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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九章   
 
 

    (1) 
 

    他刚下乡的时候,因为分不清谷子和杂草,没少让秦可香笑话。后来他已经是一个相当成形的农村把式了,可秦可香仍当他是城里人,回家连猪都不让他喂,怕弄脏了他的手。现在她更当他是城里人了,以为他连什么季节铲地都不知道了呢。所以他心里很难受。
    当他征得黄雨梅的同意,给秦可香拍去电报,告诉她米丽结婚的事情,希望她来参加婚礼后,就开始坐卧不安了。他是一个想什么都往好处想,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候出错的人。

    比如,他一心想的是,女儿结婚如果不请母亲参加,这对母亲是不公平的。除了抛弃秦可香这件事缺德外,他是一个比较讲究的人,所以就腆着脸,向黄雨梅表达了这个心思。黄雨梅同意了,他高兴得直搓手。
    可搓手之后,把电报拍给秦可香后,他又发现了毛病。按中国婚礼的习俗,有一项是新人要向“高堂”鞠躬,感谢养育之恩的。
    可秦可香若来了,那黄雨梅怎么办?总不能三位高堂并排供着,如果让他从她们中间选一个,打死他他也不敢选的,天理不容。他开始害怕了。可电报已经拍出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也就只有放挺了。然后闭着眼睛等着受难了。
    谢天谢地——他和黄雨梅稳稳地受了米丽和萧白的一拜。这一关过去,他的心踏实了,可随之便是对秦可香的无比内疚了。

  现在,他拿着秦可香的汇款单,百感交集,一个人喝了一些酒,忍不住就泣不成声了。

    秦可香生米丽的时候,他已经说好到县城去生,让她有反应早点吱声。可晚上他到外面看完露天电影回来的时候,秦可香已经把孩子生完了,接产婆正给孩子洗呢,秦可香躺那儿笑呢。他吓出一身冷汗,抱怨她不告诉她,说要出了事怎么办。
    秦可香说:“我看你怪累的。”接产婆撇了下嘴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娇性,女人生孩子还不跟猪下羔子一样,也没看哪个老母猪上医院了。”他不满地回敬她:“你知道什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可香你怎么不打发个人叫我一声?”
    接产婆打断他:“得了,别不识好歹了,过来看看孩子吧,是个闺女。”
    米雾城嘴里哼了一声,去看孩子,秦可香忽然也哼了一声,米雾城回头看她,就发现了不对,她的脸色怎么那么白?秦可香指了下被,米雾城掀起来,他一下就傻了,秦可香的身下已经成血河了。
    秦可香大出血。县医院的大夫说,按说秦可香流了这么多血早该没命了,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秦可香生米丽差点送了命,可米丽长大成人后,却不怎么想着母亲。结婚母亲没来,她像没事儿似的,在她心里,秦可香是可有可无的人。
    米雾城为秦可香难过,也为自己难过,还为很多的事儿难过,一时也没个具体的,反正就是不好受。他一边哭,一边喝酒。

  黄雨梅从卧室里抱着猫出来,惊讶地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米雾城,直到看见桌上摆的汇款单,张大的眼睛才恢复正常。她拿起汇款单,看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以为你睡了。”米雾城惶惑地看一眼黄雨梅。
    黄雨梅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
    米雾城拉住了她:“雨梅,你别多心。”黄雨梅说是你多心了。米雾城说我觉得她那么困难能给米丽寄200元钱,太难为她了。
    黄雨梅笑了,说不止这个吧?米雾城不出声了。黄雨梅坐在米雾城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并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说:“雾城啊,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心里都想着什么,你就是不说。我真纳闷,你的白头发还这么少,我都嫉妒了。”
    米雾城擦了下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能想什么,想什么都没有用。”
    “是啊,你明白就好。你后悔也好,难受也罢,你再也走不回20年前了。没有意义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纠缠个没完呢?秦可香有她自己的生活了,米丽也有自己的了,你自己的生活还能再变了吗?其实,你以后应该把心放在米琪身上了。”
    “米琪……是啊,只是这孩子,她根本不在乎我,我没有办法。”
    “也许,沉默,如果你能永远保持这种沉默,就是最好的办法。”黄雨梅意味深长地说,她在为米琪将来的生活铺道了,只是迟钝的米雾城,无法明白黄雨梅的逻辑,在他看来,可能这个一向自以为是的女人,不过是对他用了个词不达意的警句。不过,语文教师对这段类似警句的话,还是挺欣赏的。

  黄雨梅在为米琪不动声色地铺路的时候,米琪还没回来,仍然坐在咖啡屋里。这三天晚上,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米琪就坐在她和萧白曾经来过的咖啡屋,坐在她曾坐过的位置。她什么都不想想了,她的心已经空了。她茫然地看着一对一对的恋人,觉得他们十分遥远。
    米琪机械地在吊椅上荡着,她不能,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她愿意这飘荡的感觉,把她直接载入梦中,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个世纪,所有的一切,也全都丧失了记忆。
    然而,她还是哭了。她听到了那首到处流行的歌: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你熟悉的笑容,是什么迷住了我的心情,听不见你熟悉的声音,是什么……

  不知不觉的,米琪已经泪流满面。她注意到对面的两个人在看她,就把脸转向一边。她使劲儿地抹去眼泪,她还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米琪看见了桌角插着的一支铅笔就抽出来,在手里摆弄着。

    (2)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用了力,铅笔叭地断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服务生,服务生冲她微笑了一下,殷勤地送来另一支笔。
    接过笔后的米琪,就真的想写什么了,她想写什么的时候,一句话就像从笔筒里倒出来的,迅速而完整地落在乱写本上了:
    上帝为我们开门。你狠心地把它反锁上了,我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

  写完这句话,米琪又流泪了。这句话没装在笔筒里,而是装在她心里,这就是她这几天,想来想去最后想出的结果。
    米琪翻来覆去地看这句话,看得她心疼,看得她心凉,我永远地失去他了。
    她用冰冷的手指下意识地翻着乱写本,这个乱写本曾有她写下的字,当时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萧白的名字上,还取名为《情网中的萧白和米琪》,她想找到那一页,可翻了三天,也没找到,而其他的一些曾引得她格格笑的话却还在上面。

  米琪在这三天里,差不多把她与萧白之间的过去完全地回忆了一遍,还设想了几十种她与萧白将来的可能,让她现在惊讶的是,尽管每一种都是对萧白的报复,都是惩罚他后带给自己的快感,可每一种设计的结果,都是最后她原谅了他,然后是他们一家三口人的情景。
    那么,就是说,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在爱他!
    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为自己的不争气愤怒了。米琪啊米琪,你活得太丢人了!你跟米丽比了这么些年高低,最后不还是给她做了伴娘,眼睁睁地看着她挽着自己的情人走远了吗?
    你对于萧白来说,也就不过是一只刚进入城里的肯德基汉堡,供他开一场洋荤就走人了。你在这儿哭天悲地地折磨自己,可这个时候,他们可能正搂在一起卿卿我我呢吧?

  她的心被什么狠狠地捣了一下,黄眼睛忽然就蹿出一股火焰。她看不见自己眼睛里的火焰,但她听到内心毕毕剥剥的燃烧声,那是从麦屯的灶坑里发出的,是秸秆在烈火中爆裂的声音,是她在乡下所熟悉而现在备感亲切的声音。
    她对现在这个城市里的米琪看不起了,她怀念起乡下的那个说一不二、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米琪了。
    我不要幸福,但也绝不要痛苦。
    冥想中的快乐与现实中的悲伤,将米琪分裂了。如果把这场爱情看做一场战争,一个米琪已经投降,想在一觉过后把一切忘掉;另一个米琪却要成为战场上的斗士,进行顽抗了。
    只要睁着眼睛,黑夜就不会消失。
    米琪狠狠地在乱写本上写道,每个字都是张牙舞爪的,个个都像个风车,米琪感觉自己已经穿上了风衣,拿起了武器。
    米琪走出大门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肚子,那感觉就如同战士在擦拭手中的枪。

  米琪大大方方地与黄雨梅去医院做了体检。米琪的毫无羞涩,让黄雨梅很是担心。大夫很有成就感地告诉米琪胎儿一切正常,米琪问是男孩儿还是女孩。
    大夫笑了,说一看就是年轻母亲,三个月的胎儿还看不出来。米琪说完谢谢,就跟黄雨梅大模大样地出来了。
    黄雨梅用一种不很确定的口气问她,你,真的感觉很好?米琪说当然,非常好。
    黄雨梅比划着强调,我不是说身体,是这儿。黄雨梅用手指着米琪的胸口。米琪重复说当然,非常好。
    黄雨梅站住了,打量着米琪,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再往后拖就不好处理了。”米琪点头说,我知道。

  米琪伸手挎住黄雨梅的胳膊要走,黄雨梅却不肯走,黄雨梅要她想好了,不要耍性子,说这关乎她今后一生的幸福。米琪却笑了,说她看不出来幸福到底长什么样,但她知道痛苦是什么样的了。
    幸福是以后的事,眼下,她要和这个孩子一起对付痛苦。黄雨梅终于忍不住了,她要米琪想想亲生母亲,问她愿意走秦可香的路吗?

  米琪这时沉默了,然而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黄雨梅,说我不是秦可香,相信我!黄雨梅摇了摇头,无声地叹口气,然后说,她会想法帮助她的。米琪在她胳膊上用了下力。

  米琪的工作发生了变化,林总把她调到下设的音像店做主管。那是个带死不活的地方,有三个营业员,卖的都是盗版碟和磁带,基本处于亏损状态,每天来买碟的人稀稀拉拉,大多时间,营业员都用来趴在桌上睡觉。
    这个安排林总没有亲自跟她说,是通过吕经理转告米琪的。
    米琪曾不解地问林总为什么把她调走,吕经理用嗓子眼挤出一句话,“无可奉告”。
    米琪不愿意与吕经理纠缠,直接去找林总,刚走到经理室前,身后就传来一声冷笑,吕经理说林总旅游去了。吕经理就像一个魂儿似的,一直跟在她身后,米琪浑身起层鸡皮疙瘩。吕经理告诉她下班前把企划科的办公桌倒出来,新人要上任了。

  音像店就在图书城大楼的一层,门市很小,虽然临街,但门前挂了复印刻章配钥匙等各种招牌,花花绿绿地把“音像”字样淹在其中。米琪不知道林总为什么不取消这个没收入的小店,把房子全租出去。
    米琪也不知道林总为什么突然把她从“企划”调出来,直到遇上那个被林总解雇的司机,米琪才知道,林总是为了保全名声。

    (3) 
  

    司机说林总从报社一个姓马的那里,听说大家都背后议论她是林总的小蜜后,非常生气,回来把他一顿臭骂,认为他作为司机,不遵守游戏规则。
    当时他还想争辩,但林总没给他机会,林总说他不仅需要一个瞎子,更需要一个哑巴。到现在他还不闭上那张臭嘴,就更来气了,当场就把他开了。

    米琪一下明白了老马为什么在萧白的婚礼上非要她与林总喝交杯酒了,也知道林总为什么用酒泼老马了,更明白她为什么会到音像店了。林总是一个坦克式人物,前面是不允许有障碍物的。是凡给他带来麻烦的,他都会快刀斩乱麻地夷为平地。

  司机是个直肠子,她说米琪的麻烦是他给带来的,说他一直为这件事儿后悔。说当天晚上老板娘过生日,他也是为了讨好她,逞强喝了很多酒,老板娘很开心,也喝多了。林总那晚有事没去,全是老板娘的兄弟姐妹,就司机一个外人,他们说他们也是把他当亲兄弟的,没当外人。
    所以一感动,他就喝了很多,感觉跟他们真有点手足情似的。送老板娘回去的时候,老板娘很贴心地嘱咐他,说现在的女人全都不要脸了,专往有钱男人身上贴,让他帮着她看着林总,说一有风吹草动就告诉她。
    司机说当时我还嘿嘿笑来着,觉得林总有多少女人也不能跟老娘们儿说,一说在家里就没威信了。可能老板娘看出我的心思了,就说,没事,你别寻思你兄弟跟个把女人有事儿我就看不起他,没事儿,这社会我看清了,男人要没女人贴着,就显得没本事了。
    不过,别人怎么贴都行,你林老弟不能让人贴上,这人倔啊,要是一旦被贴上,还不得给人买房子置地啊,万一再弄出个孩子,那可就是重婚了,我能饶他吗?我一掺和,你看我们这个家就全完蛋了。
    男人都是孩子,一时性起啥都敢做,等后悔时就来不及了……你得听嫂子的,嫂子不光想自己,想的是这一大家子啊,你兄弟要变心了,你看今晚这一大帮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司机说林嫂的长篇大论让他觉得很有道理,当时他也是被酒顶的,就一激动,把在体育场上的事儿全说了。
    米琪一直没有出声,由着他满嘴白沫地在那儿讲。
    司机继续说,他没想到那个娘们真操性,她说她要让米琪在图书城没脸儿呆,自己把事儿全抖搂出来了。

  讲完了,看米琪没反应,就接着说想不到林总真就不用米琪了,他十二万分地表示对不起她。
    米琪本来想起在这件事上,她受到的不止一次的委屈很生气,但一看他那副倒霉相,就不愿意再跟他计较了。她在心里骂了句自作自受,淡淡地说,林总是个讲究面子的人,也不能怪林总。

  她这么一说,司机倒像是不理解了,对她摇了摇头说,想不到她是这么善良。对自己又是一番批斗,说自己也是私心太重,本想跟老板娘处好关系,保住这份工作,没想到把米琪给搭进去了。
    司机让米琪别把自己当人,以后再看见他也不用搭理他了,他不会生气的。还嘱咐米琪以后多加小心,说个人的买卖最难伺候,工作要干好,人也要处好,关系更要摆好。
    老板得罪不起,老板娘也得罪不起,七大姑八大姨小舅子小姨子全都得罪不起,最好别沾他们边儿,就干自己的活,林总没把她辞了,说明他还是有良心的,也说明她有本事,让她以后慢慢干,说不定时间长了,林总还会用她,说关键时候还是林总说的算,其他都白扯。

  司机的一片肺腑之言,完全来自对他自己工作的感受,对米琪并没什么用处,但米琪还是对他生出一些感激,也涌出一些感慨。一个普通的小市民,想要在人群中生存,是一件多么费心思的事。

  米琪在业务上再没机会跟林总接触,她的顶头上司是吕经理。
    米琪一直认为吕经理是一个变态的老女人,相当于被打入“冷宫”的米琪,在一个一直就没“得宠”的老处女手下,她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她都不敢深想了。
    好在米琪最不愿意想的就是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太多了,她想也想不过来,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她明白,在图书城里,没有了林总的赏识,也没了“监护人”——监护人萧白去监护米丽去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米琪到目前还不能想“萧白”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小刀,只要在她的脑子里一出现,她的心就有被刺痛的感觉。

  萧白结婚后,米琪再也没有见到他。萧白就像到了另一个星球上了,从没跟米琪联系过,也从没登过老丈人的家门。米琪曾在两次控制不住自己时,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一次都没接。
    其实米琪并不知道她打电话要干什么,她就是很想他,很想听听他的声音,听他说一句他生活得不好,他很想她。说到底,她还有点不大相信,曾经跟她那么亲密的萧白,说没就没了,就在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她都是伤感的,也是她最软弱的时候,而萧白每次无声的拒绝,就会让她伤痛的心更加疼痛,那股潜伏着的恨,就会越来越强烈。
    当然,米琪大多时候,是不想萧白的,她的计划里,萧白已经是符号,是个靶子,她用更多的时间去瞄准,去准备最后的出击。
 
   
(4)

    米琪刚想到曾经的监护人萧白,立刻就把思维转移到工作上了。
    她有三个营业员,都是女的,年龄分别在20、30、40岁上下,小的叫阿美,中的叫英华,老的叫老娜。她们就是这么向她做自我介绍的。她小的时候当过班长,管过二十多人。现在,她很想再尝尝那种吆三喝四的感觉。于是,她向她们下了第一道命令,打扫卫生。
    三个女人同一级别的懒。她们劝米琪不要起高调,说好几年都没搞卫生了,没处下手。米琪说不搞肯定不行,说音像店都快成仓库了,再新的东西往这里一堆也都成货底了,谁还来买。米琪说着自己动起手,那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情愿地拿起抹布。

  米琪以为自己的以身作则很高明,可很快就发现,这对三个人简直就是小儿科。阿美很快就尖叫起来,说她的裙子弄脏了,她晚上还要约会。
    她嘟嘟囔囔地开始一心一意地收拾自己的裙子,还一眼一眼地剜米琪,那意思对米琪已经是十分仇恨了。
    英华站在椅子上往下搬陈旧的磁带,搬着搬着,不搬了,她照着磁带用假嗓唱起来:成,成,成吉思汗……多少人都想做他的新娘……英华边唱边扭,引得阿美破怒为笑,边擦裙子边扭起屁股。
    米琪也忍不住笑了。老娜说别号了,都老掉牙的歌了。英华兴致不仅不减,反倒大增。她接着又对着另一盒唱起“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嗷嗷嗷嗷……”
    老娜不满地喊了句:“把狼都招来了。”英华突然就闭了嘴,从椅子上跳下来,说我不干了,没劲。看看这些破东西吧,都堆了多少年了,再搞卫生也没用。
    老娜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抽屉收拾好了,她客气地对米琪说:“米经理,我请个假,孩子要中考了,我得去开家长会。”
    老娜的一句“米经理”差点把米琪叫蒙了,她恍惚地还以为她叫别人。等她定下神来,明白自己已经是经理这回事儿时,老娜已经背好包,往出走了。

  三个人就这么撂挑子了。米琪有点生气,但她又知道不能像小时候,谁不值日就找人揍一顿。所以她干张着嘴,眼睁睁地看老娜晃着肥胖的屁股去开门了。
    一定是另一个人喊出的声音,那声音是厉声厉色的,老娜听见那声“站住”,就一下站住了。她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米琪,米琪就知道,那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了。发出这种声音后,她并不知道她让她站住后要她怎么样,所以她仍然是呆呆地看着老娜,并没有新的举措。

    老娜站了一会儿,得意地又转身了,她使劲儿地摔了下门,门就把话夹在屋里了,“拿着鸡毛当令箭。”米琪听见了,另两个人也听见了。另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米琪已经冲出去,把老娜拽回来了。
    米琪掐着腰站在地中间说:“你们听着,我是令箭也好鸡毛也好,现在我就插在这儿了。过去你们怎么干我不管,今天卫生不搞完,谁也别想走。你们要是讨厌我,就找林总好了,让他把我调回去,正好我还不愿意在这儿干呢。”
    米琪说完,挽起袖子继续干起来。

  四个人,就这么各自憋着气,摔摔打打地把音像店收拾个遍。下班的时候,没人跟米琪打招呼,她们互相挤眉弄眼地从米琪身边绕过,就像绕过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米琪最后去洗手的时候,一阵恶心头晕,摔倒在水池边。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憋闷,化成眼泪都涌进眼眶里。她支起身子,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都凉了。英华就站在她面前,她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并且一定看见她摔倒了,但她没上前扶她,她在看她的热闹。米琪的眼泪一下又全干了。
    她冷冷地盯了一眼英华,刚要走,又停下了,她看出英华的神情并没像她想的那样幸灾乐祸。她的判断是对的,因为英华对她说,她是专门回来向她道歉的,她希望米琪不要介意。米琪的心一下又温暖了。
    英华说,她以前看过米琪的文章,很佩服她,也知道她在企划是很有水平的,可能是得罪了谁才来音像店的。她说音像店占这么繁华的地段,其实应该是挣钱的地方,但没人稀管,她们也就混日子了。
    米琪问她为什么没人管。英华说,老娜和阿美都是林总妻子的亲戚,别人不想找麻烦。米琪问她自己跟林家有什么关系,英华摇摇头说,什么关系也没有,可能是因为她喜欢看电影和唱歌,就发挥她的特长,把她调过来了,主要是为了进货。
    米琪问她多长时间进一次货。英华苦笑着说,按理应该天天看市场,可她不能,因为老娜和阿美认为她是借机逛街,是为了偷懒。

  她不想她们把话传到林总那儿,就不愿意跑市场了。于是就一批一批地进,赶上什么算什么,好卖的,几天就能卖完,不好卖的,就堆在店里了。
    米琪是在一个小饭店跟英华谈这番话的。米琪的思路大开,她忽然跃跃欲试了。
    她告诉英华,从现在开始,她以跑市场为主,其他什么都不用多想,林总那儿,有她担着,只要把该进的货看准了就行。
    两个女人就这么的达成了共识,目标是要让音像店兴隆起来,起死回生。

  米琪的第一个举措是“知音大放送”,她把堆积在一起的卖不出去的磁带和碟全部搬到街道旁,拉了一条二十多米长的标语,把音响搬到外面,反复播放一盒当时最流行的歌。那些陈旧的货品全部用来奉送,她和英华一起去进的最新的碟和磁带也几乎以进价售出。
 
    (5) 
 
    到晚上下班时,阿美兴奋得直拍手,连老娜都乐滋滋的了。因为这一天所进的钱,比半年的还要多。英华倒是没那么太兴奋,因为除了本钱,所剩的并不多。并且,老百姓也主要是因为贪便宜,以后不可能天天白送。
    但米琪不这么想,米琪相信她成功了,这是一次不赔本的广告。她要的是顾客对音像店的再认识,至少要有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并知道这里可以买到最新的东西。

    米琪没想到的是,她们这一活动被报纸曝光了。以城市噪音污染,违犯城管等原因,在文化新闻版登出了大幅照片。
    当吕经理把带着照片的报纸摔在米琪的眼前时,米琪的第一个反应是盯在照片上,看有没有音像店的牌子,这一看,她忍不住乐了。愚蠢的记者真就把牌子照得真真切切。
    吕经理尖声地问她,如何解释。米琪不想解释,米琪还在那儿美呢,她知道无论是好事坏事,一见报就出名,顾客不管你噪音不噪音,能买货真价实物美价廉的地方就是好家伙,音像店这下占便宜了。

  米琪的微笑激怒了吕经理,她把报纸拿起来又摔在桌子上,她说想不到米琪胆子这么大,简直无法无天。她要米琪承担一切责任。米琪说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米琪这么一说,吕经理的脸上出现了不屑,她盯着米琪说,那就是说你愿意承担所有罚款?
    罚款,这是米琪没想到的。吕经理一提醒,米琪真就打了个颤。米琪神情的变化没逃过吕经理的眼睛,她说,城管,工商,你就等着吧。

    吕经理说得没错。但不是米琪等着,是城管已经等米琪了。米琪刚回到音像店,就见穿着制服的城管的人已经坐在她的椅子上。米琪的心真有点突突了,她还没见过这阵势,本能地有些畏惧了。
    她小时候就听继父常说,制服那玩意儿是身人毛,穿在谁身上都让人打怵。现在她相信了。这个套着身人毛的城管虽然很年轻,但是不言自威,米琪有些结巴了。
    米琪结结巴巴地变成了巴结,说了一大筐好话,年轻人只把手指敲着桌子,告诉她三天内去交款,好像对她的话全部左耳听右耳冒了。米琪基本上就没跟人对上话,拿着罚款通知单,看着人家走了,一点辙没有了。

  米琪迷迷糊糊走出来,她确实没有主意了。而且潜意识里,觉得这是摊上“官司”了。
    米琪硬着头皮去找吕经理,她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就算是一万个不乐意,也必须得向她汇报。
    吕经理拿着罚款通知单,像不识字似的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好半天,看得米琪心里直发毛,她想好了,吕经理无论说出多难听的话,她全认了,谁让自己这么盲目而又自以为是呢?

  令米琪意外的是,吕经理并没有发脾气,她看够了罚款单,把它又还给米琪。
    她的声音几乎是本色的了,她用一种让米琪觉得陌生得没有丝毫与人不同的声音说:“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等林总回来,这种事情他肯定能摆平。”吕经理的眼睛里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敬慕,米琪的心也开始落地。
    吕经理接着又说:“不过他得一个星期后回来,这办法肯定不行了。”米琪刚落地的心一下又提起来,直接堵在嗓子眼儿上,没把她把憋死。
    你知道不行你还这么人模狗样的装腔作势干什么?米琪忍着心里的怒火,没说话,她在等着她的第二个办法。按一般的逻辑,她想了“两个办法”,第一个被她自己筢死了,第二个,也就是惟一可行的一个了。米琪满怀期待地等着。

  吕经理的声音突然又失真了,她用一种失真的诚恳说:“第二个办法就是主动交罚款。我这个人不愿在社会上抛头露面,交际不行就办不了这种事儿,林总不在家让我主持工作,其实是抬举我了,主要是太信任我了。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感到很对不起他,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问题是,要让单位交这笔罚款,职工肯定有意见,这是你个人行为,上级并不知道,另外对你影响也不好。
    不过主观上你毕竟是好心,单位可以一次性交齐,当然,这也要打电话跟林总商量,动钱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然后你负担50%,以后每月在你的工资扣除……”

  吕经理还在往下说,米琪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想拿针缝住她那张嘴,把她从嗓子眼儿里倒出来的粪再塞回去。
    米琪没有再听她的进一步解释,转身走了,她觉得自己能够这么冷静地离开,已经太了不得了。
    米琪觉得自己成熟了,她终于可以冷静地面对世故了。
    米琪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世故是什么?世故就是打呵欠不张嘴。”吕经理她做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把米琪治了。

  米琪已经不在乎自己所受的委屈了,她知道那一文不值。值钱的是那张罚款单,6000元。6000元粉红色的钞币摞在一起有多厚,米琪还从来没见过。
    就算那其中的一半,她也想像不出。除了那年在戒毒所接触过与这相当的数字外,她还没跟这么多钱发生过关系,而那次是萧白替她付的。萧白没让她还那笔钱,萧白后来对她说爱情价更高。
    米琪又想到萧白了。米琪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就想到萧白,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再继续往下想。
 
    (6) 
 
    还得回到钱上来。6000元的50%是3000元。这么一算,她立刻汗毛倒立了,这是她差不多一年的工资!
    什么东西用钱一衡量,就具体了。
    米琪知道自己惹的祸有多大了。

    米雾城家来了不速之客,不速得连黄雨梅都惊讶了,要知道她可是个不动声色的人。
    黄雨梅下班的时候,拎着一捆韭菜回来,几天前米琪说她怎么那么愿意闻韭菜味,说她以前一点也不喜欢韭菜。当时正在吃饭的米雾城说,人的饮食习惯是不断改变的,说他年轻的时候最愿意吃腐乳,现在一见那红瞎瞎的东西就恶心。
    黄雨梅没说什么,但她知道米琪说的跟米雾城两码事,米琪是因为怀孕了。黄雨梅虽然没怀过孕,但作为一个大夫,她比患者自己还能说清感受。
    黄雨梅是为米琪买来的韭菜。她对米琪的感情,连她自己都越来越弄不清了。她喜欢米琪吗?她曾反复问过自己,但没有肯定的答案。不过米琪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她牵着。她知道米琪的艰难还在后面,可年轻的她根本就不往远处想,就算想了也是不成熟的。

  如果这是她的亲女儿,她可能早已经悲伤得一塌糊涂了,可米琪她不是。她像对亲女儿那样指点过米琪,米琪不听,她很难过,但她并不悲伤,潜意识里,她还有一种让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情结,她想亲眼看着事态的发展,看看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
    难到她还想看米琪的“电影”吗?打死她,也不敢承认自己如此恶毒,因为事实上,她真的很想帮助米琪,帮助她的一生,只是,她自己也清楚,她所做的在米琪看来可能都是鸡毛蒜皮的,是浮在表面上的东西,但她还是要做的,因为她觉得应该这样做。比如现在,她就很愿意为这个坚持要生下私生子的黄眼睛妈妈,先包上一顿韭菜馅饺子。

  黄雨梅一手拎着韭菜,一手熟练地打开锁,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了意外。门角立了一把黑伞,有几根铁棍都支出来了,和伞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造革包。
    不用说乡下又来人了。黄雨梅家很少来乡下的亲戚,除了米雾城过去的一些落魄的学生外。黄雨梅是很讨厌他们的,不喜欢他们卑琐的眼神,也不喜欢他们不洁净的牙齿,尤其不喜欢他们与米雾城一起喝酒。
    那时,一向寂寞的米雾城会找到被尊敬被崇拜的感觉,会得意洋洋,而学生也会慢慢忘掉自己的身份,说一些在黄雨梅看来不着边际的废话。但今天与往日不同,今天来的是个女的,因为那还有一双廉价的半高跟鞋。
    黄雨梅忽然就一扫刚才的厌恶,很想看看米雾城的女学生是怎么崇拜她们老师的,要知道,能够跟老师保持联系的学生,一般来说,跟老师的关系都是不一般的,尤其是个女生。

  黄雨梅进到客厅里的时候,脸上浮起一层得体的微笑,很有一种师母的慈祥和尊严,只是那笑在看见里面的情景时,一下又僵住了。
    一个很瘦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在那捧着脸哭呢。米雾城坐在旁边,头低垂着,也是用两只手捧着。
    黄雨梅回来,他们居然不知道。
    黄雨梅咳嗽了一声,两人同时惊讶地抬起头,并且同时站了起来,以他们的年龄,这种敏捷是很少见的,只能认为是一种神经质的本能的反应。

  米雾城搓着手嗯啊一会儿,对黄雨梅介绍说,这是秦可香。
    米雾城再向秦可香介绍黄雨梅的时候,黄雨梅还没反过神来,她从来没见过秦可香,但这个类似《红楼梦》人名的三个字,却像一块生锈的铁疙瘩,一直在她心里沉着。
    她没想过秦可香会到她家里来,也没想过她该以怎样的方式接待她才算得体。现在,她有些发愣了。
    她认为秦可香是一个曾经很标致的女人,但她已经过了被赞美的年龄,心不细的人是很难看出她过去的影子的。
    黄雨梅只是愣了那么一瞬,很快就从容了。她拿着手里的韭菜跟秦可香示意了一下,说我把这个先放厨房里。

  黄雨梅出来的时候,秦可香正准备走。她说,她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在乡下这正是干活的时候,天不热了,日头还挺高。
    黄雨梅真诚地挽留了她。她说你来一趟不容易,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说米琪还没回来呢,怎么也得等米琪回来。
    米雾城感激地看了黄雨梅一眼,对秦可香说你不能走。
    秦可香就留下了。
    实秦可香压根儿就没想走,她的事儿还没办呢,她这次来,要找的不只是米雾城,更重要的是黄雨梅。只是,乡下人会看眉眼高低,不能硬赖着不走,显得没“深沉”,就是要留下,也要由主人说话,所以秦可香说了几句推辞的客套话后,就欣慰地坐下了。

  黄雨梅还不太知道秦可香的技巧,见她留下了,就让米雾城陪她说话,自己进厨房了。
    秦可香是个勤劳的女人,还没有坐着等别人做饭的习惯,也起身跟黄雨梅进去了。
    到此时为止,黄雨梅还不知道秦可香为什么到她家来,秦可香不说,她也就不好问了。两个历尽岁月的女人,有好一阵子都处于失语状态。

  当桌上摆完充满酸甜苦辣的饭菜时,米琪回来了。
    米琪对秦可香到来的惊讶,一点也不亚于黄雨梅。但她比起黄雨梅和米雾城,与秦可香的关系就显得简单多了。她把黄雨梅一直说不出口的话张口就说出来了:“妈,你干什么来了?”
 
    (7)

    秦可香显然没这个准备,下意识地看了眼黄雨梅又看了眼米雾城。米雾城就说,既然米琪问了,你就别不好意思了,早晚也得说,说着还朝黄雨梅看了一眼,那意思是,你主要对黄雨梅说。
    秦可香支吾了一会儿,也就把话说了。那意思是她实在张不开嘴,本想等大伙把饭吃了,消消停停地说这件事,她反复强调她实在说不出口。而等她说出口的时候,那三个听着的人,都沉默了。

  原来贾富贵得了病,县里的大夫怀疑是瘤,让他到省城检查一下。秦可香当时就哭作一团,回去跟贾玫一说,贾玫也跳着脚哭。乡下人最害怕得这种病,城里人得了,怎么也能保养三年两载的,乡下人哪有那么多钱打水漂。
    两个女人眼睛一红肿,精明的贾富贵就明白自己怎么了。他闷声不响地呆坐了一下午后,对秦可香说:“发昏当不了死。依我的想法,咱们就到省城找个好大夫检查一下,要是那东西,咱就回来,我一天也不呆,我可不干那拿钱砸鸭脑袋的事儿。要不是呢,算咱命大,扎咕扎咕没准就好了。”

  贾富贵的话,没有一句不是有道有理儿的。她和贾玫就同意了,可是,在县里看病她们都找不着熟人,到省城两眼一抹黑,上哪儿找好大夫去呢?
    贾富贵看了一眼秦可香,说:“这就要看你了,你要能拉下脸来,我也就不要那个面子了,这事保准就成了。”秦可香说,我要能办的事儿,还有啥说的,就让他快说,贾富贵就提起了黄雨梅。秦可香一下就明白了,敢情,黄雨梅就是大夫,她要能帮忙,可不就全成了。
    只是,黄雨梅是谁呀,那是前夫的老婆,这在乡下来说,是和她不共戴天的人,虽然她没这么认为过,但心里还是对她耿耿于怀的。现在,让她张嘴去求她,确实让她为难了。
    贾富贵看出秦可香的心思,就继续说:“其实,我也不愿意找她,找她,就免不了和那谁,那米雾城打交道,你寻思一下,让我去求他,那不拿鞋底往脸上抽吗?可想来想去,还是保命重要,没命了,要那个脸干什么?剁巴剁巴喂狗狗都不稀得吃。”贾富贵说完这句话,就伤感了,老泪就淌下来了。秦可香就说,我去。
    秦可香就这么跟贾富贵来了。

  大伙沉默了一会儿,米琪问贾富贵在哪儿呢。秦可香说在火车站前的小旅馆里。
    米雾城说,怎么不带他一起来。秦可香没回答,她没法回答,这是一句废话,谁都知道。
    大家不说话,都在等黄雨梅表态。黄雨梅到底是识大体的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姐既然来了,也是给我面子,我明天就去安排,来,大家吃饭吧。
    每个人都长出了一口气,但那顿饭,却没人吃几口。只有那两只猫,没心没肺地饱餐了一顿。

  米琪一夜没睡好,早晨就起来晚了。反正已经迟到了,她打算先去站前看看秦可香和贾富贵,还没等走,单位就来了电话。说文化市场稽查大队的人去了,要检查音像品。
    米琪的头就大了,她知道稽查大队主要检查盗版光碟,不光罚款,还要没收,而她那店里,绝大多数都是盗版的。
    米琪焦头烂额地往单位赶,心想这下音像店是彻底出名了,连稽查大队都找上门来了。她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她确实没法收场了,音像店已经像被打劫了一样,架子上空荡荡的,地上倒是有一些碟,但已经被踩碎了。

  米琪还没坐下,英华就告诉她,吕经理让她上楼找她。英华的眼神是惶惑而自责的,她知道这些麻烦也与她有关。米琪苦笑了下,向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关你的事。
    米琪一步一步地往楼上登,她这下知道什么叫步履维艰了。
    她实在太不愿意见吕经理了,她已经对她的声音太过敏了,她想像不出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用一种声音就能把人闹心死。
    她恨不得楼梯在这个时候突然裂条缝,让她一下就掉进去。转而她又为这个想法恼火了,就算从楼梯上掉下去,她也躲不掉,楼梯下不仍然是空的吗?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愚蠢了。在这个楼里,她哪儿也躲不掉。

  在这个楼里我无法躲开吕经理的魔爪,但出了这个楼,她可就找不着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另一个念头又旋即出来了。我为什么不离开这座楼,彻底地逃掉呢?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了。我现在背着3000元的罚款,那差不多就是我一年的工资,就是说,我再接下来干的一年,是白干的。出力不得利的买卖不是只有傻蛋才会干吗?
    再说,林总已经不信任我了,我往后的日子里,就是一条蚂蚱,被吕经理这个变态狂拴在手里,想怎么扯就怎么扯,我的小胳膊是拧不过她的,我就是暗无天日了。

  米琪想到这儿,脚步就停下了。我现在就走。这主意一拿定,她一秒钟都没犹豫,转身开始噔噔地下楼。在二楼半,差点撞到人身上,她头没抬眼没睁,说了声对不起还要往下走,被撞的人却反手抓住了她。
    米琪回过身,这一回身,她惊讶地把脚悬在半空中了,是谁?王连举。
    米琪立刻感到无比亲切。她问他来干什么?说她已经不在企划科了。王连举笑而不答。米琪就说那我们一起下楼吧,我办公室在一楼。
 
    (8) 
 
    王连举还是笑,没动。米琪就开玩笑说那你不是来找我的,是我自作多情了?王连举刚要说话,吕经理出现在二楼,她对王连举和米琪摆了摆手说,正好,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米琪不解地看了眼王连举,知道自己现在也逃不掉了,就跟王连举一起进了吕经理办公室。

    米琪做梦也没想到企划科里她倒出来的位置,由王连举来坐了。
    王连举不是已经赚到大钱了吗?怎么还稀得到这种地方挣这个小钱呢?但她没机会问,因为王连举毕恭毕敬地看着吕经理,而吕经理正在训米琪呢。
    再也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米琪受不了了,要知道她过去在王连举面前,可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啊。
    吕经理还在那儿说呢,她说:“文化稽查大队又开罚单了,你说怎么办吧?”
    米琪心想你爱他妈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也要走人了。但她嘴里却说:“你放心吧,我会把昨天和今天的事统统处理好。你不用再操心了。”
    “你自己?”吕经理用一种不屑的口气问她。
    “对。我自己完全可以处理。”
    米琪的口气相当肯定相当自信,吕经理甚至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用一种打量三脚猫的眼神打量米琪,米琪说:“我现在就处理去。”
    米琪没再理吕经理,也没跟王连举打招呼,昂着头走了。

  出了门,米琪长松一口气,终于在王连举面前赚回面子了,至于怎么处理好这些破事,她早已胸有成竹,就是两个字:逃跑!
    米琪回到破烂的办公室,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划拉划拉装进方便袋里,拎起来就闪人了。
    米琪拎着方便袋,坐上6路车去车站看秦可香贾富贵去了。

  昨天她已经闹了一天心,回到家里遇上贾富贵的事,就更闹心了。虽然她讨厌贾富贵,可毕竟跟他在一起生活了19年,而且随着自己年龄的增大,她已经懂得了贾富贵和秦可香的不容易,对自己的过去,有一些后悔了。
    如果在麦屯,她可能也没这么多感慨,现在是在城里,是对乡下人来说两眼一抹黑的地方,她就格外感到她应该对贾富贵好一些。
    贾富贵要真的得了癌,也就说没就没了。想着好端端的——就算腿有点毛病吧,也是生生的一个大活人,说不行就要在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了,米琪生出一些恐惧和伤感。

  平心而论,贾富贵对她的生活,还是有很多的影响的,他比起一般的乡下人,有着不一般的精明和技巧,他把很多事情都能预料个正着。
    他还有一套让自己舒服的逻辑,比如在娶秦可香的事情上,米琪后来听说很多人都笑话他,说他娶个媳妇养个犊子纯属拉帮套。他不这么认为,他说能养孩子的女人才是好女人,说他第一要娶个好女人;第二娶秦可香省钱,不用彩礼,娶媳妇不拉饥荒才是真本事,婚后要儿子有儿子要闺女有闺女,吃香喝辣,什么都不耽误。
    其实大伙都明白,他是因为腿脚不好,找不着黄花大闺女才娶秦可香的,但他的话,你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事实上,他家的日子还真就比别人家的过得好一些,所以大伙也就对他有点刮目相看,反倒把不是都推到知青米雾城身上去了,好像不是贾富贵娶了米雾城的女人,而是米雾城把贾富贵的女人怎么着了。

  米琪打小就知道她不是贾富贵的孩子,她是从大人们说米雾城的闲话中知道的。所以她就再也不肯叫贾富贵爸了,她的记忆里,似乎一直就没叫过他爸,现在想来,可能最初秦可香和贾富贵谁也不好意思让她叫吧。
    米琪曾经很是向往过远方的米雾城,后来她大一点有机会见到他时,见他穿得那么好,那么干净,手比她妈的都白,她就不喜欢他了,慢慢地就恨他了。
    现在米琪对米雾城已经谈不上恨了,有的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隔阂,米雾城的生活状态已经让她看不起了。至于贾富贵,她一见面,反倒真像她想的,自然生出一种亲切。

  贾富贵胖了,眼睛变得很小。他一见米琪,就从床上坐起来,还拿过一张破报纸在床边的椅子上擦了擦,让米琪坐,米琪感到他的动作比过去明显迟钝了。
    米琪故意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你瘦得不成样子了呢。”秦可香连忙说:“不是胖,是水肿。”米琪嗯啊两声,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贾富贵说:“米琪现在真出息了。”
    如果在过去,米琪可能会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现在她却有些难过,她不在乎其言也善,难过他的人之将死了。
    贾富贵说听说现在的工作可不好找了,问她的工作稳不稳当。米琪说很稳当。她知道他是真心问的,她也是真心答的。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现在已经土豆搬家滚球子了,不想再给他们添堵。

  说到工作上的这番话时,他们是坐在站前的一个小馆子里。米琪请他们吃了顿简单的午饭。但贾富贵和秦可香已经很满足了。
    秦可香问米琪一个月能开多少钱,米琪张口说出500,她不想让他们看不起她。那夫妇俩嘴角立刻发出啧啧声,说他们一年到头也就这些了。
    米琪说这在城里什么也不好干。他们说就是就是,在麦屯一分钱不花也饿不死,在城里就不行了,出门就得动钱。
 
  
  (9) 
 
    说到钱的时候,米琪注意到他们脸上的变化,也注意到随后他们的沉默。米琪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在省城住院,他们到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呢?而米琪就算愿意,又能帮上他们什么呢?
    米琪也沉默了。
    贾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说:“米琪呀,你不用为我们犯愁,好好干你的工作,家里不还有你妹妹么。我早想好了,该争取的东西,一定要争取,实在争取不到了,那命中就不属于你,也不用跟自己过不去。”
    贾富贵这番话可能是对他自己说的,可米琪忽然听出了门道,受了启发。她中学时在日记本上为自己立下的座右铭是,“属于我的,我一定要得到”,后来她又改成“我想要的,我一定要得到。”
    而她“一定要得到的东西”似乎都没得到,那么,像贾富贵说的,她争取了吗?有的是争取了,比如萧白,但他还是溜走了。为什么又想起萧白?不去想他!但有的还没争取,比如,她为什么在没做任何争取的情况下就放弃了那份工作呢?
    争取,争取。
    她现在确确实实地相信,贾富贵不仅过去影响了她,现在也在影响着她。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贾富贵和秦可香同时发现了这一点,他们顺着她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米琪的眼睛就盯在那轿车上,死死地,眼睛里闪着黄莹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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