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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妻子带着儿子去进货,再也没有了消息,我满世界地找,依然杳无音信。月圆长夜,孤灯只影,无语而泪流。 走在黄昏的路上,回望那些青葱的岁月,不由怅然若失。那是多么缠绵的时光,爱情犹如一条崎岖蜿蜒的山路,荆棘遍布,坎坷峥嵘。我们双手相携,终于攀上了遥不可及的山顶。
妻子叫马兰,是我们山村支部书记的女儿。支部书记在当地历来被认为是土皇帝、父母官。他的女儿也就被当地人视为公主和高干子女。我相貌平平,家境贫寒,父母都是低人一等的民办教师。马兰温柔漂亮,靓丽可人。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身材,秀发披肩,配上俊秀的瓜子脸,活脱脱的一个仙女下凡。在我们同读的高三班级里,是男同学追求的第一目标。我的座位在她后面,按说应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我天生的不爱说话,更不善交际,只知低头苦读。惟有成绩在班里始终领先,其余都落后于别人。班里很多男生给马兰写求爱信,她收到后都偷偷地夹在我的书本里,刚上来我感到莫名其妙,时间长了终于悟出了她的苦心用意。我虽然表面不露声色,但也不是木人石心。
如今睹物思人,黯然垂泪。 妻子的音容笑貌时时闪现在眼前,儿子的天真活泼让我爱怜。妻子走时穿着夏衣,儿子六岁,暑假即将结束,已到入学的年龄。夜色苍茫,寒气渐浓,我心急如焚。“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不知古人是否为我提前所写。对酒当哭,肝肠寸断。
马兰的良苦用心我终于领会,但我还是按兵不动,深深地藏在心底。我明白自己的家境,更知道她父亲的权威,她爸爸可是跺一下脚我们村子就要抖三抖。马兰开始给我写信,写的很含蓄。写今天的祝英台应当为爱去勇敢地追求,梁山伯更应当敞开博大的胸怀。写多情的罗密欧千万要把心仪的朱丽叶深揽入怀。写好趁我不在偷偷地夹在我书里,我看到后心情复杂。马兰长相漂亮,善解人意,我当然喜欢她。能执子之手,与子携老是我今生求之不得的事。可一想到她那耀眼的家庭背景,美丽的外表,高雅的气质。再看看自己平淡的相貌,近乎猥琐的穿戴。还有我父母工作的去留她爸爸能够完全说了算,也可以说我们全家的小命都掌握在她爸爸的手里。所以我怎敢越雷池一步,并且我这样的人娶她,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我为卿歌,卿为我舞。 人都是有感情的,无论你如何拒人千里。马兰的执着让我感动,对爱情的追求锲而不舍。人约黄昏后,暮染苍山,我们一起走在离我家不远的山脚下。马兰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 “你为什么这样懦弱?讨厌我吗?” “家庭条件相差太远,我只敢望你背项。” “你的学习成绩特好!我知道将来你会有出息的。” “那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现在是现实社会。” “能算出明天行情的人才会赚的更多,懂吗?嘻嘻!” “咱们这里可是非常落后的山村中学,多少年了也没走出一个大学生。” “考不上大学并不意味着全盘皆输。我知道你干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相恋是甜蜜的,相爱是苦涩的。 无论相恋,还是相爱,都是偷偷的。她竟然偷偷的用父母给的零花钱买了身运动服送给我。心里甜丝丝的,却不敢拿出来穿。怕父母追问出处,她是我们村最大官员的千金,父母听说了是要吓死的。我也偷偷地把它压在了箱底,象我的爱情,不能见到天日。 马兰追问我为什么不穿运动服。唉!穿上怕父母追问,不穿怕马兰伤心。我实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收到别人送的衣服应当是件高兴的事情,可对于我来讲却成了压力。我向马兰撒了谎,告诉她衣服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并装出很心疼很自责的样子。我一向不喜欢撒谎,这次却做了不诚实的人,确实感到内疚。马兰并没有责备我,反而安慰我不要放在心上,丢就丢了,还开玩笑说只要别把我自己丢了就行。
第二天,马兰又买了一套同样的运动服送给我,惊的我目瞪口呆。量体裁衣,专为我买的,又不能送人,更不能不要,我真的是问心有愧。已是没有任何办法,只有硬着头皮穿上它。回到家妈妈问我新衣服从哪里来的。我兄弟三人,全指望爸妈微薄的工资,既不能给我们零花钱,也很少给我们买新衣服。更何况这贵重新潮的运动服,在我们这贫寒的家庭里实在属于奢侈品,拥有它是不敢想象的。我只有老老实实的向妈妈坦白,说是马兰给我买的,并且是两套。妈妈惊的站了起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妈妈才说了一句:“你可知天高地厚?”
爸爸回来后妈妈告诉了他,两人开始共同给我上“政治”课,先从微观入手,讲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可能出现的问题。接着从宏观方面分析,把我家和马兰家划成了“两个阶级”,她家理所当然的是“统治阶级”,我家是“被统治阶级”。在如今的社会,仨钱不和俩钱的来往,更何况互相通婚。妈妈讲马兰的母亲早就放出风来,说她的女儿凭人才和貌相肯定能找一个城里的干部子女。我家属于“土包子”之列,各项指标都够,并且超额。追溯到能记忆的年代,每代都是贫农,连一个村民小组长也没有出过。她爸爸可是堂堂的村支书,以前虽然也是贫农,但人家跳过了“龙门”,不能再以老眼光看新问题。并且明确地告诉我,学生时期谈恋爱会影响学习的。最后一致决定,让我增加自知之明,赶快退出这场游戏,把运动服换算成钱还给马兰,以绝后患。
父母之命难违,当我把钱交给马兰并说明情况时,她伤心地哭了。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如何去做。马兰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要我的钱,哭完给我出主意说。 “你先把钱藏起来,就给他们说我要了。” “那我们以后不能讲话来往了?” “傻瓜,当面不能讲背后还不能吗?” “要被双方父母发现怎么办?特别是你父母!” “不要怕,谁敢吃了我们?到时候再讲。” “你妈说让你找个城里的高干子女,能享一辈子福的!” “纨绔子弟,我不喜欢。别说了,我这辈子死都跟着你。” 山村的女孩对待爱情历来都是认真的,也可以说是视爱情如生命。不象当今的青年,聚聚散散,潇洒离分,不当回事。
常听说山村飞出了金凤凰。而我们村属于穷山恶水之类,只见过到处乱跑的家鸡,还不管飞。那也就注定我们学校没考上一个大学生,多少年如此,今年也如此。皖北的山村是非常贫穷的,教育更为落后,老师都是从村子里找的。所谓上学,说直了也就是能识几个字,会算个小帐就可以了。家长也没有大的期望,学生也没有过多的压力,糊糊涂涂读几年书回家娶妻生子抱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完成人类的原始使命就行了。
我和马兰回到了各自的家,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又都回到了始点。过去对成绩好的同学的所有崇拜都熔化在无奈的生活中,都被风吹雨打去。 山里实在找不到黄土,我过起了面朝红土背朝天的日子。土地早已承包到家庭,好在我不会失业。 山村的住房很少有院墙,太阳沉睡的深夜是我和马兰相约的美好时光。每次我们都选择深夜,我去接她,来到她家不远处,以学猫叫为暗号。最让我讨厌的是她家的老狗一听见猫叫就跟着“旺旺”的吠,完全压住了我的声音,好在马兰心有灵犀。后来夜里一听到狗吠声就知道我来了,渐渐的我喜欢上了那狗,无意中帮了我不少忙。
纸是包不住火的,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会发生。终于有一天深夜我在学猫叫的时候,被她出屋去厕所的爸爸逮住。
2
一声吆喝,来了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团团的把我围住,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也许他们把我当成了小偷,也许因为村支书的吆喝。当地最高官员的凝聚力肯定是很高的,他的一声吆喝就来了好大一帮人,并且帮着他打我,还不问什么原因,其实这是一种必然的社会现象。这些人有献媚的,有拍马的,有凑热闹的,有想打一巴掌自认为是赚便宜的,也有想把我揍死让村支书收不了场的。我双手抱住头任他们打,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我也不敢还手,否则我就死定了。正在他们不亦乐乎地打我时,马兰哭喊着冲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大骂打我的人无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父母的目瞪口呆下,马兰扶起我,揽着我的腰,哭泣着说:“咱们走!” 我的鼻孔在流血,身体到处都疼,但我没有哭泣,跟着马兰一瘸一瘸的往前走。因为马兰的呵护,我受到的伤害并不是太大。相反的还有点高兴,因为马兰能够拼命地保护我。她能果断的在父母和乡亲面前站出来,说明她为了我已不顾一切,勇敢的把我们的爱情展现在大家的面前。同时我也很担心,担心她的父母不会等闲视之,更不会善罢甘休。马兰把我送回了家,心疼地检查了我的伤势,给我搽净面部,洗了我洒满血迹的衣服。夜里也没有回去,一直把我揽在她的怀里,慰籍着我受伤的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刚蒙蒙亮,马兰的父母就来到我家。她爸爸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她妈妈有些气急败坏,但还是努力地克制着,没有大吵大闹。我的父母知道原委后,就象杨白劳见了黄世仁,对她的父母低三下四,好话说尽。但她妈妈还是不依不饶,极尽尖酸刻薄地说着:“现在都兴改革开放,你们的脑子也该改一改了,还想象古代穷书生娶公主吗?并且你们的儿子也算不上一个正式的书生,长的又丑,也不会手艺。你们这样做不是害我女儿吗?你们也不想一想?凭我们的家庭,还有我女儿的人品与长相,闭上眼找一个也得比你们家强!我看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爸爸妈妈无论她妈说什么都点头称是,就象抗战时期老百姓见了日本皇君,差的也就是点头哈腰了。她爸爸始终一言不发,可能是来给她妈妈压阵的。也许他能当上村支书就因为他有这样的独特之处,关键的时候不发一言,箭在弦上,更让人觉的可怕,真是虎死余威在啊!
多情自古伤离别。 我和马兰恋爱的事很快传遍了全村,说什么的都有。我爸妈感到了空前的压力。我挨了一顿打,也无脸再见村民,实在无奈,我决定外出打工。 通过亲戚介绍,来到了徐州的一个建筑工地,干些又累又不挣钱的粗活,常常把我累的直不起腰来。作息叫作“吃三睡五干十六”,也就是一天里吃饭用去三小时,睡觉用去五小时,其余的十六小时全是干活。天天都是放下碗就干活,放下活就睡觉。要想走出工地除非生病,就象夏衍的《包身工》,实在没有一点自由,不同的是我比女主人公“芦柴棒”肥一些罢了。
离家的时候,我无法通知马兰。她既不知我走,也不知我身在何处,我的父母是不敢把我的地址告诉她的。但我走的时候偷偷地通知了我的堂妹,让她有机会把我的情况告诉马兰,以免她着急。 离家已经很久,我也适应了工地的生活,做各种活计已是得心应手。只是内心的深处时时思念着马兰,如今的她是否别来无恙,是否已屈服于父母的意志,还是已嫁作他人妇。一切的一切,我都毫无消息。每天在心急如焚和煎熬中生活,伴随着日出日落。夜晚收工的时候,总是满天的繁星。无论再累,我都要巡视遥远的银河,看看那里究竟有没有仙女,有没有我的马兰----
一年即将过去,我已在工地锤炼的钢筋铁骨,再也找不到那种书生意气,读书必用的近视镜早已不知扔到了哪里,皮肤也晒成了古铜色,和别的民工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唯一和他们不同的只有我还不会说粗话,还不会讲黄色的故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不到伤心时。 我开始收拾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行李,准备回家过年。老板已把我们的血汗钱发了下来,数着厚厚的一沓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原来我也是一个俗人,也是很爱钱的那一种。想想父母辛勤地教书育人,只得微薄的薪水,还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比他们两个人的还要多,心里很是欣慰。我想用这钱给马兰和爸妈各买身衣服,也让他们都过个好年。只是不知如今的马兰近况如何,还愿意穿我买的衣服吗?这时有个同事在外面大声的叫我:“秀才,有人找你,快出来啊!”“秀才”是他们给我起的绰号!也许因为我比他们多识了几个字。那年头高中生还很少,我又在一个缺少文化的圈子里做活,只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罢了。在工地一年了,也没有人来找过我。突然听到有人找我很是惊奇,慌忙钻出矮矮的住房。站在面前的竟是我日思夜想的马兰,我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由己的上前把她拥抱在怀里,都流下了久别的相思之泪----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马兰跟她父母一起走出我的家门后,就失去了走出自己家门的自由。天天把她锁在家里,不知是让她闭门思过,还是怕她出去找我。直到听说我已出去打工,她才获得自由。天天在家里等我盼我,后来听我堂妹说的地址。早就想来找我,但她非常理智,知道我们都没有钱。即使在一起也无法生存,所以算好我该回家时过来找我。并且她的父母也在一直积极的帮她物色对象,让她不胜其烦。无论他们怎样软硬兼施,她都不和男方见面。听了她的介绍,我很感动,为她的忠贞不渝而动情,为她的临危不乱而佩服。
我们租了一间小小的住房,买了点简单的用品和锅碗瓢勺,独自过起了小家庭生活。我们的地址谁也没有告诉,我仅给家里发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并说今年不回去了。马兰也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不要再找她。我们都没有留下落款地址,所以也就没有回信。我俩已商量好,先过个好年,待春节过后再用我的工钱作本钱,干些小生意来维持家用,从中寻找商机进行发展。
冬季的夜晚,寒气袭人。外面已是万家灯火,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绚丽多彩的烟火在空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响,美伦美焕的霓虹灯亮满了大街两旁,衬托出又一个快乐的春节。马兰做了几个好菜,我买了一瓶红葡萄酒,我们共同举杯,对酒当歌,笑谈着昨日爱情几何----
春节很快过去,我们在宣武小商品市场租了一个小摊位,专卖牛仔服系列。我进货马兰卖货,我们本钱少,必须勤去进货。牛仔服装大人的主要到常熟去进,小孩的要到山东荷泽去进。路途都在千里左右,很是辛苦。我常常晚上坐夜车去,为的是省一夜住宿费。生意很顺利,我们过的也很好,相厮相守,我们都感觉很幸福,可这时马兰怀孕了----
3
事情来得如此突然,让我们措手不及,生意刚刚起步,千头万绪,每天我俩都忙的焦头烂额。可现实毕竟要面对,我既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马兰的生活。买菜、做饭、洗衣、进货几乎我全包了,好在早已锻炼出钢铁般的体魄,也可以说在工地的一年是我人生的财富。但人毕竟不是钢打的,随着马兰的腰围慢慢增长,我的身体却日见消瘦。马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总是尽力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家里好多活常被我俩争着干。怕孩子耽误我们的生意,又盼早一天出世来陪伴我们的生活。我们都想知道他(她)是男孩女孩,是瘦是胖,是白是黑,长的究竟象谁?听说酸儿辣闺女,喜欢吃酸的就会生儿子,喜欢吃辣的就要生女儿。可惜她酸的辣的都喜欢吃。又听说左胳膊脉强是儿子,右胳膊脉强是女儿。我试了几天也没搞清哪个强,实在恨自己不是个医生。还听说左乳大是男孩,右乳大是女孩。我的眼神不好,出了毫米范围就判断不出来。于是用尺子量,精确到半毫米是有把握的,可乳房是个不规则图形,很难确定坐标和界限。好象用微积分计算更合适一点,我俩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结果,不知是我们算错了得数还是记错了公式。总之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只有让老天决定啦!
生命有时柔弱如花,爱情有时脆弱如花。寂寞的人生旅途中一路走来,我很珍惜眼前的一切。有人说婚姻是带着镣铐的跳舞,我无法赞同。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呵护全家的未来,我衔一根枝,她衔一根草,努力的共筑着这个风雨中的爱巢。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马兰生了个大胖小子,长相似妈妈,很漂亮。过去的劳累一扫而光,昔日的阴霾也已被高兴冲的无影无踪。我暂时停下了生意,一心一意地照顾她娘俩。小东西胖胖的,只知道吃和睡,很是好玩。宁静的夜晚,我常揽着马兰慢慢地聊,聊我们的儿子,聊全家的未来。
时光如穿梭,日子象流水。 转眼三年过去了,儿子早已会跑。生意也很有起色,似乎一切都很顺利。俗说养儿方知报母恩,三年来,马兰一直没有回家,我更没有回去,也没互通过信息。家里的状况都停留在往昔的记忆里,我俩真想带孩子回家看看,可我们不敢那样做。经过商量,她先单身回家,根据情况进行应变。
黄昏时分,马兰先来到我家,见了我的父母。爸爸妈妈听了我们的情况后,都很难过。三口子孤悬在外,无依无靠,几年来连家也不敢回,让他们感慨万千。妈妈告诉马兰,自从她走后,她的父母带人来我家里闹了好几次,锅碗瓢勺也给砸了,最后苦于没有证据只有不了了之。
时光也许能够冲淡一切。当马兰忐忑不安地回到父母家时,迎接她的再不是责备和斥责,而是母女抱头痛哭。三年来女儿毫无音信,生死不知。日日夜夜地思念与担心同样煎熬着她的母亲,让她常常地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女儿在时感觉不到,一旦走出自己的目光,才知道所有的美好向往都是以人为基础的,没有人在,也就没有了一切。带人到我家闹了几次,自知理亏,又没有证据,也只好不了了之。对女儿的长期思念,已使他们改变了初衷,让他们深深地感觉到,有女儿在就好,其余都是次要的。
木已成舟,米已成饭。 我们双方的父母反而和好了,并成了好亲戚。当马兰带着我和儿子回到家乡时,双方家庭坐在了一起,友好地商量着如何把我们的婚礼办了。英俊的儿子特别让他们高兴,互相争着抱他,整个大家庭,其乐融融。 迟来的婚礼办的很是隆重,嘉朋满座,喜气洋洋。只是带着儿子登记结婚,实在让人无限感慨。回首从前,不由地自感心酸。这一切究竟谁造成的啊!实在找不到答案,只想说:“都何苦呢?”
我们又回到了自己的租屋。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好,生活的很是惬意。但我们并不满足眼前的现状,开始集中所有的精力打理生意。我们重新租了大摊位,开始搞批发,货越进越多,牛仔服也越来越流行。后来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生意好的竟有些离奇。做生意要有些窍门,不能小气和斤斤计较,一样的东西价格一定要和别人相同,否则就会有人找你麻烦,但收款时可以不要零头,客人走时再白送他两件难卖的。这样大家都能够欢天喜地的相处,形成稳定的客户关系,然后逐步扩展,生意也就慢慢地做大了。
钱越聚越多,儿子也在慢慢地长大。我们在徐州故黄河东岸买了一套住房,面积有一百四十多平方米。那是一个很好的大型社区,设施配套齐全,保安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巡逻,物业管理到位。我们住在三楼,站在阳台上,远望蜿蜒而去的故黄河,水天相接,让人心旷神怡,并同时感受着这条母亲河的历史厚重。
牛仔服装款式不断变换,我们的上一级批发商虽然都是发货过来,但我们还是要去看货的,传真过来的实物照和现场的感觉并不一样。必许在那里看审完,感觉适合当地消费,才能发货。秋季马上就到,新款式已开始出厂,我起身前往常熟服装批发市场,在那里搜集了相中的款式,和代理商签好合同,付了款就急急地赶回家。给马兰交代好接货情况后,我又要起身前往山东荷泽进儿童牛仔装。可这时身体实在不争气,我病倒了。上吐下泻,连日高烧不退。医生说可能是食物中毒,大概因为我在外面吃了不卫生的饭食所造成。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几乎站不起来。可进货又不能等,晚了就会失去竞争力。商场如战场,时间就是金钱。这时马兰要亲自去,让我在家里养病和打理生意。可气的是儿子哭着闹着也要去,他从小就一直跟着妈妈,几乎没离开过。并且我病泱泱的,也不能照顾他。并且儿子已经六岁,也不要人抱着,所以同意了她娘俩一起去。 我仅把她娘俩送出家门,上了出租车奔汽车站而去。到荷泽坐汽车最方面,一天就能到达。
晚上我等到十二点,马兰也没有打电话来。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电话来,我心急如焚。第四天一早,我就坐上前往荷泽的汽车。找遍了荷泽的大街小巷,在电视台连播了几天寻人启事,并向警方报了案,也没有她娘俩的任何消息。回到家里,屋子空无一人,再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触景生情,我忍不住潸然泪下。我已暗下决心,即使倾家荡产,也要找到她娘俩----
4
杯酒流年,长歌当哭。 我站在阳台上,室外的风已凉,吹动着我的乱发。依稀朦胧中,马兰和儿子从苍茫的天地间走来,从远古的尘嚣中走来,从我的梦中走来。象两座冷峻的雕塑,在我的泪眼中晃动,无法靠近。我急切地呼喊,声音被凛冽的风卷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似在梦中,独留下长亭古道,衰草如烟----
我们三个人本该是再真实不过的存在了,如今却变成了虚幻,连我自己的灵魂影子也不知跑到了哪里。空荡荡的世界里,我几乎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没有了她娘俩,生活不再绚丽,我的天空一天天黯淡下去,使我迷失了自己。
生意无法再做下去,我以极低的价格把摊位转给了别人,又踏上了寻找她们的路。在苏鲁豫皖的交接地带,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找遍了车站、码头、小巷。然后又到农村打听。只要听说哪里有贩卖人口的,无论多么遥远,我都要去找。只要听说哪里有无名尸首,我都要去看。我走过的地方,都让我贴满了寻找她们的寻人启事。有人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可我还是得不到她娘俩的任何消息。
我手中的钱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瘦,愁绪却愈增愈多。找不到她娘俩,我无颜去见双方父母,只流着泪给他们写封说明情况的信。我好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自己去进货,即使我病死在外面也比这好啊!一个人如果没有了生活动力,就会沉沦下去,应当比死亡可怕。我开始了以酒浇愁,每晚都喝的酩酊大醉。
四年后。 依旧没有她们的任何消息。我也早就搬出了原来的住处,不忍心再看到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我在外面租房住,时间都花在寻找她们及喝酒上,我真的要死了----
一天,听说徐州开了家“精神陪护”工作室。实际就是异性陪人聊天,我实在苦恼,就慕名而去。即使是改了名的妓院,我也不怕。象我这样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工作人员拿出了很多照片,任我挑选,选中后就可以传呼她过来陪聊,地点自己定,每小时五十元。我在众多的照片中,选了一位长相一般的女孩。我不是来找对象的,也不是来嫖娼的,没有必要找漂亮的女孩。多年来,我虽然一味沉沦,没有任何事业心,可我还是洁身自好的,没到过任何风月场所。来这里,只想找个人说说心中的苦恼,别的也没有任何想法。半小时后,我选中的女孩来了。我们决定一起到云龙山上聊天。
云龙山因苏轼的一篇放鹤亭记而出名,正如他所描述的“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再加上一座有几百年生命年轮的庙宇默然伫立在那里。更让人觉得寂寞孤独,似乎听到了沉重的历史足音。颇感时光易逝,人生易老……
我们坐在当年东坡醉卧的石床旁,她先打破了尴尬局面。 “你好象有心事?能给我说说吗?” “何止有心事,我都快要死了。” “有那么严重吗?我想听听。”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能谈谈你的情况吗?” “我是徐州师范大学的三年级学生,出来纯粹陪聊,挣点钱上学用,家庭经济不好,现在工作又难找。” “有钱又有什么用,我现在还有点钱,可我的精神死了。” “还是说说你的情况吧!我真的想听一听,看你年龄也不算大,能有多大的伤心事呢?” 拗不过她,我开始讲起自己的故事。从恋爱、生活、到她娘俩走失,直到我的寻找、颓废。我讲的心情沉重,她听的泪水涟涟。
人们纵有千金,人生的路上也买不到后悔的药。真想知道有什么消息能在你出发前就已抵达,有什么花蕾在盛开前就已被风雨摧落。可怜的老天,为什么总让我们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凋谢?
说完的时候,泪水早已滑湿了我的双腮。我有点恨自己那不争气的意志,怎么能在一个陌生的女学生面前流泪。我连声向她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没什么!我真的为你们伤心,过去只在小说里看过类似的故事,真不敢相信实际的生活中也会有。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希望你振作起来,你很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我的家在农村,很贫穷,父母都累弯了腰,可他们活的却很充实。你也要精神起来啊!” “谈何容易,我已没有了希望!” “不要悲天悯人,自暴自弃。要知道你不纯粹为你们三个人活着,还有你们双方的父母,得不到你们的消息,他们又怎么过啊!”
她的话突然把我警醒过来。是啊!几年来我都没有回家,他们又怎么过的?我太自私了,每天只自怜自悯,可考虑过别人?我真浑啊!我要回家看看他们。 “谢谢你!我明天就回家看看他们,老人太可怜了。” “不仅要看望他们,你也要重新站起来,再颓废下去,哪一天娘俩来了,你拿什么面对她们?要知道活着就会有希望!” 她说的句句都是道理,俗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怎么就转不了这个弯呢?我已暗下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要重新开始,从现在就开始,不能再浪费青春了。从和她谈话到现在有两个半个小时,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五百元钱都塞到她的手里,连公交车费也没有留。我想走着回我的租屋,想用走的时间去思考今后还要走的路。 没想到她说什么也不要我的钱,一分也不要。她告诉我今天是她第一次出来陪人聊天,原以为来的都是无聊的人。没想到遇到一个真正伤心的,因为很同情我,所以不要我的钱。并告诉我她叫凌云,以后可以随时拷她的传呼机找她。给我写了一个传呼机号,我们分手了。
我不再把自己和暮色荒野联系在一起,我决定走出自己心中的沙漠,去寻找明天的朝阳。望着天边相互缠绕的浮云,浮想联翩,我知道它们终究要分开,哪怕消失在落雨中----
我看望双方父母回来后,退了租屋。收拾好原来的家,取出所有的存款。我想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城市,去到另一个地方发展。临走前,我拷了凌云的呼机。 她如约而来,我们都很高兴,一扫上次的伤心气氛。我告诉她我要到外地发展,并再次感谢她把我引出人生的低谷。她笑嘻嘻的告诉我。 “看到你能够振作起来,真的很高兴。” “这都是你的功劳,我会永远记住。” “感觉你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只要想做,做什么都能够成功。” “谢谢你的夸奖!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嘻嘻!我可从不受人要挟,但你可以说说看。” “你以后别到‘精神陪护’来了,我每月给你寄生活费,就当我支持‘希望工程’了,说明一点的是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想让你好好地学习”。 “我可以不来,但我不能要你的钱,我出外做家教行吗?” “再说吧!我坐明天的汽车走,你能来送我吗?因为离开这个地方,我可能会很伤心。” “好的!但我希望看你笑着走。”
第二天,凌云真的来了。我们都很高兴,就象路遇故知,亲切地交谈着。我告诉她我要到常熟去发展,那里有我以前的熟人,我决定还做牛仔服生意。她开玩笑地说能拯救一个人真高兴。细想一想,真是她拯救了我。汽车开动了,我从窗口扔给她一个信封,内装一封写给她的信及两千元钱。看到她拾起信封时,车已走远,我们互相挥着手----
5
汽车奔驰在笔直的京沪高速公路上,两边的庄稼碧绿如茵,阡陌小径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我从一种遗世独立的孤独中走了出来,重又进入这个纷繁琐碎的世界。
来到常熟市,我在招商市场租了一大间门面。布置好一切后起身前往广州进货。经过多方打听,知道有一个叫“大地行”牌的牛仔系列装在常熟还没有代理商。“大地行”是几个青年新创的牌子,质地考究价格却不高,还请了新丝绸之路模特大赛男女冠亚军做形象代言人,又刚在中央电视台做了广告。我想做这家的代理商肯定能赢,风险会很小。找到厂家说明自己的来意,他们很欢迎,一拍即合。做代理商是有风险的,签合同的时候要保证厂家规定的最低销售额,如果完不成,所交的风险抵押金就会被厂家扣掉。如果超额又会有奖励。真卖不到定额可就惨了,会血本无归的。但事在人为,只要动脑筋,生意就会成功,我很有信心。和厂家签好合同,交了抵押金,选好货发往了常熟。 货来的要慢些,我坐客车先来到常熟。
我苦思冥想了一夜,定好了销售方案。决定把从广州的进价定为卖价,也就是说我一分钱都不赚还要亏运费。我想的是先完成它的销售额再讲。我的下级客户不仅要和别的服装比质量,还要比价格。要货多的有的亲自到广州进货,当他们知道我的价格和厂家的一样时,傻瓜也不会再去广州。常熟是全国有名的服装批发市场,周围各地的都来进货。由于我的货物美价廉,所以特好出手,只三个月就完成了厂家规定的全年销售额。我在当地招了三名工人做帮手,进一步扩大规模。做代理商一般不要去看货,厂家把样品发过来,相中后在传真上签个名字,把钱存到厂家指定的帐号里就行了。我的销售量越来越大,厂家给的奖金也越来越高。用厂家给的奖金减去运费就是我的利润,所剩的和整个销售额相比虽然微乎其微,但对我本人来讲那些钱却很可观。仅仅一年的时间,我已赚了大概有三十万之多。但我一个人相当的辛苦,忙里忙外,无人能够为我分担忧愁。特别是每到深夜,我常常的梦醒,思念和担心着马兰和儿子----
一年过去,徐州已是我记忆中的一则剪影了。自从我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去。每月我准时给凌云寄去八百元钱作为她的生活费,并随寄一封信。我真的好感谢她,是她把我拉出了深渊。否则,我可能还是那个一蹶不振的酒鬼,或者早已进入了黄土。我们经常通电话,互相勉励,共同进步。感觉生活的很充实,无限的伤感已离我而去。我又回到了往昔的我,但并不意味着已忘记了她娘俩,每当想起她们,我依旧的心痛。不知她们还在不在人世,为什么不能给我来一点信息呢?多年来,我从没有想过再找一个妻子,一直在无望地等待,似乎在等待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凌云毕业了,工作一时找不到,要求来我这里帮我。本是求之不得的事,我也的确缺少一位信得过的帮手。可我想她是一位大姑娘,我是已结过婚的人,在一起会很不合适的。我没有答应她,并百般推委。说实在的,我已喜欢上她,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害她。我毕竟是结过婚的人,怎么能打一个姑娘的主意,从内心的深处就不敢有那份奢想,我常常把自己的苦楚和无奈偷偷地藏在心底,让它自生并自灭。
一天下午,凌云给我打电话让我夜里不要关手机,说有点小事可能会随时找我。我有点莫名其妙,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问她为什么也不说。不管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开着手机入睡。凌晨四点多钟,手机响了。我睡的正香,睁开朦胧的困眼,心想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手机里传来凌云笑嘻嘻的声音,说她正在常熟招商城长途汽车站,让我去接她。我顿时睡意全无,起来慌的脸也没洗,就直奔车站而去。我的住处离车站很近,所谓车站实际上是一个大广场,没有院墙,周围都是商业,徐州南站来的夜车都停在这里。当我见到她时,她正站在行李旁东张西望。身边堆满了几个包,象是搬家似的。见到她心里特别高兴,夜风很冷,我脱下上衣轻轻披在她的身上,租了一辆推车一起回到我的住处。
她告诉我这次来就不走了,说什么欠我的钱来帮工还我。我觉得实在可笑。 “小妹,请不要搞错,应当是我欠你的,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活不活着还不知道呢!” “不要说那么严重,你是一个强者,终究会站起来的。” “我给你另介绍一个工作好吗?” “为什么?你不说这里很忙吗?是不是讨厌我?” “那倒不是,我想我们在一起工作不太合适,并且也没地方住。” “你这里住的不是很宽松吗?两室一厅的房子就住不开我吗?难道还有人?” “呵呵!你想哪去了?只我自己住,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我知道,放心吧!我吃不了你的。嘻嘻!”
她还是在我这里住了下来,两室一厅的房子,她住一室,我住另一室。她的到来,使我轻松了很多,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她全包了,我根本插不上手。好象我成了客人,她成了主人。我教她熟悉一段时间业务后,干脆连帐目收款付款一并让她干。我很信任她,论管理能力她比我要强的多。改观最为明显的是我的身体,由极度的消瘦很快的变胖。
由于凌云的加入,我如鱼得水。生意更为顺利,我又代理了一个“南极龙”的品牌。资产在一天天的快速膨胀,进入年终决算,已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于是我决定买一套住房,经过和凌云商量,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一百四十多平方米,很宽敞。装修好不久我们就搬了进去,她嫣然成了屋的主人,买家具,配用品都是她一手操办。我什么也不管,落得个白住。
时光匆匆,转眼凌云已来这里两年了,她已变的非常成熟。我们相处的很好,从没吵过嘴,打理生意配合的更为默契。马兰和儿子依旧没有任何音信,我离开徐州就没有回去过,每年仅仅给双方父母写封信,寄些钱。马兰的爸爸已从村支书的岗位上退了下来,又失去了女儿,真不知他们怎么过的。
我和凌云依旧住在两个居室,但我们常常聊到很晚才各自去睡。我虽然还是一个七情六欲都很正常的成熟男人,但我依然严格地约束着自己,坚决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可凌云这两天情绪明显不太稳定。吃过晚饭,我小心的问她。 “我看你这两天好象有心事,给我说说好吗?” “父母打电话来让我回家相亲,说是亲戚帮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 “那是好事啊!明天回去吧!这里我先撑着。” “你真想让我回去?” “不回去怎么相亲?明天还是走吧!” “我看你是一个十足的混蛋,不用你撵,我这就走。”
我从来就没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她哭着开始收拾东西。我慌了手脚。赶忙起来向她道歉,但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她根本就不愿听我讲话,执意要走。我第一次拉住她的手,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她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放声的大哭。我手足无措,但还是极力地安慰着她。 “别哭,都是我的错,有什么话尽管说。” “你讨厌我,要撵我走。” “你是我现在最亲近的人,你走我其实很伤心。”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走?” “我是为你好啊!说真的我也不舍的你走,可我又不能耽误你。” “那我就嫁给你吧!永远不走了。” 吃惊的是我了,没想到她能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一个月后,我们俩真的结婚了。其实也就是回家举行个仪式。洞房花烛夜,本来是人生最高兴的时刻,我却伤心的哭了。我想起了我的马兰,意味着我们永远地分开了----
一年后,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家和万事兴,日子过的风调雨顺。凌云温柔贤惠,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也被她管理的蒸蒸日上,都感觉到生活特别幸福。
一天中午,马兰的妈妈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了马兰的消息,让我赶快回去。我特别得激动,简单地向凌云交代一下,就匆匆的往老家赶----
6
汽车奔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却早已飞回了故乡。昨日的故事,就象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我记忆中回放。我和马兰相依相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迎着皎洁的月光,背后那如水的影子,如今还能够再成双吗?聪明活泼的儿子是否依然,已经过去整整八年,应该是十四岁了,个子也有我高了吧!是否还认识我?是不是在家乡等着我的归来?这些年她们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会忘记我这个忧伤的男人----
来到马兰的父母家,才知道她正在山东女子监狱服刑。刚判过不久,刑期十年,具体原因不太清楚,并在她的来信上专门嘱咐,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诉我,说是实在无颜再见我。她的父母接到信后已失去了主张,第一个就先通知我。望着依旧熟悉的字体,泪水再一次打湿我的记忆。让我日夜揪心的马兰啊!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和我通消息?你又为什么到了那个大家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难道你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崇高精神?还是你已到了无奈的地步?可无论何因,你都要给我说呀!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依旧是你的夫啊!
火车在急速地飞驰,我和马兰的父母各自躺在自己的卧铺上,都想尽快地到达目的地。我的心一直都不能平静。我真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抑恶扬善?有没有一个尺度,可以衡量爱情的真假深浅?
山东省女子监狱在济南市工业南路,并不难找。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来到接见室。当管教人员领着马兰走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马兰根本就想不到我会来。隔着铁栅栏,我们八目相对。面前出现了一个泪河,眼前的人啊!哪里还是我记忆中的马兰。黑瘦,无神。用骨瘦如柴形容更为贴切,我无法理解她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我走向前去,从栅栏伸过双手,紧紧地把她抱住。伤心地哽咽已无法让我们说出话语,她的父母也伸手拉着她哭泣。
八年的久别,如今的重逢。已无法让我们介绍各自的情况,可会见的时间却飞速地过去。走出监狱,我心有不甘,我们还有很多的话要问对方啊!俗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几个红包送去就使我得到了亲情会见的权利。所谓的亲情会见,也就是监狱里开的俗说“鸳鸯房”。能享受到它的只有快出狱的和表现好的,当然还要拿很高的住宿费,也算监狱的一种创收吧!
天气阴沉的夜晚,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走进“鸳鸯房”。我把她搂在怀中,深深地吻着她,再一次任由泪水撕开昨日的伤口。轻捏着她瘦削的面庞,望着已显沧桑的脸。感慨着人生能有几个八年的青春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悄悄地安慰着她。她慢慢地向我讲述着,讲述着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故事----
她那次带着我们的儿子去进货,来到荷泽汽车站下了车,让儿子在外面看着简单的行李,她到厕所方便。出来时,儿子和行李已无影无踪。她急的简直发了疯,围着车站哭喊着儿子的名字。实在找不到时坐在地上六神无主地哭泣,既没想到报案也没想到给我打电话。一个看似好心的妇女对她说,她看到本村的一个老头领个哭泣的小男孩走了,并自告奋勇愿意带马兰去找。人急时就会放松警惕,不再考虑问题的逻辑性。马兰竟糊里糊涂的跟着她去了,找儿子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打的跟着妇女七拐八拐地来到一个不知名的小村,从此失去了人身自由。事情往往这样,当你饥不择食的时候,很拙劣的骗技也能骗倒一个聪明人。第一个男人把她买回家,想尽所有的办法也没能够占有她,于是把她转卖给了另一个人。她真正的不幸从此开始,那个可恶的男人脱去她的所有衣服,把她绑起来,没日没夜的折磨她,简直就是个性虐待狂。但只要松开绑,那个可恶男人就别想得逞。最后没有办法,又不得不把她转卖。这次把她卖到遥远的临沂山区里,非常的偏僻。她逃出去三次,每次都因为在山里转迷了方向而被他们逮了回去。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毒打,最后干脆用铁链子象拴猪一样把她拴住。别说跑不出去,就是见一次太阳都很难。这个男人更为恶毒,吃喝嫖赌样样皆通,高兴了连他自己的母亲都敢打。他白天一般都在牌场,从不进地干活。家里的农活都是他的老母亲和瘸了腿的父亲干。晚上变着花样折磨马兰,简直就是一个不长毛的畜生。马兰怀孕了,他一点也不知体恤,过起性生活依然没完没了,根本不管对方的死活。女儿出生后,他更为暴戾,嫌马兰生了个丫头片子,口口声声早晚一天要弄死孩子,说马兰有意让他家断香火,于是更加变本加厉的毒打她。
女儿虽然不是和心爱的男人所生,但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天生的母性还是拥有着无穷无尽的爱。如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都不能保障,那也就只有拼死一搏了。深夜,当那个恶毒的男人睡熟的时候,马兰找到床下的一块砖,右腿依然带着拴她的铁链子,另一头被长长地用水泥注在了地上。她闭上了眼睛,几年来的所有苦和泪,所有恨与愤都集中在了这块砖上,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向那个没有人性的头颅咂去。 他死了,死的就象一根没有人注意的鸡毛被风吹走。马兰却因为故意杀人,但念其有因,被从轻判刑十年。往事如同过眼烟云,已是不堪回首。但我们的儿子直到今天还没有下落,我听了这一切真是心如刀绞。怀搂着马兰,泪水早已浸湿了我的衣衫。八年来,我所受的罪,和马兰相比其不是九牛一毛。我们都没有错啊!错的是那些可杀的人贩子,他们丧尽天良,害的我妻离子散,全家流离失所。
告别了马兰,我又踏上了寻子的路。再次来到荷泽公安局,把马兰所说的情况提供给他们,并给个别领导送了红包,想让他们下大力气去查找。两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音信。现在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低下的办案效率和高昂的破案成本约束着他们,没有谁能够一朝一夕改变这种现象。我心急如焚,干脆从上海请来几个私家侦探过来调查。讲好的,首付一万元,把小孩解救出来交给我们再付七万元。
上海的私家侦探也不是光明正大的,实际上是在律师事务所的掩护下偷偷干的。但其调查能力和效率确实是一流的,是我们的公安机关根本无法所比的。根本的原因应当是他们的责任心和敬业心,收了钱就把事情当成自己的办。他们的设备也是一流的,窃听器、远程摄相机、望远镜、夜光仪、对讲机等等一应俱全。对所疑对象能够二十四小时全程跟踪,总的讲钱不会让你白花。按着马兰提供的信息,从那个无名小村一步一步地查找。侦探们很有经验,白天买了东西去老乡家调查,乡亲们都很胆小,没有人敢说,但接了东西就不会拒绝侦探们的问话。在调查当中他们会悄悄地把窃听器放到每一个角落,离开后,老乡就会真实地议论人贩子的所作所为。窃听器不能把信号传输的太远,另一位潜伏的人员会监听和录下老乡的所有谈话内容。就这样一家一家的问话、窃听。有付出就会有收获,经过艰苦得努力,终于查找到那个贩卖马兰的妇女。我们也怀疑儿子就是她的同伙骗走的,侦探们直接到她家去问儿子的情况,然后放下窃听器走了,不久就窃听到孩子被他们卖到了河南焦作市一个工人的家里。下面就是该我们行动的时候了,首先到公安机关通报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再找那个曾经收我红包的领导。事情办的很顺利,贩卖人口的团伙被一网打尽,儿子也被解救了出来。
当我第一眼见到儿子时,依稀还能看到往昔的旧模样,但个子已经和我一样高,完全象一个小大人了。当我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们都伤心的不能自已。儿子依旧记忆着自己还有亲生的爸爸妈妈,就是早已不记得我们的地址和姓名,更记不住我们的音容与笑貌了。
我知道马兰同样爱着她的女儿,父亲死了,妈妈被逮走了,可怜的孩子跟着她的爷爷奶奶又能够过的怎么样呢?我想去临沂那个小山村把孩子带来,然后再一起到监狱里看望马兰。
来到了马兰以前的那个所谓的“家”,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两个老人带着一个瘦瘦的女孩,艰难地度着日子。我说明了来意,并掏出两千元钱给了可怜的他们,善良的老人同意我把孩子带走。小女孩长的特别象马兰,忽闪着两个大眼睛,怯怯地看着我和她的哥哥,让人陡生恻隐之心----
我带着两个孩子,又来到山东女子监狱,还是那个“鸳鸯房”,当马兰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所有的爱与恨都化解在泪水中,两个孩子不停地叫着妈妈。比七夕还要遥远的期盼,差点成为我们永远的梦,多少年来,我怀揣着何等的心情走在寻找她们的路上。而今,梦中的一切都真正地出现在面前,真不知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我伸出双臂,把她们三个人搂在怀中----
早晨的雾还没有散去,我带着两个孩子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马兰,走出了监狱的门,在大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我们都挥着含泪的手。昨日梦醒的时候,也很难想到我们能在这里相聚与相分。人生如梦,为什么还要梦中醒来?把我们永远地留在那个虚幻的世界,是不是一样的美好?
路边的盆花散发着清香,也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酝酿着自己的未来。枝头上的鸟儿卖弄着清脆的歌喉,一曲又一曲宛转地唱着,与清风相应和。都在共同地装扮着这个美丽的世界,我们搽干泪水,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还不知道那个家在哪里,我们依然的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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