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丑姑的乳名叫丑妮,奶奶起的,所以我一直称呼她丑姑。丑姑其实很漂亮,并且是特漂亮的那一种。她还是我们微山岛的岛花,走在小伙子面前,回头率几乎百分之百,只有住在岛北又聋又瞎的二哑巴对她无动于衷。
爸爸的名字叫狗蛋,也是奶奶起的,但我从来没有称呼过他狗蛋爸爸,只喊爸爸。起这么难听的名字为的是想拽住孩子,以防过早的夭折。因为爸爸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幼年的时候都因出天花死掉了。奶奶说他(她)们都是阳间的索命鬼,死了也不可人疼。
爸爸腿瘸,背后别人大多叫他三瘸子。其实爸爸原来腿是不瘸的,当年山东和江苏争微山湖的水,地方个别领导组织民兵护坝,江苏人夜里来偷炸坝,都荷枪实弹的,经常冲突。也曾打死过人,爸爸幸运只被流弹击中了腿,虽然瘸了却保住了命。后来中央出面主持公道,但我爸爸的腿却没人管了,根本评不上革命伤残。这种情况属于地方集体械斗,又是晚上打的,找不到人,只能自认倒霉了。
爸爸瘸了以后,并不怎么影响捕鱼,但却影响找老婆。捕鱼的时候有爷爷奶奶帮忙,耽误不了太大的事。可找不到老婆却是件大事,三个孩子死了俩,就剩这根独苗,再找不到老婆就断了香火绝了户了。这在渔村可是个大问题,没有儿子会被人称为“绝户头”。在大家面前说话就不够硬气,就有点抬不起头的味道,与人发生了争执有理也没有用,如今拳头大了是哥,有了儿子就等于有了拳头,说起话来自然也就硬气了。如果没有老婆会更糟糕,没有老婆的人在我们当地被称为“光棍汉子”,那可是人人瞧不起的角色。妇女们见了都会躲着你走,以防你多看她两眼,打她的什么歪主意。因为大家认为“光棍汉子”的眼睛都狠毒,隔着裤子往里面好像也能看清三寸。
爸爸找不到老婆,是爷爷奶奶最大的一块心病。托东家求西家给爸爸做媒,并挑明无论对方是瞎子聋子瘸子哑巴,只要是女的能生孩子就行。就这样的条件,也找不到一个女的愿意到我家来,因为那时还不兴人口流动,当地女的实在太少,好胳膊好腿的丑一点还找不到老婆呢,更何况一个瘸子,况且也不是什么伤残军人。
爸爸慢慢的年龄大了,已进入五十岁,头发开始花白,爷爷奶奶愁的茶饭不香,眼看着就要断种绝根。这时一声春雷炸响,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和黄河上下,我们这个小小的微山湖也没能幸免。爸爸也可以说是改革开放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因为一开放就有卖女人的了。好多的女人被人贩子从西部地区贩来和骗来,我妈妈就是其中的一位。
妈妈是被骗来的,家在四川康定的大山深处,她当时师范学校毕业才做了半年教师,教授小学五年级语文,正值豆蔻年华。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她男朋友的舅舅在路上偶然遇到她,就心急火燎地说她的男朋友被车撞了,现正在医院抢救。妈妈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先是说在县城医院,后又说转往了地区医院。坐汽车倒火车的,一直倒进爸爸的家。
爸爸买妈妈花了两千六百元钱,当时妈妈才二十一岁,比爸爸小一半还多。爸爸本来想买个年龄大点的,他也不忍心糟蹋一个小女孩。奶奶不依,大有指点江山味道。
奶奶说,一定要买个小的,将来你老了她好伺候孩子。
爸爸说,人家那么年轻能愿意跟我过吗?
奶奶说,她当个屁家,由不得她的。
爸爸说,咱要拢住人家的心,那样才能长久。
奶奶说,买哪个都不会和咱一条心,能生孩子能干活就行了,关键是看管好,敢跑就把她的腿打断。
爸爸说,那是犯法,老公家要来抓人的。
奶奶说,你不要既怕豁了饭又怕烫了蛋,没一点出息。
爸爸不再言语,一切按奶奶说的办。其实主要的还是爸爸看上了妈妈。妈妈有文化,细皮嫩肉的,高挑的个头,瓜子脸,一袭长发披到肩上,两个漂亮的大眼睛挂着几颗泪滴,怪让人喜欢让人怜的。爸爸本来就干柴烈火的这么多年,试想想,一个熬了大半辈子没尝过一次荤腥的老处男,见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哪有不想把她弄上床之理。
妈妈来到爸爸的家,寻死觅活的,几天不吃不喝,哭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等到她精疲力竭的时候,爸爸才像狐狸捉小鸡般的把她扔到床上……
二
奶奶出岛去江苏买油盐酱醋等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在运河滩上拣了个刚出生的女婴。抱回家后想留给爸爸妈妈做女儿,但考虑到妈妈可以自己生,并且奶奶就爸爸一个孩子,多少年都想再有个女孩儿,于是也不管自己年龄多大了,就把那个婴儿留下来做了女儿。爷爷对这件事是不问的,他只管捕鱼卖钱,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奶奶说了算。后来爸爸在外面听说是一位大闺女偷汉子私生的,不敢自己养就扔到了河滩上。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以捕鱼为生,上溯到爷爷的爷爷也是捕鱼的,个个老实本分,独有爸爸落得个腿瘸。妈妈年轻漂亮,爸爸又老又瘸,实在是不般配。不过好在我们家是渔民,又住在岛上,再加上家里人的小心防范,妈妈就是插翅也飞不走的。
白天,爸爸打鱼带着妈妈,在一个船上。所谓打鱼其实就是用蓄笼和挡箔及丝网来逮鱼。用撒网的已经很少了,因为水面太广,撒网是很难捕几条鱼的。蓄笼大概有手攥成锤那样粗,长度和胳膊差不多。它的构造很巧妙,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用塑料布蒙好,再用橡皮筋束上,起鱼的时候拿掉塑料布倒出来就好了。这个东西巧妙就在于它的细头里有倒刺,刺是用竹子做的,韧性很好,不怕水泡。小鲫鱼、虾、泥鳅、黄鳝以及鲇鱼等钻进去就出不来,它就像一个单向水阀。为了诱鱼进去,最好的诱饵是蚯蚓,在沼泽地里掘出蚯蚓用细钢丝穿好,然后固定在蓄笼内壁上就可以了。但蓄笼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压到水里,最好让大头露出水面,这样逮到的龙虾就不会被闷死。
挡箔逮鱼相应的要简单些,也就是把挡它在水里,长出来的竹子插进河泥里,在有水流和风的情况下不能倒。里面的窍门是如何设计好插在河泥里的几何图形,就像诸葛亮的八卦阵,鱼进去后就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出去的路,最后乱撞也就理所当然地撞进带有单向阀的口袋里而永远出不来了。爸爸教妈妈逮鱼,不知妈妈会不会举一反三想起自己也像那被逮住的鱼,进去就出不来了。
丝网逮鱼相对来讲要简单的多,只要在鱼喜欢路过的地方下上网,鱼撞上去就很难逃的脱。妈妈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看爸爸做一遍就都会了。并且后来还是个捕鱼的行家里手,爸爸也是个勤劳的人,加上妈妈的帮助真是如鱼得水,小日子过的滋滋润润、蒸蒸日上。
妈妈并不心甘情愿跟爸爸过日子,只是想跑没法跑也就认命了,只有老老实实好好地过日子。
一年后,我出生了。奶奶看到我是个带把的小子,高兴的本来就兜不住风的嘴更兜不住风了,笑起来露出了两个仅剩的黄牙,迎着阳光一照确也有些金光闪闪。妈妈的奶水很充足,我根本吃不完,于是丑姑也跟着吃。有一次外面的亲戚来我家做客,见到我和丑姑各自抱着妈妈的两个乳房吮,羡慕的很。
亲戚说,你这两个孩子真喜人,闺女儿子都全了。
妈妈说,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他姑,是他奶奶在外面拣的。
亲戚说,那也好,那也好,有个大胖小子,你就跟着狗蛋好好的过吧!亏不了你的。
妈妈说,不过还能怎么着,要跑我早跑了。
亲戚说,跑什么,人生一世不就是吃穿二字吗?你们那个穷地方回去了也是受罪,在这里多好,想吃多少鱼有多少鱼。
妈妈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对谁来讲都是自己的家乡好,不过有了孩子我也就认命了。
亲戚听妈妈这样说才满意地笑了。亲戚其实是奶奶的妹妹,因为离我家远,又隔着水,所以很少到我家来,因此也就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了。
妈妈应当说算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好不容易考上学做了人民教师,结果又被骗回农村,那跳出农门的喜悦也只能是记忆中的一则剪影了。
我稍微大一点的时候,妈妈求奶奶让她回家一趟看望一次父母,并保证绝对回来。奶奶阴沉着脸,很不高兴。妈妈再求,并非常的诚恳。
奶奶说,你死了那份心吧!你那份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妈妈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也是爹妈身上掉下的肉,几年没我的消息,他们会急病的。
奶奶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屙几个驴屎蛋子,还想哄我吗?
妈妈说,将人心比自心,你要能换位思考一下就知道我父母的心情了,一样的老人,他们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
奶奶说,别跟我说那些洋词,我根本就不想听,我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且路子这么远,花钱来回跑着玩?
妈妈终于没能说动奶奶,求爸爸也没用,因为爸爸根本当不了奶奶的家,况且爸爸也怕妈妈走了不回来,从他自己的角度讲也是不想让妈妈回去的。
可怜的妈妈孤苦无助,就像从遥远的天际归来的风,藏在巷尾颓废的残垣外,徘徊犹疑着,偶尔穿过远处的芦苇,转过院墙角的青苔,带着渔民独有的鱼腥味,费尽周折,吹到了码头边的的樱花树上。那天际不食凡间烟火的归风也就从此终日围着渔船转,围着樱花树转。
三
我和丑姑就像雨后的春笋,转眼间已经长高了,年龄也有四五岁了,每天跟着爸爸妈妈,无忧无虑快乐地成长着。丑姑这个时候已经显现出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坯子,可以说人见人爱。周围的邻居见了丑姑都说奶奶命好,拣了个这么漂亮的丫头。但丑姑平时却是由妈妈带着,称呼妈妈嫂子。日常的生活中,妈妈把自己的郁闷和无奈全部变成了对我们的爱,视丑姑如己出,细致入微地呵护着我们。
奶奶要求妈妈再生个女儿,说有闺女有儿一辈子才算完美,老了才能享福。妈妈不同意,说一个儿子就完全够了。奶奶为此很生气,常常地叨叨唠唠,简直是无休无止,似乎叨唠就能叨唠出个孩子,以至于后来连爸爸也听烦了。但爸爸天生的怕奶奶,烦也是不敢说的。
随着我们的长大,妈妈愈发地思念家乡的亲人,常常一个人站在岛边,望着遥远的天空,思绪随着游动的浮云,恍惚间梦游着自己记忆深处那熟悉的山山水水,更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我的外公外婆一生就妈妈一个孩子,外婆生妈妈的时候下身大出血,不得不摘除子宫,并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妈妈来到这里已经好多个年头了,连一封家信也没能寄回家。每次妈妈写好信让爸爸帮着寄走,都被奶奶暗中嘱咐爸爸把那信烧掉了,说是以绝后患。妈妈自己从来没有行动自由,奶奶是不允许她单独出去的,所以私自和家里联系那是不可能的。
妈妈后来常常一个人私自垂泪,我每看到妈妈哭泣,也不知为什么就会跟着大哭。妈妈看到我也跟着她哭泣时会立即把我抱在怀中,紧紧地搂着,并把一脸泪水的面部贴到我的额头上。
妈妈的思乡之情愈来愈重,终于在一个全家人都进入梦乡的夜晚,偷偷地遛出家门摇着我家的一艘小船出岛了。半夜里爸爸解小手(小便)时发现没了妈妈,大惊失色。慌忙喊醒奶奶和爷爷,告诉他们我妈妈不见了。
爷爷奶奶急急慌慌地穿衣起床,以至于奶奶走出居室的时候忙中出错,连床边的尿罐子也踢翻了,黄色的尿液淌满了居室的地面,那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挥之不去。
爷爷慌着给我家的挂桨船加油加水,爸爸架着奶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周围的邻居,让他们赶快起来帮着追人。渔家人都很实在,互助精神历来很好,都是一家有难八家帮。
奶奶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让那些睡眼惺忪的小伙子们驾着各自的挂桨船开足马力去追赶我的妈妈。爸爸和爷爷也去了,奶奶气的咬牙切齿,大骂着妈妈不仁不义。我和丑姑早已被惊醒,吓的缩在床角不敢吭声。丑姑大我一岁,紧紧地搂着我,眼睛滴溜溜的跟着奶奶的一举一动转。
微山湖水面很广,南北有上百公里长,东西有几十公里宽,我们居住的微山岛坐落在湖的中央,像一颗银色湖面上的璀璨明珠。湖水美得像女人,美得眩目,美得柔软,美得不可思议!像女人修长的双腿,跃动的足尖,轻盈的舞鞋;更像羽毛做成的舞裙,似莲花般开放,如梦似雾,让人不忍眨眼。小岛之外,碧波荡漾,勇敢的海鸥“吱吱”地叫着并不时的在浪尖掠过,远处那一阵阵涌浪,眼瞅着一波波地向岸边奔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到达石岸,“轰”地撞击出白色的浪花,似天女散花。一个浪花还未散尽,又一个涌浪奔来,如此反复,小岛岸边,涛声阵阵,浪花四溅,煞是壮观。因此那时的我也想不通,这么美的地方妈妈为什么舍得走呢?并且还有我和丑姑,怎么舍的把我们扔了走呢?
湖的东西两岸有两个码头,离我们最近的也有几十里水路,并且码头是上岸的唯一地点。一个妇女从别的地方是难以出湖的,除非她有当年铁道游击队队员的本事。因为离开码头的地方,都有很远的沼泽地,人一站上去就往下陷,女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的,况且还是一个人。
爷爷最熟悉湖的情况,聪明的让人把住两个码头,然后让另一部分人驾船围着湖面寻找。妈妈的船靠自己划桨,很慢很慢的,并且夜里还可能迷路,根本不可能逃出机动船的追击。
两个码头都不见妈妈的小船,说明妈妈还在湖面上。天空慢慢地放亮,已可以看清远方的物景。爷爷指挥着船只,满湖面的寻找。
四
妈妈驾的小船正如爷爷所料,夜间辨不清方向,加上心里害怕有人追赶,离开岛不久就迷途了。漆黑不见星星的夜晚,妈妈只知道使劲地划桨,直到天亮,累的筋疲力尽也没能找到出湖的码头。当她在湖面上瞎转的时候,被寻找她的乡邻逮个正着。
妈妈垂头丧气的被辛苦了半夜的众人带到了奶奶的面前,我家的院子早已站满了乡亲,都想看看奶奶究竟怎样发落我的妈妈。其实也有些人是看热闹的,巴不得我家能出大乱子,似乎能死两口人他们才高兴呢。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他们,只能怨当今的社会世风日下。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究竞争,这种竞争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其实人的心是不平的,我家的日子过的比较好,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非常得勤劳,又都非常得节俭,他竞争不过你,就想让你家里能出些什么大事,当然是不好的事。就这样,你毁了,他就上去了。俗说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就是这个道理。还有另一个方面,也就是我的奶奶,她老人家天生不是个省油的灯,没有的事在她那里能变成事,小事又能变成大事,能解决的大事又能让她办的收拾不了残局。奶奶就是这样一种人,从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也没人敢让她改。因此我家得罪了周围的不少人,他们今天来我家看热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应当说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可怜的妈妈早已全身湿透,不知道是湖水还是汗水。两眼无神并含着绝望,跪在奶奶的面前只有任天由命。我和丑姑站在奶奶的两边吓的瑟瑟发抖,连哭也不敢。只见奶奶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撸开袖子,叉开五指,那满是皱皮和青筋的老手狠狠地向妈妈的脸上煽将下去。厚重的耳光声伴着众人的唏嘘声在微风中传到了现场每个人的心尖上,让人听起来跟着心颤。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或者劝解,都眼巴巴的看着奶奶打,奶奶打累了并不觉的解恨,在歇息的时候指着妈妈破口大骂。
奶奶说,我白养着你,管你吃,管你喝;你这个昧良心的还想跑,你说说你对得起谁?
妈妈哭泣着说,我也没想跑,只是想回去看看爸爸妈妈,几年了也不知他们的死活,并且我会回来的,我舍不得儿子。
奶奶说,你说的好听,想回去找那个野汉子,你也不看看你这没了帮的破鞋,回去谁愿意要你。
妈妈依旧哭泣着说,我孩子都这么大了,根本就没想过再找男人,我只是想家,想回去看看。
奶奶说,我看不给你点厉害你还是贼心不死,今天轻饶不了你,我要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地方。
奶奶说到做到,马上到厨房拿来了菜刀,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爸爸捉住妈妈,要割断她的脚后筋。奶奶是过来的人,知的多见的广,深知割断脚后筋的厉害。一个人如果断了脚后筋,就永远也不能走路,听说头也抬不起来,那样也就永远成为一个废人了。真的到那一步,别说回家,就是日常生活都难以自理。
我和丑姑看到奶奶举起刀要砍妈妈,早已忘记害怕,几乎同时扑了过去,抱着妈妈的双腿哭泣着死不松手,任凭奶奶在后面又拉又拽。妈妈张开湿漉漉的怀抱,满脸泪痕地把我俩搂进怀中,哭作一团。
奶奶拉不动我俩,吼骂着让爸爸拉。爸爸站在妈妈的身边一直没有动,任凭奶奶怎样喊叫还是无动于衷。看着我们三个人哭在一起,爸爸突然跪倒在奶奶的面前,老泪纵横。他想替妈妈求情饶她一次。
奶奶气的浑身像筛糠一样乱抖,指着爸爸大骂他窝囊废。爷爷在屋子里至始至终没有出来,爷爷是个厚道人,可他又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子,怕他真的跑了媳妇再次成为“光棍汉子”,所以不得不积极把妈妈追回来。奶奶看到没一个人支持她,也只好罢休,终于无奈的放下了举起菜刀的手。奶奶挤出围着的人群,骂着爸爸妈妈走进了屋子,里面接着传来她骂爷爷的声音。
爸爸站起来,拉起妈妈,为我和丑姑搽去泪水,搀着她走回自己的居室。我和丑姑也跟着过去,生怕奶奶再过来伤害妈妈。院子里的人们自感没趣也相继离开。
在屋里,妈妈哭倒在爸爸的怀里。爸爸心疼地为妈妈检查着被奶奶打肿的脸庞。妈妈的脸上清晰地印着奶奶的指印,一道一道红里泛青,就像市场上出售的排骨,根根扎人眼睛。妈妈哽哽咽咽,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爸爸。
妈妈说,我真的不是想跑,我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你。你这样疼我,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么能走了不回来。
爸爸说,唉!我也当不了老人的家,等孩子大大,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毕竟年纪大了,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妈妈说,啥都别说了,以后好好过吧!我就是这样的命,我认了。就凭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为我下跪,我也该伺候你一辈子。
爸爸说,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可这个家也实在缺不了你,孩子太小,不能没有娘啊!
妈妈说,以后我不走了,你放心,我死心塌地的守着你们过。
妈妈果然从此在这个家安安稳稳地过起日子,再也不提她的父母。奶奶再次要求妈妈生个孩子,说就我一个太单调,儿女成双才有福。妈妈这次没有拒绝,于是和爸爸共同努力,特别是收了工的夜晚,妈妈让爸爸喝足熬好的鱼汤,攒足干劲,一鼓作气的让她怀了孕。爸爸的那功夫,其实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一直跟着妈妈睡,三个人一张床,爸爸睡床的另一头。他们把我当成小孩子,其实我已经不小了,都快上小学了,男人女人之间的事我是糊里糊涂的知道些,最起码我知道男人不能趴在女人身上,有一次我趴在一个小朋友身上,因为她是个女的,被她爸爸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就知道男人趴在女人身上不是什么好事。可每天晚上当我睡着时爸爸就爬过来趴在妈妈身上乱晃悠,晃悠的床也跟着动,直到把我晃悠醒。我醒后也不吭声,装着睡着,因为我知道爸爸妈妈干的不是好事。当我明白爸爸妈妈一等我睡着就不干好事时,于是我一上床就装睡着,看他们是怎么干的好事。以至于后来爸爸妈妈说我是个瞌睡虫,一着床就睡着,其实是他们不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只是我比较狡猾善于掩盖罢了。
奶奶看到妈妈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牙齿全部掉完的瘪嘴又开始会笑了。奶奶每天起的很早,让妈妈大睡一会,在妈妈起床前就把熬好的鱼汤端到她的面前,用兜不住风的嘴巴将汤吹的不冷不热,劝妈妈喝下去。真不知道奶奶疼的是妈妈,还是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五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终于知道奶奶并不是表面上那样的凶恶。从奶奶和爸爸的谈话里,我知道她是真疼妈妈的,只是奶奶特别的精明,在演给别人看时,演的比较逼真吧!那次听到奶奶和爸爸的谈话是一次巧合。我平时比较喜欢喝水放糖,奶奶却不让那样做,说吃多了糖对牙齿不好。于是每当我喝水时,就会偷偷地去奶奶的屋子偷糖。奶奶住的屋子是两间,外面一间是堂屋,里面一间是居室,糖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当我蹑手蹑脚的去偷糖时,听到居室里有人说话,经过仔细辨听,原来是奶奶和爸爸在拉家常(唠嗑)。
奶奶说,云玲(妈妈的名字)在咱家也不容易,多关心她些,千里遥远的,咱不能欺侮人家。
爸爸说,你对她好些吧!上次差点被你砍了她的脚后筋。
奶奶说,傻孩子,我哪能真砍,不过是演给周围那一群混蛋看的。你想想,他们为我家忙了半夜,逮回来轻易地放了,人家能不说我们吗?演一演让他们心理平衡一下吧!
爸爸说,你那次把她的脸都打肿了,手够重的。
奶奶说,傻孩子,我是为了你好,一下不打她也不行,得镇一镇她,让她以后不敢轻易地跑。特别是我要砍她脚后筋的时候,你为给她求情下跪了,两个孩子也跑了过去,这样就把她的心留住了。
爸爸说,唉!你为这个家也操透了心,都怨您儿没有本事。
奶奶说,唉!咱们家混到今天也不容易,你爹没有本事,咱们家是新迁来的,刚来到时都欺侮咱们,我要再不厉害点咱家是立不住脚的。可我做事心里也是有分寸的,掌握着只能打九九,不能打加一。
爸爸说,我知道了,我会带他们好好过的。
奶奶说,你也要老了,再要个孩子她就死心了,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没有不疼孩子的女人。
我终于知道了奶奶的苦心。那时我虽然还小,对任何事物都是懵懵懂懂,但我却明白了奶奶并不恨妈妈。
小孩子历来都肯学话,特别是对自己的妈妈,当然我也不能例外。听完奶奶和爸爸的谈话后,我也不偷糖了,慌忙跑到妈妈的面前,原原本本的把我所听到的话全部学给了妈妈听。妈妈听后,愣了好长时间,什么也没说。不过从那以后,奶奶和妈妈的关系渐渐得好了起来。
经过艰难的十月怀胎,妈妈的肚子终于大到了极限。妈妈怀孕期间,全家是很少让她做活的,只负责教我和丑妹学习。水上人家没有幼儿园,小时侯都是跟着父母,直到该读小学了才上岛入校。我们家共有六口人,白天全部上船出岛捕鱼,直到很晚才回来。吃饭都在船上吃,回岛只是睡觉和卖鱼。鱼贩子天不明就在岛上等着,爸爸起的很早,把鱼卖了,再给机器加好油和水就回来吃饭。这时奶奶已经把饭烧好,妈妈帮我和丑姑穿上衣服,爷爷也已抽完三袋烟,全家围在一起,吃着说着笑着,让人感觉幸福无边。
说是出岛捕鱼,实际上是出岛收鱼,就像农民收庄稼一样。头天下好的渔具,第二天过去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把逮住的鱼放到船头的小舱里,注好水就可以了。现今的人们吃鱼喜欢吃鲜活的,即使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活蹦乱跳的。所以要想尽办法不能让鱼死,爷爷的办法是在盛鱼的小舱里放两条大黑鱼,但大黑鱼的嘴巴得用线缝上,否则它会吃鱼的。鱼就像人,没有竞争就会死气沉沉的,没一点活力,如果有了竞争,就会精神抖擞的活下去。黑鱼是其它鱼的天敌,这湖里的淡水鱼见了黑鱼就像人在森林里遇到了老虎,会本能的逃命。舱里的鱼为了逃命在黑鱼面前到处乱蹿,也就激活了这舱死水,因此也就激活了一舱小命。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终于瓜熟蒂落,妹妹像小鱼一样活蹦乱跳地来到了人间。全家人看到是一个女孩,都高兴的合不拢嘴。因为都想要个女儿,用我们当地的谚语说有闺女有儿甜如蜜,居家和睦比蜜甜。大家都想让以后的日子比蜜还甜。
虽然多了一口人,但并没有给我们家带来太多的麻烦,因为家里人口多,带孩子不成问题。并且我们家日子过的也比较殷实,不缺吃少穿的,也就不急不愁了。奶奶对妈妈很好,在妈妈月子里,每天给妈妈端吃端喝,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妈妈。奶奶什么都舍得给妈妈吃,甚至把我家唯一的一条看家老狗也杀了给妈妈煮汤喝。奶奶还把白色的玻璃放到石臼里舂,舂的碎碎的,像面粉一样,然后用细箩过几遍,最后把那细细的玻璃面放到狗肉汤里搅匀,端给妈妈喝。奶奶这样做是不想让我看到的,因为我好奇她舂的玻璃面究竟有什么用,所以我总避在远处偷偷的看,直到发现把那东西放到妈妈的碗里,我才算明白这件事情。我心里想,大概是奶奶疼妈妈,把那东西放到碗里可以治病吧!但我又一次听到奶奶和爸爸的谈话后,才知道那东西的真正用处。一次奶奶往妈妈的狗肉汤里放玻璃面,正巧被爸爸撞见,爸爸非常的不理解。
爸爸问,娘!你那是干什么的?那东西能吃吗?
奶奶说,还不是为了你,这是祖上传下的法。
爸爸说,怎么回事,别药着云玲,还是别给她吃了吧!
奶奶说,不能,你老奶奶教给我的,狗肉汤里掺玻璃面妇女喝了就永远不能生了。
爸爸说,这怎么能行?你这不是害她吗?我们不能这样做!
奶奶说,你也两个孩子了,年纪又大了,不能让她再生了。还有她要是跑回家再找主,不能生了人家也不会再要她,最后还不得乖乖的回来,这边还有她两个孩子呢!
爸爸无语,心事重重地走了。我听到这些似懂非懂的话后,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也没敢学给妈妈听。我长的大些了,已经知道乱学话会引起大人吵起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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