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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六章 
 

     (1)

  米琪从长途客车上下来,一站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失。
    萧白的手机一直关机。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脱离了米琪,米琪握着手里的断线,找风筝来了。风筝被另一条线系上了,可能正在那儿被人得意地放着呢。米琪不能这么想,一想她就片刻也不能等待了。
    她想立刻就站在萧白的眼前,她想拎着他的耳朵让他跟她回去。可是米丽怎么办呢?她有勇气当着米丽的面把他拎回去吗?显然没有。可是如果见不到萧白,她就要疯了,就要扭断自己的脖子了。

  米琪到底去找米丽了。米丽的电话她很少打,得从通讯录上翻,而米丽居然也关机,县委的人在电话里告诉她,米丽做了阑尾炎手术,住在市医院里。
    这是让米琪意想不到的,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她甚至一下就理解了萧白,可过了几秒钟后,她心里又有点不平衡了。她认为萧白至少应该跟她说一声,在他们三个人中,只应该有米丽不知道的秘密,不应该有他俩背着她米琪的。可米丽手术到底是个大事,她想暂时还是不跟他计较了。

  米琪像当初米丽给她买花一样,也给米丽买了一束花。米丽没收过萧白的玫瑰,让她很是欣慰,所以她故意选了玫瑰。她捧着花,轻盈地走在病房的走廊里,多少是怀了一些本能的亲情的,她想给米丽带来一份惊喜,当然最主要的是给萧白。
    当她来到米丽病房前的时候,她的原本有几分圣洁的心情,一下就跌入深谷,变成泥泞和沼泽。她恨不得在此之前随便把什么东西塞进眼睛里,好不让她现在如此心痛。

  米丽半倚在病床上,一只雪白的胳膊上打着吊瓶。萧白坐在旁边,用牙签慢慢地挑起一颗草莓,喂给米丽。萧白在给她讲着什么,米丽微笑地听着,嘴唇被草莓染得鲜红鲜红,她不时地张口去接草莓,就像一个乖宝宝吸吮棒棒糖一样,安然地受用着。
    米琪就像雕塑一样,呆呆地傻傻地看着,她的魂儿掉入地狱,被地狱的火焰焚烧得叭叭作响。她从没像现在这样透彻骨髓地感受到嫉妒的煎熬。她何止是吃醋,她吃了敌敌畏了。她的五脏六腑都火楞楞了。
    她无法想像更不能容忍萧白再对别的女人如此腻味了,在她看来,他已经是她的人了。她的目光,她的呼吸如果能点燃的话,现在只要一凑近火星,就会当空燃烧。

  倒霉的萧白,这时猛然发现了站在门前的米琪,他的手僵在那里。米丽仍微张着口等着,三个人就像电影里的定格,没有声音,只有夸张的画面。
    米丽发现了萧白异常的眼神,顺着那眼神看见了米琪。米丽微弱但惊喜地叫了声米琪,向她伸出手去。
    米琪快步地走进来,用一种她自己都吃惊的热烈,抱怨米丽有病不告诉她一声,不把她当亲妹妹,说想她了,给县委打电话才知道她手术了,害得她提心吊胆,都没告诉家里一声就跑来了。
    她还拥抱了米丽,米丽激动得也用上了力气,因为用力过大,抻了刀口,疼痛加激动,她眼里就淌出眼泪了。米琪抽出身子对萧白说,傻站着干什么?给我姐擦擦眼泪呀。

  萧白尴尬地转身去找纸,米琪眼疾手快地从床头柜上撕了一块塞给萧白,同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萧白拿着纸不知如何是好,他心里十二分地清楚米琪已经妒火中烧,正在报复他呢。
   米琪转而又笑了,对萧白说:“你倒是擦呀,当我面不好意思啊?”
    米丽已经用手擦完眼睛,笑着对米琪说:“米琪你别欺负他了,这两天他累坏了。”
    米琪转身拉过一把椅子骑了上去,把脸伏在床边笑嘻嘻地问米丽:“跟我说实话,他伺候得好吗?算不算体贴入微?”
    米丽微笑着用手指戳了下米琪:“你真够顽皮的。”
    米琪不依不饶地:“你就说能打多少分吧。”
    米丽满意地看了一眼萧白说:“嗯,99.9分吧。”
    米琪站起来对萧白说:“这还差不多,如果达不到24K金,哼,我就跟你没完。”
    米琪的声音是开心的,她看萧白的眼神却是恶狠狠的,她还用脚在下面使劲儿地碾了下萧白的脚,萧白咬着牙挺着,不敢发出声音。
    米琪问米丽疼不疼,米丽说刀口有点疼,没事儿,挺一挺就过去了。米琪就夸她坚强,说她自己不行,对疼特别敏感,手里扎个刺都疼得直哆嗦。

  说她最服的还是贾富贵,说有一年这哥儿们脚上长了个鸡眼,他坐那儿用锥子把鸡眼挖得都快赶上真鸡眼了,血淋淋的,可他还能没事儿似的骂她和贾玫呢,因为她们姐俩养的猫把邻居的鸡崽子吃了大半窝。
    不得不用一只大鸭子顶账。说那猫头才精呢,她和贾玫亲眼看见它是怎么行凶的。它就趴在厨房窗户的猫洞后面,盯着那老母鸡领着一帮崽子四处溜达,盯着盯着,就像弹弓一样射出去,叼起一只就往后园子里跑,三下五除二地在土豆秧下扒个坑,把鸡崽子埋进去,转身没事儿似的,舔着嘴巴又回到窗台上……它是看看人的反应,等着真没事儿时才去吃的,鬼精鬼精。
    最后是被老图头子看露馅的。老图头子最有意思了,七八十岁的人了,天天挎个书包,里面装着酒葫芦,没事儿满屯子逛荡,谁家啥事儿都知道,大伙都管他叫广播电台。
 
    (2) 
 
    米琪格格地笑着。顺着她自己的思路,一条道下来,穿糖葫芦似的遇哪儿讲哪儿,讲得米丽都笑得刀口疼了。米琪还是不停地讲,那样子就像是讲瞎话哄孩子睡觉,只要一停下来,孩子就会闹似的。
    米丽很愉快地听着米琪的乡下传奇,这是米琪第一次这么滔滔不绝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话,她都有点意外了。萧白却一直没出声,她越讲他心里越没底儿。
    他太了解米琪了,他知道米琪的心思根本没在这儿,此刻说的一切都没经过大脑,在顺口开河胡说八道呢。

  萧白猜得没错。米琪的大脑已经缺氧了,像有成千上万只马蜂在里面起哄,成了蜂子窝了。她只有这么不停地讲,把那些蜂子一点点引出来,才能让自己镇定一些,要不然,她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儿来。
    现在,她就好多了,她已经有点明白过来,萧白还不完全算她的人,他就是跟你亲了跟你爱了跟你睡了,在理论上,他也还是米丽的男朋友。所以讲着讲着,米琪冷静了,她的故事也就讲完了。

  米丽要去厕所,米琪和萧白一起扶着她,慢慢地走到厕所前,米丽说:“让米琪来吧。”
    萧白就把手里的吊瓶递给米琪,米琪不怀好意地朝萧白看了一眼,萧白把眼睛转到一边,说他要出去买点东西。米琪帮着米丽躺下后,刚才的亢奋早已没影没踪了,她再也不想说一句话了。
    可米丽却很兴奋。她说,她想不到米琪会来看她,她特别高兴,说她好久没像现在这么开心了。她说在外地自己特别孤单,因为挂的是虚职,没有什么实际权力,工作不能往前抢,又不能不干,很不好处理。
    米琪哼哈地答应着,心想,我才不管你什么权力不权力的,我不懂也不在乎这玩意儿。我想知道的是,你和萧白的关系到底什么样了。看现在的情况,萧白对她还是蛮殷勤的,这家伙不是见佛拜佛见鬼拜鬼吧?

  米丽又问米琪工作得怎么样,米琪的心思早飞了,米丽又问了她一遍,她才听明白,她说,行,还行吧。米丽笑了,说,你肯定跟我客气,我听萧白说,你们老总特别欣赏你。一个人要是在工作中遇上一个赏识你的领导,成绩就有了一半。
    萧白说你们老总那人很能干,是不是?米琪的眼神又迷糊了,心想,萧白跟她是无话不谈啊,再想自己和萧白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除了谈情说爱,打情骂俏,很少有时间说别的。每一次约会就像老鼠出来打食儿似的,东张西望躲躲闪闪,见面以后也随时都怕有人盯梢。
    “你和萧老师在一起,无话不谈吗?”米琪想着,就把话说出来了。
    米丽忽然变得眉开眼笑:“当然了,我们这么多年了,可以说彼此了如指掌。”
    “那你们,也该结婚了吧?”
    “当然,昨天我们还谈这个事儿呢,如果这次我不下派,”米丽忽然不说了,她发现米琪的脸色已经白得成了一张纸,她小心地问:“米琪,你不舒服吗?”米琪摇了摇头,说,我头疼,有点恶心。

  米琪说完“有点恶心”,恶心就上来了,她捂着嘴跑到厕所就是一阵吐。吐完了,她觉得轻松了许多,同时觉得心也空了,有一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
    扶着厕所的门,她忽然联想起刚才的情景,那么,她不在的时候,肯定是萧白照顾米丽上厕所的,他还要替她解裤带,替她……米琪的心一疼,又恶心了,又吐了很多,最后只剩下黄水了。

  米琪回到米丽床边的时候,好像要虚脱了。米丽着急地说你去看看医生吧,你肯定病了。米琪说她现在得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让米丽注意身体。
    米丽不让她走,说至少等萧白回来。米琪说,那我就等你把吊瓶打完吧。米丽说吊瓶打不打完没关系,主要是她不放心。米琪说那我就真走了,我好像一会儿都挺不住了。
    米丽还半开玩笑地说:“你刚才还劝我了呢,你也得学学贾叔挖鸡眼呀。”
    米琪苦笑了一下,心想,说得轻松,什么病都能挺,心病不是挺的。米琪说晚了就赶不上车了。米丽说要是她没住院多好,就留她住一夜。米琪就顺着说等你病好了,我再来,上你宿舍住去。米琪完完全全是应付米丽。可死心眼儿的米丽眼睛忽然亮了,她说对了,就到我宿舍去住。

  萧白这时回来了,拎着一些水果,还拿了两份冰淇淋。
    米丽不由分说地就告诉萧白,一会儿去买点吃的,咱们今晚请米琪到我宿舍做客。
    萧白瞪大了眼睛:“到那儿干什么?你这还住院呢。”
    米琪说:“就是,我早走你们早方便。”
    一句话就把萧白噎住了。

  米丽已经坐起来,一边把吊瓶的速度调快,一边说:“今晚回去住,我宿舍就在路对面,两分钟就到。反正针打完了,在哪儿都是呆着。”
    米琪连说:“不行不行,你这还没拆线呢。”可心里却有点动了,她是不舍得离开萧白,就算是她看着萧白对米丽好来气,她也愿意和他在一起。
    “没事儿,大夫都说了,阑尾炎是小手术,越运动越好,防止粘连。再说,你这么老远来看我,我太高兴了。怎么也得表示点心意。是不是?”米丽笑盈盈的,一只手已经开始收拾床边的东西了。
 
  
  (3) 
 
    “真回去啊?”萧白好像不相信米丽的话似的,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再说米琪身体也不好,刚才都吐了。”
    萧白回身看着米琪,那样子也像是不相信似的。但他发现米琪脸色确实不好,就问她怎么了。
    米琪说就是恶心。
    萧白语言中不觉就加进了关切:“没事儿吧?”
    米琪淡淡地说:“没事。”
    米丽还在那催呢:“萧白你干什么呢?快来收拾东西啊。”
    萧白没看米丽,侧着身子对米琪说:“我看你还是回去,又不是周末,你来看看你姐就行了,别影响工作。”
    米琪本来并没说留下,萧白这么一说,她心里一下就不舒服了。我那么不舍得离开你,你都背叛我了,我忍着伤心还想和你在一起。你却装起大尾巴狼了。

  于是张口就说了句:“明天我串休。”完了,这话一出口,米琪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这不是明摆着要留下吗?就算是为跟萧白治气故意说的,在米丽那儿,可全都是正经八本啊,自己这也太没身份了。米琪就有点沮丧了。
    果然没错,米丽一听,就更高兴了,开玩笑说你看多天时地利人和啊。说米琪你实在点才好。还叫米琪过去先把冰淇淋吃了。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了。米琪好像也受了米丽情绪的感染,一口冰淇淋下去,感觉爽极了。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有些挑衅似的对萧白摆了下手里的冰淇淋:“我不走了!”
    萧白看了她们半天,无奈地说了句:“真有你们的。”
    在米丽听来,这句话是说她们姐俩呢,是兄长说任性的妹妹们呢,而在米琪听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是妻妾成群的口吻。
    所以米丽的愉快是简单的,米琪的愉快却是花花绿绿五味俱全的。

  米丽的宿舍比她说的还要好,是个套间,里面两张床外面一张床。也不是米琪想像的宿舍,其实是招待所。米丽说原来这里住三个人,后来有一个结婚走了,另一个回家探亲去了。所以三个人往里一进,米琪就有一种到家的感觉了。
    把米丽扶上里间的床,萧白让她好好躺着,别乱动。让米琪也休息一会儿,说他去水房打点水。
    米琪就顺着他的话躺到另一张床上,米琪确实觉得浑身无力,刚才那一阵吐,搞得她都眼冒金星了。一想到吐,米琪又恶心了,就连忙起来,往出跑。

  萧白拎着暖瓶刚出去,见米琪跑出来,问她干什么。米琪捂着嘴说厕所厕所,萧白指了下前面说:“倒数第二个。”
    米琪出来的时候,萧白还拎着暖瓶在门口等着呢,问她到底怎么了。米琪没回答他,米琪在胃上来回揉着,像是安抚它似的。
    “你是不是吃什么坏东西拉肚子了?”萧白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她。
    “你才拉肚子,我刚吐完你说我拉肚子。”米琪翻了他一眼。
    萧白忍不住想笑:“都这样了,还贫。”
    萧白说着,又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来了?找死啊?”
    米琪:“你才找死,等你回去的!”

  米琪捂着胃刚要走,又停下了,冷嘲热讽地说:“你以前也来过这里,是不是?我看你蛮熟悉的啊,又知道水房,又知道厕所的。”
    萧白示意她小点声:“别歪了,我当然来过,我采访时来过两次呢,你也不是不知道。”
    米琪:“我说的是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也来过。”
    萧白推她走:“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别让米丽多心。”

  宿舍不能做饭,萧白买回来的都是熟食。
    萧白把写字台搬到米丽的床边,把买回来的东西就那么用塑料袋装着,撑开口,一份一份地像小面袋儿似的撮了一桌子。
    米丽倚坐在床边,后边靠着被子。可能是有点累了,说话的底气不太足,但还在那儿客气呢。说等以后她结婚有家了,一定亲自给米琪好好做一顿,这次就先对付了。主要是为了表达一种心意。
    米琪是真感觉到了米丽对她的亲近,也挺感动的。可一听她提到结婚,她的心就不好好跳了,一疼一疼的。但嘴上却让米丽别客气,说她特别喜欢别出心裁的东西。说这样吃饭,她肯定会记住一辈子,有意思。

  米琪说她在农村的时候,就喜欢夏天坐在院里吃饭,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点上艾蒿,把饭桌放好,每个人坐着小板凳,有时什么也不坐,吃用凉水泡过的水饭,加上小葱蘸鸡蛋酱,又凉快又解饿,比在屋里吃饭香。
    米琪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了,竟想起一些乡下的事情,而这些是她过去根本不敢说出口的,怕米丽笑话。现在,她就是觉得米丽挺亲的,因为她在医院瞎白话的时候,她看出米丽是真愿意听的,而且是真愉快的。到底是亲姐妹嘛。

  萧白一直出出进进地忙着,还准备了几瓶啤酒。她见姐妹俩说得挺开心的。就打了个口哨说:“叫停,开饭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反正笑吟吟地说:“米琪你来了,我们很高兴,薄酒素菜,略表寸心吧。你身体不好,少喝点,意思意思。我就用瓶吹了。”
    萧白说着,启开一听饮料,用纸擦了擦,放在米丽面前,又给米琪倒了一茶杯啤酒,自己举起酒瓶子,向桌上示意了一下:“谢谢米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祝米丽早日康复!”

    (4)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笑起来。
    米丽说妹妹你今天来,萧白和我一样高兴,过去他一来,我们就这么买现成的吃,我让他喝点啤酒,他从来都不喝,说喝酒得和外人喝,一个人要喝酒的话,那就是酒鬼了。我说我也是一个人啊,我陪你喝。他说我不是对手,要喝就得喝痛快,不然就一点不喝。萧白,我看你今天怎么喝个痛快,米琪能喝点,她可是病号,你别逼她,呵呵。
    米琪说我不用他逼,我自己喝。说着就干了。
    萧白说米琪你别逞强,小心又吐了。
    米丽也说是啊是啊,米琪我又想让你多喝,又怕你喝多了难受。呵呵,上次你跟他们报社人喝完酒回来,才好玩呢。

    米琪想起那场醉酒,心虚地说:“我那次真喝多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米丽就笑说:“你肯定记不得了,是萧白把你送回来的,我看你都散架了,我给你脱衣服的时候,你还骂我呢。”
  米琪心惊肉跳了:“是吗?我还骂你了?呵呵,别生气啊,就相当于酒喝到……嗯,嗯,大花猫肚子里了。”米琪到底没勇气说出喝到狗肚子里了,虽然乡下人都爱那么说,可说给自己就显得太没教养了,
    米丽说没事儿,我见过喝多的女人多了,有哭的有笑的还有掐人咬人的。
    米琪说:“来,我跟你喝一杯,算是赔礼道歉吧。”

  米琪伸手要啤酒,萧白握住酒瓶不给她:“说好了,只能意思意思,不能多喝。”然后给她快速地倒上,沫子一下就泛起来,酒还没到杯子的1/3。萧白把杯子递给米琪。
    米琪拿过杯,笑着说:“干吗呢?我才喝一杯啊,好像我真醉了似的。不行,满上。”米琪抢过酒瓶,给自己小心翼翼地倒满了。端起来,跟米丽碰了一下饮料说:“我干了,你随意。”
    米丽喝了一大口,让米琪少喝点,米琪的酒杯已经底朝天了。
    萧白有点坐不住了。说:“米琪你这么喝可不成,这酒不够你一个人喝的了。你歇会儿,我补点儿。”
    萧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制止米琪,他随时都在担心着,哪一句话走板了,就一切全完蛋了。他也实在不知道,以他现在的角色,怎么样说话,才能在未婚妻的眼里显得得体一些。

  他只能喝酒了。也许醉酒,是他惟一的挡箭牌了。酒后尽可耍赖,一切都可不认账。当然,这是他看到别人这么干,他还从来没醉到那个程度。所以就他而言,他是不相信酒后失德酒后乱性的鬼话的,他认为那统统都是借口,是一种人生哲学吧。
    萧白扬着脖子,把那瓶酒都喝了。这中间米丽曾制止他好几次,他全当耳旁风了。他现在的问题,不在酒上,在米丽和米琪之间,他得怎么才能他妈的像个人儿似的立住。

    他肯定是想舍弃米丽的。可米丽像个无助无辜的孩子,尽管在单位像个女强人似的,一到他身边就百依百顺了。这次有病,她更像个羊羔一样,比任何时候都依恋他。他真就狠不下那颗心了。
    米琪呢,就像棋盘上一只一去不还乡的卒子,死心塌地在爱情路上往前奔。他们每一次短暂的约会,对他来说都像打冲锋一样,让他觉得激情澎湃,义无反顾。
    可总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常常怀疑这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
    人说世界上最不需要理由的,就是爱情和战争。
    他曾经用这个来开脱自己。可他现在的感觉是,爱情和战争合二而一,把他变得非正义了。
    自己如此腆着脸地在姐妹二人中,寻欢作乐——他太不喜欢这个词了,可他现在很想作践一下自己,实在太不仁义了。

  可要是跟米琪说,你走吧,非正义的战争到此结束,他就不只是狠不下心来的问题了。米丽是怕敬的人,有理性的人。米琪是敬酒罚酒都不吃,自己愿意吃什么吃什么。整个一个感性动物。萧白是有点打怵米琪的,不知道她抽冷子会做出什么事来,但就她的个性而言,确实更让他喜欢。
    萧白的这一路思维,都是断断续续地在喝酒中进行的。
    这过程中,米琪没少用话讽刺他,暗语似的,在米丽听是一回事,在他听来又是一回事。米丽一直傻兮兮地抿嘴笑,不知道他有多别扭。

  米琪第四次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说这回可真不能喝了。也不知道胃里怎么了,像长个小手似的,一挠一挠的,她现在看桌上的菜都恶心。
    米丽说不喝就不喝吧,来日方长呢。那意思好像是姐妹俩的感情刚刚开始。
    萧白和米琪其实都只是虚张声势,谁也没喝多少。他们先把米丽安顿好,让她休息。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米丽让米琪也休息,但米琪不干,坚持帮萧白一起打扫战场,说大家都挺累,收拾完一起休息。
    到此为止,米琪和萧白都是得体的,滴水未露的。

  问题出在休息上。米琪怎么也没想到,在真正要休息的时候,萧白会把米琪的东西全都放在外间,他跟米丽睡在里间。
    而安排这一切的时候,萧白一直没抬眼看她,就像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米丽也没她想像的那样,会感到不好意思或推辞一下,她大大方方地对米琪说,过去好好睡一觉吧,明天不行就去看看医生。米丽这就相当于道晚安了,米琪只好退出来,说你也好好休息吧。
 
    (5) 

    米琪一退出来,萧白就把门在里面关上了。
    站在外面的米琪,黄眼睛都绿了。她不相信,她实在不相信,萧白居然当着她的面跟米丽睡了。
    米琪觉得此时自己就像个通房大丫头,他们压根就没把她当回事。米丽不当,也就罢了,萧白你的心眼让水泥灌了?你是怎么想的?你他妈把我当成什么了?
    米琪死死地盯着那门,她不知道现在应该如何是好,她在那儿站了足足有10分钟,有一万次觉得应该拿刀劈了那门,进去再劈点别的。
    当然她什么也劈不成。

  如果米丽不有病,我会进去跟她把一切都挑明了吗?想这个问题时,米琪已经赌气地躺在床上了。
    躺在床上的米琪,脑袋成了考试卷,一个难题接着一个难题,没有一个有答案的。她不能面对的是,他们在里面会干什么?看米丽那副自然神态,他们肯定已经在这里睡过很多次了。已是家常便饭了。
    没错,米丽开始就说过,他们每次在一起的时候,就买现成的这么吃,那意思像今晚这样用写字台吃饭是经常的了。萧白隔一段时间就消失几天,肯定也不是他说的什么调整心态,而是幽会来了。那么,萧白跟她在床上所有的激情缱绻,也无疑都会在米丽这儿重复?

  想到这里,米琪再也睡不着了,心里像被一团棉絮堵住了,闷得发慌。她知道萧白曾经用沉默表示过,他曾与米丽有过肌肤之亲,但她没想到,在他们相爱后,萧白仍在保持着与米丽的这种关系。她觉得恶心,她觉得萧白一下变得肮脏了,连他那让她一闻到就脸热心跳的气息,都让她想吐了。
    我今天就不想这些了,就当是一把鼻涕,把它甩了吧。一切都等明天再说。
    米琪把身子扭了几个弯儿,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了。

  米琪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可以用一个故事来比喻。
    在一个偏远的山区里,大家都很迷信。大家最推崇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会写符,只要你有什么心愿,对老人说出来,老人就会给你画一道符,然后用三层红布包好,让你到百里外的一个山泉处,对着山泉跪下,然后打开红布,把符扔进水里,再把红布用泉水浸湿,再带回家里,挂在门框上,三七二十一天后,你的心愿百分百会实现。
    如果实现不了,老人家就会以命相抵。但条件是,在你跪在山泉旁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想,就是不能想喜玛拉雅山。如果一想喜玛拉雅山,那就不用打开红布了,因为不灵了。
    多少年过去了,没有人不相信神秘的老人,也没有人的门框上挂上过红布,因为去过山泉的人,没有一个人不在那该死的时刻,想到喜玛拉雅山。

  天快亮的时候,米琪起床了。一夜无眠。
    她再也熬不住了,她必须离开这里,一分钟都不能等待。
    米琪说走就走了。
    萧白找来的时候,米琪已经坐在了客车上。萧白叫她下来,她不理。萧白叫她一声,她把脖子梗一下,就是不给他脸。
    萧白从车窗外伸进手去想拉米琪,米琪起身坐到别的位置。萧白冲上了汽车,萧白的愤怒一点也不亚于米琪,他抓着米琪的胳膊往起拉,米琪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萧白甩着手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非钻死胡同啊?”
    米琪说:“你钻死胡同!”
    “你没长脑子啊?”
    “你没长脑子!”
    “你想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米琪发现吵架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你只需跟他顶针,或不断重复对方的话,只要加重语气,不用动脑就能打击对方,让他恼羞成怒而使自己获得快感。
    “你总得听我解释一下吧?”萧白的口气有点缓和。
    “没什么好解释的。”米琪的口气还相当硬。
    “通情达理一点成不?”
    “不成。”
    “你说怎么跟她解释?”
    “爱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她有病。”
    “你才有病。”
    “你下不下车?”
    “我就不下车。”
    ……

  米琪在快感中跟萧白过了十几个回合。萧白被车长推下时骂了一句:“你去死吧。”车长刚要对萧白不客气,米琪对着窗外喊了一句:“你去死吧。”
    最相爱的人,总是互相伤害最深。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不是说“再见”,而是“你去死吧”。
    车长虽然弄清那句话不是骂他的,还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因为太恶毒了,太不吉利了。可很快他一下就没脾气了,刚才还催着开车的人们也全都没脾气了。因为车一开,米琪就开始哭,就像司机没把脚踩在油门上,而是踩在米琪的泪腺上了。

  其实米琪还是哭得早了一点,如果她能预知将要发生的荒唐事,她就会觉得现在的哭太矫情了。

  这本来是很平常的傍晚,米家夫妇和平时一样一前一后地踏着时间回来了。不同的是,他们家的楼口并排停着两台轿车。车都是一流的豪华,豪华得使这个楼包括这里出入的人,都显得矮了半截。
    米雾城回来时,问黄雨梅看见那两台车没?黄雨梅说看见了。接着又补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米雾城让黄雨梅猜这两台车是谁家的。

    (6) 
 
    黄雨梅说反正不是你们家的。米雾城笑了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问那车是冲谁家来的,咱们这个门洞看不出来还有皇亲国戚呢。黄雨梅接了个电话,找米琪的,问米琪什么时候回来。
    黄雨梅说快了。对方挂了电话。黄雨梅对着米雾城使了个眼色,悄声说是个男的。两分钟后,米雾城又接了个电话,找米琪的,问米琪什么时候回来,米雾城说快了。对方挂了电话。黄雨梅看着米雾城,米雾城说,是个女的。
    黄雨梅撇了下嘴角,对他的话表示了怀疑。米雾城说真是女的,我骗你干什么?黄雨梅说那谁知道呢。米雾城不知道黄雨梅的心思,黄雨梅也不知道米雾城的。

  他们不知道,米琪更不知道。米琪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她不知道她这次去找萧白,对还是不对。她不知道看到萧白和米丽那么相濡以沫的样子,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以后还要不要跟萧白来往。她不知道没有萧白的生活,她今后的每一天该怎么过。
    米琪最最不知道的是,当她背着小包,满腹心事地走到这两台车中间时,车门开了,从车里跳下两个年轻女人,问了一句:“你叫米琪?”米琪往后退了一步,说是啊,我叫米琪。俩人二话没说,一个拦腰抱住她,另一个噼叭就甩过两个耳光。
    米琪被打懵了,本能地用手推挡,一个又揪住她的头发,来回晃着她的头,边晃边说:“臭婊子,你要再敢勾引林总,就要你的小命。”米琪刚喊了句:“我没勾引林总!”就又招来一记耳光。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米琪刚要还手,她被勒得紧紧的身子突然松开了,那个抱着她的女的倒在了地上,另一个被一个男子揪住了头发,脸像钟摆一样来回晃着,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黄雨梅和米雾城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扶住米琪的时候,那两个年轻女人已经软软地堆在地上,向男子招供呢。
    米家全家都听明白了,围观的邻居们也听明白了,这两个女的,是林总的小姨子,她们受姐姐的委派来收拾米琪,据说她和她们的姐夫有一腿,她们是来维和的。
    男子蹲下来,对两个女子说:“听着,回去告诉你们姐姐,再敢动米琪一根汗毛,就把她的头发拔光。再告诉什么林总马总,米琪是楚天的朋友,让他看着办。”

  一听这名字,米琪愣了一下,她认出了楚天。米雾城和黄雨梅也愣了一下,把眼睛同时看向楚天。他们眼前的楚天,西装革履,霸气逼人。
    两个女人狼狈地上了车,车一开,一个女的伸出头,对米琪骂道:“小狐狸精,你就卖吧,早晚烂死你。”太难堪了!米琪跟着骂了一句脏话,疯了似的去追车,车远了,她抡起手里的包,朝车撇了过去。

  没法收场,简直没法收场。米琪蹲在地上哭起来,楚天对周围的人一阵乱吼,那些人就慢慢地散了,但远远近近的,还在用眼睛瞟着米琪。楚天上了另一台车,把车开到米琪身边停下,让米琪上车。米琪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觉得再也抬不起这张脸了。
    楚天下车,打开车门,把米琪拉起来放进去,就像放一堆物品一样,因为米琪的身子都散架了。

  米雾城和黄雨梅看着两辆车就这么走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两台车是冲他们家来的,是冲米琪来的。
    没走远的人,还在朝他们指指点点,米雾城一声没吭转身上楼了,他的脸被丢光了。黄雨梅是过了一会儿才进楼的,她苦笑了一下,觉得低看了米琪,米琪的排场大了。

  楚天拉着米琪在市里兜了一圈,把车停在路边,问她好点没。米琪不说话,在那儿抹眼泪。楚天就把车启动了,什么也不说,又兜了一圈,停在原来的地方,问她好点没。
    米琪不哭了,但也不说话。楚天就又把车开起来了,开了两圈又停下了,侧过身子问米琪:“差不多了吧,我们好久不见,说说话吧,米小姐?”
    米琪瞪起眼睛:“你管谁叫小姐?”
    “米大小姐。”楚天用鼻音纠正自己。
   “你还好意思来找我,你把我害苦了。”
    “我兜里有棒棒糖。”
    米琪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那么丢人了,还有心思笑?”
    米琪立刻把脸绷起来,厉声说:“你要再这么说,我马上下车。”
    楚天反倒笑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米琪伸手去开车门,楚天一摁按钮,四个车门刷地锁上了。米琪怎么也打不开了,惊恐地问他“你要干什么?”
    “保护妇女儿童。”楚天不急不忙地说。
    米琪冷冷地说:“你已经保护得很好了,现在让我下车。”
    楚天没理她,把身子靠在后背上,点着一支烟:“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在你们家楼下?”
    “还用问吗?”米琪高傲地回答。
    “太自负了吧。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是去找你的。可没想到充当了一把不光彩的保镖。”
    “是你自己去的,只能自认倒霉。”
    楚天把身子又侧过来,打量着米琪,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米琪刚要张口,楚天伸出一个手指打断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最好别说了。”
    米琪瞪着他,觉得这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
 
    (7) 
 
    “觉得我有点意思是吧?”楚天点燃一支烟递给米琪,米琪没接。
    楚天摆了下头:“不会?”
    “会,但不想抽。”
    “挑牌子?”
   楚天打开车窗,把烟扔出去,又点了一支给她,米琪还是没接,楚天又把烟扔出去。

  楚天换了第三种烟,点着,插进自己嘴里。米琪忽然感到很尴尬,她以为这支也会给她,她甚至都准备接了。楚天抽了两口,把烟再次扔出去。把车窗关上,对米琪说:“你要以为我在追你,那就错了。”
    米琪讥讽地说:“我怎么敢呢?你是大少爷,闲着没事儿找我寻开心罢了。”
    “真聪明,说得没错。现在,我已经很开心了,下车吧。”楚天刷地把车门的锁打开。
    米琪忽然感到受了莫大的屈辱,眼睛火辣辣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伸手开车门,却找不到开门的把手。楚天把车灯关了,外面也是一片漆黑。米琪只好来回地摸索,眼泪热乎乎地掉下来了。

  楚天突然又把车灯打开了:“你真走啊?”
    米琪不理他,打开车门急急地下车,却把裙子挂住了。楚天抓住她的裙角没撒手。“放开我!”米琪往出挣,楚天一扬手,米琪差点没倒了。
    楚天抢一步下车,拦住米琪,并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一本正经地问米琪:“你和你们老板真有一腿吗?”米琪瞪着他,脱口说有。楚天没想到米琪会这么干脆,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米琪用一种讥讽的口气反问他:“后悔刚才帮我了吧?”
    “有一点,不过我确实没见过脸皮像你这么厚的。”
    “太客气了,应该说没见过我这么不要脸的。现在天太黑了,我要回家。”
    楚天阴郁地看了她一眼,对车摆了下头:“你是走回去呢,还是屈尊再劳驾我?”
    米琪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上车了。

  楚天把车开得很快,几次差点把别的车刮了。当车开到看见米琪家的楼时,米琪忽然用双手捧住脸,浑身颤抖起来。楚天停下车,盯着前面对米琪说:“害怕了?”米琪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暗自给自己鼓劲儿。
    楚天点燃一支烟,递给米琪,米琪接过来,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抽起来。米琪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楚天笑了,伸手接过她的烟扔到外面:“我这烟里有吗啡,你很快就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你又给我……”
    “别那么紧张,你脸皮再厚,在家人面前也是很难堪的,弄不好得挨揍吧?我只是在精神上帮你渡一下难关。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这是我的电话。”楚天把一张名片递给米琪,米琪不接。楚天塞进她手里:“记住,5∶00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去,我就把车开到你们楼下,就停在刚才的位置,直到你同意。”
    “你威胁我?”
    “是的,有一点无赖。你最好给你和家人留点面子。”
    “你身边那么多女孩子,为什么纠住我不放?”
    “因为那些女孩子都对我太殷勤了,只有你对我不客气,而且,你还打过我,你是这个世上第一个对我动手的人,我很记仇。”

  米琪害怕了,她知道这些公子哥儿都是说一不二的。她用一种发抖的声音问:“那你,你想怎么办?”
    “我现在还没想好,你下车吧,明天见。”
    “不,明天你要敢把车开过来,我就找110。”
    楚天把手机拿出来:“你现在就打,看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你,你简直就是无赖。”
    “我刚才已经承认了。”
    米琪气得下车把车门狠狠一摔:“我不会去的。”
    “你会的。”
    米琪一下车,楚天噌地就把车开走了。

  米琪看着车走远,没有主意了。她知道她碰上了无赖,而且是高级的。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心被什么塞住了,血液无法流通,呼吸也只能呼到一半儿。
    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比这几年加起来的还让她喘不过气,她无法理清任何一件事的头绪,就像握了一把烂牌,只想把它们全部扣掉。
    她在风中站了一会儿,她现在的感觉仿佛在梦中,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梦中梦,她告诉自己等着吧,等梦醒后,就一了百了了。米琪梦游似的回家了。恍恍惚惚的,还有一些无所畏惧,她在下意识地依赖那支烟里的吗啡了。

  进屋时,客厅里只有米雾城,他在专心致志地洗脚。他抬头看见米琪忽然满脸布上笑容,米琪感到很意外,但她像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过去。
    米琪走过他身边时,他抬头叫了一声“米琪”,米琪用鼻子哼了一声,并没有停下。米琪的无理式傲慢,使米雾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米琪饿了。米琪直奔厨房,开始没心没肺地大嚼大咽。
    米雾城拎着小板凳跟进来了。他继续把脚泡在水盆里,那样子是要好好泡一场。
    米琪头没抬眼没睁,一边把东西往嘴里塞,一边问:“明天谈成吗?”
    米雾城说:“你知道我的打算,这就好。不过如果明天谈,今晚我这一宿肯定睡不成了。”
    米琪回身打量了一会儿米雾城,又转过身去:“非要今天说那就说吧,我能不能听进去那我就不管了。我也一夜没睡。”
 
  
  (8) 
 
    “你,上哪儿去了,一宿没回来?”
    米琪:“你就问我这个?”
    米雾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不是。你妈来信了,告诉我,你月月给她们寄钱。她很高兴,夸你孝顺。”
    米琪停下了,她没想到米雾城跟她谈的是这个,心里长出一口气。
    米雾城又接着说:“不过,她抱怨你不给她回信,她挺惦着你的。”
    米琪:“我不写信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过自己的生活,我生活得好坏,说给她也没有用。我知道她最需要的是钱,我给她最实惠的东西就是了。”
    “她不光需要钱,她是你妈,她关心你呀。”
    米琪站直身子,把脸对向米雾城:“你让我想起一个中学老师,他在批评人之前,总要长篇大论地先把这人表扬一顿。这可能是你们当老师共用的技巧吧。我知道今晚你要跟我谈的,不是这些家长里短。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米雾城沉默了,继而是干咳。然后说:“米琪呀,我知道你是嘴硬心好的人,今晚发生的……”
    米琪的情绪忽然恶劣起来,打断他的话:“今晚发生的一切,最好免谈,我什么都不想听了。我就告诉你一句: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米雾城:“就这些?”
    米琪:“就这些。”
    米雾城长叹一声:“米琪呀,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说心里话呢?你知道今天晚上,看人家那么对你,我多心疼啊,我恨不得不要这张脸拼出老命去保护你,你想到过吗?
    你妈把你交给我时,让我好好照顾你,可这几年,你总是排斥我,你的生活一点都不让我沾边儿。我们是父女呀,亲生父女。你不相信我,你还能相信谁呢?就算我是一把破伞吧,想的也是能给你遮遮风,挡挡雨啊。”
    米雾城有点哽咽。米琪转过身不再说话。

  米雾城擦了把眼睛:“孩子,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话没人说。你要不愿意跟我说,跟你姐说说吧,要不你会憋出病的。”米雾城说完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准备起身了。米琪跟了一句:“米丽已经得病了,做了手术。”
    米雾城的脚又落进水里:“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米琪:“在她们当地。阑尾炎”
    米雾城:“为什么不回来手术?”
    米琪:“我阿姨要是她亲妈,她肯定就回来了。”
    米雾城把头垂下去。
    米琪:“你没事儿吧?”
    米雾城:“睡你的去吧,你记住,爸比你更了解感情的东西,爸这一生都在被感情折磨,你好自为之吧。”

  米雾城真的一宿没睡。他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米琪的生活,想米丽的生活,想他自己的生活,最后陷在自己的初恋中了。
    那个轰轰烈烈的年代,他作为第一批知识青年,志愿来到麦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时的他,激情奔放,文采四溢,是县里优秀知识青年代表。他的文稿最先在县里广播站出名,后又被地区的报纸关注。他的诗情、理想和爱情,差不多是紧紧连在一起又同时迸发的。

  他爱上了秦可香,一个文静纤细的农家少女。少女的微笑,给他的生活带来甜蜜,不,他觉得有了她的微笑,他的生活比蜜还要甜。秦可香在他甜蜜的爱情中怀孕了,秦可香哭了,他也哭了。
    当他们相拥着,眼泪混在一起的时候,这眼泪就变成了甘泉。他向她保证,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在最艰苦的地方锻炼成长,他要把麦屯当成第二故乡,扎根在这里一辈子。
    米雾城与秦可香结婚了。
    米雾城再次成为知识青年的样板,入了党,并当选了麦屯小学的民办教师。

  四年后,他们第二个女儿出世了。米丽是秦可香起的名字,二女儿的名字,他坚持自己起,于是,给她取名米琪。这个洋气的名字,在当时的麦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清,可能“琪”与“安琪”有点关系吧,而“安琪”,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是天使的意思。
    他希望米琪能长成天使,可他自己却成了魔鬼,至少在麦屯人的眼里,因为他不久就抛弃了米琪和秦可香,只带着米丽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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