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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站在街上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萧白的脸很阴郁,他站在街上点燃一支烟,狠命地抽着。米琪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萧白抽完烟上了车,米琪跟着也坐进去。 萧白开车就走,米琪问他上哪儿去。萧白说送你回家。“我不回家!”米琪说着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萧白猛地踩住刹车。 “你要找死呀?”萧白恶狠狠地骂了她一句。 “反正我不回家。”米琪的声音忽然绵软如水了。 萧白把身子仰在靠背上,自言自语地:“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任性啊。”
米琪忽然破涕为笑了。她把脸凑近萧白的脸,黄眼珠儿转了一圈又一圈儿,像淘气后的孩子讨大人好似的,用一种很乖的声音说:“你不要那么大声跟我吼,我其实很害怕你的。” 萧白乜了她一眼没说话。 米琪接着又用一种耍赖的声音说:“给我抽支烟。” 萧白把脸转到别处。 “给我抽支烟。” “你吸完毒还要抽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萧白的声音很凶,但听上去却很亲切,至少米琪是这么认为的。 米琪用一种差不多是喜悦的声音说:“反正我也是个坏孩子了。”说着,从萧白手里夺过烟自顾吸起来,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萧白又发动了油门:“你高兴了?那就回家吧。” 米琪一听把烟顺手扔出去:“不,我今晚肯定不回家。” 萧白吼起来:“你不回家你干什么去?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家里人都急成什么样了?要是不顾及名声,都快给你登寻人启事了,你知道吗?文字我都拟好了。” 米琪像没听见一样,把头伸到车窗外,任萧白怎么说,就再也不出声了。 萧白实在没招了,软下口气说:“说吧,不回家你上哪儿去。” 米琪腾地把头收回来说:“我要去住宾馆,就前面的那个。” 萧白忍不住又要发脾气。米琪懒懒地说:“你要不同意就算了,借我200元钱,我自己去。”米琪说着向萧白伸出手。 萧白摇了摇头说:“好吧,今天,我就成全你,让你好好地想一想。从明天起,你要好好上班,把发生过的一切都通通忘掉。” “你这是让我按着你的想法想,不是让我自己想。”米琪不看他,近于悠闲地用脚打着拍子,和着车上的《用心良苦》的音乐。 萧白没理她,再次发动了油门。
萧白给米琪开了房,把她送进房间,叫来服务员给她冲上茶。米琪打量着房间说:“我还是第一次住宾馆呢,真干净啊。”米琪说着又跑到卫生间,“这里还能洗澡呢,早知道,白天就不用花那份钱了。真傻。” 米琪欢欢喜喜地来回查看,萧白坐在沙发上把抽剩下的半支烟掐死在烟缸里,站起来说:“你好好享受吧,我回去了。” 米琪失落地一下张大眼睛:“你这就走?” “嗯”,萧白说着就往出走,米琪本能地拦住他,却不知道说什么,萧白伸手拿开米琪拦在他胸前的手:“做个好梦吧。”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米琪忽然觉得心里一下就空了,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就顺着墙蹲下去,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量了。她知道,他这一走,她就永远地失去了他。 他没给她一点机会,半点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妓女一样,没要一点面子地向他投情送爱,除了给他留下嘲笑的把柄,他什么都没接受。她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刺痛,她知道他再也看不起自己了,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她失败了,败给了萧白,更败给了米丽。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灰意冷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窗前,外面已经很静了。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她意识到肯定是凌晨了。 人人都在做着好梦,就算是噩梦,也快醒来了,她忽然想睡了,不再醒来。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忽然觉得看到了希望,这希望鬼火般在她的眼前闪烁,她的眼睛慢慢地张大了,那双奇特的黄眼睛在夜色里,野猫一样锃明闪亮。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一种诱惑,一种永远解脱的诱惑。她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她站的地方足有八楼高,很好。 只要往下一跳,几秒钟就结束了,很简单,太简单了。 23岁的米琪,遭遇了她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她的爱情在屈辱和怨愤中,将她引向了人生的终极。她为这个想法而激动了。
米琪毕竟是喜欢文学的,是有一些浪漫的。她不会就这么无声地跳下去。她要告诉萧白,她是为他而死的。 米琪打通了萧白的电话,她只说了一句:“我要死了……”就开始号啕大哭。她捧着电话,就像捧着一个死去的婴儿,那样子不是为自己而哭,而是为那个死婴。 米琪伤心极了,米琪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她扔下电话又抱着枕头哭,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着哭,哭得她都快缺氧了,还在捣着气儿哭。
萧白来了,萧白敲门她已经听不见了。萧白是把门砸开的,不过砸的不是米琪的门,而是服务员的门。 服务员睡眼惺忪地还在那儿抱怨,萧白差不多是把她拎到米琪的门前的,门一打开,萧白就蹿了进去,大喊了一声“米琪”,米琪抖了一下,她不相信这是真实的声音,她停了一下继续哭着抓着枕头往床上一下一下地摔。 (2) 萧白长出了一口气,倚在墙上。他看着米琪,眼睛湿了。他轻轻地叫了声:“米琪……” 米琪回过头,看见倚在墙上的萧白,她愣了一下,忽然叫了一声,扑进萧白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萧白僵硬的身体渐渐变软,最后慢慢地拥住了米琪。
萧白推迟了婚期,原因是米丽被派到一个县城任职。米丽连续3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被看好是大有培养前途的年轻干部。 米丽是去镀金,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接替她现在工作的是柳中青。由地方企业到市委机关,级别虽然没升,但身份变了。大院里的人,出出进进,优越感都在心里装着呢。
米丽走前,柳中青登门拜访了米家。表示米家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他,就像米丽没走一样,那意思是咱朝中还有人。虽说米雾城原本与“当朝”没有什么关系,但柳中青的诚意,还是让米雾城颇为感动,非要留他吃饭不可。 柳中青客气地推辞,并把眼睛看向米丽。米雾城的盛情是米丽没想到的,她已经约好萧白晚上来吃饭,米雾城的节外生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黄雨梅看出了米丽的犹豫,但这次她判断错了。她以为米丽是怕在家里怠慢了柳中青,就提出到饭店去吃,她是知道如何在外人面前维护家人的。她这一主张,反倒让柳中青不好意思了,他说那我们就在家吃吧。
不速之客不客气了,米丽也不能太不客气,就开始张罗买菜。黄雨梅说我去买吧,你陪客人。两人争抢的时候,米琪回来了。 米琪一见柳中青,眼神飞速地在米丽和柳中青之间穿梭一下,一个念头油然生起:要是他俩能成一对儿,那可就太好了。这念头几乎是跟她的眼神一起生出来的。 她立刻热情四溢,像老朋友一样对柳中青表示了热烈的欢迎。知道米丽她们要去买菜,便自告奋勇地说她去,不由分说地就把黄雨梅和米丽拦在家里了。
米琪是哼着歌儿去买菜的。米琪现在的心,就像一只五彩缤纷的氢气球,如果不控制着,就能飞到天上去。 宾馆的那个起死回生的夜晚,让这只美丽骄傲的垂死的小母鸡儿再次涅了。她现在走路的姿势是鸟的姿势,脚步轻盈,不时横跨两步,胳膊忽而张一下,像是展翅欲飞。 她还眉开眼笑的,对着汽车,对着行人,对着水泥钢筋的高楼小胡同——萧白爱我。我爱萧白。我爱萧白。萧白爱我。她想对整个世界这么喊。 她没有真喊,是怕有一个人听到。她怕米丽听到,她现在有点怕米丽了。就像偷了东西,偷偷查看主人的脸色一样,她最近常常不动声色地查看米丽,有时忍不住还要讨好她一下。今天就更是。
米丽婚期的推迟,对她来说,就像上苍送给她的礼物,她都快感激涕零了。米丽最初向家里说出这个决定时,她还以为是萧白的主意,她甚至觉得对米丽太残酷了,她的心都有点软了。 当她确定那确是米丽的打算后,心里又陡然地有些失落。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争取了时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整个晚餐是黄雨梅和米琪做的。萧白来的时候,米雾城和柳中青已经是终于相认的失散多年的师生了。他们倚在沙发上,谈当年学校里的一些奇闻轶事,谈得眉飞色舞,萧白进来了,背对着门的米雾城居然不知道。 米丽向柳中青介绍萧白的时候,柳中青愣了一下,萧白也愣了一下,但他们还是互相伸出了手。 米丽小心地给萧白倒了一杯茶,眼角还在瞟着萧白的脸色。很正常,很自然。米丽偷偷地舒了一口气,说黄雨梅在厨房里,让萧白去打个招呼。
萧白跟在米丽后面进厨房时,萧白低声问了她一句:“他来干什么?”米丽一听,就停在那了,她想解释,萧白并没听。他自己进厨房跟黄雨梅打了招呼。 米琪一见萧白,张口说了声“萧……”,手里的半盆水当时就洒了一半儿。黄雨梅看了一眼米琪,转身时萧白已经走了。 黄雨梅再把眼睛盯向米琪时,那眼神就有了锥子的锋利。米琪躲过那锋芒,不说话,拿起抹布擦地。
那个晚餐,就像一盘棋。坐在一起的每个人,都很简单地占着自己的位置,整体看上去,却是星罗棋布,互相制约。 如果有一个是局外人的话,那就是米雾城了。他的眼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被雾住了。 他的兴致因着米丽的前程而高涨,他的心情也因着柳中青一口一声“老师”的恭敬而备感受用。他未来的女婿一表人才还是个才子,他的米琪脱胎换骨已经分外妖娆,妻子就不用说了。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中学教员米雾城,感觉自己的内心世界就像一盒被封藏的什锦,今天启开了,感觉是五彩缤纷,香甜可人。他的笑容和话语一直笼罩着整个晚餐,是桌上当之无愧的主人,也是风起云涌中的太阳,只是后者他一点也没意识到。
米丽走了。米琪看着空着的床,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这个和她在一个房间里生活了好几年的女子,是她的姐姐,她现在忽然觉得跟她还是很亲的,可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那么陌生呢? 有两件小事儿,米琪一直是念念不忘的,只是不说罢了。 (3)
米琪过20周岁生日时,米丽除了早晨送她一件羊毛衫外,还专门跑到印刷厂,送给她两张音乐会的票,说是她单位发的,她本来想晚上跟她一起看,但有事,让她找个朋友一起去看。 米琪没找别人,主要是没人可找,一个人去了。那是个交响音乐会,米琪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出来了,听不懂。可是出来的时候,居然发现米丽在票贩子那儿跟人讨价还价呢。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米丽把自己的票让给了她。
还有一件就是,她曾给米琪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大学刚毕业,分到她们科室。米琪那时的心里已经满是萧白了,但米丽执意让她去看一眼。米琪就心虚地去了。 确实不错,干干净净的小伙子,很让人喜欢。但米琪心里哪还有一点空儿容下别人,就说了人家一堆莫须有的不是,死了米丽的心。 如果回到写作文的年代,米琪肯定会为此写出一篇好作文的,题目就叫《两件小事》。别人怎么理解她就不管了,她自己肯定会受一些感动的。
米琪一直喧嚣的心终于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的米琪,觉得有点对不起米丽了。米丽走的时候,还当着她的面让萧白照顾她,还对她开玩笑,让她帮着看住萧白,别让别的女人把萧白抢走。 当时她和萧白都是笑着答应的,虽说那笑很尴尬。现在想来,米丽真是很可怜啊,她还蒙在鼓里呢。
米丽走的最初一段时间里,米琪都是很怅惘的,她那颗充满占有欲的心还是受到一些自责的。可时间很快就碾平了她良心刚刚张开的一点口儿。当她再和萧白坐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天是蓝的,水是绿的,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次和萧白坐在一起,已经是米丽走后的一个多月了。萧白看上去疲惫而消瘦,米琪却是兴高采烈。萧白阴郁的表情,很快就控制了米琪,当他们坐在咖啡厅里时,已经是一对看上去相当默契的情侣了。 米琪低头抿着咖啡,萧白抽烟。音乐在他们四周缭绕,两人似乎沉浸在音乐里。萧白的BP机响了,吓了米琪一跳。萧白低头读完信息,仍然不说话。米琪从萧白的手里拿下香烟,摁死在烟缸里。她盯着萧白问:“我传你好几次,为什么不给我回?” “你说呢?”萧白抬起头看了米琪一眼。 “你后悔了?”米琪盯着萧白,一眼不眨,她不想放过萧白的任何表情。 “不存在后悔的问题。”萧白伸手拿烟,被米琪打了下手。 “那你是害怕了?”米琪又逼问了一句。 “有点。”萧白把眼睛看向窗外。
米琪双手捧过他的头,就像捧一个萝卜似的,把它扭过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萧白拨掉米琪的手,粗野地说:“你不觉得我们玩得过火了吗?” 米琪的眼睛里一下就涌出了泪水:“玩?谁跟你玩了?我是真心的,你居然说跟我玩儿?你是跟我玩吗?” 萧白的脸色有些缓和,低声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萧白又伸手去拿烟。米琪替他把烟抽出来,又给他打着火,萧白看了她一眼,把烟点着。 “我从来也没对人像对你这么好过。”米琪用一种委屈的声音说。萧白说我相信。两人又都不出声了。
米琪受不了沉默,伸手拿过桌角的一个乱写本,随手翻起来,翻着翻着就忍不住乐了,说怎么这么有意思啊。米琪把本子推给萧白,萧白又推过去:“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乱写的。” 米琪却兴致大起,边翻边念起来—— “我是装你多余感情的垃圾箱。” “因为他爱我,一切必要的都没必要了,因为我爱他,一切不该原谅的都原谅了。” “寂寞时是谈一次恋爱还是养一条狗呢?” “大哥大哥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一口一口嗑死你。” “亲爱的大风,你为什么总是说谎?” “车有车行道,人有人行道,各行其道;男有男厕所,女有女厕所,各得其所。” 米琪格格地乐着,头发稍在咖啡杯上拖来拖去。 萧白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了句:“你很会自娱自乐呀。” 米琪向他竖起一只手指说,别打断我,这段话好,你听听:“命运犹如打电子游戏,打得好,便可以过很多关,打得不好,连一关也过不去。”
米琪念完,忽然严肃起来,在那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把乱写本推在萧白面前:“你看看,说得多好。命运就像打电子游戏,我们已经闯了一关是吧?” “什么意思?” “你说呢?”米琪把乱写本又拿过来,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萧白。 萧白制止她:“别瞎写,让人看见。” 米琪诡秘地一笑,在“萧白”上面又写了一个大大的“米琪”,重合的两个名字,看上去像两个黑黑的蜘蛛。米琪又顺手在周围画上一圈网。米琪把乱写本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孩子气地笑了,得意地摆着头说:“这是一幅画,题目叫《情网中的萧白和米琪》。嗨,绝对抽象,你说呢?”
萧白不由得被米琪的机智打动了,脸上出现一丝赞许的表情。米琪忽然把乱写本扔到一边,伸手握住萧白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跟米丽在一起有跟我在一起好玩吗?”萧白用手指捻着米琪的手指,没回答米琪的问题。 (4) “不好说,是吧?那就先不说这个问题。你瘦了,看上去真老,很难看。”米琪说着笑起来,用手夸张地形容他的脸。 “真的很难看吗?”萧白对着玻璃左右照。米琪说:“真的真的很难看。也对,为伊消得人憔悴么。”米琪说着,有些得意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又接着问了一句:“你是为她呢还是为我?” 她眯着眼睛把脸从桌子上递过去,然后突然张大眼睛,那双迷蒙的黄眼睛就像两盏探照灯忽然亮了,萧白的眼前便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了。萧白本能地往后一躲,米琪又笑嘻嘻地把身子缩回去。 萧白不满地说:“你怎么像只猫。”
米琪说那你就是耗子,我就想捉你。萧白终于忍不住笑了,说你才是耗子,看看你叫的名字吧,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就想笑,米琪不就是米奇吗?米奇不是耗子米老鼠吗?萧白学了下米老鼠的样子,米琪忽然格格地笑起来,说我怎么没想到啊,以后你就叫我“米老鼠”好了。 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一口一口嗑死你。米琪抓起萧白的手,在她的嘴边贪婪地嗑起来……萧白的手指慢慢地柔和,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起来。
如果说米丽的爱情是温和的自来水,清纯而连绵不绝的话,米琪的爱情,就是大地深处的泥浆,粘稠而四处流漾。米琪原始的,没经过任何调理的激情,带着一种奔放的野性,到底漫卷了萧白的生活。
1998年情人节的晚上,电视塔旋转餐厅里,座无虚席。坐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一些二十多岁的人,个个兴高采烈情意绵绵。 米琪早早地就坐那儿等了,她此刻的心情是明朗而满足的。坐在优雅的环境中,品着高贵的葡萄美酒,等着心爱的白马王子的到来,这是她在麦屯时做梦都在想的情景。 现在,她可以从容不迫地回忆过去了。想起农村时的一幕幕生活,想起小时候她总也擦不净的鼻涕,她觉得今天她已经登上了天堂。她的满足感,是掩饰不住的,她的嘴角一直挂着幸福的微笑。
萧白来了。萧白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真的很有那个小马哥的味道,很多女孩都朝他看过去。萧白是出众的。出众的萧白是她的情人。米琪的脸上都被爱情烧红了,她眯起眼睛,望着她亲爱的情人走过来。 萧白四下看了一眼,从大衣里拿出一束玫瑰花,低声说了句“节日快乐。”把花递给米琪。米琪已经幸福得快窒息了,可还是装模作样地将花拿到鼻前闻了闻,淡淡地说:“怎么不香啊?” 萧白再次偷看了下左右,将米琪手里的花抢过来扔到桌上,伸手用力地握住米琪的手,米琪夸张地叫了声,两人的眼里全都是沉醉。
这个晚上,米琪没有回家。她和萧白在宾馆里开了房。 穿得很少的米琪倚在床上,还在摆弄着那束花。萧白洗完澡出来,米琪说:“嗨,知道不,这是我生平收到的第一束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萧白披着浴巾,对着镜子边擦身子边说:“恭喜恭喜,我到现在还没收过别人送的花呢。” 米琪撒娇地说:“讨不讨厌啊,都是男人送花,哪有给男人送花的。” “那你以为我给人送过花吗?” “那当然。至少,你至少给米丽买过吧。” 萧白停下不动了。 “我没说错吧?” 萧白没有回答,对着镜子突然张大眼睛:“你干什么呢?”
米琪正在那儿吃花瓣呢,十分细致地,揪一瓣放进舌尖儿上一瓣儿,那舌尖儿像个蛇信子似的一伸一缩。 萧白返身慢慢地坐在床边:“不——会——吧?”他拉着长声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米琪。 米琪没抬头,自顾在那儿有条不紊。萧白伸手去夺花,米琪身子一扭,躲开他。 “我要把这些花通通吃到肚子里,这样才算是属于我的。” 萧白摇了下头:“你又吃醋了。” “我才不稀得吃米丽的醋呢,我在吃花。” 萧白把身子歪在米琪身旁,捉住她的手:“实话跟你说吧,米丽从来也没跟我过过一个情人节,每年的这一天,她不是开会就是出差。” “真的?”米琪立刻眉开眼笑了。 “不提米丽好么,今晚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萧白把脸向米琪凑过去。
米琪格格一笑,迅速把花挡在两个人中间:“我再问你,人都说14枝花代表一生一世,你为什么送我13枝?” 萧白去吻米琪:“那都是女孩子搞的名堂,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一生一世,随便买的。” 米琪揪起一片花瓣贴在萧白的嘴上,撒娇地说:“你要不解释好了,我就不让你亲。” 萧白转了下眼珠说:“那我这也是一生一世。” “不对,你这是13枝,不谐音。”
萧白猛地把花束夺过来扔到沙发上,低头狠命地吻起米琪,边吻边说:“加上你,就是14枝了。” 米琪猛地抱住萧白,她感动得眼里一下就充满了泪水。 狂风暴雨之后,是云遣云舒。 米琪伏在萧白的怀里,两人互相爱抚着。 米琪说:“最近我看一本书上说,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遇的可能性是1‰;成为朋友是两亿分之一;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概率是五亿分之一;要成为伴侣概率是十五亿分之一;要白头偕老的话,需要花费二十多年的时间来等待,还得用六七十年的时间来完成……”
(5) 萧白侧身在米琪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不是一遇上数字就迷糊嘛,怎么记得这么牢,瞎编的吧?” “才不呢,我想记的就能记住。书上还说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一声‘我爱你’,需要消耗两个苹果提供的热量,所以为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缘分,也为了要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我今后要努力吃苹果,说一万遍‘我爱你’。”米琪说着翻过身,对萧白猛亲起来,并喃喃地连续说着:“我爱你”。
萧白的传呼机不合时宜地在沙发上响了。米琪想起身去拿,被萧白揽住了,“别理它。”萧白说着,侧身去吻米琪。 传呼机又响了,并且十分执著。两人的兴致遭到了破坏,互相看了一眼,米琪还是像个小兔子似的跳到地上把传呼机拿过来,两人同时去查看信息,这一看,他们同时沉默了。 信息是米丽发的,同一个信息,共传5遍。上面写着“节日快乐,我爱你。” 萧白摆弄着手里的传呼机,两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色的精灵,就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都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萧白就把传呼机关了,那意思很像拆除了引爆装置,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萧白将双手交叉在一起垫在头下,两眼直直地看着天棚。米琪慢慢坐起来,茫然地盯着萧白。他们的意识在这个时刻,显然都是空白的。这样又过了很久,米琪低声说:“我爱你,米丽也爱你。那么,你,更爱谁呢?”
再也无路可逃了。两人绕过了山,躲过了水,米丽还是迎面站在了他们面前。水要落了,石就出了。这谁都知道,问题是水怎么落,石怎么出。
萧白闭上眼睛,米琪伸手将他的眼皮扒开,萧白的眼前是两潭秋水,他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在里面泛起波澜。无论幸福还是痛苦,这波澜对她都是致命的。他凝视着这双痴迷的眼睛,忽然觉得内心一阵疼痛,他不知道这疼痛来自哪里,他也不想知道了,他反问米琪:“这还用说吗?” 米琪把他的双手拿下来,让它们捧住自己的脸:“萧白,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我爱你’。” “米琪,你不要逼我,有些话是用不着说出来的。那会……很尴尬。” “但我非要听见。我爱你,你是知道的。现在,我要知道我是怎么被爱的。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三个字,只要你一天不说,我就不相信自己。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爱我,胜过爱米丽。”
萧白伸手把米琪拉进怀里,低声说:“米琪,你给我带来生命的激情,你是那么热烈,自然,又那么特别,你让我不能平静。你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那么,在米丽和我之间,你更爱谁呢?”米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并把手指插进萧白的头发里,下意识地抓起来。 萧白伸手将米琪的手抓住握紧,看着她的眼睛说:“过去,我以为我很爱你姐,可跟你在一起,我感到特别轻松,我想,我更爱——你。”
萧白终于说出了这句在米琪看来比什么都重要的话,他眼看着米琪嘴角翘起来,要笑,可她却哭了,她的眼神是波澜壮阔的,她觉得她就是死在这个时刻,她这一生一世也值得了。 米琪幸福地闭上眼睛。她看不见萧白的脸色却慢慢白了,他伸手关了床头灯。泅入黑夜,永远也没有天明,也许这是他此时最真实的愿望。
星期天的早晨,米琪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她捧着一本杂志,翻来覆去地看,那是萧白发表的文章,题目是《骡子的伦理》。题目好玩,内容更好玩儿,但好玩中透着犀利。米琪忍不住边读边乐边想。
米雾城吃完早饭,过来问米琪书城里有没有海淀区新发的高考题解。米琪还沉浸在骡子中呢,对米雾城的问话似懂非懂的样子。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米琪因爱情而陶醉着,对所有的人,都充满了爱意。包括对米雾城。 米雾城对米琪也相当满意,有时间会主动跟她说一些闲话。米雾城盯着她的书说:“什么好看的文章啊。”米琪就像推销员似的,忙把书递过去,介绍说这本杂志是选刊,选的都是一流的杂文。米雾城接过那本杂志,翻了翻,说知道。 米琪更以比平时热情百倍的劲头,让他看《骡子的伦理》,米雾城边翻边说你要是什么时候被选上了,就了不得了。米雾城突然停下了,脱口说道:“萧白?这不是你姐夫吗?”米雾城的问话,显然没在米琪的预料内,她张大了眼睛,忽然不会说话了。 米雾城很兴奋,也没在乎米琪的变化,拿着杂志找黄雨梅去了。
米琪傻了。米雾城的一句“姐夫”,让找不着北的米琪受了很大的刺激。有了萧白的那句“我更爱你”,米琪心花怒放、无忧无虑了。她以为她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了米丽。可米丽她还活着,活生生地顽强地埋伏在她的身边。 米琪慢慢坐起来,她的眼睛被对面的墙吸住了,墙上挂着米丽的明星照,米丽的微笑是自然的,眼神也是安静的。她盯着米丽,米丽也在盯着她,她调整了下角度,米丽仍然在看她,而且那么执著,似乎已经看到她骨子里去,只是不动声色罢了。 她想起了《蒙娜丽莎的微笑》,她觉得米丽这个时候,特别神秘。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那么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也一直都在她的视线内了?米琪有些惶惑,甚至有点害怕了。 (6) 当然,黄雨梅永远是镇定的。当米雾城针扎火燎地向她显摆萧白的文章时,黄雨梅定定地看着那题目,反问了一句,是米琪带回来的?米雾城说是啊,看得米琪直乐呢。黄雨梅一听,转身喂猫去了。 米雾城不甘,跟进厨房,有点讨好地对黄雨梅说:“你有空也看看,毕竟是咱女婿的。”黄雨梅突然直起身子,望着米雾城,就像不认识似的在他脸上上下打量。米雾城以为黄雨梅不高兴了,就边退边说,反正你也不感兴趣,不看算了。 黄雨梅对着他摇了摇头,说:“你的眼睛都用来看什么呢?除了黑板,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吗?”米雾城迷惑地看着黄雨梅,那意思是她的话他听不懂。 黄雨梅冷笑了一下:“也对,反正都是你女婿。”黄雨梅不再理米雾城,自顾喂起猫来。等她直起身来时,发现米雾城就像课堂上答不出问题的学生,在那儿傻站着,还在动脑筋呢。
黄雨梅忍不住就叹了口气:“雾城啊,你是真糊涂啊。”黄雨梅指了下米琪的房间,低声地:“米琪一直在约会,你知道吗?” 米雾城突然又高兴了:“米琪有男朋友了?” “恐怕是别人的男朋友吧?” 米雾城急了:“你怎么知道的,把话说明白点行不行?” “我说不明白,就是感觉。” “你们女人啊,就知道感觉,这感觉十有八九是错觉。” “但愿是错觉。要不,就有你好看的了。行了,你去上课吧。” 米雾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老女人,总是又苛刻又嫉妒。 米雾城不说话,他的眼神黄雨梅是明白的。她很想抢白他一句,但她懒得张口了。对付自以为是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事实扔在他的面前,砸在他的脚趾头上,砸出他的傻相,要不他是不知道疼的。
黄雨梅刚给猫喂完食,电话响了。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问家里有没有叫米琪的,黄雨梅刚说了句“有”,对方就迅速把电话挂了。 这个神秘的电话,使黄雨梅忽然很兴奋,与其说好奇心不如说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黄雨梅按着来电显示,把这个电话又打过去了。 电话打通了,黄雨梅镇定而压着声音地问这是哪里,对方说是戒毒所,黄雨梅本能地停住了,再想说话,对方已经挂了电话。黄雨梅立刻陷入一种困惑中,她无法想像,除了她的猜疑,米琪与戒毒所还有什么关系。
黄雨梅望着电话走神的时候,米琪出来了。她跟黄雨梅笑了一下,那笑是勉强的,无法逃过黄雨梅的眼睛。 黄雨梅就像一个老练的侦探,对着卫生间的门,联想她的可疑之处。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米琪出来的时候,又阳光灿烂了,她的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中,别具风情。 米琪是迷人的。黄雨梅在心里不由得赞叹一声,而随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了,她说:“有个戒毒所的朋友刚刚找你。” 米琪一下就定住了,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化了千万次,然后用一种发颤的声音问:“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米琪用一种探寻的眼神望着黄雨梅,而黄雨梅也毫不妥协地在盯着她。米琪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回自己房间了。
米琪出去的时候,黄雨梅仍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是一心一意地在逗猫,可米琪还是感到如芒刺在背。她甚至没有勇气跟黄雨梅正面打个招呼。
坐在办公室里的米琪,神志是恍惚的,还有一些心慌意乱。她忽然觉得满世界的麻烦,都一股脑地冒出来了。今天本来是她休息的日子,可她在家里呆不下去了。 米雾城的一句“姐夫”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又横空冒出个戒毒所电话来。她进戒毒所时,确实按要求填了家里的电话,但对方说除非她再跟毒品有关,不然不会再找她了,现在为什么又来找她?她当时突然失踪三天,对家里的解释是出差去了。 如果这事情一旦败露,她该如何跟人解释?那晚的疯狂,是她不敢回想的。她原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萧白,这件事已经消失了。可事实证明,凡是你走过的地方,就会留下脚印。 那么,她和萧白的爱情,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也是纸包不住火。想到萧白,米琪就不能不想到米丽。“米丽怎么办?”这个问题还没想好,接下去还有新问题,“米丽会怎么办?”她不敢往下想,她的头都要爆炸了。
“怎么没休息?”林总突然站在了米琪身边。米琪吓了一跳,马上又镇定了。林总顺手拿起米琪摊在桌上的一张纸,他奇怪地打量了米琪一眼,因为那上面画了无数个圈儿,一圈套着一圈,密密麻麻像一个个压缩的弹簧。 米琪不好意思了,抢过纸说:“林总有事儿?”林总说:“中午有桌客人,你要没事,跟我一起去陪陪客人吧。我在楼下等你。” 米琪已经是林总很得力的助手了。特别是在陪客人吃饭的时候,她的机智和酒量,都是一流的,她总能使气氛变得十分热烈。
但这次她失算了。林总这次喝多了。林总的酒量是真正的海量,是属于咋喝不醉的手,这次居然多了。喝多了的林总,变得非常孩子气,要教米琪开车。 司机阻止他,他先是跟司机嬉皮笑脸,后来就把司机骂了,让司机“给我他妈滚蛋”。司机哪敢他妈滚,就商量说林总,这么吧,我把车开到体育场,你在那里教,安全。林总一听,又乐了,说司机很有智商,很有发展。
(7) 司机把林总和米琪拉到体育场的时候,林总已经睡了。米琪就对司机说:“林总睡了,快把他送回家吧。”司机一调头,林总突然开口:“谁睡了?停……停车。”司机踩住刹车,米琪说:“林总,要不改日再学吧。” “不行,就今天。女孩开车才酷,交警都舍不得拦。” 林总到底把司机撵跑了,开始教米琪。林总坐在副驾驶上,歪过身子教米琪挂挡,踩离合,并把她的脚拎来拎去,一会儿放在油门上,一会儿放在刹车上,忙得他满脸是汗,米琪却弄不走车。 林总急了,骂起来:“你怎么这么笨啊?狗绑大饼子都能干的玩意儿,再试。踩离合,挂挡,松离合,慢点,慢,慢……这不就成了。”
车启动了,米琪“妈呀”一声,连叫“走了走了”,林总得意地正回身子:“开吧,别看脚,往前看。”米琪往前看了,看见前面就是一根竖起的旗杆,她转着方向盘尖叫起来,以为大功告成的林总乐了,说:“打舵,左打,左打舵。停,停啊!”林总吼起来了。车停下了,右边的倒车镜却被旗杆刮碎了。 “你不知道左右啊?”林总拿着DVD光碟,对米琪比划了一下,那样子是恨铁不成钢想敲她的头的。米琪缩了下头,害怕地看着车灯,她确实在情急之下分不清左右了。 “这得多少钱啊?”米琪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这个月的工资你就不用领了。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林总转身看了一眼米琪,突然大惊小怪起来:“嗨,嗨,你的眼睛怎么是黄色的?像个猫啊。”林总对着米琪的眼睛仔细打量起来,米琪不好意思了,躲开了林总。 林总忽然恶作剧起来:“我说,你要是在晚上出来,眼睛肯定是绿的吧?” 林总说着,把米琪塞进车里,自己也随后进去了,然后刷刷地把车窗四周的帘拉上,里面一下就黑了。林总兴致勃勃地叫米琪:“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夜光眼?” 林总完全孩子气了,他一点都没想到,他的司机还坐在广场边上等着他们呢,他拉帘的这个过程,司机看得一清二楚。
醒酒后的林总,似乎把什么都忘了,第二天就到外地办事去了。他根本没想到,图书城里却开了锅。 米琪最初的感觉是,同事们对她都躲躲闪闪的,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她相信发生了什么,而且是不好的,绝对跟她有关,但没人跟她说。 她这时才感到,她的朋友是多么少。她是那种只在乎自我感觉的人,很少把周围的人看在眼里,而且,多少是有一些看不起她们的。 而就是这些人,现在都成精了,她们联成一线,把她推上一个看不见的舞台,舞剧也好,哑剧也好,总之她们在看她的热闹,而她自己却不知道在表演着什么节目。
孤独的米琪打电话给萧白,她要向萧白倾诉一下内心的压抑。萧白已经有手机了,是刚上市的摩托罗拉。他曾经想先给米琪买,米琪不要并笑着说,传呼机和手机其实就是狗链儿,走到哪儿都被人拴着,肯定跑不掉。 萧白说:“错,狗链是主人拴的,狗解不开;传呼机和手机是自个带的,咱可以关机。” 米琪仍笑着不饶他:“这么说只能说明你是一条会解扣的……”她格格地笑起来,没好意思说那个字。萧白就摁住她让她求饶。 萧白常常败在米琪的嘴上,或说懒得跟她斗嘴,他在这个时候最喜欢的是动武,而米琪会在这个时候,软成一团泥。 爱情是醉人的。美中不足的是,他们每每都在最幸福的时候,突然从顶峰中摔下来,那是因为米丽出现在他们的话题中。而这个时候,萧白会比米琪更沮丧,有时会好几天不露面,用他自己的话说,折磨一下自己弥补米丽。
萧白又好几天没露面了。米琪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她尽量理解萧白。萧白的打法是,不必跟米丽说出他现在又爱上了别人,他说不出口,也不想那么伤害米丽。他希望通过冷淡去疏远米丽。 他的理论是:没有人会在原地久久等待。当米丽意识到他已经不爱她的时候,以她的性格,一定会淡出的。至少淡出以后,他们如何再重新面对,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米琪当然希望萧白立马就是她一个人的,她可以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光明正大地到他的单位去找他,大模大样地去约会。可她记得黄雨梅说过的话,“不能操之过急”。所以她只有等待和忍耐。
现在,她忍不住了,她太孤独了,于是给萧白打了电话。可萧白的手机关了,米琪把电话打到他办公室。 电话是老马接的,老马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亢奋,说她前途无量,说她智勇双全,米琪有些冷淡地打断了他的不着边际,他却哈哈大笑,最后才告诉她,萧白去外市了,看他女朋友去了。
放下电话的米琪,有一种百爪挠心的感觉。萧白居然背着她去看米丽,而且关机,自己扯断了狗脖子上的链子,完全摆脱她了。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取代了米丽在萧白心中的位置,看来这只是一种幻想。米丽,米丽,她远在天边,却近在每个人的眼前。她用一种无形的穿越时空的力量,再次击中了米琪。 米琪狠狠地摔了电话。我到底算什么呢?米琪没法回答自己。她生萧白的气,生米丽的气,生米雾城黄雨梅的气,生图书城的气,生自己的气,生全世界的气了。
(8) 米琪突然愤怒了。愤怒的米琪,却没有任何主意。她又想要咬什么东西了,她又想喝酒了。她现在太理解继父贾富贵了。他为什么总喝酒?因为酒是好东西,喝多了心情亮堂,看什么都想笑,看什么也都好笑。
她又跑到酒吧去了。她要了两瓶啤酒,可刚喝了两口,她的眼泪就淌出来了。她坐那儿哭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看,可她不管。越哭越伤心,后来她就,像一个孩子号啕起来。 米琪是在酒吧女老板的哄劝下出来的,胖胖的女老板用一种久经沙场的口气劝她说:“男朋友跑了是吧?没什么了不起的,回家养条狗去。记住大姐的话,世上没有忠诚的男人,只有忠诚的狗。”女老板没要米琪的钱,硬把她推出来了。
站在街上的米琪,觉得自己就像一条丧家犬,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家了。我该怎么办呢?她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可除了这个问题本身,她再也想不出别的。 米琪推开家门,红肿的眼睛突然亮了,接着就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她看见了客厅里放着的一捆红玫瑰。那绝对是该以“捆”论的,足有上百支。是萧白干的,这是她第一个反应。紧接着的另一个念头是他疯了! 米琪的眼角已经露出喜悦,但她马上就收住了,米雾城和黄雨梅就像看见陌生人一样,刷地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目光中的猜测试探连黄雨梅都没掩饰。 萧白怎么敢往她家里送玫瑰呢?米琪突然清醒了。清醒的米琪迷惑地看向并排坐着的两个古董。
米雾城很有城府地笑着说:“一个小姑娘刚送来的,让你回电话。”说着把一个字条递给米琪。米琪接过字条看了一会儿,眼里更是迷惑了:“给我的?送错了吧,我不认识这个楚天。” 米雾城的脸上立刻现出宽容和善解人意:“你打你的电话,别不好意思,我和你阿姨进卧室去。”米雾城说着看了黄雨梅一眼,做出要走的姿势。 米琪忽然觉得他的假动作很滑稽,黄雨梅的微笑更是高深莫测,让她很不舒服。就走过去拿起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这有什么。”
电话通了,对方声音很大,很兴奋,米雾城和黄雨梅都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可他们的耳朵都成了天线,恨不得再伸出一节来。 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米琪在嘴边反复叨念着“楚天”,表示她不记得了。对方提醒她那天晚上喝酒的事,说他就是穿黑T恤的那个,米琪一下就紧张了,结结巴巴地问他有什么事。对方很直接地说想跟她做个朋友。 米琪说,谢谢,我已经有朋友了。对方的兴致一点没减,说他费了好大劲儿才通过戒毒所找到她,一定要见个面。
“戒毒所”几个字,就像电频失真出现杂音,黄雨梅的耳朵一下就被击中了。她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电话,瞬间看了米雾城一眼,米雾城已经紧张得像个看见闪电后等待响雷的孩子,抱着膀,对米琪目不转睛了。 肯定是因为精神都太集中了,他们谁都没听见米琪说什么,连米琪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她根本就什么也没说,她把电话挂了。
米琪想进自己的房间,黄雨梅看了一眼米雾城,米雾城就咳嗽了一下。说:“米琪你先别走。”米琪停住了,转身问米雾城:“干什么?”米雾城又咳嗽了一下,说:“那个,你呢,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米琪生硬地说完,还要走。米雾城站起来,把米琪挡住了,并把她拉到沙发上。 米琪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米雾城,米雾城也没在乎,他说米琪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处男朋友是正常的,再正常不过。你不用背着我们,你要愿意的话,领回家里也行啊,让我和你阿姨帮你把把关。 米琪把脸转向一边说,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你们操心。米雾城说那就好,不过,我还得提醒你,城里的年轻人都很轻浮。 “那你想让我找个乡下人?”米琪打断他的话,眼里露出讥讽,她不想再让别人给她添堵了,她已经够闹心了。 米雾城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也不能太自以为是了,就说这个什么天吧,不认识你们喝的什么酒?又怎么和戒毒所挂拉上了?”米雾城一着急,改变了当老师养成的说普通话的习惯,用上了方言。
“我吸毒了,所以进过戒毒所,行了吧?”米琪的眼里蒙上一层眼泪。米雾城被顶得直张嘴,说不出话。 黄雨梅轻轻地拍了下米琪:“洗洗脸睡觉去吧。” “你满意了?”米琪乜了黄雨梅一眼,眼里的湿东西一下又干了,她觉得黄雨梅是真正的揭谜高手,米雾城只在谜面上做文章,而黄雨梅是通过谜底猜谜面,显然她现在猜中了,只是她不露声色而已。她比米雾城要可恶一百倍。 “米琪,你太过分了,你顶撞我行,怎么跟你阿姨这么说话?你阿姨全都是为你好。”黄雨梅摁住米雾城,朝米琪宽容地摆了摆手:“米琪今天心情不好,我不介意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全都是我的错,我好赖不知好歹不分忘恩负义猪狗不如行了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米雾城猛地站起来。 米琪扬起脸:“你要打我就动手吧。” 米雾城狠狠地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下不去手?那我不看你,你打我后边吧。”米琪把身子转过去,指着后脑勺对米雾城说。 米雾城一跺脚,声音都颤抖了:“米琪呀,米琪,我以为你在城里这几年已经出息了,可你到底没改乡下人的无赖相,你连酒都学会了,你是个女孩子呀,你气死我了!” 米琪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是一副惨淡的笑:“谁让你生下我呢?”她站起来,拿起那捆花,从窗户抛了出去。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