眼睛中看着自己的影象时,珠儿的眼睛巾又出现了那种不可捉摸的精灵似的目光;由于内心烦闷的妇女常常为莫名其妙的幻象所萦绕,她突然幻想着,她在珠儿的眼睛那面小镜子中看到的不是她自己的小小的肖像,而是另外一张面孔。那张魔鬼似的面孔上堆满恶狠狠的微笑,可是长的容貌象她极其熟悉的面孔,不过她熟悉的那面容很少有笑脸,更从来不会是恶狠狠的。刚才就象有一个邪恶精灵附在了孩子身上,并且探出头来嘲弄地望着她。事后,海丝特曾多次受到同一幻觉的折磨,不过那幻觉没有那么活生生地强烈了。
  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珠儿已经长大,能够到处跑了。孩子采集了一把野花自己玩着,她把野花一朵接一朵地掷到母亲胸口上;每当花朵打中红字,她就象个小精灵似的蹦蹦跳跳。海丝特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想用合着的双手来捂住胸膛。可是,不知是出于自尊自豪还是出于容忍顺从,抑或是感到她只有靠这种难言的痛苦才能最好地完成自己赎罪的苦行,她压抑下了这一冲动,坐得挺挺的,脸色变得死一般地苍白,只是伤心地盯着珠儿的狂野的眼睛。此时,花朵仍接二连三地抛来,几乎每一下都未中那标记,使母亲曲胸口布满伤痛,不但在这个世界上她找不到止痛药膏,就是在另一个世界上,她也不知道如何去找这种灵丹妙药。终于,孩子的弹药全都耗尽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瞪着海丝特,从她那深不可测的黑眼睛中,那小小的笑眯眯的魔鬼形象又在探出头来望着她了——或者,根本没那么国事,只是她母亲这么想象罢了。
  “孩子,你到底是个什么呀?”母亲叫着。
  “噢,我是你的小珠儿!”孩子回答。
  珠儿边说边放声笑着,并且用小妖精的那种调皮样子蹦蹦跳跳着,她的下一步想入非非的行动可能是从烟囱中飞出去。
  “你真一点不假是我的孩子吗?”海丝特问。
  她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绝不是漫不经心的,就当时而论,她确实带着几分诚心诚意;因为珠儿这么鬼精鬼灵的,她母亲吃不大准,她未必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现在只不过还不打算亲口说出来。
  “是啊!我是小珠儿!”孩子又说了一遍,同时继续着她的调皮动作。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珠儿!”母亲半开玩笑地说;因为就在她最为痛苦的时候,往往会涌来一阵寻开心的冲动。“那就告诉我吧,你是什么?是推把你打发到这儿来的?”
  “告诉我吧,妈妈!”孩子走到海丝特跟前,紧紧靠着她膝头,一本正经地说。“一定跟我说说吧!”
  “是你的天父把你送来的!”海丝特·白兰回答说。
  但她说话时有点犹豫,这没有逃过孩子犀利的目光。不知孩于和往常一样想要调皮,还是受到一个邪恶的精灵的指使,她举起她小小的食指,去摸那红字。
  “不是他把我送来的!”她明确地说。“我没有天父!”
  “嘘,珠儿,嘘!你不许这么说!”母亲咽下一声哀叹,回答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他送到这世上来的。连我——你妈妈,都是他送来的。就更不用说你了!要不是这样,你这个怪里怪气的小妖精似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告诉我!告诉我!”珠儿一再喊着,这次不再板着面孔,而是笑出了声,还在地上跳着脚。“你非告诉我不可!”
  对这一逼问,海丝特可没法作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尚在阴暗的迷宫中徘徊呢。她面带微笑、周身战栗地想起了镇上邻居的说法,他们遍寻这孩子的父亲没有结果,又观察到珠儿的古怪作为,就声称可怜的小珠儿是一个妖魔助产物。自从古天主教时代以来,世上常见这种孩子,都是由于做母亲的有罪孽,才生下来以助长肮脏恶毒的目的。按照路德②在教会中那些敌人的谣言,他本人就是那种恶魔的孽种;而在新英格兰的请教徒中闯,有这种可疑血缘的,可不仅仅珠儿一个孩子。


七 总督的大厅

--------------------------------------------------------------------------------

  一天,海丝特·白兰到贝灵汉总督的宅邸去交他订做的手套,这副绣了花并镶了边的手套是总督要在某个重大的政典上戴的;因为这位前任统治者虽然在一次普选中从最高的品级上降了一两级,但他在殖民地的行政长官中仍然保持着举足轻重和受人尊崇的地位。
  此时,还有比呈递一副绣好的手套远为重要的另一个原因,促使她去谋求晋见一位在殖民地事务中有权有势的人物的一次机会。她耳闻,有几位力主在宗教和政府的原则上要严加治理的头面人物,正在谋划夺走她的孩子。前面已经暗示过,珠儿既然可能是妖魔的孽种,这些好心肠的人们就不无理由地主张:为了对做母亲的灵魂表示基督教的关怀,他们应该从她的道路上搬掉这样一块绊脚石。反之,如果这孩子当真能够接受宗教和道德的教化,并且具备最终获救的因素,那么,把孩子移交给比海丝特·白兰更高明的监护人,珠儿就可以更充分地发挥这些条件,从而肯定享有更美好的前途。在推进这一谋划的人们当中,据说贝灵汉总督是最为热心奔走的一个。这类事情如果推迟若干年,最多交由市镇行政管理委员会这一级去裁处,而在当时,居然要兴师动众地加以讨论,而且还耍有显要人物来参与,看来未免稀奇,也确实有点荒唐可笑。然而,在早年的纯朴时期,哪怕对公众利益来说,比起海丝特和她孩子的安置问题还要次要的事情,都要由立法者审议并由政府立法,岂不妙哉。就在我们这个故事发生之前并不很久的时期,曾经发生过涉及一日猪的所有权的争议,其结果,不仅在这块殖民地的立法机构中引起了不可开交的激烈辩论,而且还导致了该机构组织上的重大变更。
  眼前涉及海丝特·白兰自身权利的这件事,虽然一方面是广大公众,另一方面是只以自然的同情为后盾的弧身女人,双方众寡悬殊,难以对垒,但她还是忧心仲仲地从她那孤零零的小茅屋中出发去力争了。不消说,小珠儿仍然陪伴着她。珠儿如今已经长到能够在母亲身边轻快跑动的年龄,一天到晚不肯闲着,就是比这再远的路也能走到了。不过,她经常还要母亲抱着走,其实并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想撒娇;可是没抱几步就又迫不及待地要下来,蹦蹦跳跳地在海丝特前面走着,跑着,不时还在长草的小路上磕磕绊绊,不过绝不会摔出伤来。我们曾经谈到珠儿洋溢着光彩照人的美丽,是个浓墨重彩、生动活泼的小姑娘:她有晶莹的皮肤,一双大眼睛既专注深沉又炯炯有神,头发此时已是润泽的深棕色,再过几年就几乎是漆黑色的了。她浑身上下有一团火,向四下发散着,象是在激情时刻不期而孕的一个子嗣。她母亲在给孩子设计服装时呕心沥血,充分发挥了华丽的倾向,用鲜红的天鹅绒为她裁剪了一件式样独特的束腰裙衫,还用金丝线在上面绣满新奇多采的花样。这种强烈的色调,如果用来衬托一个不够红润的面颊,会使容貌显得苍白黯淡,但却与珠儿的美貌相得益彰,使她成了世上前所未有的活跳跳的一小团焰目的火焰。
  然而,这身衣裙,老实讲,还有这孩子的整个外貌,实在引人注目,使目睹者不可遏止也难以避免地想到海丝特·白兰胸前注定要佩戴的那个标记。孩子是另一种形式的红字,是被赋予了生命的红字!做母亲的头脑中似乎给这红色的耻辱所深深印烙,她的一切观念都采取了它的形式,才精心制作出来了这个相仿的对应物;她不借花费许多时间,用病态的才智创造出这个既象她的慈爱的对象又象她的罪孽和折磨的标志的作品。然而,事实上,恰恰是珠儿集二者于一身;而且,也正因为有了这个同一性,海丝特才能如此完美地用孩子的外表率象征她的红字。
  当这两个行路人来到镇区之时,那些清教徒的孩子们停下了游戏——那些闷闷不乐的小家伙们其实也没什么可玩的,抬起眼来,一本正鼗ハ嘁槁圩牛?
  “瞧,还真有个戴红字的女人;还且,一点不假,还有个象红字似的小东西在她身边跑着呢!这下可好啦,咱们朝她们扔泥巴吧!”
  珠儿可是个谁也不怕的孩子,她在皱眉、跺脚、挥着小手作出各种吓人的姿势之后,突然朝这伙敌人冲去,把他们全都赶跑了。她怒气冲冲地追着他们,简直象个小瘟神——猩红热或某个羽毛未丰的专司惩罚的这类小天使,其使命就是惩处正在成长的一代人的罪孽。她尖呼高叫,其音量之骇人,无疑会使这些逃跑的孩子心儿狂跳不止。珠儿大获全胜,不声不晌地凯旋面归,她回到母亲身边,微笑着抬眼望着母亲的脸。
  之后,她们便一路平安地来到了贝灵汉总督的住所。这是一座宏大的木造宅邸,那种建筑形式在今天的一些老城镇的街道上仍可见其遗风;不过如今已是盲苔丛生,招摇欲坠,其昏暗的房间中发生过并消逝了的那些悲欢离合,无论是记忆犹新还是全然忘却,都令人缀然伤感。然而在当年,这样的宅邸,外观上仍保持着初建年代的清新,从洒满阳光的窗中闪烁着人丁的欢乐,家中还没有人去世。确实,住宅呈现着一派欣然景象:墙面除着一层拉毛灰泥,由于里面掺和着大量的碎玻璃碴,当阳光斜照到大厦的前脸时,便会闪着熔目的光芒,伤像有一双手在向它抛撤着钻石。这种夺目的光彩或许更适合阿拉丁①的宫殿,面对于一个庄重的清教徒统治者则并不相宜。大厦的前脸还装饰着当年显得情调古雅、怪模怪样、看着很神秘的人形和图象,都是在涂灰泥时画就的,此时已变得坚实耐久,供后世观赏了。
  珠儿望着这幢灿烂而奇妙的住宅,开始雀跃起来,使劲要求从住宅前腿上把整整一层阳光给剥下来,好让她玩个痛快。
  “不行,我的小珠儿!”她母亲说。“你要采集你自己的阳光。我可没有阳光可以给你!”
  她们走近了大门;那建筑物有一座拱形门洞,两侧各有一座细高的塔楼或者说是突出的前脸,上面镶着格子窗,里面还有木制的百叶窗,必要时可以关上。海丝特·白兰举起吊在门口的腿于,敲了一下门;总督的一个家奴应声而至,他本是一个英国的自由民,但已当了七年奴仆了。这期间,他只是主人的财产,无非是和一头公牛或一把折椅一样可以交易和出售的一件商品。那奴仆按照当时和早先英国世袭击宅中仆人的习惯装束,穿着一件蓝色号衣。
  “贝灵汉总督大人在吗?”海丝特问。
  “是的,在家,”那家奴一边回答,一边睁大眼睛瞪着那红字,他来到这地方只有几年,以前还从未见过那标记。“是的,大人在。只是他有—两位牧师陪着,还有一个医生。你此刻恐怕不能见大人。”
  “不过,我还是要进去,”海丝特·白兰回答说,那家奴大概是从她那不容置辩曲神气和胸前闪光的标志判断,把她当作了本地的一位贵妇,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母亲和小珠儿被引进了入门的大厅。贝灵汉总督是按照故乡广有土地的乡绅的住宅样式来设计他在殖民地的新居的,但又因他所使用的建筑树料的性质、此地气候的差异以及社交生活的不同模式,作了不少变动。于是,这座宅邸中就有了—座宽敞而高度恰到好处的大厅,前后贯穿整个住宅,形成一个公共活动的中心,与宅中所有的房间都直接或伺接地连通着。这座敞亮的大厅的一头,由两座塔楼的窗户透进阳光,在门的两侧各形成一个小小的方框。另一头,却由一扇让窗帘遮着一部分的凸肚窗照得十分明亮。这种凸肚窗——我们在古书中读到过,深深凹进墙中,而且还有铺了垫子的座位。在这扇窗子的座垫上放着一部对开本的厚书,可能是《英格兰编年史》这—f类的大部头著作;正如同时至今,我们还会将一些烫金的书卷散放在室中的桌上,供来客翻阅消遣。大厅中的家具,包括几把笨重的椅子,椅背上精雕着团团簇簇的橡树花,还有一张与椅子配套的桌子,以及一整套伊丽莎白时代的全部设备,说不定还是从更早的年代祖传下来的,由总督从故土运到了这里。桌子上面,为表明英格兰好客的遗风犹存,摆着一个硕大的锡制单柄酒杯,如果海丝特或珠儿往杯里张望的话,还可看见杯底上残存着刚喝光的啤酒的泡沫。
  墙上悬着一排肖像,都是贝灵汉家族的先祖,有的胸前护着铠甲,有的则穿着衬有环状皱领的乎日的长袍,但个个面露威严,这是当年的肖像所必备的特征,似乎他们都是已放的风云人物的鬼魂而不是他们的画像,以苛刻掘狭的批评目光审视着活人的活动和娱乐。
  大厅四周全都镶嵌着橡木护墙板,正中位置上悬接着一副甲胄,那可不象画中的那种遗物,面是当时的最新制品;因为那是在贝灵汉总督跨海来到新英格兰那一年,由伦敦的一位技术熟练的工匠打造的,包括一具头盔、一面护胸、一个颈套、一对护腔、一副臂销和吊在下面的一把长剑。这全套甲胃,尤其是头盔和护胸,都擦得授亮,闪着白色的光辉,把四下的地板照得通明。这套明晃晃的盔甲,可不只是摆设,总督确曾穿着它多次在庄严的阅兵式郝演武场上耀武扬威,而且,更重要的,也确曾穿着它在皮廓德之战②中冲锋陷阵。因为贝灵汉总督虽是律师出身,而且惯于在谈到培根③、柯克④、诺职和芬奇⑤时,将他们引为同道相知,但这一新国家的事态已经将他变成了政治家和统治者,同时也变成了军人。
  小珠儿就象她刚才对宅瞪闪光的前脸大为高兴一样,此时对那明晃晃的盔甲也兴奋异常,她在擦得缀亮的护胸镜前照了好长时间。
  “妈妈,”她叫道,“我在这里面看见你了。瞧啊!。瞧啊!”
  海丝特出哄孩子高兴的愿望,往里隔了瞧;由于这一凸面镜的特殊功能,她看到红字的映象极为夸张,显得比例极大,成了她全身最显著的特征。事实上,她仿佛完全给红字遮住了。珠儿还向上指着头盔中一个相似的映象,一边向母亲笑着,小脸上又露出了那常有的鬼精灵的表现。她那又调皮又开心的神情,也同样映现在盔甲的凸面镇中,显得益发夸张和专注,使海丝特·白兰觉得,那似乎不是她自已孩子的形象,而是一个精灵正在试图变作珠儿的模样,
  “走吧,珠儿,”海丝特说着,便拉着她走开。“来看看这座漂亮的花园。我们也许能在那儿看到一些花,比我们在树林里找得到的还要好看呢。”
  于是珠儿便跑到大厅最远端的凸肚窗前,沿着困中小径望过去,小径上铺着剪得矮矮的青草,两侧夹着一些由外行人粗粗种下的灌木。但花园的主人似乎已经看到:在大西洋的此岸,在坚硬的土地上和剧烈的生存竞争中,要把故乡英格兰的装点园艺的情趣移植过来,实在是枉费心机,从而决定放弃了这一努力。圆白菜长得平乎常常;远远种着的一株南瓜藤,穿过空隙,在大厅窗下,端端结下—颗硕大的果实,似乎在提酸总督:这颗金黄色的大南瓜,已经是新英格兰的土壤能够为他奉献的最丰富多采的点缀了。不过,园中还有几丛玫瑰花和几株苹果树,大概是布莱克斯通牧师先生⑥所栽植株曲质裔。这位波士额半岛的第一位定居人和半神话的人物,在我们早期的编年史中,常可读到他骑在中背上四处行走。’
  珠儿看见了玫瑰丛,开始叫着要一朵红玫瑰,而且怎么哄都不听,
  “轻点,孩子,轻点!”她母亲正正经经地说。“别嚷,亲爱的小珠儿!我听见花园里有人说话。总督走来了,还有几位先生跟他在一起呢!”
  事实上,可以看见从花园中曲林荫路的那头,有几个人正朝房子走过来。珠儿对母亲劝她安静下来毫不在乎,反倒发出一声怪叫,然后才不吱声,而且也不是出于听话,只因为她那种瞬息万变的好奇心此时被几个新出现的人激励起来了。

 

八 小鬼和牧师

--------------------------------------------------------------------------------

  贝灵汉总督身穿一件宽大的长袍,头戴一项上年纪的绅士居家独处时喜欢用的便帽,他走在最前面,象是在炫耀他的产业,并且论说着他正在筹划着的种种改进方案。他的灰色胡须下面,围着詹姆斯国王统治期间①那种老式的精致而宽大的环状皱领,使得他的脑袋颇有点象托盘中的洗礼者约翰②的头颅。他外貌刻板威严,再加上垂暮之年的老气横秋,由此给人的印象,与他显然竭力使自己耽于世俗享乐的措施,二者很难协调起来。我们严肃的先人们虽然习惯于港里这么说,而且心里也这么想,认为人类的生存无非是经受考验和斗争,并且诚心诚意地准备好一声令下即要牺牲自己的财富和生命,但如果认定他们从道义上会拒绝唾手可得的享乐或奢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例如,可尊可敬的约翰·威尔逊牧师,就从来没有宣讲过这一信条。此时他正跟在贝灵汉总督的身后,越过总督的肩膀,可以看见他的雪白的胡须。他建议说,梨和桃可以在新英格兰的气候中驯化,面紫葡萄也可能靠在日照的园墙上得以繁茂地生长。这位在英国教会的丰满乳汁中养育出来的老牧师,早已对一切美好舒适的东西怀有合法的嗜好;而且,无论他在布道坛上或是在公开谴责海丝特·白兰的罪名时显得多么声色惧厉,但他在私生活上的温和宽厚为他赢得的热爱之情,是胜过他的同辈神职人员的。
  随在总督和威尔逊先生身后定来的,是另外两名客人:一位就是大家记得在海丝特·白兰示众的场面中短短地扮演了一个不情愿的角色的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另一位紧紧伴着他的是老罗杰·齐灵渥斯,这位精通医术的人已经在镇上定居了两三年了。由于年轻的牧师在教会事务上过于不道余力地尽职尽责,自我牺牲,最近健康状况严重受损,因此,学者成为他的医生和朋友,也就可以理解了。
  走在客人前面的总督,踏上一两级台阶,打开了大厅的窗户,发现了眼前的小珠儿。但窗帘的阴影罩住了海丝特·白兰,遮往了她的部分身形。
  “我们这儿有个什么呀?”贝灵汉总督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鲜红的小人儿,说道。“我敢说,自从我在老王詹姆斯时代荣获恩宠,时常被召进宫中参加假面舞会、大出风头的岁月以来,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家伙呢。那时候,每逢节日,常有成群的这种小精灵,我们都把他们叫作司戏者③的孩子。可这样一位客人怎么会跑到我的大厅里来了?”
  “叹,真的!”好心肠的威尔逊老先生叫道。“长着这么鲜红羽毛的会是什么小鸟呢?我想,当阳光穿过五彩绘就的窗户、在地板上级射出金黄和绯红的形象时,我看到过这样子的人物。可那是在故乡本土的。请问你,小家伙,你是谁呀?你母亲为什么把你打扮成这副怪模样啊?你是基督徒的孩子吗,啊?你懂得《教义问答手册》吗?也许,你是那种调皮的小妖精或小仙女吧?我们还以为,连同罗马天主教的其它遗物,全都给留在快乐的老英格兰了呢。”
  “我是我妈妈的孩子,”那鲜红的幻象回答说,“我叫珠儿!”
  “珠儿?——还不如叫红宝石呢!——要不就叫红珊瑚!——要不就叫红玫瑰,从你的颜色来看,这可是最起码的呢!”老牧师答应着,伸出一只手,想拍拍小珠儿的脸蛋,可是汉成功。“可你的妈妈在哪儿呢?啊!我明白了,”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转向贝灵汉总督,悄悄说;“这就是我们一起议论过的那个孩子,往这儿瞧,那个不幸的女人,海丝特·白兰,就是她母亲!”
  “你是这么说的吗?”总督叫道。“不,我们满可以判断,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应该是一个鲜红色的女人,而且要当之无愧是个巴比伦式的女人④。不过,她来得正好!我们就来办办这件事吧。”
  贝灵汉总督跨过窗户,步人大厅,后面跟着他的三位客恕?
  “海丝特·白兰,”他说着,把生来严峻的目光盯住这戴红字的女人,“最近,关于你的事议论得不少。我们已经郑重地讨论过,把一个不朽的灵魂,比如说那边那孩子,交付给一个跌进现世的陷阱中的人来指导,我们这些有权势的人能够心安理得吗?你说吧,孩子的母亲!你想一想吧,要是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让她穿上朴素的衣服,受到严格的训练,学会天上和人间的真理,是不是对这小家伙的目前和长远利益有好处呢?在这方面,你又能为这孩子做些什么呢?”
  “我能教我的小珠儿我从这里学到的东西!”海丝特·白兰把手指放到那红色标志上回答。
  “女人,那是你的耻辱牌啊!”那严厉的官老爷回答道。“正是因为那字母所指明的污点,我们才要把你的孩子交给别人。”
  “可是,”母亲乎静地说,不过面色益发苍白了,“这个牌牌已经教会了我——它每日每时都在教育我,此时此刻也正在教育我,我要接受教训,让我的孩子可以变得更聪明。更美好,尽管这一切对我本人已毫无好处了。”
  “我们会做出慎重的判断的,”贝灵汉说,“而且也会认真考虑我们即将果取的措施的。善良的威尔逊先生,我请求你检查一下这个珠儿——我们权且这么叫她吧——看看她具备不具备这个年龄的孩子应受的基督徒教养。”
  老牧师在一张安乐椅中就坐之后,想把珠儿拉到他的膝间。但那孩子除去她母亲之外还不习惯别人的亲热,立即穿过敞开的窗户逃了出去,站在最高一层的台阶上,象一只长着斑斓羽毛的热带鸟儿似的,随时准备飞上天空,逃之天天。威尔逊先生对这一反抗举动颇为吃惊——因为他是老爷爷般的人物,通常极受孩子们的喜爱——但他仍继续他的测验。
  “珠儿,”他郑重其事地说,“你应当留心听取教诲,这样,到时候你才可能在胸前佩戴价值连城的珠宝。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孩子,是谁造出了你?”
  如今珠儿十分清楚是谁造出了她,因为海丝特·白兰是个出身于虔诚教徒家庭的女儿,在同孩子谈过她的天父之后不久,就开始终她灌输那些真理,而一个人的心灵哪怕再不成熟,都会以热烈曲兴趣来吸取这些真理的。因此,珠儿虽然年仅三岁,却已颇有造诣,完全经得起《新英梧兰入门》或《西敏寺教义问答手册》初阶的测验尽管她连这两部名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一舷孩子多少都有的那种任性,小珠儿本来就甚于别的儿童十倍,而在目前这最不合时宜的当儿,更是彻底地支配了她:她不是闭口不言,就是给逼得说岔了。这孩子把手指放到嘴里,对好心肠的成尔逊先生的问题,一再粗野地拒不回答,最后居然宣称她根本不是造出来的,面是她妈妈从长在牢门边的野玫瑰丛中采下来的。
  大概是由于珠儿正站在窗边,附近就有总督的红玫瑰,再加上她想起来时走过狱前见到的玫瑰丛,就受到启示,生出了这样一种奇思异想,
  老罗杰·齐灵渥斯面带微笑,对着年轻牧师耳语了几句。海丝特·白兰望着这位医生,即使此刻对她命运仪关,也还是惊讶地发现,他的外貌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自从她熟悉他的时候以来,他的黑皮肤变得益发晦暗,他的身体益发畸形了。她积他的目光接触了瞬间,立即便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正在进行的场面中去了。
  “这太可怕了!”总督叫着,渐渐从珠儿的应答所带给他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是个三岁的孩子,可她根本说不出是谁造出了她!毫无疑问,她对自己的灵魂,对目前的堕落,对未来的命运,全然一无所知!依我看,诸位先生,我们无需再问了。”海丝特抓住珠儿,强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面对着那几乎是满险凶相的清教徒长官。她被这个世界所抛弃,只剩下孤身一人,只有这一件珍宝才能维持她心灵的生存,她感到她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来对抗这个世界,而且准备好维护自己的权利一直到死。
  “上帝给了我这个孩子!”她大声说道。“他把她给了我是为了补偿你们从我手中夺走的一切。她是我的幸福!——也分毫不爽地是我的拆磨!是珠儿叫我还活在世上!也是珠儿叫我受着惩罚!你们看见没有?她就是红字,只不过能够受到喜爱,因此也具有千万倍的力量来报应我的罪孽!你们带不走她!我情愿先死给你们看!”
  “我可怜的女人,”那不无慈悲的老牧师说,“这孩子会受到很好的照顾的!——远比你能办到的要强。”
  “上帝把这孩子交给了我来抚养,”海丝特·白兰重复说,嗓音大得简直象喊叫了。“我绝不会放弃她的!”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阵冲动,转向了年轻的牧师丁梅斯代尔先生,此前她简直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你来替我说一句话嘛!”她说。“你原来是我的牧师,曾经对我的灵魂负责,你比这些人更了解我。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替我说句话吧!你了解我——而且你还具有这些人所缺乏的同情心!你了解我心里的想法,也了解一个母亲的权利,而当那位母亲只有她的孩子和红字的时候,这种权利就更烟强烈!请你关注一下吧!我绝不会失去这个孩子的!关注一下吧!”
  这种狂野独特独特的吁请,意味着海丝特·白兰的处境已经把她快逼疯了。于是,那年轻的牧师马上走上前来,他面色苍氏一只手捂住心口——只要他那古怪的神经质一发作,他就会做出这个习惯的动作。他此时的样子,比起上次海丝特示众时我们所描绘的,还要疲惫和憔悴;不管是由于他那每况愈下的健康状况,抑或其它什么原因,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的深处,在烦恼和忧郁之中还有一个痛苦的天地。
  “她所说的确有道理,”年轻的牧师开口说,他那甜蜜柔和的嗓音虽然微微发颤,却强劲有力地在大厅中回荡着,直震得那空壳铠中部随之轰鸣,“她的话确有道理,鼓舞她的感情也没有错!上帝赐给了她这个孩子,也就赋予了她了解孩子天性和需求的本能——而这孩子的天性和需求看来又是如此与众不同——她作母亲的这种本能别人是不可能具备的。何况,在她们的母女关系之中难道没有一种令人敬畏的神圣之处吗?”
  “喂!——这是怎么讲,善良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总督接口说。“我请你把话说得明白些!”
  “尤其是,”年轻牧师接着说,“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我们岂不是说,那创造了一切肉体的天父,只是随便地承认了一次罪行,而对亵渎的淫秽和神圣的爱情之间毫不加以区别吗?这孩子是她父亲的罪孽和她母亲的耻辱的产物,但却来自上帝之手,面上帝要通过许多方式来感化做母亲的心灵,因此她才这么诚挚地、怀着这么痛苦的精神来祈求养育孩子的极利。她是在祈求祝福,向赐于孩子生命的上帝祈求祝福!毫无疑问,诚如这母亲自己对我们所说,她也是在祈求一种报应;她在祈求一种折磨,让她在意想不到的许多时刻体会到这种折磨;她在祈求一阵剧痛,一下刺扎,一种时时复发的、纠缠着她的快乐的痛楚!在这可怜的孩子的衣服上,她不是表达了她的这种想法吗?这身衣服不是有力地提醒我们那烙进她胸口的红色象征吗?”
  “还是你说得高明I”好心肠的威尔逊先生叫道。“我本来担心这女人除去拿她的孩子装幌子再也没有更好的想法呢!”
  “噢,并非如此!——并非如此!”丁梅斯代尔先生继续说。“请相信我,她已经认识到了上帝在这个孩子的存在上所创造的神圣的奇迹。而且她可能也感受到了——我想恰恰如此——上帝赐给她这个孩子,尤其意味着,要保持母亲的灵魂的活力,防止她陷入罪恶的更黑暗的深渊,否则撒旦还会设法诱惑她的!因此,给这个可怜而有罪的女人留下一个不朽助婴儿,一个可能带来永恒的欢乐或悲伤的生命,对她会大有好处;让她去抚养孩子,让她培养孩子走上正路,这样才能随时提醒她记着自己的堕落;因为这也是对造物主的神圣誓言,同时教育她,如果她能把孩子送上天国,那么孩子也就能把她带到天国!就此而论,有罪的母亲可要比那有罪的父亲有幸。因此,为了海丝特·白兰,也同样为这可怜的孩子的缘故,我们还是按照天意对她们的安排,不去管她们吧!”
  “我的朋友,你讲这番话,真是诚挚得出奇呢,”老罗杰·齐灵温斯对他笑着说。
  “而且,我这年轻兄弟的话里的重要意义还满有分量呢,”威尔逊牧师先生补充说。“你怎么看,尊敬的贝灵汉老爷?他为这可怜的女人所作的请求满好吧?”
  “确实不错,”那长官回答,“并且还引证了这些论据,我们只好让事情依旧如此喽,至少,只要没有人说这女人的闲话就行。不过,我们还是要认真,对这孩子要按时进行《教义问答手册》的正式考核,这事就交给你和丁梅斯代尔先生吧。再有,到了适当时候,耍让十户长注意送她上学校和做礼拜。”
  那年轻的牧师说完话之后,便离开人群,后退几步,让窗帘厚厚的褶襞住了他部分面孔;而阳光在地板上照出的他的身影,还在由于刚才激昂的呼吁面颤抖。珠儿那野性子的轻灵小鬼,轻手轻脚地偷偷溜到他身旁,用双手握住他的手,还把小脸贴在上面;那抚爱是那么温柔,而且还那么从容,使得在一旁看着的海丝特不禁自问:“那是我的珠儿吗?”然而她明白,这孩子的心中是有着爱的,不过这种爱通常是以激情的形式来表达的;她生来恐怕还没有第二次这样温文尔雅呢。而牧师呢——除去追寻已久的女性的关心之外,再没有这种孩子气的爱的表示更为甜蜜的了,由于这种爱发自精神本能,因此似乎是在暗示着,我们身上确实具有一些值得一爱的东西——此时他环顾四周,将一只手放在孩子的头上,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吻了她的额头。小珠儿这种不寻常的温情脉脉到此为止,她放声笑着,朝大厅另一头轻捷地蹦跳而去,威尔逊老先生甚至怀疑,她的脚尖是否触到了地板。
  “这小姑娘准是有魔法附体,我敢说,”他对丁梅斯代尔先生说。“她根本用不着老女巫的笤帚就能飞行!”“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老罗杰·齐灵渥斯评论说。“很容易在她身上看出她母亲的素质。先生们,请你们想一想,耍分析这孩子的天性,要根据她的体态和气质来对她的父亲作出聪明的猜测,是不是超出了哲学家的研究范畴了呢?”
  “不;在这样一个问题上,要追踪非宗教的哲学的暗示,是罪过的,”威尔逊先生说。“最好还是靠斋戒和祈祷来解决吧;而最好的办法可能莫过于,留着这宗秘密不去管它,听凭天意自然地揭示好了。这样,每一个信奉基督的好男人,便都有权对这可怜的被遗弃的孩子,表示奖爱了。”
  这件事就此圆满地解决了,海丝特·白兰便带着珠儿离开了宅邸。在她们走下台阶的时候,据信有一间小屋的格子窗给打开了,西宾斯太大把头探出来,伸到阳光下,她是贝灵汉总督的姐姐,脾气古怪刻毒,就是她,在若干年之后,作为女巫面被处决了。
  “喂,喂!”她说,她那不祥的外貌象是给这座住宅的欣欣向荣的气氛投上了一层阴影。“你们今晚愿意同我们一道去吗?树林里要举行一次联欢,我已经答应过那黑男人,海丝特·白兰要来参加呢。”
  “请你替我向他抱歉吧!”海丝特带着凯旋的笑容回答说。“我得呆在家里,照顾好我的小珠儿。要是他们把她从我手中夺走,我也许会心甘情愿地跟你到树林里去,在黑男人的名册上也签上我的名字,而且还要用我的鲜血来签呢!”
  “我们下一次再在那儿见吧!”那巫婆皱着眉头说罢,就缩回了脑袋。
  如果我们假定,西宾斯太大和海丝特·白兰之间的这次谋面有根有据而并非比拟象征的话,那么,年轻牧师反对拆散一个堕落的母亲和因她的脆弱而诞生的女儿的论点,就已经得到了证明:这孩子早在此时就已挽救了她免坠撒旦的陷阱。


九 医生

--------------------------------------------------------------------------------

  读者会记得,在罗杰·齐灵渥斯的称呼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姓名,原来叫那姓名的人下了决心再不让人提起。前面已经叙述过,在目睹海丝特·白兰示众的人群中,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刚刚逃出危险的荒野,却看到体现着他所希冀的家庭温暖和欢乐的女人,在众人面前作为罪孽的典型高高站在那里。她那主妇的声名任凭所有的人践踏在脚下。在公共市场上,她周围泛滥着对她丑行的种种议论。若是这些浪潮传到她的亲属或是她身无暇疵时代的同伴那里,除去染上她的耻辱之外,别无其它!这种耻辱,会随原有关系的亲密和神圣程度,而严格成比例地在亲友中相应加以分配。那么,作为与这个堕落的女人关系最亲密和最神圣的一个人,既然他还有选挥的余地,何必前来公开要求这份并非求之不得的遗产呢?他决心不同她在那受辱台上并肩而立。由于除海丝特·白兰之外谁都不认识他,而且他还掌握着锁钥,让她缄口不言,他打定主意将自己的姓名从人类的名单上勾销;即使考虑到他原先的关系和利益,他也要从生活中彻底消失,就象他当真如早已风传的那样葬身海底了。这一目的一旦达到,就立刻涌现了新的利益,于是也就又有了新的目标;这个目标即使不是罪过的,也实在是见不得人的,但其力量之强,足以运用他的全部机能与精力去奋争。
  为了实现自己的决心,他以罗杰·齐灵漫斯的名义在这座清教徒城镇中居住下来,他毋须其它介绍,只消他所具备的异乎寻常的学识就成了。由于他的前半生对当时的医学科学作了广泛的研究,于是他就以所熟悉的医生这—行当为业、出现在这里,并且受到了热烈欢迎。当时在殖民地,精通内外科医术的人尚不多见。看来,医生们并不具备促使其他人飘洋过海的那种宗教热情。他们在深入钻研人体内部时,可能把更高明、更微妙的能力表现在物质上,错综复杂的人体机构令人惊诧,似乎其内部包含着全部生命,具备足够的艺术,从而对生命的存在丧失了精伸方面的看法。无论如何,波士顿这座美好城镇的健康,凡涉及医学二字的,以往全都置于一位年老的教会执事兼任药剂师的监督之下,他那驾信宗教的举止就是明证,比起靠一纸文凭配出的药剂,更能赢得人们的信赖。唯一的外科医生则是一位每日惯于操刀为人忙于理发的人,只是偶尔才实践一下这种高贵的技艺。与这两位同行相比,罗杰·齐灵渥斯成了夺目的新星。他很快就证明他对博大精深的古典医道了如指掌,其中每个偏方都含有许多四处接寻面来、形形色色的成分,其配制之精良,似是要获得长生不老药的效果。况且,在他被印第安人俘虏囚禁期间,又对当地的草药的性质掌握了大量的知识;他对病人毫不隐讳地说,大自然恩赐给那些未开化的野蛮入的这些简单药物,同众多博学的医生在试验室中花费了数世纪才积累起来的欧洲药典,几乎可以取得他本人同等的信任。
  人们认为,这位陌生的学者至少在宗教生活的表面形式上看,堪称楷模;他来到之后不久,就选定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作他精神上的导师。这位年轻的圣徒在牛津始终享有学者般的声誊,他的最热心的崇拜者认为,在他的有生之年,只要他能为如今尚属无力的新英格兰教会做出象古代圣徒在基督教信仰初期所成就的那种伟业,便可与上天指定的使徒相提并论。然而,就在此时,丁梅斯代尔先生的健康开始明显地恶化。据那些最熟悉他日常生活的人说,这位年轻牧师的面颊之所以苍白,是因为他过分热衷于潜心研究学问和一丝不苟地完成教区的职守,尤其是为使粗鄙的世俗环境不致遮蔽他精神上的明灯,他经常彻夜不眠并施行斋戒。还有人宣称,如果丁梅斯代尔先生当真要死,无非是因为这个世界不配他的脚再在上面踩踏。反之,他本人则以他特有的谦逊申明他的信念:如果天意认为他应该离溃蔷褪且蛭挥凶矢裨谡馊耸兰渲葱衅渥畋拔⒌氖姑K渌刀运】得靠鲇碌脑蛑谒捣诅。率等词遣蝗葜室傻摹K硖迦占穑纳ば笏淙匀环崛蠖鹈溃春心持衷な舅ネ堑挠怯簦蝗嗣鞘背9鄄斓剑糠晟杂芯只蚱渌环⑹录突嵊檬治孀⌒目冢成弦缓煲蛔裕得魉芡纯唷?
  这位青年牧师的身体就是这种状况,当罗杰·齐灵渥斯初到镇上的时候,情况已经相当危险,这年轻人的曙光眼见就要过早地殒灭了。齐灵渥斯首次登场时,谁也说不出所以然,简直象是从天而降或从地狱钻出,这就具有一种神秘色彩,从而很容易被夸大成奇迹。如今无人不晓他是一名医生!人们注意到他采集药草、摘取野花、挖掘植根,还从树上折取细校,常人眼中的无用之物,他似是熟知其隐含的价值。人们听到他提起坎奈姆·狄戈比爵士①和其他名人——他们的科学造诣简直被视作超自然的,但他却说是他的笔友或熟人。他既然在学术界地位如此之高,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他的天地理应在大城市,在这蛮荒野地中又能寻找到什么呢?为了回答这些疑问,于是就有了谣言的土壤,不管一些风传多么离奇,也为一些明智的人所接受:说是上天创造了一个绝对的奇迹,把一位著名的医学博士,从一所德意志大学里,凭空摄到了丁梅斯代尔先生书斋的门前。而一些具有更加聪慧的信仰的人明知,上天为实现其目的,不必求助于所谓奇迹的插曲来达到舞台效果,但也乐于看到罗杰·齐灵握斯是假上天之手才及时到来的。
  由于医生对年轻的牧师从一开始就显示出强烈的兴趣,上述想法就得到了鼓励;医生以一个教民随身份与他形影相随,并且想战胜他天性中的含蓄和敏感,来赢得他的友谊和信任。他对他的牧师的健康深为震惊,还急切地给予治疗,他认为,如果及早诊治的话,总不会不见疗效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教团中的长老、执事、修女,以及年轻貌美的少女们都众口一词地再三要求他对医生自告奋勇的治疗不妨一试。但丁梅斯代尔先生却委婉地拒绝了这些恳求。
  “我不需要医药,”他说。
  但这位年轻牧师怎么能这样讲呢?一个接一个安息日,他的面颊越来越苍白消瘦,他的声音也比先前更加颤抖,而且他用手捂心口的动作,已经从漫不经心的姿态变成时时都有的习惯了。是他厌倦了他的工作吗?是他想死吗?丁梅斯代尔先生一路受到波土顿的长老们如此的盘诘和他教堂中的执事们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规劝”:上天如此明显地伸出救援之手,拒绝是有罪的。他默默不语地听着,终于答应和医生谈谈看。
  “如果这是上帝的意旨,”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向老罗杰·齐灵渥斯医生讨教时说,“我宁愿不要你为我的缘故来证明你医道精熟,我要满意地让我的辛劳、我的悲哀、我的罪孽和我的痛苦都尽快与我同归于尽,令其世俗部分埋在我的墓中,而将其精神部分随我同去永恒的境界。”
  “啊,”罗杰·齐灵渥斯说,不管是做作的还是天生的,他的举止总是安详得令人瞩目,“一个年轻的牧师确实喜欢这么讲话。年轻人啊,都还没有扎下深根呢,就这么轻易地放弃生命吗?在人世间和上帝同行的圣人们,都会欣然随他而去,定在新耶路撤冷的黄金铺路上的。”
  “不是的,”年轻的牧师插话说,他把手放在心口上,额上拣过一抹痛苦的红潮,“如果我还有资格到那里去走动的话,我倒宁愿留在这里来吃苦。”
  “好心的人从来都是把自己说得十分卑微的,”医生说。就这样,神秘的老罗杰·齐灵渥斯成了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的健康顾问。这位医生不仅对疾病感到兴趣,而且还对他的病人的个性和品质严加窥测。这两个人虽然在年纪上相差悬殊,但逐渐共同消磨超更多的时间了。为了牧师的健康,而且也使医生能够收集具有奇效的植物,他俩在海滨、林间长时间散步,聆听海浪的低语与林涛的戾鸣。同样,他俩也时常到彼此的书斋和卧室中去作客。对牧师来说,这位科学家的陪伴中自有一种魅力,因为从他身上可以看出广博精深的知识修养,以及浩渺无际的自由观念——这在自己的同行中是万难找到的。事实上,他在医生身上发现了这些特色,即使没有引起震惊,也足以深感诧异。丁梅斯代尔先生是一个地道的牧师,一个真正的笃信宗教的人,他有高度发展的虔诚的感情和有力地推动着自身沿着信仰的道路前进的心境,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面日渐深入。无论在何种社会形态中,他都不会是那种所谓有自由见解的人;他总要感到周国有一种信仰的压力,才能心平气和,这信仰既支撑着他,又将他禁闭在其铁笼之中。然而当他放弃惯常采用的认识而换用另一种知识媒介来观察字宙时,他也确实感到一种偶然的舒畅,尽管这种喜悦之中仍带着几分震颤。犹如打开了一扇窗户,使一种更自由的气息得以进入那闭锁和窒人的书斋,而他通常就在这里的灯光或遮着的阳光之下,伴着从经书中散发出来的霉烂气味——不管是感官上还是道德上的,消耗看他的生命。但这破窗而入的空气又过于清冷,使他无法坦然地长久吸取。于是,牧师和陪伴他的医生只好再龟缩到他们的教会划为正宗的禁区之内。
  罗杰·齐灵渥斯就是这样仔细检查他的病人的:一方面,观察他的日常生活,看他在熟悉的思绪上所保持的惯常的途径,另一方面,也观察他被投入另一种道德境界时的表现,因为那种境界的新意可能唤起某些新东西浮出他性格的表面。看来,医生认为首先要了解其人,然后才能对症下药。凡有心智的东西,其躯体上的病痛必然染有心智上的特色。在阿瑟,丁梅斯代尔的身上,他的思维和想象力十分活跃,他的情感又是十分专注,他身体上的病症大概根源于此。于是,罗杰·齐灵渥斯,那位和善友好又技艺精湛的医生,就竭力深入他病人的心扉,挖掘于他的准则之中,探询着他的记忆,而且如同一个在黑暗的洞穴中寻找宝藏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触摸每一件东西。象他这样一个得到机会和特许来从事这种探索,而且又有熟巧将其进行下去的调查人,很少有秘密能逃过他的眼睛。一个荷有秘密的人应该特别避免与医生亲密相处。假如那医生有天生的洞察力,还有难以名状的某种能力——我们姑且称之为直觉吧,假如他没有流露出颐指气使的唯我独尊,他自己又没有鲜明的难以相处的个性,假如他生来就有一种与病人脉脉相通鲍能力,借此使病人丧失警觉,以致自言自语地说出心中所想的事,假如他平静地听到这些表白,只是偶尔用沉默无声的同情,用自然而然的喘息,以及间或的一两个字眼,表示充分的理解,假如在一个可信赖的人的这些品格上加上他那医生身分所提供的有利条件——那么,在某些难以避免的时刻,患者的灵魂便会融解,在一个黑暗而透明的小溪中涓涓向前,把全部隐私带到光天化日之下。
  上述这些特色,罗杰·齐灵渥斯全部或者大部分具备。然面,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我们所说,在这两个有教养的头脑之间发展起了亲密无间的关系,他们有如同人类思维与研究的整个领域那么广阔的地带可以交汇;他们讨论涉及伦理和宗教、公共事业和私人性格的各种题目;他们就似乎涉及两人自己私事的问题大量交谈;然而医生想象中肯定存在的那种隐私,却始终没有溜出牧师的意识传进他的同伴的耳中。的确,医生怀疑连丁梅斯代尔先生身体痼疾的本质都从来没有坦率地泄露给他。这种含蓄实在是太奇特了!
  过了一段时间,在罗杰·齐灵渥斯的暗示之下,丁梅斯代尔先生的朋友们作出安排,让他俩同住在一栋房子里;这样,牧师生活之潮的每一个起落都只能在他的这位形影相随的热心医生的眼皮底下发生。这一众望所瞩的目的达到之后,举镇欢腾。人们认为,这是有利于年轻牧师的最好的可行措施。除非,当真如某些自认为有权威的人所一再催促的那样,他从那众多的如花似玉、在精神上崇拜他的年轻姑娘当中选择一位充当他忠实的妻子。然而,目前尚无迹象表明阿瑟·丁梅斯代尔已经屈从众愿采取这一步骤;他对这类建议一概加以拒绝,仿佛僧侣的独身主义是他教会规章中的一项条款。因此,既然丁梅斯代尔先生明显地作了这种选择,他就注定耍永远在别人的饭桌上吃无味的配餐,除去在别人的炉火旁取暖之外,只有忍受终生寒冷的份;看来,这位洞察一切、经验丰富、慈爱为本的老医生,以父兄般的关怀和教民的敬爱对待这年轻的牧师,确实是全人类中与他如影随形的最恰当的人选了。
  这两位朋友的新居属于一个虔信宗教的寡妇,她有着不错的社会地位,她这所住宅所占的地皮离后来修建的王家教堂相距不远,一边有一块墓地,就是原先艾萨克·约翰逊的旧宅,这里易于唤起严肃认真的回忆,很适合牧师和医生双方各自的职业。那好心肠的寡妇,以慈母般的关怀,分配丁梅斯代尔先生住在前室,那里有充分的阳光,还有厚实的窗帘,如果愿意的话,中午也可把房间遮得十分幽暗。四壁悬挂着据说是戈白林②织机上织出的织锦,不管真假,上面确实绣着《圣经》上面所记载的大卫、拔示巴和预言者拿单的故事③,颜色尚未褪掉,可惜画中的美妇简直如那宣告灾难的预言者一样面目可憎了。面色苍白的牧师在这里摞起他的丰富藏书,其中有对开桑皮纸精装本的先哲们的著作、拉比④们记下的传说、以及许多僧院的考证——对这类文献,请教教士们尽管竭力诋毁,却不得不备作不时之需。在住宅的另一侧,老罗杰·齐灵渥斯布置下他的书斋和实验室;在一位现代科学家看来,连勉强齐备都称不上,但总还有一个蒸馏釜及一些配药和化验的设备,都是这位惯于实验的炼丹术士深知如何加以利用的。有了这样宽敞的环境,这两位学者便在各自的房间里坐了下来,不过经常不拘礼节地互访,彼此怀着好奇心观察另一个人的事情。
  我们已经提及,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那些最明智的朋友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上天接受了人们在公开场合、在家中以及私下的许多祈祷,才安排了这一切,以达到恢复年轻牧师健康的目的。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说明的是,后来另外一部分居民开始对丁梅斯代尔先生和那神秘的老医生之间的关系持有异议了。当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们试图用自己的眼光来看问题时,是极其容易上当的。不过,当他们通常凭自己伟大面温暖的心胸的直觉来形成自己的判断时,他们的结论往往深刻无误,具有超自然表象的真理的特征。就我们所谈的这些人而论,他们对罗杰,齐灵渥斯的偏见,其事实或理由都不值认真一驳。有一个上年纪的手艺人,在三十多年以前托玛斯·奥佛白利爵士⑤被害的时代,确曾是伦敦的一个市民;他出面证明说,他曾经看见这位医生——当时叫的是另外一个名字,笔者如今已经忘了,陷着那位著名的老术士福尔曼博士⑥,而那个老博士涉嫌与奥佛白利被害一事有关。还有两三个人暗示说,这位医术高明的人在被印第安人俘获的时期,曾经参与野蛮人法师的念咒活动,以此来增加其医学上的造诣;那些印第安法师的法力无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们时常用邪门歪道奇迹艇地把人治好。还有一大批人——其中不少都是头脑拎静、观察务实的,他们在别的事情上:的见解一向颇有价值——肯定地说,罗杰·齐灵渥斯自从在镇上定居,尤其是和丁梅斯代尔先生伙居一宅以来,外貌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起初,他外表安详而沉思,一派学者模样;而如今,他的险上有一种前所末见的丑陋和邪恶,而且他们对他看得越多,那丑陋和邪恶就变得越明显。按照一种粗俗的说法,他实验室中的火来自下界,而且是用炼狱的柴薪来燃烧的;因此,理所当然地,他的面孔也就给那烟熏得越来越黑了。
  总而言之,有一种广为流传的看法,认为阿瑟·丁梅斯代尔牧师和基督教世界各个时期特别圣洁的许多其他人一样,脑海中萦绕着的不是撒旦本人,就是扮作老罗杰·齐灵渥斯的撒旦的使者。这个恶魔的代理人获得神圣的特许,在一段时问里,钻入牧师的内心,阴谋破坏他的灵魂。人们断言,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怀疑哪一方会得到胜利。人们都怀着不可动摇的希望,等着看到牧师焕发着必胜的荣光,走出这场争斗。然而,一想到他为了赢得胜利而在挣扎中所经受的致命的折磨,同时又令人神伤。
  天啊!从这可怜的牧师眼睛深处的阴郁和恐怖来判断,这场争斗极其剧烈,而且远不能说胜利在握。


十 医生和病人

--------------------------------------------------------------------------------

  老罗杰·齐灵渥斯一生中都是个脾气平和的人,他虽无温暖的爱,但却心地慈悲,而且在涉及同各方面的关系时,始终是一个纯粹而正直的人。照他自己的想象,他是以一个法官的同等的严峻与公正来开始一次调查的,他只向往真理,简直把间题看得既不包含人类的情感,也不卷入个人的委屈,完全如同几何学中抽象的线和形一般。但在他着手进行这一调查的过程中,一种可怕的迷惑力,一种尽管依然平静、却是猛烈的必然性,却紧紧地将这老人攫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且在他未完成它的全部旨意之前。绝不肯将他放松。如今,他象一个矿工搜寻黄金似的掘进这可怜的牧师鲍内心:或者更确切地说,象一个掘葱人挖进一座坟墓,可能原指望找到陪葬在死者胸部的珠宝。结果却除去死尸及腐烂之外一无所获。假若那里果真有他要我的东西的话,天啊,让我们为他自己的灵魂哀叹吧!
  有时候,从医生的眼中闪出一线光芒,象是炉火映照似的,燃着蓝幽幽的不祥之光,或者我们也可以说,象是班扬那山边可怕的门洞中射出、在朝圣者的脸上跳动着的鬼火的闪光①。那是因为这个阴沉的矿工所挖掘的土地中刚好显露了鼓励他的一些迹象。
  “这个人,”他在一次这种场合中自言自语说,“尽管人们相信他很纯洁,尽管他看来极其高尚神圣,但他从他父亲或母亲身上继承了一种强烈的兽性。让我们沿着这一矿脉再向前掘进一点吧!”
  之后,他就对这位牧师的幽暗的内心加以长时间的搜寻,翻出了许多宝资的东西,都是由思想和钻研而强化的、由天启而燃亮的,诸如对灵魂的热爱、纯洁的情操、自然的虔诚等等,均以对人类的福祉的高尚志向为其形式——然而这一切无价之宝于那位探矿人无异于一堆废物——他只好沮丧地转回身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开始寻求。他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犹如一个偷儿进入一间卧室,想去窃取主人视如服珠的宝物,而主人却躺在那里半睡半醒——或者可能还大睁着眼睛。尽管他事先策划周密,但地板会不时吱嘎作响,他的衣服也会细碎有声。而且到了,近在咫尺的禁地,他的身影也会投射到被窃人的身上。另一方面,丁梅斯代尔先生的敏感的神经时常会产生一种精神直觉的功效,他会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对他的平静抱有敌意的某种东西已经同他发生了关联。面老罗杰·齐灵渥斯也具备近乎直觉的感知能力;当牧师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时,医生就会坐在那里,成了关切和同情牧师的好心朋友,绝不打探他的隐私了。
  而丁梅斯代尔先生如果没有病人常有的某种病态,以致对整个人类抱着猜疑的态度的话,他或许会对此人的品性看得更充分些。由于他不把任何人视为可信赖的朋友,故此当敌人实际上已出现时,仍然辨认不出。所以,他依旧同老医生:随意倾谈,每天都在书斋中接待他;或者到他的实验室去拜访他,并且出于消遣的目的,在一旁观看他如何把药草制成有效的药剂。
  一天,他用一只手支着前额,肘部垫在朝坟墓开着的窗子的窗台上,同罗杰·齐灵渥斯谈话,那老人正在检看一簇难看的植物。
  “在哪儿,”他斜眼看着那簇植物开口问道——最近牧师有个特点,他很少直视任何东西,不管是人还是无生命的——“我好心的朋友,你在哪儿搜集到的这些药草,叶子这么黝黑松软?”“在这跟前的坟地里就有,”医生一边继续干他的活,一边回答。“我以前还没见过这种草。我是在一座坟墓上发现的。那座坟上没有墓碑,除去长着这种丑陋的野草也没有其它东西纪念死者。这种草是从死者的心里长出来的,或许是显示了某种随同死者一起埋葬的隐私,要是能在生前公开承认就好了。”“也可能,”丁梅斯代尔先生说,“他诚心诚意地切望如此,但他办不到。?
  “那又为什么呢?”医生接口说。“既然一切自然力量都这么诚挚地要求仟侮罪过,连这些黑色杂草都从死者的心中生长出来,宣布了一桩没有说出口的罪行,为什么办不到呢?”
  “这样解释,好先生,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牧师答道。“如果我的预感不错的话,除去上天的仁慈,没有什么力量,无论是通过讲出来的语言或是任何形式的标志,能够揭示可能埋在一个人心里的秘密。那颗因怀有这种秘密而有负罪感的心,也就此必然将秘密保持下去,直到一切隐秘的事情都要予以揭示的那一天。就我阅读和宣讲的《圣经》而论,我并不认为,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到了非揭示不可的时刻,就一定是一种报应。这种看法确实是非常肤浅的。绝非如此;除非我的见解根本不对,我认为这种揭示仅仅意昧着促使一切智者在知识上的满足,他们将在那一天立等看到人生中的阴暗问题得以揭示;需要有一种对人心的知识来彻底解决那一问题。何况,我还设想,如你所说的那种怀有这些痛苦的隐私的心,到了最后那一天非袒露不可的时候,不是不情愿的,倒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愉快的。”
  “那么,何必不及时说出来呢?”罗杰·齐灵渥斯平静地斜睨着牧师说。“有负罪感的人为什么不尽早地让自己获得这种难言的慰藉呢?”
  “他们大多能这么做,”牧师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象是有揪心的疼痛纠缠着他。“许许多多可怜的灵魂向我作过仟悔,不仅是在生命弥留的病倔上,而且也在精力旺盛、名声良好的时刻。何况,我还亲眼看到,在作了这样一番倾诉之后,那些负罪的兄弟们有多么轻松!就象是被自己污浊的呼吸长时间窒息之后,终于吸进了自由的空气。还能是别的情况吗?一个倒霉的人,比如说犯了谋杀罪吧,怎么可能宁愿把死尸埋在自己心中,而不肯把尸体马上抛出去,听凭世界去安排呢!”“然而,有些人就是这样埋葬着自己的秘密的,”那安详的医生评论着。
  “确实;有这种人,”丁梅斯代尔先生回答说。“不过,不必去设想更加明显的原因,我们就可以说,他们之所以缄口不言,正是出于他们的本性。或者——我们能不能这样假设呢?——他们尽管有着负罪感,然而却保持着对上帝的荣光和人类的福扯的热情,他们畏畏缩缩,不肯把自己的阴暗和污秽展现在人们眼前;因为,如此这般一来,是做不出任何善举的,而且,以往的邪恶也无法通过改过来赎罪。于是,他们默默忍受着难言曲折磨,在同伴中走来走去,表面象新落下的雪一般地纯洁,而内心却沾满了无法洗刷的斑痕。”
  “这些人在自欺,”罗杰·齐灵渥斯用异乎寻常的强调口吻说,还伸出食指轻轻比了一下。“他们不敢于接受理应属于他们自己的耻辱。他们对人类的爱,他们为上帝服务的热忱——这种种神圣的冲动在他们的内心中,或者可以或者无法同邪恶的伙伴同处共存,然而这些邪恶的伙伴既是他们的罪孽开门放进来的,就必然会在他们心中繁衍起一个魔鬼的种籽。不过,要是他们追求为上帝增辉添光,那就不要把肮脏的双手朝天举起吧!要是他们想为同伴们服务,那就先强制自己仟悔他们的卑下,以表明良心的力量和存在吧!噢,明智和虔诚的朋友,你难道让我相信,虚伪的表现比起上帝自己的真理能够对上帝的荣光和人类的福扯更有好处吗?相信我吧,这种人是在自欺!”
  “可能是这样的,”年轻的牧师谈淡地说,象是放弃了这个他认为不相干和没道理的讨论。的确,他总有一种本领,能够随时摆脱使他那过于敏感和神经质的气质激动起来的任何话题。“不过,目前嘛,我例要向我的技艺高超的医生讨教一下,他对我的赢弱的体格的好心关照,是否当真叫我获益了呢?”
  罗杰·齐灵渥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从邻近的墓地里传来了一个小孩子的清澈而狂野的笑声。当时正是夏天,牧师不自主地从打开的窗子向外面望去,看到海丝特.白兰和小珠儿在穿越围栏的小径上走着。珠儿的模样如白昼一般美丽,但处于那种调皮任性的兴致之中,每当此刻,她便象完全脱离了人性的共鸣与交往的范围。此时她正大不敬地从一个坟墓跳到另一个坟墓;终于来到一位逝去的大人物——说不定正是艾萨克,约翰逊本人——的宽大、平整、带纹章的墓石跟前,在那上面跳起舞来。听到她母亲又是命令又是恳求地要她放规矩些,小珠儿才不再跳舞,从长在墓旁的一株高大的牛蒡上采集多刺的果实。她摘了满满一把之后,便在缀在母亲胸前的红字周围,沿着笔画一一插满,这些带刺的牛蒡便牢牢地扎在上面了。海丝特并没有把它们取下。
  罗杰·齐灵渥斯这时已走到窗前,面带狞笑地向下望着。“在那孩子的气质中,根本没有法律,没有对权威的敬重,对于人类的法令或意向,不管正确与否,也不屑一顾,”他这样讲着,与其说是在同他的同伴谈话,倒更象是自言自语。“有一天,我看到她在春巷的畜槽边,竟然往总督身上泼水。我的天,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这小鬼是不是彻头彻尾地邪恶了?她有感情吗?在她身上能看到什么人性原则吗?”
  “完全没有——只有把法律破坏得支离破碎的自由,”丁梅斯代尔先生回答说,其态度之安详,简直象是对此自问自答。“至于能否为善,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那孩子可能是远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因为她抬头看着窗户,面带欢快而聪明的顽皮笑容,朝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扔上一颗带刺的牛蒡。那敏感的牧师怀着神经质的恐惧,将身子一缩,躲开了那轻飘的飞弹。珠儿发现了他的激动,在极度狂喜之中,拍起了小手。海丝特.白兰也同样禁不住始眼来看;于是这老老少少四个人便默默地互相瞅着;后来,孩子出声笑了,还大叫着——“走吧,妈妈!走吧,要不,那老黑人就抓住你了!他已经抓住了牧师。走吧,妈妈,要不他就抓住你了!可他抓不住小珠儿!”
  于是她在死者的坟墓间蹦蹦跳跳,欢快雀跃地拽着她母亲走开了,她那出奇的劲头似乎说明她与那逝去并埋葬的一代毫无共同之处,也不承认她自己与他们同属一个族类。仿佛她是由新元素刚刚做成的,因此必得获准去过她自身的生活,并自有其定法,面不能将她的怪异看作是一种罪过。
  “那边走着一个妇人,”罗杰·齐灵渥斯停了一会儿后接着说,“她不论有什么过错,绝不会被你认为如此难以忍受的隐蔽着的负罪感所左右。你看,海丝特·白兰是不是胸前佩戴了那红字,就不那么痛苦了呢?”
  “我的确十分相信这一点,”牧师回答说。“不过我无法为她作答。她面孔上有一种痛楚的表情,那是我不情愿看到的。话说回来,我认为,一个受折磨的人能够象这可怜的妇人海丝特这样,有自由来表达自己的痛苦,总比全都闷在心里要强。”又是一阵停顿;医生开始重新动手检查和整理他采集来的植物。
  “刚才你在问我,”他终于开口说,“我对你的健康有何看法。”
  “是啊,”牧师回答说,“我很乐于听一听。我请你坦率地讲出来,不管我是该活还是该死。”’
  “那我就坦率直陈吧,”医生说着,一边仍然忙着摆弄他那些药草,一边始终不动声色地睨视着丁梅斯代尔先生,“你的身体失调很奇怪,症候本身并不严重,也不象表现出来的那样厉害——到目前为止,至少我所观察到的症状是如此。我的好先生,我每日都在观察你,注意你的表象,如今已经有几个月过去了,我应该说你是一个病得很重的人,不过也还没有病到连一个训练有素而且克尽职守的医生都感到无望和不治的地步。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是——这病我似乎知道,可又不明白。”
  “你是在打哑谜,博学的先生,”牧师斜瞥着窗外说。
  “那我就说得再明确些,”医生继续说,“出于我谈话所不得不有的坦率,我要请你原谅,先生——如果看来确实需要的话。作为你的朋友——作为受命于天,对你的生命和身体健康负有责任的人,我来问问你,你是否已经把你的全部症状暴露给我并向我详加说明了呢?”
  “你怎么能这样盘问呢?”牧师问道。“的确,请来医生,却又向他隐瞒病情,岂不成了儿戏嘛!”
  “那么,你就是说,我已经全部了然了?”罗杰,齐灵渥斯故意这样说着,同时用透着精明的炯炯目光盯着牧师的面孔。“但愿如此吧!不过,我还是要说!只了解病症表象的人;通常也不过只掌握了要他医治的疾病的一半症状。一种由体上的疾病,我们以为是全部症状了,其实呢,很可能只是精神上某种失调的征候。如果我的话有丝毫冒犯的话,我的好先生,就再次请你原谅。先生,在我所认识的一切人当中,你的肉体同你的精神,可啤说是最相融熔、合二而一的了,对你而言,身体不过是精神的工具罢了。”
  “这样看来,我就不必多问了,”牧师说着,有点匆忙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我是这样理解的,你并不经营治疗灵魂的药物!”
  “这就是说,一种疾病,”罗杰·齐灵渥斯用原先的语气继续侃侃而谈,似乎没有留意刚才的话被打断了——只是站起身来,把自己那矮小、黝黑和畸形的身体面对着形容憔悴、双颊苍白的牧师——“如果我们能这么叫的话,你精神上的一种疾病,一处痛楚,会立即在你肉体上出现恰如其分的反应。因此,你能叫你的医生只诊治你肉体上的病症吗?你要是不肯首先向他袒示你灵魂上的创伤或烦恼,他又怎能对症下药呢?”
  “我不!——不会对你说!——我不会对一个世俗的医生讲的!”丁梅斯代尔先生激动地叫喊起来,同时把他那双瞪得又圆又亮、带着一种恶狠狠目光的眼睛,转向老罗杰·齐灵渥斯。“我不会对你说的!不过,果真我得的是灵魂上的疾病,那我就把自己交给灵魂的唯一的医生!只要他高兴,他可以治愈我,也可以杀死我!让他以他的公正和智慧,随心所欲地处置我吧。然而,你算什么?竟要来插一手?——竟敢置身于受磨难的人和他的上帝之间?”
  他作了个发狂般的姿势,便冲出屋去了。
  “迈出这一步倒也好,”罗杰·齐灵涯斯望着牧师的背影,阴沉地一笑,自言自语地说。“一无所失。我们很快还会重新成为朋友的。不过看看吧,如今,激情如何完全左右了这个人,让他无法自主了!这种激情能如此,另一种激情当然也一样!这位。虚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以前也曾在他内心热烈的激情的驱使之下,于出过荒唐事的!”
  事实证明,在这两个伙伴之间,同以往一样,在同一基础上重建同一程度的亲密关系,并不困难。年轻的牧师经过数小时独处之后,意识到自己神经的失调促使他出现了不自觉的大发脾气,其实,从医生的言谈话语之中丝毫找不出为自己辩解或掩饰的借口。他确实为自己对那善良的老人粗暴的发泄感到惊讶,人家不过是在尽职尽责地忠言相劝,何况也正是牧师他本人所求之不得的呢;他怀着懊悔不选曲心情,迫不及待地去向医生赔礼道歉,并请他这位朋友继续为他诊治,即使没有成功地恢复他的健康,但总算把他的病弱之躯维系到目前嘛。罗杰.齐灵渥斯欣然同意,并继续为牧师进行医疗监督;他诚心诚意地尽力而为,但在每次诊视之后,总要在嘴上带着神秘而迷惑的笑意,离开病人的房间。医生的这一表情在丁梅斯代尔先生面前是看不出的,但他穿过前厅时就变得十分明显了。
  “一种罕见的病例!”他喃喃地说。“我一定要更深入地观察。这是灵魂和肉体之间一种奇妙的共鸣!即使仅仅出于医术的缘故,我也要穷根究底!”
  就在上述那场面发生之后不久的一天正午,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毫不知觉地陷入了沉睡之中,他坐在椅子上,前面的桌上摊开一大本黑皮的书卷。那准是一部催眠派文献中卓有功效的作品。象牧师这样的深沉酣睡,尤其值得注意,因为他属于那种通常睡眠极轻、时断时续,如同在嫩枝上雀跃的小鸟般极易受惊的人。无论如何,他这种非同寻常的酣睡,已经让他的精神完全收缩到自己的天地,以致当老罗杰。齐灵渥斯并没有特别蹑手蹑脚地走进他的房间时,他居然没有在椅子里惊动一下。医生直接走到他的病人跟前,把手放在牧师的胸口,扯开到目前为止连诊视时都没解开过的法衣;
  此时,丁梅斯代尔先生确实抖了抖,微微一动。
  那医生稍停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然而,他却带有一种多么狂野的惊奇、欢乐和恐惧的表情网!事实上,他的那种骇人的狂喜,绝不仅仅是由跟睛和表情所能表达的,因之要从他整个的丑陋身躯进发出来,他将两臂伸向天花板,一只脚使劲跺着地面,以这种非同寻常的姿态来益发放纵地表现他的狂喜!若是有人看到老罗杰·齐灵渥斯此时的忘乎所以,他就不必去询问:当一个宝贵的人类灵魂失去了天国,堕入撤旦的地狱之中时,那魔王该如何举动了。
  不过,那医生的狂喜同撒旦的区别在于,其中尚有惊奇的成分!


十一 内心

--------------------------------------------------------------------------------

  在上面描述的那件事之后,牧师和医生间的交往,虽然表面上同原先没什么两样,但却具有了不同的性质。罗杰·齐灵渥斯的思路如今变得十分平坦了。的确,那倒不一定就是他要追寻的途径。他虽然表面上平静、温和、不动感情,然而我们却担心,在这个不幸的老人心中至今仍深深埋藏着的恶毒,此时却要活跃起来,从而会引导他想象出超乎常人的更直接的向敌人复仇的手段。他把自己装扮成那人的可信赖的朋友,让对方向他吐露一切恐惧、自责、烦恼、徒劳的懊悔、回潮的负罪感,而且丝毫不能苟且!那些向世界隐瞒着的一切内疚,本可以获得世界的博大心胸的怜悯和原谅的,如今却要揭示给他这个毫无怜悯心的人,给他这个不肯原谅人的人!那珍藏着的一切隐私,竟然滥施给这样一个人,最最恰如其分地让他得偿复仇之夙债。
  由于牧师生性羞赧和敏感,他的沉默寡言与自我克制阻遏了这一阴谋的得逞。然而,罗杰·齐灵渥斯对事态如此进展,几乎投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因为上天既然要改变他的阴险手段,天意对复仇者和他的牺牲者自有一定安排,或许就是要原谅本来罪责当罚的人。他几乎可以说,他已获得一个启示,至于这一启示是来自上苍,抑或其它什么地方,对他的目标来说,并不足道;由于有这启示之助,在他同丁梅斯代尔先生随后的关系中,不仅牧师外表的言行举止,而且连牧师最深藏的灵魂,似乎都一一展现在他的眼前,致使他能看清和理解牧师每时每刻的变化。这样,他在那可怜的牧师的内心世界中,就不仅是个旁观者,而且成了一名主要演员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牧师。他要引起牧师一阵痛苦的悸动吗?那牺牲者反正永远处于遭受煎熬的状态;只消知道控制引擎的弹簧就成了,而医生对此恰擒了如指掌!他要让牧师因突来的恐惧而大惊失色吗?他只消象一个魔法师一般把魔杖一挥,就会升起一个面目可怖的幽灵——升起数以千计的幽灵——以千奇百怪的死亡或更加可怖的外形,全都聚在牧师周围,手指直戳他的胸膛!
  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巧妙诡秘,牧师虽时常模糊地感到有某个邪恶的势力在死死盯住自己不放,却从未能明了其实质。的确,他望着那老医生的畸形身躯时是满怀疑虑和恐惧的——有时甚至带有仇恨的刻毒和厌恶。在牧师的眼中,那医生的姿态和步法,他的灰白胡须,他的最轻微和最无关紧要的动作,乃至他袍服的那种样式,都是可憎的;在牧师的心中,本有一种对他更深的反感,这原是不言而喻的,但牧师却不肯承认。因为,既然不可能为这种怀疑和厌恶找到理由,而且明知一处病灶的毒素正在侵染他的整个心脏,于是丁梅斯代尔先生也就不把他的一切不样预感归咎于其它了。他自责不该对罗杰.齐灵渥斯抱有反感,并忽略了本应从这种反感中吸取的教训,却竭力来根除这种反感。尽管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却遵循一般原则,继续保持他和那老人的亲密交往,从而不断为对方提供实现他目的的机会——那可怜而孤凄的老人,着实比他的牺牲品更加不幸——为达此目的,那复仇者已经倾尽全力了。
  就在丁梅斯代尔牧师先生饱尝肉体上疾病的痛苦,备受精神上某种阴险的烦恼的折磨,还要听凭他的死敌的诡计的摆布的期间,他在他的圣职上却大放异彩,广受欢迎。事实上,他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他的悲伤才获得这一切的。他的智慧的天赋,他在道德上的感知,他经受和表达感情的能力,都是由于他在日常生活中所受的刺痛,才得以保持一种异乎寻常的状态的。他的名声虽然仍处于上升阶段,却已超过了他的同行,其中有好几位还颇有声望。他们中间有些学者在神学领域中追求深奥的学识所花费的岁月,比丁梅斯代尔先生的年纪还要长;因此完全可能比他们的小兄弟取得更加扎实和更有价值的成就。也有些人比他具备更坚强的心地,富于更多的机敏和如钢铁或岩石般坚定的理解力;如果再加之适量的教义的交融,就会形成一种极受尊敬、颇有效验又高高在上的牧师的典型。还有一些人是地道的神父,他们的官能由于刻苦钻研书籍和冷静耐心的思考面变得精细复杂,尤其由于同美好世界的精神交流而变得虚无飘渺,他们虽仍寄生于必死的皮囊之中,但他们神圣的自身几乎已经由于纯净的生活而被引入那美好世界中去了。他们所唯一缺乏的,只是在圣灵降临节①时天赐绘特选圣徒们的天才,即火焰的舌头②;这象征着的似乎不是运用外国的和人所不晓的语言演讲的能力,而是以心灵中的方言对全体人类兄弟讲话的能力。这些本来可以成为圣徒的神父们,缺乏的就是上天赐给他们行使职务的最后也是最难得的一个资格,即伞焰的舌头。他们即使确曾梦想过运用日常语言和譬喻这种最普通的媒介来表达最崇高的真理的能力,然而他们的这种追求也是徒劳的。他们的声音发自他们惯处的高位,听来遥远而模糊不清。
  丁梅斯代尔先生出于他自身性格的许多特点,自然无疑地本应属于这最后一类人的。他原可攀上信仰和圣洁的巅峰,司借由于身负重荷——管它是罪孽呢还是痛苦呢,这一趋势受到了阻挠,如今注定要瞒硼而行了。这重荷将他压到最底层;他本是今颇具灵性的人,他的声音本来连天使都会来路听和应答的!然而,正是由于这一重荷,他才能够同人类的负罪的兄弟们有如此同气相求的共鸣,佼他的心能够同他们的心谐振,使他的心能够接受他们的痛楚,并把他的心悸的痛楚用洋洋洒洒的悲切和动人心弦的辞令传送给成千上万颗这样的心。他的辞令通常都能打动人心,但有时也让人心惊肉跳!人们并不知晓他何以有如此动人的能力。他们一心认为这年轻的牧师是神圣的奇迹。他们把他想象成传达上天智慧、谴责和博爱的代言人。在他们的心目中,他脚踏的地面都是圣洁的。他教堂中的处女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变得面色苍白,成了情欲的牺牲品,她们的情欲中渗透着宗教的情调,连她们自己都认为纯属宗教激情,将其公然收进自己洁白的心胸,作为在祭坛前最该接受的祭品。他的教众中的年长者,眼见丁梅斯代尔先生身体如此赢弱,尽管他们自己也深受病弱之苦,却相信他一定会先他们面赴天堂,遂谆谆嘱告他们的儿女;一定要把他们的老骨头葬在他们年轻牧师的神圣坟墓近旁。而就在可怜的丁梅斯代尔先生虑及他的坟墓的时候,或许一直在扪心自问:既然墓中葬着一个可诅咒的东西,那坟上还会不会长出青草!
  公众对他的景仰是如何折磨着他,那痛苦是难以想见的!他的真诚的冲动就在于崇尚真理,并把缺乏以神圣本质为其生命的一切生物,视为阴影,从而否定其份量或价值。如此说来,他自己又是什么呢?是一种实体呢,抑或只是所有阴影中最昏暗的一个?他渴望从他自己的布道坛上,用最高亢的声音说话,告诉大家他是什么。“我,你们目睹身着牧师黑袍的这个人;我,登上神圣的讲坛,将苍白的面孔仰望上天,负责为你们向至高无上的、无所不知的上帝传达感情的人;我,你们将其日常生活视如以诺③般圣洁的人;我,你们以为在其人间旅途上踏—下的印痕会放出光明,指引朝圣者能随之步入天国的人;我,亲手为你们的孩子施洗的人;我,为你们弥留的朋友们诵念临终祈祷,让他们隐隐听到从已经告别的世上传来“阿门”之声的人;我,你们如此敬仰和信赖的牧师,却是一团污浊,一个骗子!”
  丁梅斯代尔先生不只一次在登上布道坛时打定主意,不把上述这番话说出来,就不再走下来。他不只一次清好喉咙,颤抖着深吸一日长气,准备在再度吐气的同时,把他灵魂深处的阴暗秘密装上,一吐为快。他不只一次——应该说不只上百次——已经实际上这样说了!说出来了!可是又如何呢?他一再告诉他的听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是最卑鄙的人当中尤为卑鄙的一个伙伴,是最恶劣的一个罪人,一个令人憎恶的货色,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邪恶之物;而唯一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看不见,他那肮脏的肉体已经被全能的上帝的怒火所焚,在他们的眼前枯萎了!难道还能有比这番话说得更明白的吗?人们难道不该在一时冲动中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把他从被他玷污的布道坛上技下来吗?设出现过这种事,当真没有!他们全都听进了耳朵,但他们都对他益发敬重。他们绝少去猜疑,在他那番自我谴责的言辞中潜藏着多么殊死的涵义。“这位神圣的青年!”他们彼此喁喁私语。“这位人间的圣者!天哪!既然他在自己洁白的灵魂中都能觉察出这样的罪孽,那他在你我心中又会看到多么骇人的样子呢!”牧师深知这一切——他是一个多么难以捉摸又懊悔不迭的伪君子啊!——他深知他那含糊其词的仟悔在人们心目中是一种什么反映。他竭力想把自己负罪的良心公之于众来自欺,但赢得的却仅仅是另一种罪孽,以及自知之耻,面毫无片刻的自欺之宁。他说的本来都是真情实话,结果却变成了弥天大谎。然而,他天生热爱真理,厌恶谎言,为旁人所不及。因此,他厌恶不幸的自我尤胜其它!
  他内心的烦恼,驱使着他的行动坐卧与古老腐败的罗马天主教的信条暗相啮合,反倒背离了自他生来便哺育他的新教的较好的灵光。在丁梅斯代尔先生深锁的密室中,有一条血淋淋的刑鞭。这位新教和清教的牧师,时常一边对自己苦笑,一边鞭打自己的肩膀,而随着那苦笑,就鞭打得更加无情。他也象许多别的虔诚的清教徒一样,有斋戒的习惯——不过,别人斋戒是为了净化肉体,使之更适合于天光照耀,他的斋戒则不同,他严格地当作一种自我惩罚,直到双膝在下面颤抖为止。他还彻夜不眠地祝祷,一夜接着一夜,有时在一片漆黑之中,有时只伴着一盏昏灯,有时则在脸上照着最强的光线面对一面镜子。他就这样不断地自省,其实只是在自我折磨,丝毫得不到自我净化。在长夜不眠的祝祷之中,他的头脑时常晕眩,似乎有许多幻象在他眼前飞舞;这些幻象有时在内室的昏暗中自身发着微光,看着似有似无,有时则出现在镜子之中,近在咫尺,显得更清晰些。这些幻象时而是一群凶暴的恶魔,对着这位牧师狞笑嘲弄,呼唤他随他们而去;时而是一伙闪光的天使,象是满载哀伤的重荷,沉重地向上飞去,但随着越飞越高,而变得轻灵起来;时而又来了他年轻时那些夭折的朋友,还有他那面带圣者般的蹙容、须发花白的父亲,以及在走过时却扭转面孔不理睬他的母亲。在我看来,一个母亲的幽灵——一个母亲的最淡漠的幻影——也会对她儿子投以怜悯的目光吧!随之,在被这些光怪陆离的奇思异想弄得十分阴森可怖的内室中,海丝特.白兰领着身穿猩红袍服的珠儿飘然而过,那孩子伸出食指,先指指母亲胸前的红字,然后又指指牧师本人的胸膛。
  这些幻象从来没有一个令他产生过什么错觉。无论任何时候,他依靠自己的意志力,都能在层层迷雾般的虚幻中辨别出其实质,使自己坚信:它们在本质上都不象一旁那张雕刻着花纹的橡木桌或是那本皮面铜扣的方型大卷神学著作那样,并非坚实的实体。然而,尽管如此,在一种意义上,它们又都是这可怜的牧师所应付的最真实又最具体的东西。象他过的这种虚假的生活,实在有难言的痛苦,因为我们周围的无论什么现实,原是由上天注定赐给我们的精神上的喜悦和营养,但对他来说,其精髓和实质却被窃取一空。对那个不真实的人来说,整个宇宙都是虚伪的——都是难以触摸的,在他的把握之中化为子虚乌有。至于他本人,迄今为止在虚伪的光线中所显示出的自身,已经变成一个阴影,或者更确切地说,已不复存在了。继续赋予丁梅斯代尔先生在地球上一种真实存在感的唯一事实,就是他灵魂最深处的痛苦,以及由此在他外貌上造成的毫不掩饰的表情。假如他一度找到了微笑的能力,并在脸上堆满欢快的笑意,也就不曾有过他这样一个人了!
  在我们微有暗示却避免进一步描绘的这样一个丑恶的夜晚,牧师从他的椅子上惊跳而起。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或许在其中可以获得瞬间的安宁。此时他象赴公众礼拜一样,着意将自己,打扮一番,然后以相应的一丝不苟的姿态,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打开房门,向前走去。


十二 牧师的夜游

--------------------------------------------------------------------------------

  丁梅斯代尔先生当真是在一种梦幻的阴影中行走,或许实际上是在一种梦游的影响下行走,他一直来到当初海丝特.白兰第一次公开受辱数小时的地点。还是那一座平台或刑台,由于七年悠长岁月的风吹日晒雨淋已经变得斑驳黎黑,而且由于又有许多犯人登台示众已经给践踏得高低不平,不过它依然矗立在议事厅的阳台之下。牧师一步步走上台阶。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朦胧的夜晚。一望无际的云幕蒙住了从天顶到地乎线的整个夜空。假如当年海丝特.白兰忍辱受罚时站在那里围观的人群能够重新召集起来的话,他们在这昏黑的午夜依然无法分辨台上人的面孔,甚至也难以看清那人的轮廓。不过,整个城镇都在睡梦之中,不会有被人发观的危险。只要牧师愿意,他可以在那儿一直站到东方泛红。除去阴冷的空气会钻进他的肌体,风湿症会弄僵他的关节,粘膜炎和咳嗽会妨碍他的喉咙之外,绝无其它风险可担;果真染上这些症状,也无非是让翌日参加祈祷和布道的听众的殷殷期望落空而已。没有谁的眼睛会看到他,尽是要除掉那一双始终警觉的眼睛——那人已经看到过他在内室中用血淋淋的鞭子捆打自己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呢?难道只是对仟悔加以嘲弄吗?这确实是一种嘲弄,但是在这种嘲弄之中,他的灵魂却在自嘲!这种嘲弄,天使会为之胀红着脸哭泣,而恶魔则会嬉笑着称庆!他是被那追逐得他无地自容的“自责”的冲动驱赶到这里来的,而这“自责”的胞妹和密友则是“怯懦”。每当“自责”的冲动催促他到达坦白的边缘时,“怯懦”就一定会用颤抖的双手拖他回去。可怜的不幸的人啊!象他这样一个柔弱的人如何承受得起罪恶的重负呢?罪恶是那种神经如钢铁的人干的,他们自己可以选择:要么甘心忍受;要么在受压过甚时便运用自己凶猛的蛮力,振臂一甩,以达目的!这个身体赢弱而精神敏感的人两者都不能做到,却又不停地彷徨于二者之间,时而这,时而那,终将滔天之罪的痛苦与徒劳无益的悔恨纠缠在一起,形成死结。
  就这样,丁梅斯代尔先生站立到刑台之上,进行这场无济于事的赎罪表演,这时,一种巨大的恐怖感攫佐了他,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盯视他裸露的胸膛上正在心口处的红色标记。就在那块地方,肉体痛苦的毒牙确确实实在咬啮着他,而且已经为时很久了。他没有了任何意志力或控制力,便大吼一声,这一声嘶叫直插夜空,在一家家住宅间震响,并回荡在背后的丛山之中,象是有一伙魔鬼发现这声音中有如许多的不幸和恐怖,便将它当作玩物,来来回回地摆弄起来。
  “这下子完了!”牧师用双手遮住脸,喃喃自语。“全镇的人都会惊醒,匆忙跑来,在这儿发现我了!”
  但是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那声尖叫,在他自己受惊的耳朵听起来,要比实际的音响大得多。镇上人并没有惊醒,就算惊醒了,那些睡得昏昏沉沉的人也会误以为这喊叫是梦中的惊悸或是女巫的吵闹——在那个年月,当女巫们随着撒旦飞过天际时,她们的声音时常在居民区或孤独的茅屋上空掠过,被人们听见。因此,牧师没有听见任何骚动的征象,便不再捂着眼,并四下张望。在稍远的另一条街上,在贝灵汉总督宅邸的一个内室的窗口,他看到那位老长官露出头来,手中拿着一盏灯,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睡帽,周身上下裹着一件白色长袍。他那副样子就象是一个从坟墓中不合时宜地钻出来的鬼魂。显然是那叫声惊醒了他。还有,那座房子的另一个窗口,出现了总督的姐姐,,西宾斯老夫人,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尽管距离这么远,仍然能看出她脸上那种乖戾不满的表情。她把头探出窗格,不安地朝天仰望。不消说,这位令人敬畏的老妖婆已经听到了丁梅斯代尔先生的叫喊,并且由于那无数的回声和反响,她还以为是恶魔和夜间飞行的女巫的喧嚣呢,人们都知道,她常同它们一起在林中嬉游。那老夫人一发现贝灵汉总督的灯光,就赶紧一日吹熄了自己的灯,消失不见了。很可能她飞上了云端。牧师再也望不见她‘的踪影了。总督在小心翼翼地向暗中观察一番之后,也缩回了身子,当然,在这般黑夜中他看不了多远,比起要望穿一块磨石相差无几。
  牧师渐渐地比较平静了。不过,他的目光很快便迎到一道微弱的闪光,起初还在远处,后来便沿街逐渐接近了。那闪光投在周围,可以辨出这里有一根立枝,那里有一段园篱;这儿有一扇格窗玻璃,那儿有一个卿筒和满槽的水;近处还有一座拱形橡木大门,上面有铁制扣环,下面是一段粗木充当台阶。可敬的丁梅斯代尔先生尽管此时坚信,他的末日已经在他听到的脚步声中悄悄临近,但还是注意到了这些细小之物;而且再过几分钟,那闪亮的灯光就要照到他,暴露出他隐藏已久的秘密。当那灯光越来越近时,他在那一晕光圈之中看到了他的牧师兄弟——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他同道中的父辈,也是他极为敬重的朋友——可敬的威尔逊先生;据丁梅斯代尔先生此时的推断,他一定是刚从某个弥留者的病榻边祈祷归来。事实果然如此。这位好心的老牧师正是刚刚从温斯洛普总督的停尸房中回来,那位大人就在这一时辰中从尘世升入了天国。此时,老牧师象旧日的圣者似的,周围罩着一圈光环,使他在这罪孽的昏夜中发出荣光——似乎那已故的总督把自己的荣光遗赠绘了他,又好象当老牧师仰望那凯旋的朝圣者跨进天国时,那遥远的天光洒到了他身上——简而言之,此财那好心的神父威尔逊正借助灯光为自己引路,一步步走回家去!也正是那盏灯的昏光,触发了丁梅斯代尔先生的上述奇思异想,使他绽出了微笑——不,他简直是对那想法放声大笑——之后就怀疑自己是否要发疯了。可敬的威尔逊先生走过刑台时,一手将黑色宽袖长法衣紧紧裹住他的身躯,另一手将灯举到胸前,就在此刻,丁梅斯代尔牧师几乎禁不住要说出口了:
  “晚上好,可敬的威尔逊神父!我请求你到这里来,陪我过上一小时欢乐的时光吧!”
  天啊!丁梅斯代尔先生当真说出声了吗?在一刹那间,他相信这些话确实已经说出了口。其实只是在他的想象之中发出了声。那可敬的威尔逊神父依旧缓缓地朝前走着,眼睛死盯住脚下的泥径,根本没朝刑台侧头瞥上一眼。在那闪亮的灯光渐渐消逝在远处之后,牧师在袭来的一阵昏迷中发现,刚才那一刻间,确实有一种非常焦心的危机;尽管他内心不禁竭力用一种凄凉的强颜欢笑来加以宽慰。
  不久,在他脑海中的肃穆幻象中又悄悄夹杂进来同样可怕的古怪念头。他感到由于不惯于夜间的凉意,四肢逐渐发僵,并且怀疑自己还能否走下刑台的台阶。天将破晓,他会被人发现站在台上。四邻将开始起身。最早起床的人踏人晨曦的微光,将会看到有个轮廓模糊的身形高高站在耻辱台上;于是便会在半惊骇半好奇之中走开去,敲开一家又一家的大门,叫人们出来看这已死的罪人的鬼魂——那人一定会这么想的。一阵破晓时的喧闹将从一家飞到另一家。之后,曙光渐明,老汉们会匆忙爬起身,穿上法兰绒长袍,主妇们则顾不上脱下她们的睡衣。那伙衣冠楚楚的人物,平素里从来没人见过他们有一丝头发散乱,此时也会遭了梦魇股的衣冠不整地就跑到了众人眼前。老总督贝灵汉会歪戴着他那詹姆士王时期的环状皱领,绷紧面孔走出来;西宾斯太太,由于彻夜邀游不曾阖眼,脸色会较平时更加难看,而裙上还会沾着林中细校;好心的威尔逊神父也会来的,他在死者床边熬了半夜,对于这么早就给从光荣的圣徒的美梦中惊醒,满肚子不高兴。到这里来的还会有了梅斯代尔先生教堂中的长老们和执事们,以及那些对自己的牧师祟拜之极、在她们洁白的心胸中为他立了圣龛的少女们;顺便说一下,她们此时正在慌乱之中,会根本来不及蒙上面巾。总而言之,所有的人都会磕磕绊绊地通过门槛,在刑台四周抬起惊惶的面孔。他们会依稀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额上映着东方的红光,那会是谁呢?除去可敬的阿瑟·丁梅斯代尔先生还能是谁!他已经冻得半死,正满面羞惭地站在海丝特·白兰曾经示众的地方!
  牧师的神思随着这一荒唐可怖的画面驰骋,在不知不觉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一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这狂笑立刻得到一声轻灵的童稚笑声的响应,随着一阵心悸——不过他弄不清到底是出于剧烈的痛楚抑或极度的欢乐——,他从笑声中辨出了小珠儿的腔调。
  “珠儿!小珠儿!”他稍停片刻就喊道;然后,他压低了嗓音说:“海丝特!海丝特·白兰!是你在那儿吗?”
  “是的;我是海丝特·白兰!”她应答着,语调中充满惊奇;接着牧师听到了她走下便道,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是我,还有我的小珠儿。”
  “你从哪里来,海丝特?”牧师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我刚刚守护在一个死者的床边,”海丝特·白兰回答说,“是在温斯洛普总督床边,给他量了袍子的尺寸,现在我正往家里走。”
  “上这儿来吧,海丝特,你,还有小珠儿,”可敬的丁梅斯代尔先生说。“你们母女俩以前已经在这儿站过了,可是我当时没和你们在一起。再上来一次吧,我们三日人一起站着吧!”
  她默默地踏上台阶,并且站到了台上,手中一直牵着小珠儿。牧师够着孩子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就在他这么做的瞬间,似有一般不同于他自己生命的新生命的激越之潮,急流般涌入他的心房,冲过他周身的血管,仿佛那母女俩正把她们生命的温暖传递给他半麻木的躯体。三人构成了一条闭合的电路。
  “牧师!”小珠儿悄声说。
  “你要说什么啊,孩子?”丁梅斯代尔先生问道。
  “你愿意在明天中午的时候,跟妈妈和我一块站在这儿吗?”珠儿询问着。
  “不成;不能那样,我的小珠儿,”牧师回答说;由于那瞬间的新精力,长期以来折磨着他生命的对示众的种种恐惧,又重新回到他心头;而且,他对目前的这种团聚——虽说也有一种陌生的欢偷——已经颤栗不安了。“那样不成,我的孩子。真的,终有一天,我一定同你妈妈和你站在一起,不过明天还不成。”珠儿笑着,想抽出她的手。但牧师紧紧地握住了。
  “再稍待一会儿,我的孩子!”他说。
  “可你一定要答应,”殊儿问道,“明天中午握着我的手和妈妈的手,好吧?”
  “明天还不成,珠儿,”牧师说着,“得换换时间。”
  “那在什么时候呢?”孩子一劲地追问。
  “在最后审判日,”牧师耳语说——说来奇怪,是他身为传播真理的牧师的职业感迫使他这么答复孩子的。“到了那一天,在审判座前面,你妈妈,你,还有我,应该站在一起。但这个世界的光天化日是不会看到我们在一起的!”珠儿又笑了。
  但不等丁梅斯代尔先生把话讲完,乌云遮蔽的夜空上便远远地闪过一道宽阔的亮光。那无疑是一颗流星发出来的,守夜人可能经常看到这种流星在空旷的苍窜中燃成灰烬。它发散出的光辉十分强烈,把天地间浓厚的云层照得通明。那广漠的天穹变得雪亮,犹如一盏巨灯的圆顶。它就象白昼一般清晰地勾勒出街上熟悉的景色,但也乎添了那种由不寻常的光线照到熟悉的物体上总要产生的可怕印象。那些附有突出的楼层和古怪的角顶的木屋;那台阶和门槛,以、及周围早早破土而出的青草;那些覆着新翻出的黑土的园圃;那些有点发旧,甚至在市场一带两侧都长满了绿草的车道——这一切全都清晰可见,不过都露出一种独特的模样,似是给这些世上的事物一种前所未有的另一种道义上的解释。就在那儿,站着牧师,他一手捂着心口;还有海丝特,白兰,胸前闪着刺绣的字母;以及小珠儿,她本人就是一个象征着他同她之间连接的环节。他们三人站在亮如白昼的奇妙而肃穆的光辉里,似乎正是那光辉要揭示一切隐秘,而那白昼则要将所有相属的人结合在一起。
  小珠儿的眼中闪着妖气,当她仰望牧师时,脸上带着那种调皮的微笑,使她的表情时常都是那么鬼精灵似的。她从牧师手中抽出手来,指着街道对面。但他紧握双手捂在胸前,抬眼眺望天顶。
  在那年代,凡是流星出现和不象日月升落这么规律的其它自然现象,统统都被解释为超自然力量所给予的启示,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于是,在午夜的天空中,如果看到一支闪光的长矛、一支冒着烈焰的剑、一张弓、一簇箭这类形象,便会认为是印第安人要打仗的预兆。瘟疫,则人所周知是由一阵红光示警的。从移民时期直到革命年代,凡是发生在新英格兰的重大事件,无论好也罢,坏也罢,恐怕都受过这类性质的某种景象的事先警告。许多人都曾多次见过。不过,更多的情况是,这种景象的可信性不过是某个单独的目睹者心诚所致,他用想象中那种有色的、放大的和变形的中介来看待这种奇迹,再在事后的回忆中更加清晰地勾勒出来。国家的命运居然会在无限的天际中用这些可怕而费解的符号揭示出来,这种念头实在伟大。对于上苍来说,在这样广漠的轴卷上写下对一个民族的判决,恐怕也不能算太大。我们的先祖笃信这类事情倒是好事,因为这说明,他们的新生的共和国,是在天意的格外垂青和严格监视之下的。但是,当某人发现出现在同样大幅的卷面上的一个启示只是针对他一人的时候,我们又该作何评论呢?在这种情况下——当一个人由于长期的和强烈的隐痛而备受自我反省的煎熬,他把自我已经扩展到整个大自然,以致天空本身不过是适于书写他的历史和命运的纸张时,这种“启示”只能是他精神状态极度混乱的症状罢了!
  因此,当牧师抬眼眺望天顶,看到出现了用暗红色的光线勾出的巨大字母“A”时,我们只能归结为他由于心病而眼睛出了毛病。这并非是说,当时根本没有流星出现并在云霭中隐隐燃烧;而是说并没有他那负罪的想象力所赋予的那种形状;或者,至少不是那么确定无疑——别的罪人也可能从中看到另一种象征呢。
  当时还有一个特殊的细节可以说明了梅斯代尔先生的心理状态。在仰望天顶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非常清楚,小珠儿在指着站得离刑台不远的老罗杰·齐灵渥斯。牧师似乎用辨出那神奇字母的同样目光,也看见了他。流星的亮光,如同对一切其它物体一样,也给予他的容貌一种崭新的表情;也可能是,医生当时没有象乎素那样小心地掩饰他看着自己的牺牲品时的那种恶毒样子。诚然,如果那流星照亮了天空,显现了大地,并以末日审判来威胁海丝特·白兰和牧师的话,那么,罗杰·齐灵渥斯就可以看作是魔王,他怒目狞笑地站在那里,等候着来认领他们。他的表情如此真切,或者说,牧师对其感觉是那么强烈,直到那流星殒落、街道及一切其它东西都立即湮灭之后,依然如画般地保持在黑暗中。
  “那人是谁,海丝特?”丁梅斯代尔先生心惊胆战地喘着气说。“我一见他就发抖!你认识那人吗?我恨他,海丝特!”她记起了她的誓言,便默不作声。
  “我告诉你,一见到他,我的灵魂就发抖!”牧师又嗫嚅着说。“他是谁?他是谁?你不能帮我一下吗?我对那人有一种无名的恐惧!”
  “牧师,”小珠儿说,“我能告诉你他是谁!”
  “那就快说吧,孩子!”牧师说着,弯腰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快说吧!——悄悄地,尽量小声点。”
  珠儿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听着倒真象说话,其实只是儿童们在一起玩的时候所发的莫名其妙的音符。无论如何,即使其中包含着有关老罗杰·齐灵握斯的秘密信息,也是博学的牧师所不懂的,只能徒增他的困惑面已。接着那小精灵似的孩子笑出了声。
  “你在拿我开心吗?”牧师说。
  “你胆小!——你不老实!”那孩子回答说。“你不愿意答应明天中午拉着我和妈妈的手!”
  “尊贵的先生,”医生一边应声说,一边走到平台脚下。“虔诚的丁梅斯代尔牧师,难道当真是你吗?哎哟哟,果然是的!我们这些作学问的人,就知埋头书本,确实需要好好照看!我们会醒着作梦,睡着走路的。来吧,好先生,我的亲爱的朋友,我请求你啦,让我带你回家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呢?”牧师惊惧地问。
  “说真的,我讲的是实话,”罗杰·齐灵渥斯回答,“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在那令人崇敬的温斯洛普总督的床边呆了大半夜,尽拙技之能为他减轻痛苦。他现正返回他美好世界的家,我呢,也在回家的路上,就在这时闪出了那道奇怪的光。跟我走吧,我求求你,可敬的先生;不然的话,明天安息日你就没法尽好责任了。啊哈!瞧啊,这些书本多么烦人啊——这些书本!——这些书本!你要少读点书,好先生,想法散散心;否则,这夜游症在你身上会越来越重的。”
  “我就跟你一起回家吧,”丁梅斯代尔先生说。
  他就象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周身无力,心中懊丧得发冷,便听凭那医生把自己领走了。
  第二天恰好是安息日,他的布道被认为是他宣讲过的最丰富、最有力,也是最充满神启的。据称,不只一个人而是很多的灵魂领悟了那次布道的真谛,在内心中发誓今后要永远怀着对丁梅斯代尔先生的神圣的感激之情。但是,就在他走下讲坛的阶梯时,那灰胡须的教堂司役上来迎着他。那人手中举着一只黑手套,牧师认出了是自己的。
  “这是,”那司役说,“今天一早在干了坏事的人示众的刑台那儿发现的。我想,准是撒旦丢在那儿,有意中伤阁下您的。不过,说实在的,他还是跟平常一样,又瞎又蠢;而且会总是这样的。一只纯洁的手是不需要用手套来遮掩的!”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牧师庄重地说,心头却暗吃一惊;因为他的记忆已经紊乱,竟然把昨夜的事情看作是幻象了。“是啊,看来是我的手套,真的!”,
  “那么,既然撒旦瞅机会偷了它去,阁下您以后就应该不戴手套去对付他了,”那老司役狞笑着说。“不过,阁下您听说昨天夜里人们看见的征兆了吗?——天上显出一个大红字母‘A’,我们都解释是代表‘天使’①。因为,昨天夜里,我们那位善心的温斯洛普总督成了天使,所以不用说,上天要显显象才是呢!”“没有,”牧师答道,“我没听说这件事。”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推荐文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推荐文章被女人玩弄
    推荐文章深圳,今夜激情澎湃
    推荐文章诛仙
    推荐文章飘渺之旅
    推荐文章给我一支烟
    固顶文章现代言情小说精选
    普通文章我老婆是买的
    推荐文章[推荐]亲亲的嫂子
    推荐文章[推荐]纯情野兽
    推荐文章[推荐]今夜,你不会寂寞
    推荐文章[推荐]泡妞专家
    推荐文章[推荐]那个叫窑子的女人
    推荐文章[推荐]暧昧到底
    推荐文章[推荐]醉爱
    推荐文章[推荐]燎原情欲
    没有相关文章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