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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们家有两条船,一条大的一条小的,大的供生产用,小的供生活用。一般捕鱼都是用大船,到岸上买日用品才用小船。因为小船用的时候不多,所以它大多停在码头上,爸爸用铁链子和锁把它锁在岸上,那锁也不是什么大锁或者保险锁,只能挡君子不挡小人。好在我们岛上没有多少流动人口,大多是眼熟面花的乡亲们,没有谁想去偷别人家的船。我们这里虽然说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多少年来也没听说过谁家丢过船。只有我们以前的那个队长得罪了人,不知被谁把他家的小船用手钻钻透船底沉下水去。其实把队长家的船沉到水底也怪不得别人,因为他实在太花,我们队的不少留守妇女被他搞大了肚子,人家男人知道后自然要报复他。沉他的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我家的大船是机帆船,顶风走的时候用机器,那样要耗不少油,历来都是油比水贵,所以也就得省就省了。如果航行的时候是顺风,那就再好不过了。爷爷和爸爸会马上升起船帆,我家的船有三块帆,如果都升起来风再大些,船就会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往前蹿。看着船飞快地前奔,又不耗油,爷爷就会高兴的咧着嘴笑。
日子过的真快,如穿梭一般,转眼又是一个春天,给人的感觉是乍暖还寒。这时的鱼儿活跃起来,到处游动寻找吃的。渔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一冬天鱼儿躲在水底,不到饿的受不了时它是不会出来找食的,鱼儿不动,就难逮它。渔民们也许学熟了毛主席著作,善于打运动战,等到鱼儿运动起来,他们就会在各个战区对鱼儿进行伏击,一打一个准,胜利是肯定的。
随着春天的到来,我的妹妹也大了一岁,长了不少本事,已经会挪步了。我们全家每位成员都喜欢逗她玩,特别是丑姑,她就像个小大人,每天帮着妈妈带孩子,洗尿布,省了妈妈不少心。丑姑和我一样喜欢学习,虽然我们都还没有进学校,但有我妈妈这样的好老师教,我们已经学完了三年级的全部课程。妈妈出了不少试卷考我们,都取得了好的成绩。妈妈说我俩都是块读书的料,只是生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有些耽误了,妈妈还说我们再大一点就叫爸爸请老师的客,让我们直接入读四年级,好在那时不讲究学籍什么的,并且小学校就在我们岛上。
我们全家生活的风平浪静,快乐的小日子蒸蒸日上。可平静的背后往往正酝酿着波谲云诡,那是一个不平常的一天,早晨起来天气就不好,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南风呼呼地吹着,多少还是有些透骨。渔民们一般是不顾天气的,只要不是刮大风,都会出岛捕鱼。我们全家就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开动机器顶着风往南驶去,我家的渔具大多下在岛的南面,距离我们的住处有几十里路远。在那里忙了一天,虽然是阴天,却并没有少收获,天黑之前,我们满载而归。因为是顺风,爷爷帮着爸爸张满了三个风帆,由爷爷掌着舵,一路疾驰向家驶去。爸爸抱着小妹玩耍,妈妈和奶奶准备晚饭,我和丑姑做妈妈布置的作业。各人有各人的活,互不干涉,其实每天打鱼归来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爸爸抱小妹玩耍时想解大手(大便),当时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闲人,于是爸爸就抱着小妹蹲在船尾解起来。
渔船一般都比较小,没有专门的厕所,无论男人女人解手,都是蹲在船尾,解到湖里去,这是渔民们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爸爸当然也不例外,只是他怀里还抱个孩子,肯定很不方便,但妹妹没人抱,又不得不那样做。
风越来越大,并且很不稳,一阵一阵的,还有点像旋风。三张风帆鼓的满满的,船儿快的有些吓人。水面已开始起浪,一波接一波的,船头的浪花开始飞溅到船上。爷爷喊爸爸过来下掉一块帆,以防船太快出危险,爸爸告诉他解完手就过去。天空的乌云越来越浓,被风漫卷着就像部队在急行军。月亮已被遮的严严实实,连一点星光也看不到。只有岛上的灯塔在前方忽明忽暗地闪着微光,忠实的为我们指引着航向。我和丑姑在认认真真地做着作业,突然感觉脚下的船儿猛一晃动,紧接着船后面传来呼救声。当我们跑出船舱,才听到那是爸爸的声音,原来他抱着妹妹掉到了湖里。也许是风大天黑,加上爸爸的腿脚不好,还有船的猛烈晃动,造成了他们的落水。可这时渔船根本停不下来,像飞的一样往前蹿着。奶奶和妈妈都傻了眼,哭喊着爷爷赶快救爸爸。爷爷早已丢下舵,正忙着下帆,三块帆不是马上就能下来的,爸爸的影子却越来越模湖了。爸爸虽然熟悉水性,可他怀里还有可怜的小妹,一只手是很难游泳的,并且今天风大天黑,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早春的湖水冰凉入骨,年老体弱的爸爸能坚持多久呢?
当爷爷把风帆全部下掉后,船已经行了足有一公里远,但它还是在恶风的狂吹下慢慢地往前漂着。爷爷慌忙跑到船后发动机器。我家的船是用十二马力的柴油机带动的,这种机器要靠人力摇够转速才能发动起来。可怜的爷爷已年近八十岁,实在无力把机器摇起来。平时发动机器都是爸爸来摇,爷爷最多掌一下舵,奶奶妈妈是从来不碰它的。爷爷拼了老命也没能摇开柴油机,奶奶呼天抢地的哭咒,咒老天、咒大地、咒无能摇不开机器的爷爷。妈妈哭着去摇,几乎是扑向机器,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摇开。我和丑姑站在船的最后面,向着远方的湖面,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爸爸。爷爷含着一眼老泪急的直跺脚,用摇把气急败坏地连续敲击着机器,让人听了感觉好似地狱里的回音。
我们的鱼船吨位不是太小,靠人力顶着风根本撑不动,不靠机器是无法前去救爸爸和妹妹的。眼巴巴地望着接天的凶恶湖水,排浪翻山倒海般地抽打着我们的船舷,爸爸和妹妹早已消失在望不到尽头的水天之间。我们全家只有绝望地呼唤,徒劳地抗争着这凶险的自然。我们的渔船依旧无情地向前方漂移,只能离爸爸妹妹越来越远了。 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救人,走就意味着爸爸妹妹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回去叫人来救根本来不及,我们进退维谷,只有在这恶浪滔天的天地间尽量多陪一会爸爸妹妹。我们知道,我们整个家毁了,完全的毁了。这湖泊养育了我们,同样也把我们无情地送进地狱。
停了很久很久,爸爸妹妹实在没有了生还的希望,爷爷才在肝肠寸断中重新升起风帆,黎明时分,我们回到了熟悉的码头,却已是物是人非。爷爷带着乡亲,驾着十几条船再次回到爸爸妹妹落水的区域,寻找了一天,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用渔网也捞不着什么,因为水面太广,晚上又记不清具体的落水方位,最后看到的也只有呜咽的湖水。 爷爷对众人说,回去吧!一个星期后龙王爷会把他们托出水面的。其实渔民们都知道这个规律,人沉入水底后,一般在水里浸泡七天左右,就会自动浮出水面。这也是饱受沧桑的渔民们在长期的生活中总结出来苦难经验。
人啊!为了讨生活,为了简单的一日三餐,为了一代又一代的生息繁衍,为了梦中那奔腾不休的湖泊,更为了那向往的天堂梦想,就这样手也没有挥就与我们永远的离别了。爸爸妹妹的音容笑貌,我们只能永远地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七
在伤心的等待中,我们全家就像一张破碎的网,无奈和无助。爸爸就像我家的脊梁,没了他,生活简直无法再继续,无法知道明天的太阳是否还会照耀在我们的身上。奶奶回到家不吃不喝,终日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爸爸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的希望、是她的明天,没有了爸爸,奶奶就会感觉自己将要油尽灯枯。爷爷在唉声叹气和酗酒抽烟中度过每一天,他常常的发呆,有时站在码头上遥望着远方暗自垂泪,他在等待着儿子和孙女的归来,就像等待那遥远的七夕。妈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没有了自己的男人,本来就感觉暗淡的天空终于坍塌下来,她从一位楚楚动人的青春少女,在我家被幻化成风韵犹存的少妇,那依旧披肩的长发,如今谁来为她挽?
一周的时间终于被我们一天天捱过,早春的南风依然冷冷,天边的浮云有如连绵起伏的群山,好像要续写一段缠绵的记忆;我们的思绪像那湖泊飞溅的浪花,在述说着一段凄美的往事。是啊!昨天、今天和明天随着时光的一个个轮回,有的事情也许会被人们遗忘;有的记忆或许会慢慢消失。当你不想失去和遗忘的时候,当你在热切地期盼着昨日重现的时刻,当你想再看到亲人一眼的时候,可令人悲伤的是,昨日不会重现,昔日也不可能重来。
我们生产队的队长组织了二十多条渔船,在爷爷的带领下重新回到那片令人伤心欲绝的水域,开始了大面积的搜寻。这些船进行了合理的分工,各负责一定面积的水域,进行拉网式搜索。湖水依旧在咆哮,垂死地拍打着船帮。渔民们终日在湖面上劳作,面对浊浪的凶恶早已麻木不仁,就是水龙王在寒鸦悲鸣的风高月黑夜兴风作浪,他们也能坦然自若的面对。春天本来是美好的,俗说一年之季在于春,它能给人们带来希望,让死水一潭的生活充满活力,充满向往,充满前进的欲望。而给我家带来的又是什么呢?是家破人亡,是妻离子散,是白发送黑发……
爸爸和小妹终于被找到。可怜天下父母心,爸爸依旧紧紧地抱着小妹,乡亲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们分开。我们能够感觉的到,在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竭尽自己的所能来保护孩子,这种感天地泣鬼神的谆谆父爱终让活着的我们无限伤怀。爸爸和小妹正如爷爷所料,一周后从水底漂了上来。当时他脸朝下,头发在水中均匀地散开,像那盛开的黑色蒲公英。爸爸怀里紧紧地抱着妹妹,两只鞋子早已不知去向,双腿半沉在水里,只有上身和头部隐约地浮出水面。爸爸是被一位年轻的后生发现的,他看到后远远地守着,不敢一个人打捞。他急急的高高举起旗子,向周围的搜寻者发出信号,待到大家聚在一起后,才商量着打捞办法。其实打捞一个人很简单,特别是已经漂上来的,抓住衣服拖上船就可以了,但让人感觉困难和恐怖的是处理尸体。渔民们都知道的,微山湖里盛产淡水白鳝,这种鱼喜欢吃尸体,特别是腐烂的,每当罹难者沉入水底,那帮肮脏的家伙就会钻进人的肚子里,大吃特吃。他们的特点是吃饱了不跑,留在人的腹腔和胸腔休息,饿了再吃,所以把人捞上来后要立即处理。我们当地的办法一般是把鱼掏出来,就地把它咂死,然后再重新装进肚子里。原因是它吃了人的内脏,人是不能没有五脏六腑去天堂的,所以把死鱼重新放回去,肉烂在锅里,终归没有缺少什么。
我爸爸和妹妹就是这样处理的,众人把他们捞上来,立即掏出腹内的白鳝,用木棍把那些讨厌的家伙咂死,然后放回到原来的地方。爸爸和妹妹的内脏早已被它们吃光,里面反而成了它们的安乐窝,只是最终还是落得个被消灭的命运。试想人类的历史,敢和人类作对的,最终都落得个被消灭的命运。这就叫,顺我者昌逆我这亡。死鱼装好后,最后用白布把腰部缠起来,缠的紧紧的,穿上新衣服,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尸体处理好后,要快速地火化,因为尸体里有不少的死鱼,容易发臭。爸爸妹妹回到家第二天就送去火化了。出门的时候,我们家的悲惨景象已无文字可以形容,更是不堪回首。全家活着的人声声杜鹃啼血,奶奶和妈妈多次晕厥过去,爷爷在他们被抬出去的时候悲伤的用头撞墙,殷红的鲜血染彩了他的半个面颊,我和丑姑嗓子早已哑的只能发出乌鸦般的粗嚎。被送出家门的他们都还没有消肿,让水泡的变了形的脸部仍然没有复原,假如在大街上迎面遇到他们现在的模样,我们会真的认不出来。可无论他们的模样如何恐怖,毕竟是我们最亲近的人,我们感觉不到害怕,一如既往的爱着他们,我们拥有的,是对他们深切地怀念和无限的悲伤。
爸爸走了,妹妹走了。他们安息在岛东的荒地里,陪伴他们的只有蝉噪蛙鸣,以及那澹澹湖水拍击石岸的悲怆回声。也有让他们安慰的地方,当日出东方的时候,会首先照耀着他们。我们每天醒来的时候,也会首先想起他们,想起我们曾经其乐融融的那个幸福的家,以及爱着我们的和我们爱着的爸爸与妹妹。
八
家里缺少了顶梁柱,那艘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大渔船再也不能出岛,因为我们家已经没有人能够把柴油机摇开。年老体弱的爷爷用竹篙撑着小船,在我们居住的小岛周围捕鱼,收获实在是太少太少,根本不能与爸爸活着的时候相提并论。我们的生活水平也开始江河日下,不再是过去的日进斗金,多少有些坐吃山空的味道了。
奶奶看着每日愁眉苦脸的妈妈,常常自言自语的说自己造孽。我们不知她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是自责自己让妈妈不能再生育?还是看着这年轻漂亮的少妇独守空房的哀怨?日子稍微平静些,奶奶不失时机地把妈妈叫到她的面前,无语先流泪。 奶奶哽咽着说,孩子!婆婆对不起你,我也是女人呢!我知道你心里的苦。 妈妈流着泪说,妈妈!您什么也别说了,就是这样的命,我带着孩子过,日子会好的。 奶奶说,你离家好多年了,这些年不让你回去,我作孽啊!你回去看看父母,有合适的找一家子过吧!你太年轻了,不能老这样守着。 妈妈说,还有孩子呢!我舍不得丢下,他太小了,马上就要上学了。 奶奶说,你放心地走吧!我们也活不几年了,到时我们死了,你再把他带走吧!现在要是跟你走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妈妈说,我把他和丑妮送进学校后再回去看看,我如今也只有孩子了。 奶奶不再说什么,她变的更加疼爱妈妈了,常常的看着妈妈,有些发呆,也许她实在不舍得妈妈走。有妈妈在,这个家就多一份温暖,她真的走了,这里就不再像个家,可妈妈又不得不走,真是舍取两难。
暑假过后,爷爷和妈妈一起找到校长,向校长大人说情,并给他送了礼。妈妈告诉他我和丑姑很聪明,三年级的课程全学完了,可以直接读四年级。校长安排其它老师考了我们,最后说考试的成绩特好,并笑称我们为神童。就这样,我和丑姑顺利地走进学校,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年龄虽然很小,可我们却非常地用功。背后乡亲们都夸我的妈妈,说她培养了两个聪明的孩子。
妈妈一切处理停当后,在奶奶的再三催促下,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这条路有着八年的漫长,多少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着。故乡——那个思念里永恒的主题,恍惚间像是挂在遥远的天边,悠长的思绪里,“静蕾悄绽”般绚丽的开放着,并长久的定格在涩涩的回忆里。如果说这是妈妈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过程;我想它更应该是我生命诞生不可或缺的依托。即使妈妈没有更多的东西能够回忆、但她却有着更多的东西让自己无法忘却。远方的天空是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宁静。
送别妈妈的时候,我在她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感觉自己的天空真的就要暗淡了。明天我还能做什么,明天?妈妈一走,我还能有明天吗?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我是否也会沦落成那地里的野草?爸爸和妹妹的坟茔上,早已是芳草萋萋。丑姑拽着妈妈的衣襟,一口一个嫂子,泪水早已沾湿了她稚嫩的双腮。奶奶拉着妈妈,声声如泣。 奶奶说,孩子,婆婆对不起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来你就什么时候来。 妈妈泣不成声地说,我会来的,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奶奶说,孩子你放心吧!我们会带好的,路上千万小心点,到家来个信。 妈妈说,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老难过。
奶奶已悲伤的说不出话来,只见她慢慢地把手指上的金戒指撸下来,拿起妈妈的手,为她戴上。颗颗老泪溅落在奶奶脚下的石板上,袅袅的余音激荡着这条古老悠长的小巷。妈妈突然跪了下来,哭泣着叫了声“妈——妈——”。一声深情地呼唤,连苍天也会动容, 爷爷一直把妈妈送上火车。回来的路,爷爷说是他一生最为伤心的行程,因为妈妈的走,预示着这个家彻底的散了。留下的,是一帮老老小小,真的不知道下面的路再怎么走。
妈妈走的时候,说她会常来信的;常来信,说明她不会很快回来。妈妈这一走,爷爷奶奶也许永远再见不到她,我和丑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的到她。但我知道,无论她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想她的,都会永远是我的妈妈;我还知道,妈妈无论身在何处,也同样会想我的,我也永远是她的儿子。
九
妈妈走后,爷爷奶奶变的更显衰老了,特别是奶奶的头发,已经找不到一根黑的了。最能看出奶奶苍老的应数她的眼睛,原来不那么深陷,也不那么无光和无神,以前多少还能看出些眼袋下的脂肪堆积,甚至沟沟壑壑也没有那么多。如今奶奶身体的现况是,该多的少了,该少的却多了。我和丑姑年龄小,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阶段。我们只是看到爷爷奶奶越来越忧郁,越来越沉默寡言。我和丑姑也变的越来越少讲话了。放学回到家,看到两眼无神默默做事的爷爷奶奶,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以为他们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所以急忙拿出作业来,坐在饭桌前乖乖地写起来。其实我们家的饭桌是多用的,不吃饭的时候可以给我和丑姑当课桌,也时常给奶奶当案子在上面做针线活。爷爷更不爱惜它了,经常地站在上面往屋梁上挂东西。好在做它的时候用料实在,没有偷工减料,全是洋槐木的,用起来很结实和耐久。就这么一张小桌子,一直伴随着我读书和学习。
丑姑长的快,我长的慢。上学期间,我在班里个子最小,有好多学生欺侮我,又没有爸爸妈妈保护,这时丑姑就会勇敢及时地站出来,和那些欺侮我的学生拉开拼命的架势。丑姑和他们虽然年龄也要悬殊几岁,根本打不过他们,但她不怕,敢打。有一次为了保护我甚至用砖头砸破了一个人的头,结果被对方父母告到家里。奶奶赔了人家一篮子鸡蛋,说尽了好话才算把事情摆平。回来后,奶奶狠狠地把丑姑打了一顿。奶奶打她的时候用的是搅猪食的棍,那根棍子是用枣木做的,质地硬并且韧性好,打起人来确实是块好材料,只可恨它打在了我丑姑的身上。丑姑为了保护我在外面挨打,回到家还挨打,真是风箱里老鼠——两头受气。但奶奶从来不打我,无论我在外面惹什么祸,惹的祸大与小,奶奶都是不碰我一指头的。也许因为我是个男孩子,也许我是她家的独苗吧!每当奶奶打丑姑的时候,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丑姑,哭喊着不让她打。因为我的阻拦,丑姑挨的轻多了。
随着我和丑姑的渐渐长大,也随着爷爷奶奶的快速衰老,我们家的生活水平犹如庐山瀑布,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家庭生活虽然艰难,我却没怎么受苦,全家一向是把好吃的省给我,包括丑姑也要吃杂面馍,白面的只能我吃上。可丑姑从来没有抱怨过,更没有因此哭闹过。
微山湖的水位在渐渐地变低,并受到周围企业所排废水的污染,鱼越来越少了,每天的收获和从前简直没法比。爷爷奶奶也已年迈,生活有些举步微艰。妈妈的来信越来越稀,我们从她的来信里得知,那个毁她一生的人贩子被警察抓走了,虽然了却了妈妈的心愿,但她以前的男朋友早已娶妻抱子、成家立业了。面对已变成少妇和失去工作的她,只能徒生恻隐之心,之后便是无可奈何了。妈妈那个地方是个山高沟深的穷山窝,她回去后,父母都还健在,只是她的母亲八年里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哭瞎了双眼。家里穷的屋不挡风、衣不遮体。妈妈回去后,第一要务是为她的父母解决温饱,已无暇顾及我们。妈妈虽然想来看望我们,可她的生活也实在艰难,缺少来回路上的盘缠,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风雨飘摇中,我们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我和丑姑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们自己觉得长大了,我们不再把自己看作小孩,我们已开始挑起家庭的重担。因为这时的爷爷真的老了,不再能出去捕鱼,并且身患重病。奶奶也只能在家里喂猪养鸡,走多了路也感觉不行。我和丑姑已读初中,眼看就要毕业了,因此我俩更加努力学习,尽量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我和丑姑的成绩不相上下,一直在班里前五名左右浮动,加上我俩年龄又小,具有不少的成材优势。因此我们决定一起报考县重点高中,那里的考上大学机会更多。
学习生活虽然是很紧张的,但我和丑姑还是抽出时间帮爷爷奶奶做些活计。自从他们不能出去捕鱼后,爷爷奶奶就带领着我们在爸爸妹妹的坟茔旁开荒。那是一片荒坟地,野草丛生,乱石遍地;是没有人愿意种的地方,只有人死了找不到风水好的宝地才葬在这里。也有外来的流民死了无人认领,被生产队长找人挖个坑埋在这里的。我就曾记得有一位姓杨的老人,讨饭来到这里,后来不走了,住在被人丢弃的一间凶宅里,靠讨饭生活,不知什么原因死了,队长安排人把他埋在这块地里,连一副薄棺材也没有,只是用生产队搞副业加工的苇席卷了下葬。填土的时候众人也不是小心翼翼,说说笑笑地就把他埋了。犹如是县长死了而不是县长的爹死了一样凄凉。这世道就这样,谁还顾的了谁呢!我们开的荒地收成不是太好,但这年月有化肥用,加上我们全家的辛苦劳作,还勉强能够糊口。
十
经过刻苦的努力学习,我和丑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县重点高中。暑假里,入学通知书终于送到我们家,全家人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因为我们这个小岛多少年来都没有考上这座中学的了。这次不光考上了,还一次出了两个秀才,简直是岛无前例。
高兴了一阵子,我们又陷如忧愁之中。愁的当然是钱,一次两个人同时入学,需要不少的学费。我们这个穷家破院,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这时丑姑主动站出来说自己不上了,把钱省出来供我读书。爷爷不愿意,告诉我们不必操心。看起来他好像胸有成竹,似乎好的有办法。
果然,不多久爷爷操办着把我家的大渔船卖了。爷爷很有心计,早就有人要买我家的渔船,他就是不愿意卖。原来他想在我们最需要钱的时候才出手,真是未雨绸缪,为我们操碎了心。家里虽然因为我们上学而困难,可奶奶还是很高兴的,她几乎天天乐呵呵的讲,我家也终于出了秀才,并且一次就出了俩。妈妈在信里知道我们考上高中后很高兴,竭尽所能地给我们寄来二百元钱。其实妈妈过的也很苦,她在那里重新组织了家庭,但几年来却没能生个一男半女,男方一家子有意见,明显的嫌弃她;因此她也只有在矮人一等中默默的偷生。这其中的原因,也只有我和奶奶知道了,看起来她的那个土办法还是很有效果的,真的让妈妈绝育了。这件事对于我来讲,真的不知是喜是忧,只是我觉得妈妈实在太可怜了。
自从我们进入高中读书,爷爷的病情就开始加重。终于在我们高一即将结束的时候,一生辛苦操劳的爷爷溘然长逝。爷爷的一生是令人尊敬的一生,我和丑姑在他的呵护下,终于慢慢地长大。爷爷在岁月的菩提树下,在对我们无限的眷恋中,一步一回头地走进另一个时空,当天堂传来摇响的曼陀铃声,我才从恍惚中明白,那是爷爷生命的节奏,他已由喧嚣走向沉寂。生命的轮回中,留给我记忆的是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容,纹路依旧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难以让我忘却。
爷爷走后,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人。亲人相继离去,她已经很难从伤心与孤寂中解脱出来。奶奶变的开始默默无语,渐渐的语无伦次。奶奶的精神真的垮了,一生殚精竭虑的奶奶,为了我们这个家,运筹帷幄、瞻前顾后。虽然做的好多地方显得如此自私,可她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是的,有好多大公无私、道德高尚、乐善好施的正人君子,可又有谁来问我们这个水深火热中的家?就连天下最亲近的母亲,也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离我而去。
奶奶由于多次的精神刺激,慢慢地进入老年性痴呆,无法自理了。一天丑姑找到我,告诉我她已办好退学手续,准备回家照顾奶奶。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头立即变的大了。 我问她,你疯了?你的成绩这么好,谁让你这样做的? 丑姑说,我自己决定的,妈妈实在需要人照顾,并且我们家实在供不起两个人上学。 我说,那就我下来吧!你的成绩比我好,我回家照顾奶奶。 丑姑笑了笑说,你是个男孩,我们家全指望着你呢!我已经退过了,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在这里安心地读书吧!
丑姑回家了,她那笑脸的背后,我分明看到了涩涩的泪水。已到中秋,皓月当空,如水的月光透出宿舍外稀疏的树影洒满一屋子斑驳。吃完晚饭后,我连月饼也没买一个就回宿舍,躺在床上,连书也看不进,就那么呆呆的躺着、想着。我感到非常得悲哀,却说不清为什么悲哀;我想流泪,却不知道在谁面前流更合适。难道让我自己偷偷地流泪吗?
丑姑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既负责照顾奶奶,又要种地喂猪,闲暇的时候也自己在岛周围逮小鱼。我常常的想,丑姑一个人是否寂寞,是否因不能读书而常常伤心难过。回想起我们过去的日子是多么的快乐啊!记得有一次,天刚露鱼肚白,我们就手拉着手,踩着露水去环游小岛。汹涌澎湃的湖水抽打着岸边的垂柳,蜿蜒、曲折的登山小径,蹒跚跋涉,登上矮矮的山顶时,我们畅快淋漓的冒着汗。面对那无边的湖水,我们深深陶醉。记得在小山之巅,我们面对着朝阳,面对着浑黄的湖水,异口同声的高呼:“这个世界是属于我们的!”响亮的回音让我无端动容。我们这个年纪呀,天地是辽阔的,没有什么能够压抑我们内心的激情和渴望。那次我们玩得很开心,我们捧回沉甸甸的收获,玲珑怪石、酸酸的山枣子连同绚丽的山花、七彩的阳光和脉脉亲情。这些往事,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褪色,而记忆却依然清晰如昨。
暑假里,我回到家。开始帮助丑姑做活,我俩主要是一起摇船出岛挖藕。现今鱼少了,不好逮,于是我们就去挖野藕。微山湖的野藕有几十万亩,到处盛开着莲花朵朵。我们的小船在莲花中穿行,来到浅水区,我们想在这里挖藕,因为这样挖起来比较容易,也相应的省力。可是寻找了好大会也没有发现好挖的,原来好挖的都被人挖走了。寻找目标的时候要找莲叶大的,几片叶子集中的,这样下面的藕才大而长,挖出来卖的钱才多。
浅水区没有,我们只有去深水区。在深水区挖藕比较吃力且慢。浅水区的藕离水一般只有二三十厘米,多的也就半米吧!而深水区则不然,一般都在一米多,用不着工具完全靠手脚。我们轻轻地划着小船,来到深水区,这里好藕到处都是,真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微山湖的六月,盛夏时节,望不到尽头的荷叶,一碧万顷,远接蓝天。一望无际的绿叶中,点缀着盛开的红色荷花,尤其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出一种“别样红”的袅袅余韵。让人感觉到了这半湖荷花的鲜艳醒目和勃勃生机。它也是人们在心情欢快时对荷花产生的特殊感受。置身其中,上是蔚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下是无际的绿色荷叶、红色荷花。尽头蓝天与碧荷相接,绚丽多彩,展现出微山湖夏日欣欣向荣的另类景象。
在深水区挖藕,确切地讲不应当叫挖,而是下到水里面顺着荷叶梗找到根部,用双脚转着踩,脚下是软软的淤泥,等到把藕踩的露出地面,然后一个猛子(潜水)扎下去,用手把它捞上来就可以了。我们渔民有个传统的习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下水,必须脱的光光的,也就是说一丝不挂。因为穿衣服下水容易被水草缠住,一旦脱不了身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也是苦难的渔民用血的教训取得的经验。因此,大家下水都会脱光衣服,没有谁例外。我开学都该上高二了,丑姑也已经发育,她薄薄的衬衣后面,已能明显的看出鼓起两个小沙丘,并且我们都是经过文明教育的,怎么能好意思在对方面前脱的赤条条?
丑姑看我慢腾腾的,嚷着让我赶快脱,好多挖些藕早回家。她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在我面前很自然地脱的一丝不挂。我好久没见过裸体的丑姑了,最后一次是妈妈走前为我们洗澡见到的,现在就活生生的展现在我的面前,并且发育长大了,犹如圣洁美丽的维纳斯。我年龄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个高中生,生理卫生早已学过,懂得人体的大致结构及各器官的基本功能。眼前的丑姑又这样现实的赤裸的站在我的面前,她那还没有发育完全的乳房对称而切白皙,不太饱满却让人感觉颤颤的,红色的乳晕就像眼前的荷花,杨柳细腰把她那浑圆的肥臀衬托的更显丰满,不粗不细的大腿间长着稀疏的黄里透黑的体毛。我这才发现,丑姑实在是个美女坯子。自我感觉长大后,哪见过这种阵势。我傻傻地瞧着眼前的丑姑,竟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丑姑说,看什么,快脱掉下水。 我惊醒后说,丑姑,你真的好漂亮。 丑姑说,小孩子,你懂得什么? 我说,你不就比我大一岁吗? 丑姑说,我是你姑姑,你永远是小孩子。 我不再辩解,慌忙脱光衣服跳下水去。丑姑也跟着跳了下去,小船在水中轻轻地漂荡着,我和丑姑各自用脚踩着藕,感觉差不多的时候,立即扎个猛子下去用手捞上来。当我们从水里露出头时,水面会紧跟着翻出乌黑的浪花,那是捞藕时带上来的淤泥,丑姑从那黑黑的浪花中露出胸部时,简直像那出污泥而不染的洁白的莲花。
一中午我们挖了五十多斤,也可以说是收获颇丰。只是当我从水里爬上船的时候,看到先上船的丑姑那靓如美玉的胴体,就不由得想入非非,浑身感觉酥酥的,火烧一般。生理反映有如地狱的烈火,自己的意志根本无法把它扑灭,于是乎下身的“二弟”带着那青春的蓬勃朝气,像美国竖立在发射场上昂首挺胸的大力神火箭,窘的我趴在船帮上不敢上来。丑姑在晾着身上的水滴,魔鬼般的身材在灿烂的阳光下犹如没有翅膀的天使,美伦美奂。她看到我这副熊样,以为我累的爬不上来,于是伸出玲珑的玉手,把我拉了上来。我急忙带着一身水穿衣服,不敢有任何造次,她毕竟是我的姑姑啊!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