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1) 等黄雨梅上了年纪,希望能跟米丽相处得好一些的时候,米丽已经把自己封闭得万无一失。三个人一直就这么生活过来,表面是一团和气,其实是各自为政。米琪的到来,曾给米雾城带来希望,但她与米丽完全不同,一开始,她就对米雾城很不客气。 这让米雾城总有一种恍惚的感觉,那就是当年想像中的爱的天使,可能变成了复仇天使,是专门来跟他捣乱的。 他甚至怀疑是秦可香故意把她派来的,当然事实根本不可能,秦可香的美德,他还是相信的,不然当年她也不会那么大度地让他从两个女儿中间挑走任何一个。
米雾城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回放自己的生活。米琪则一趟一趟地上卫生间。 她把吃下的东西,全部又吐出来了。
米雾城走进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给米丽的刀口换药。米丽双目紧闭,脸色通红,萧白弯着身在帮护士的忙。护士换完药出去了,米丽仍然没有睁眼。 米雾城的到来,让萧白感到很意外,他向米雾城身后张望了一下,米雾城说你阿姨今天有手术我一个人来的。萧白轻轻地“呃”了声。 米丽这时睁开眼睛,叫了一声“爸”,两人的眼睛同时红了。米雾城眼里的米丽,变得脆弱而无神;米丽眼前的米雾城,因为一夜没睡也是一副憔悴不堪。 米丽的眼皮抖了抖,又无力闭上了。萧白小声地说米丽的刀口感染了,而且正在发烧。
米雾城想伸手摸摸米丽的额头,手抬了一半又停下了。两个男人默默地望着米丽,又同时抬头,盯着输液管,看药液有节奏地一滴滴落下。 萧白觉得应该跟米雾城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两手交叉地搓着。米雾城也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么小的手术怎么还能感染。”萧白连忙解释,说米琪来了,米丽为了留米琪住一夜就回宿舍了,可能是运动量太大刀口抻着了。 并解释说本来想回去,让阿姨给做手术,太急了,我来的时候,她已经疼得直吐了。米雾城说米丽就是太刚强了,不知挺了多长时间了。萧白说是。
两个男人的谈话是索然无味的。但硬坐着,显然更不对劲儿。米雾城和这位未来的女婿,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陌生的,他们彼此找不到互相亲近的任何线儿。 米雾城不得不相信,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缘分的,比如米雾城与柳中青,就很一见如故,而对萧白,却只能远远地相敬着,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这个时候想起柳中青是不合适的,不过柳中青让米雾城想起了另一个话题,于是他对萧白说你得想想办法,让米丽早点调回去,她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萧白不出声了。 米雾城又说,我看你们不如早点把婚结了,结了婚,就是两地生活,组织上就会主动考虑的。萧白没说什么,把头低下了。 米雾城说:“我看你也累坏了,我在这儿,你去睡一会儿吧。”萧白刚说了句不用,一个护士进来,说医生办公室有电话找他。萧白自语了一句,谁把电话打这儿来了,跟护士出去了。
电话是米琪打的。米琪开口就凶狠地问他:“你手机总也不开,是不是想永远地逃开我?” 萧白看了眼旁边的几个医生,压低声音说:“等我回去再说。” “不行,你现在就回来。”米琪的口气十分坚决。 “米丽已经病成这样了,我走不了。” “你只在乎米丽,一点也不想我的死活吗?”米琪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萧白为避开医生把话筒移到另一只耳朵上,差不多是咬牙切齿地说:“拜托了,别作了行不行?” “萧白,你认为我在作吗?我遇上了天大的麻烦,你今天必须回来。我求你了行不?” “别逼我了好嘛,我真的感到很累。” “你把话说明白,是我让你感到累了,是不是?” 萧白叹了口气,没说话。
米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萧白,你这个混蛋,你口口声声地说更爱我,可在米丽和我都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死死地站在她那边,把我当成了累赘。 你过去说跟我在一起很轻松,现在你却说累了。你不是男人,敢做不敢当。你让我看不起了。我最后通牒你,如果你在5∶00前能回来,我们还有话说,如果不回来,就等着给我收尸吧!”米琪把电话挂了。
萧白握着电话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医生们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急忙说了句对不起,仓皇地逃出办公室。
萧白回到病房的时候,米丽已经好了一些,正在跟米雾城说话。见萧白脸色不好,就小心地问:“是单位吧,如果工作太忙,你就回去吧,单位会派人照顾我的。” 萧白感觉到自己的神态不对,马上放松下来,安慰米丽:“没事,是我们主任问我稿子放在哪里。” 米丽不动声色地用眼睛打量他,萧白勉强笑了一下说:“我的事你不用操心,只管好好养你的病。你发烧,多喝点水吧。”说着,萧白给米丽倒了一杯水。 米丽接过水,看了一眼米雾城,对萧白微笑了一下说:“我爸刚才跟我说,这次病好了,希望我们马上结婚。我觉得爸说得也有道理,你说呢?”
(2)
萧白的表情立刻又仓皇起来。 “你不同意?”米丽探究似的盯着萧白。萧白看了一眼米雾城,米雾城也正在盯着他看,萧白点了下头。米丽喝完水,又笑了,说:“你点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萧白没有回答,接过米丽的水杯。 米丽注意到萧白拿水杯的手在颤抖,她再次瞟了一眼萧白,发现他的眼神竟是一片哀戚,而她不知道,她自己的眼神,此刻也变得一片茫然。
米琪的情绪已经败坏到极点。她刚放下单位吕经理的电话。吕经理是副经理,三十多岁还在独身,说话一向很苛刻,她最大的特点是用假嗓子发音,声音尖锐而让人喘不过气。 她问米琪为什么不上班,说有十分重要的业务让她必须马上到。米琪说身体不好,要休息一天。 吕经理说,你有病可以休息,可这组数据在你手里,别人拿不到,你就是再大的病,今天也得来一趟。米琪说她真的走不了,一站起来就头晕,恶心。吕经理忽然冷笑了一下:“既然我说话不好使,那我就让林总给你打电话吧。” 米琪一股火就上来了,问她什么意思,吕经理抽丝似的说你心里明白。就把电话挂了。
米琪的心里别提多堵挺了。刚才跟萧白的通话,已经差点把她置于死地,吕经理的含沙射影阴阳怪气,又把她搞了个半昏。 半昏中的米琪喘了会儿粗气,突然开窍了——敢情,这段时间同事们躲躲闪闪半遮半掩地对她,是把她和林总连到一起了。这一想,昨天挨的那顿打,就有了来头了。 给萧白打电话的时候,她还一心只想让他回来,晚上让他去当挡箭牌,一起去赴楚天的约会,让楚天彻底死心。现在看来,麻烦大了,已经不是萧白能完全帮忙的了。 发昏当不了死。米琪想起继父贾富贵的话,这句土色土香的话,把米琪从烂泥浆里拖了出来。米琪忽然精神抖擞了,她骨子里的野性,就像麦芒一样,四处扎撒开来。
她迅速地换上衣服,在卫生间里把自己一顿打扮,口红化得又浓又重,而以前,她是很少化这些东西的。 米琪挎上小包出门了,她再也没有了头晕想吐的感觉,她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只说了句“图书城”,就不再理司机的唠叨了。 米琪趾高气扬地进了图书城的楼,一些同事见她进来,忽地散开,又忽地聚拢在一起。她就像一道激流,所到之处冲开一条沟口。米琪直奔林总办公室,她要让林总召开大会,她要让他亲口说清他和米琪是什么关系。
在她敲门的瞬间,她对自己的主意产生了怀疑,林总怎么可能开这么一个会,这对林总来说,简直是一个游戏。她犹豫了,其实她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好她到底要干什么,反正她就是要来,就是要当着人的面敲林总的办公室。 她抱定一个信念,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现在门真的已经被敲开了,她却想退了,可想退已经没有机会了。 好吧,那就往里闯吧,就顺其自然吧,至少要让林总知道自己受了委屈,受了同事们的冷眼不说,还受了他小姨子的欺辱。
没想到,米琪刚一进屋,林总微笑着当头给她介绍了一个漂亮女人,那是他妻子,此时正端坐在沙发上,看上去高贵而迷人。林总把米琪介绍给他妻子,她妻子优雅地站起来,主动向米琪伸出手。 米琪无法想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她甚至怀疑那两个虎狼女人是不是她的妹妹,她们相差太远了。 林总的妻子已经把手伸出半天,米琪还在那儿发愣呢,林总说,米琪,你们认识一下吧。米琪这才把手伸出去,她的手已经又潮又凉,而那个女人的手却是温软如玉。 林总问米琪有事吗?米琪居然说,没事。林总说没事难得你来我办公室,那就坐一会儿吧。林妻热情地向米琪做了个请的姿势,但她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米琪的脸。
米琪立刻不舒服起来,直觉告诉她,昨天发生的一切,确实跟这个女人有关,而林总什么都不知道。米琪叫了声“林总……” 林总笑了,说:“还是有事吧,你说吧,你嫂子又不是外人。” 林妻却截住米琪,故意把身子贴在林总的肩上说:“米琪呀,真是又年轻又漂亮。你们林总总夸你工作卖力,人又聪明。不过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现在就要领他去买件礼物,你的事要不急,以后再说行不行?” 林总躲开妻子,让米琪说。米琪看了林妻一眼,又不知如何说好了。 林妻款款地走过来,亲昵地拉住米琪的手:“就算姐求你了。改日姐请你到家里去做客。” 米琪的手被林妻在暗中使劲地握了握,她的语气是温和的,甚至是亲热的,但她盯着米琪的眼神却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米琪使劲抽出自己的手,如果不是林总的生日,她会立刻揪出她的狐狸尾巴,但米琪看了一眼无辜的林总,心软了。
就让他先快乐地过个生日吧。米琪这么想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退路,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本来就没打算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林总,因为太尴尬了,说不出口。 米琪一出门,就碰上了吕经理。吕经理挡住她的路,挑衅地扬了下头,压着假音阴郁地说:“来了?是我找你,怎么跃着锅台上炕啊?” (3)
米琪没理她,她现在不想跟这个变态的老女人一般见识,继续往前走。吕经理伸手拦住她:“把这月的总结送我办公室去。” 米琪说:“我还没写呢。” “那好,咱们一起找林总说说,你居然连总结都不做了,我看你仗着什么。”吕经理伸出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米琪就往林总办公室拉,米琪使劲挣脱,被出来的林总夫妇看见。 林总的脸一下就沉下来,问怎么回事。吕经理一见林总的妻子,马上换上笑脸,有些讨好地说不知道她在这里。
林总的妻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正要跟吕总告个假,我跟我们家老林出去办点私事。” 吕经理连忙说:“王姐开玩笑了,我刚想跟林总汇报一下这个月的销售情况,你们有事就先去忙吧。” 吕经理刚要转身,被林妻拦住了。她十分理解地对林总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忙,那你就先忙着,我下午再来。”林妻说完也没看林总反应,咔咔地下楼了。
林总的妻子是在米琪要过马路的时候,追上她的。她亲热地对米琪说她打车走,要不要捎她一段。米琪说声谢谢不用,脚步一点没停,她只想尽快摆脱她,她受不了她那种蛇一样的感觉。想不到林妻竟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 林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她后,突然笑了,说:“米琪,你确实有点可爱,也很开事儿。怎么说呢,你刚才的沉默,我很领情。但是,我还得正式跟你说,以后也永远闭嘴,离你们林总远点。我也是为你好。” 米琪盯着她上下翻飞的嘴唇,没说话。林总的妻子见她不说话,就反问了一句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米琪还是不说话。 林总的妻子觉得受了轻蔑,但她还是压住了火气,耐着性子说:“米琪呀,实话跟你说吧,图书城里有我好几个铁杆姐妹,包括司机,林总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内。可以这么说,我是相信林总的,但有一句话叫好男架不住女逗。 我对她放心,但对女人不放心。所以我想提醒你,也算大姐求求你吧,有那么多男孩子,你还是把心思用在他们身上,别跟我过不去。你说呢?” 米琪就是不说话,她明白,对待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最好的回击就是沉默,让她弹弹虚发。但她确实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好玩儿,而且就要黔驴技穷,于是一丝微笑不自觉地就挂上了嘴角。
林总的妻子忽然声色俱厉起来:“米琪,我明白告诉你吧,吕经理暗恋林总已经好几年了,有我在,她就一天也不能得逞。 你也一样,别看你年轻。昨晚的事,你要敢跟林总说出半个字,或者只要你和林总再有一点不正当来往,你立刻就会从图书城里滚蛋。你信不信?” 米琪的眼睛这时从她的嘴唇移到眼睛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总的妻子,她的黄眼睛忽然变得晶亮,瞳孔也慢慢地变大。如果这是一只猫,那就意味着它要向老鼠进攻了。但眼前的老鼠还自以为自己是猫呢,她还在眦牙咧嘴。
米琪忽然笑了,她实在是觉得眼前这个软硬兼施的女人太可怜了,她得用多少心思,才能把老公死死地别在裤腰带上啊。 米琪的笑激怒了林总的妻子,她一晃头,竟然把盘着的头发披散开来,她把发夹咬在嘴上,一边往后拢着头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会为了老林拼命,你能吗?” 米琪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林总的妻子因说话掉在地上的发夹捡起来,递给她,扬了扬眉梢说:“我不能,因为我对你们家老公不感兴趣。”米琪说完抬脚就走。 “你把话说明白。”林总的妻子试图拉住她,但米琪太傲了,她回头给了她一个微笑,一字一句地说:“林总是你的宝贝,不是所有人的。”
就像打电子游戏,米琪自以为闯过了一关。下一关,她暂时还不想打,因为她对此还是很有把握的。她现在要打开的是另一个游戏。有两个游戏摆在她面前,它们的文件名分别是萧白,楚天。 想到萧白,她就不能不气不打一处来。萧白对她来说,有时是石头剪子布,有时简直就是一盘乱码,无论是原始的玩法还是现代的玩法,都让她找不到定数。她已经给萧白下了最后通牒——让他在5∶00前赶回来,他没说回来,也没说不回来。 只要不死机,就有希望。她只有等待。
现在,就剩下楚天了。想到楚天,她开始头疼头晕。他是一块顽石,又劣又硬。 她不欠他什么,跟他也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却被他无形地掌控着。说穿了,她有点怕他。怕他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离5∶00还有4个小时,这4个小时对她来说太短促又太漫长了,她盼着一个人突然降临,更盼着另一个人永远地消失。可事实是,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
下午3∶00的时候,萧白再次看了一眼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米丽自语说:“还有最后一趟车了。”萧白翻了她一眼,没说话。米丽闭上眼睛,慢慢地淌出两行眼泪。萧白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米丽为什么会流泪。 他盯着那成串的眼泪看了一会儿,轻轻问她你不舒服吗?米丽忽然转过身去,把后背对向萧白。萧白把她的身子又搬过来,去摸她的头。米丽掀掉他的手,眼泪越流越急。萧白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哭,并拿起纸巾替她擦眼泪。
(4)
米丽突然张开一双泪眼,久久地望着萧白,一侧头,眼泪又流出来了。萧白伸手过来,她阻止了他,慢慢地说:“那个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让你回去,是吧?” 萧白的手停在了半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说:“你瞎说什么呢?” “我很后悔,不该到这个地方来,是我自己把幸福让给了别人。”米丽的眼泪就像水一样四处蔓延。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神经太紧张了吧?”萧白故意笑了一下,但那笑做得一点不成功,他自己都觉得太假了。 “萧白,我很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爱上了别人,但你不忍心伤害我,所以你很痛苦。” “我好好的,有什么痛苦?”
米丽让萧白把她的小包拿过来,让他打开其中的通讯录,一张纸飘了出来。萧白捡起来,愣住了。 “这是我刚从你日记中撕下来的,对不起。” 萧白的头皮都麻了,拿纸的手也开始发抖。 “能给我念一遍吗?念一遍吧,让我们冷静点,共同面对新的事实吧。” 萧白说这只是瞎写的。 米丽摇摇头:“求你了,看在我还躺在病床上。” “那我就更不能念了,米丽,你不要胡思乱想。” 米丽挣扎着坐起来:“那我自己念。”她向萧白伸出苍白的手。
萧白不给她,想要撕掉。米丽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萧白……你不要撕,我不为难你,你自己再看一遍吧,那才是你的真实情感。你不要逃避。” 萧白看了米丽一眼,真的看起来,上面的日期是2月15日,是情人节的第二天。
走出家门,我走出家门。 离家远行,心中汹涌着痛苦而甜蜜的情感,可头脑里尽是往前走的意识。当然,没有饯行,一辈子也不会有,说走就走,谈何容易? 可我毕竟已走在了路上,称不上潇洒,就算拥有了从容,可给剥离的生命仍旧战战兢兢。这种忐忑惊慌而又执著不悔的体验,让我亦喜亦悲。回头伫望一千次,但我到底走出了家门。
我的家门,那大红的帖子在太阳底下颜色不褪,燃烧成我从未见过的迷蒙的面容,在对我呼唤,劝阻,直至哭泣,可我像出洞的雄豺,两眼亮若黑暗中的灯笼…… ……
我沉重而轻松。沉重得躲在夜栅后面偷看自己,轻松得无论怎样也再找不到归途……多么希望命运之神领引着我,遁入夜的隧道。没人认识它,只供我自由而疯狂地奔跑。待我一夜醒来,已惊喜成泣只因彩霞满天围裹着另一枚我不认识的太阳……
萧白的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他说不清是为米丽,还是为自己。他只觉得心里很痛很痛。米丽已经不哭了,她沉静地望着萧白,慢慢向他伸出手。萧白默默地握住它。 “萧白,你虽然没直接说,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跟你说的是,在爱情上,我不求最好的,只求最适合的。上帝惠顾我,给了我最适合的,也是最好的。我爱你。不知道我适不适合你,也不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像我这样爱你。” “米丽……”萧白用力握了下米丽的手,刚想说什么,护士进来告诉他有电话。 萧白看着米丽,不知道该不该去,米丽微笑着向他点了下头。
电话还是米琪打来的,米琪的语气很冷:“我不是催你,我只是确定你上没上车,现在我无话可说了。你真的是一——个——懦——夫!” 萧白的口气也很不客气:“米琪,你不要以为世界上只有你的事情最重要,你也要替别人想一想……” 米琪霸道地打断他:“不要说了。我们的关系到此结束,你等着回来喝我的喜酒吧。” 米琪所说的喜酒是气话。喝萧白和米丽的喜酒才是真的。
萧白和米丽返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婚期定好,定在5月1日。 五·一国际劳动节是个好日子,好节气。米雾城很高兴地在屋里一边转着一边说。米丽的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微笑。出院后,还有三个星期是五·一,她把这半个月的假都请下来了,是想做一个充分的新娘。萧白直接回外省的老家,跟父母商量婚事去了。
黄雨梅对此是保持沉默的,因为只有她知道米琪的秘密。米琪显然受了刺激,她一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晕过去了。是黄雨梅把米琪唤醒的,当米雾城和米丽都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只有她那口气没有吐出来,因为她在给米琪把脉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米琪怀孕了。 黄雨梅当时第一个下意识,就是想到萧白。萧白在第一次登门时,她就本能地感觉到米琪的神情不对,米丽当时下去买酒的时候,米琪在厨房里与萧白单独呆了很长时间,虽然她听不清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但米琪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哭过的。而米琪在住院发烧的时候,一直叫着萧老师,看来,这个萧老师就是萧白。
萧白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在结婚这么大的事上,如果不是故意失礼,显然是在回避什么,不然怎么可能连门都不登就急急地回老家了。他没有勇气面对米琪。黄雨梅更加肯定她过去的判断。 不管这个孩子是不是萧白的,米丽的婚礼,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所以她对米雾城在婚事上的热心,一直是抱着旁观的态度的。 (5)
现在的问题是,米琪她自己知不知道怀孕的事?她要不要告诉她?怎么跟她说? 黄雨梅想这个问题的时候,米雾城过来跟黄雨梅商量,要不要秦可香来参加婚礼? 黄雨梅茫然地望着他,她的思绪没在他身上,但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把她拉过来了。她忽然有些可怜起眼前这个男人了,他就像一扇百叶窗,极力把自己搞得严严实实,可只要她稍一拉某根线,就会立刻露洞百出。她不忍心再想了。 她向他连连点了几下头。米雾城孩子气地笑了,而黄雨梅却想替他哭。 黄雨梅转身来到米琪的房间,只有米丽在收拾东西,米琪什么时候走了,黄雨梅居然不知道。 米琪跟一个陌生人在一起,这个陌生的司机,给了米琪一个温情的夜晚。
米琪那天等萧白,一直等到5∶00。萧白没回来。楚天也没把车开到她家门口。但楚天给米琪打了电话。楚天让米琪往窗外看,米琪就看见了楚天,楚天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揽着一个女孩子,正扬着头朝她笑着。 米琪想起萧白对她的冷遇,忽然来了情绪,她用一种挑逗的口气小声对着电话说:“你让她远点儿,我有话对你说。”楚天推开女孩子,朝她摆了摆手,女孩子就走到一边儿去了。 米琪轻佻地朝他做了个手势说:“我只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你让她走。”楚天再次朝女孩扬了下手,那女孩真就乖乖地走了。米琪以为她会叫住板,没想到楚天身边的女孩子确实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米琪有些为那个女孩打抱不平,同时也觉得那女孩太下贱了,索性又对楚天说:“我改变主意了,不想让她走了。”楚天立刻又叫住了那个女孩。此时的米琪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为楚天能被她遥控感到满足。她知道这很浅薄,但比起萧白对她的冷落,还是让她很受用。
她希望萧白这个时候能在眼前,能看到这一切。她希望萧白能重新认识她的身价,当然,这个时候用“身价”这两个字有点自取其辱,但她确实由楚天此刻对她的百依百顺增加了自信。
米琪就像电影里扣了人质的恐怖分子似的,对着电话说:“你现在就让她站在那儿别动。”楚天摆了下手,那女孩就站在那儿了。 米琪换上一种极温柔的声音说:“我家里没人,你上来呀?”楚天疑惑地看了眼电话,像是听错了。米琪接着说:“喂,花花公子,本花花公主现在很寂寞,很伤心,你来陪陪我吧。”“好吧。”楚天关了电话,就往楼里走。 米琪却吓坏了,她只想在嘴上跟他搞搞恶作剧,没想到他来真的了。米琪把电话给他打过去,他却关机了。米琪跳起来把门反锁上,趴在门边听楼梯的声音,很静,没有脚步声。
米琪等了很久,心怦怦乱跳,门,她是肯定不能开的。万一黄雨梅和米雾城回来,她没法解释,再说让他上来干什么呢?她现在想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了。米琪的耳朵在门边靠得都有点木了,但楚天并没有上楼,电话却响了。 楚天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害怕了?”米琪没出声。心里想的是这个该死的楚天就像她肚里的蛔虫,什么都知道。 “别跟我搞这种小儿科游戏,你以为我真会上去吗?告诉我,你是吃醋了,还是神经错乱了?” 米琪对着电话只说了两个字:“无耻。” 楚天却笑得更剧烈了,笑够了说:“你以为你是谁呀?”
只这一句话,就让米琪彻底没电了。但她还是嘴硬地反问他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什么都不是,你也什么都不是。今晚我要参加一个生日宴会,只是路过你这儿想起了跟你还有过约会,现在我正式通知你,约会取消了。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还会找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主动找我,我这个人不喜欢吃敬酒,更不喜欢吃罚酒。” “那你就去吃猫尿吧。”米琪发狠地说完,随后就把电话挂了。
放下电话,米琪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压抑在心里的所有积郁,忽然土崩瓦解。米琪累了,只想大睡一场。 米琪一连沉默了许多天,她清楚她在养精蓄锐。她更清楚,她的体内有一颗炸弹正在咝咝冒烟。这炸弹已不仅仅是嫉妒,还有对萧白的愤怒。她没再给萧白打电话,只等着他回来,把这颗炸弹抛给他,可能的话,也抛给米丽,炸他们个千疮百孔。
她清楚那样做的后果,将是一盘不可收拾的残局,但她认了,因为她的生活已经破败不堪,她不想再一个人承受煎熬了,她要让萧白做最后的选择,无论他选择了谁,至少她知道了萧白更爱的是谁,知道了真相。 即使他选择了米丽,她也无怨无悔了,而她比天还大比海还深的痛苦,也是明朗的了,她想哭想号,都可以痛痛快快了。 米琪似乎已经看见了眼前血淋淋的场面。
然而,这颗炸弹失去了目标。米丽回来突然宣布她与萧白要结婚了,而萧白根本就没见她,她打过去无数个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无人应答。萧白像蒸汽一样,在她这儿蒸发了。 米琪死了。 米琪感觉自己一下就死掉了。米琪没有看见血淋淋的场面,但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6)
米琪像游魂一样飘到外面,天是黑的,但城市是亮的。闪烁的霓虹灯就像快乐的妓女,瞬息万变,花枝招展。米琪情不自禁地笑了,她笑这个花花世界,她笑这个滚滚红尘。米琪向街市夸张地挥了挥手,很有告别演出的意味。
天上有一朵云 属于你 也属于我 地下有万道河 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看过想过之后 你没什么 我 也没什么 ……
米琪就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边走边朗诵着她几年前写的诗,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写,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解心忧强作秀。 现在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它,已经产生了共鸣。
米琪沿着一条大街,一直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也不想去哪里,她就是不能停下来,她感到围裹周身的是一种无形的恐惧,她不敢停,担心一停下来就会死掉,而她还不想死。街景在她的眼前很快变得模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也都变成符号。
她不知走了多少时间,感觉世界好像没有了声音,让她没有踏实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她发现一辆出租车近近地跟在她的后面,正像甲虫一样,缓缓地向前挪动。 米琪没给它让路,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慢得跟甲虫也差不多了,她想,如果你也想当甲虫你就别绕过去,反正多少年前,我就已经是一只甲虫了。
米琪就这么执著地往前蹭,又蹭了有半个小时,后面的司机终于耐不住了,把车提到她的前面停下了。司机打开车门,对米琪说:“喂,这位小姐,你要走到什么时候呢?上车吧,我送你走。”米琪瞪着他没说话。 司机笑了笑又说:“你一个人走路多不安全,再说一个人怄气多没劲啊,上来吧,小姐。”米琪说我不是小姐。司机说我知道。司机说着推开车门,米琪鬼使神差地就上车了。 司机问米琪到哪里?米琪说我不知道。司机说正好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咱们就这么往前走吧。 米琪说你不拉客跟着我干什么?司机说拉客也要缘分的,这么长时间了就没人打车,你看咱俩都挺寂寞的。司机说着掏出一支烟,问米琪抽不抽,米琪摇摇头。司机自己抽起来。 米琪不再出声。司机抽完那支烟,哼唱起林忆莲的歌儿:“夜已深,还有什么人,为你对着星空数星辰,为何临睡前还要留一盏灯,你若不肯说,我就不问……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米琪听着听着,忽然心里一酸,眼睛湿了。
她这才意识到,她从听到那个爆炸消息后,还一直没掉过眼泪呢。这么一想,她的眼泪就稀里哗啦地在胸前炸开了。 司机斜了她一眼,又掏出一支烟,一边点一边问:“挺烦,是吧?” 米琪不开口,只管哭。 司机说:“你有烦恼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呢?就当我是垃圾桶,你倒出来就好受了。咱们算是真正的路人,一下车可能八辈子也见不着面了,你上哪儿找这个便宜去?” 米琪止住了哭,愣愣地看着司机那双诚恳的眼睛,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的事,要说的太多了,一宿也说不完。司机说当然,这种事很难跟朋友说的,所以我说你今天捡便宜了。米琪说你怎么知道什么事?司机说那还用问吗?
肯定是爱情,别的,哪还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呀?米琪说你还挺懂的。司机说久病成医嘛,我离过两次婚,什么打击没受过?不过今天不是我说,主要是让你说。 说说吧。要不,我们下去吃点东西?你看那儿有个小吃部,就当吃宵夜了,我请你。 米琪往外一看,当时就同意了,那正是当年印刷厂边上的老张太太小吃部,她第一次发表作品时,就请王连举他们在那儿吃的。
两个人进到里面的时候,里面居然还有一些顾客没走。司机说大多都是干夜班的,他们经常来。老板娘还是那个老胖太太,坐那儿剥蒜呢。米琪感到很亲切,这个老太太很爱唠叨,当年管他们这帮年轻人叫小小子,大闺女。 老太太一点没变,一边剥蒜,还一边跟好几桌的顾客同时说话。她向米琪他们招手,让坐到她身边,她管米琪叫“闺女”,看样子已经忘了米琪了。也好。米琪心想,本来过去的一切都死掉了,被她忘了更好。
米琪没有心思吃饭,司机要了一瓶啤酒,问米琪要不要,米琪摇头说不要。司机说我饿了,先吃点,你别介意啊。说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米琪看着他的样子,说了句你要是我哥,就好了。司机说哥有什么好,我要是你哥,你肯定不跟我来,也不会这么信任我。 说着,把烧茄子拨了一半到米琪的碗里。米琪一见油腻哇得一声,差点吐出来,她捂着嘴跑到外面,吐完了才回来。
米琪刚一落座,一看那菜又呕起来,再次跑出去。 米琪再回来时,司机问米琪是不是胃肠出了问题? 米琪说不知道,就是一见这菜就恶心,说着把碗推远。 老板娘这时笑眯眯地过来了,她看了看米琪,又看了看司机,神秘地说:“你们两个傻孩子呀,这媳妇八成有喜了。” 司机也像老板娘那样,打量起米琪,而米琪这时却真傻了,她的脸通红,红过后便是苍白,她用颤抖的声音问老板娘:“大娘,你没看错?” (7)
老太太得意地捶捶后腰:“大娘我生过7个孩子,现在还早,再过三五个月,我连你怀的闺女小子都能看出来。快回家去吧,深更半夜的,还往出跑。”老太太说着,戳了下司机的额头,司机尴尬地对米琪说那我们走吧。米琪垂下眼睛,默默地跟司机出来了。
米琪默默坐进车里,对司机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吧。司机不再说话,按着米琪的指引,把车开到米琪家的楼前。米琪掏出50元钱,抱歉地说我只有这些,很不好意思。 司机把钱推给她,说我一直担心你想不开,才跟你到现在,你到家了,我很高兴。记住大哥的话,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趟不过的河。什么都是身外的,只有命是你自己的。 米琪哭了,抽泣着说:“大哥,我原来也没想死,但真不想活了,现在没事了。我不光有一条命,还有另一条,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米琪跟司机要电话,司机摇摇头笑着说,你不会给我打电话的,多保重吧。司机鸣了下笛,把车开走了。米琪默默记住他的车号:78787。
米丽在人前是快乐的。只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是忧郁的。她的忧郁逃不过米琪的眼睛,但米琪没有时间花在她身上,米琪现在只想通过什么办法,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萧白,她期待局势会因此峰回路转。但除了米丽,没有人知道萧白家里的电话,她找不到借口跟米丽要电话,而婚期却越来越近了。
一天晚上,米丽回来时居然喝醉了。她第一次不拘小节地大咧咧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拿起电话给萧白打电话。 米丽的声音是热切的,甚至是热烈的,她说她恨不得现在就做新娘。她的没羞没臊,让米雾城很吃惊,甚至连米琪都有点接受不了,只有黄雨梅像是没听见似的,一心一意地看电视。
米丽打完电话,开始到卫生间吐。米雾城让米琪过去看看,米琪没动。米雾城自己跟过去,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慰说:“要结婚的人了,这么喝酒。” “爸,我很伤感。” 米雾城安慰她说:“结婚前,都有这种感觉,好像结束自由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米丽也含糊不清地说:“婚姻能解决什么?” “人人都得结婚。” “平平淡淡是真。” 两个人在一起说得牛唇不对马嘴。
米琪这时操起电话,按了重拨键,电话里显示出米丽刚拨打的电话,米琪迅速地把这个号码抄了下来。 米琪刚把号码攥到手里,黄雨梅就站起来,她来到米琪身边,朝米琪伸出手。米琪握紧拳头不解地叫了声:“阿姨——”黄雨梅又马上把手做成一个暗示的动作,米丽和米雾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米雾城向米琪招了下手,米琪就把醉意朦胧的米丽扶回房间了。米丽往床上一躺,反手抓住米琪的手,米琪一惊,连忙把手抽出来,把电话号换到另一只手上。 米丽含混不清地叫了声“妹妹呀——姐姐这里好疼。”米丽说着坐起来,用手比划着胸口,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米琪能感受到那眼泪后面的痛楚。她不明白米丽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心里也为米丽难受了一下,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醒酒后就不疼了,你睡一觉吧。”米琪把米丽又放倒在床上,给她盖上被。 米丽哀戚地叫了一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把身子趴在床上了。 米琪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被子给她拉了拉,就匆匆下楼了。
米琪在公共电话亭给萧白挂了电话。她的心怦怦乱跳,上帝保佑,接电话吧。电话响了有百八声,萧白的声音出现了,米琪的所有怨恨,在瞬间化为乌有,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好狠。”就哭起来。 里面静了好一会儿,萧白才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米琪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取消婚期,跟我结婚。” 萧白沉默不语。 米琪声音高起来:“你说话啊,你在听吗?” 萧白说我在听。 “那你为什么又突然要跟米丽结婚了?你不说让她淡出吗?怎么会一下子又走到了一起?” “很多变化都不是我们愿意的,我们无力改变。” “难道你当初不知道我们会有很多阻碍吗?你一直让我相信你会跟我结婚,你说的都是谎言吗,你一直在欺骗我吗?” “你不要侮辱我们曾有的爱情。” “是你侮辱了我们的爱情,你说你更爱我,你让我等着你,可你最后却要跟她结婚了,你把我当成了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三陪女吗?” “米琪,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冷静点吧,难道你一定要我说出那些让你难过的话吗?” “我要听。” “对不起了,米琪,过去我以为更爱的是你,可事实上,跟你在一起我虽然很有激情,但是感到很累,你让我喘不过气来,所以适合我的还是你姐。” “所以你选择了她,抛弃了我!” “米琪,不要用这么刺激的字眼。” “哈哈,你想听什么?牺牲了我?舍弃了我?离开了我?这他妈还有意义吗?你不就是不要我了吗?不就是我的热脸贴了你的冷屁股,你提上裤子说,别这样米琪,有失尊严,是不是啊?”
(8)
“事已到此,你说什么我也没办法了,我们都正视现实吧。” “好吧,那你就正视现实吧,我已经怀……怀了你的孩子。” “米琪,我知道你的鬼点子多,可所有招法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你我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我真的怀孕了。” “你是我妹妹,永远的妹妹。” “萧白,我真的怀孕了。”米琪的声音急切起来。 “晚安吧米琪,纠缠也是没有结果的。我必须娶米丽。三天后,我就是你的姐夫了,你愿意叫就叫,不愿意就不叫。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这也是惟一使大家都体面的选择了。我伤害了你,我给你带来的痛苦,我知道说什么都是无法弥补的,我会在下半生中为此忏悔,只希望你的将来会幸福” “你真的不想改变决定?” “真的。” “你不怕后悔吗?” “我只后悔不该爱上你,给你带来痛苦。” 电话里出现短暂的沉默,除了咝咝的杂音,是两个人压制着的喘息。 米琪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那么,我现在应该说什么?说祝你幸福?” “随便吧。” “那你就接受我的诅咒吧,我恨你,一辈子,你这混蛋!”
米琪挂了电话。米琪的手和脚都变得冰凉,她的身子也是僵直的,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一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她吓了一跳,是黄雨梅。 黄雨梅伸开双臂把她搂在怀里。米琪第一次感到母性的怀抱是那么温暖,她从来没被母亲拥抱过,她现在感受到了,那是无边的宽厚,无边的慈爱,无边的港湾。 米琪哭了,米琪叫了声“妈!” 黄雨梅也哭了,用手拢着米琪的头发。 黄雨梅把米琪牵到花坛边,两个女人紧紧地依靠在一起。黄雨梅就像一个老修女一样,语调那么平和地开始给米琪传道。
米琪从这个晚上起,与黄雨梅无话不谈了。她一直没忘黄雨梅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个家里,只有我能成为你的朋友。”米琪当时想的是她在做梦。 现在她终于明白,她的所有秘密都没逃过黄雨梅的眼睛,而且每一步,都被她料个正着。她根本不是在做梦,是她的精明,让她看透了生活的细枝末梢。米琪口服心服了。 只是,米琪她有时连自己都不服,所以黄雨梅的话她也就不全听了,所以她的未来生活,也就仍是一个谜。 比如关于米琪腹中的孩子问题,以黄雨梅的主意,是一定要打掉的。只有斩草除根,才会避免后患。可米琪就没那么干,她不怕麻烦,她铁了心,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自己将来如何她连想都不想了,她要让萧白后悔。 她一直感觉着的体内炸弹,已经完全具体化,她要用这颗炸弹,在适当机会,把萧白的所谓体面,炸成碎片,魂飞魄散。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