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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四章

    (1) 
 
    被雨浇过的米琪,幸福地住进医院,这幸福是她从别人身上间接感受的。她打小就羡慕电影里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人,那些患者穿着病号服,躺在洁白的床上,既恬静又安然,个个像天使。现在,她终于成了天使。只是这天使的滋味看着还好,尝起来就不大好受了。
    原以为吃点药就好的感冒发烧,在黄雨梅的诊断下,被预见了很严重的后果。米琪自己描述的症状是浑身疼,肉疼皮儿也疼。
    黄雨梅说就是骨头疼也不怕,怕的是会引起心肌炎。米琪听说过心脏病,不知道什么是心肌炎。黄雨梅用听诊器在家里给她听完心脏后,就把她带回医院了。

  前几天,米琪一直在高烧中。米雾城和米丽都来看过她,米丽还给她买了一束花。她对那束花还是很满意的,在床头插着鲜花,也是她向往过的。她跟米丽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对米丽比过去客气了,她知道这客气也更加拉大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黄雨梅把米琪送进病房后,就没再来,但出出进进的大夫和护士对米琪都很热情,一口一声我们黄大夫怎么怎么样,米琪能明显感到黄大夫在医院里的权威。
    她作为黄大夫的家属,在这里受到了特别的照顾,感觉自然是舒服的。在这一点上,米琪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虚荣心,面对她同病室的两个乡下患者,有一些无形的优越感,常把自己吃不了的水果分一些给他们。
    黄雨梅是在米琪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来的,米琪快要睡觉了。黄雨梅说她值夜班,刚做完手术,过来看看她。
    米琪受宠若惊地赶忙坐起来,黄雨梅示意她躺下,米琪说自己已经好了。黄雨梅坐了一会儿,很随便地问了米琪一句:“你见过米丽的男朋友吗?”
    米琪的脸腾地就红了,她不知道黄雨梅是什么意思,好在黄雨梅并没注意她的脸,她在一片一片地收拾掉在桌上的花瓣儿。她回头看米琪时,米琪已经镇定了。
    米琪故作轻松地说:“见过,米丽过生日的时候。”
    黄雨梅点头呃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米琪慢吞吞地回答。
    “米丽这孩子城府深,跟你不一样。前几天米丽是跟一个男的来的,我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见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她男朋友,不知为什么,那男的没进楼,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黄雨梅一直在弄那些花瓣儿,她不知道她的话已经在米琪的心里炸开花了,她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黄雨梅这时突然把眼睛盯向米琪:“萧老师是谁?”
    这时米琪的眼睛已经直了。
    黄雨梅在米琪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在高烧时一直在叫萧老师。”然后她说她没别的意思,没事她就走了。她还得看看刚手术的病人,说那个病人的名字很有意思,叫王连举。
    听到王连举这个名字,米琪才转过神来。她忙问王连举是不是印刷厂的?得的什么病?黄雨梅说是电脑公司的,跟人打架受了伤。如果不是受人托付,这样的手术她是很反感的,不会亲自去做。她让米琪好好休息,明天让护士来帮她办出院手续。

  黄雨梅走了,米琪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的脑子里全是萧白的影子和声音,她控制自己不去想,她让自己去想王连举,想那个破旧的印刷厂,想她和王连举在一起时的简单快乐的时光。她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个王连举是不是印刷厂的王连举。
    她绕到外科病房,这一看她就知道来对了,那躺在床上的,真就是印刷厂的王连举。小倩守在旁边,俩人还在那儿笑呢。米琪没进去,米琪明白了,就连印刷厂时的那种简单的快乐,也不再简单了。
    她心里不太舒服,毕竟王连举跟她有过那么一段不太一般的关系,但她清楚,现实中的她已经远远地甩开了那段生活,就像甩开了王连举一样。

  生活出现了断层,大家都在自己的层面上,进行着新的生活,而她的层面,还是比较高的。这样一想,她又欣慰了,也就很坦然地推开了门。
    米琪的出现,令王连举和小倩都很惊讶。但米琪是从容的。王连举和小倩已经结婚了。王连举辞职了,跟着小倩的哥哥开了一个电脑公司。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些钱,说话的口气明显比过去来派了,而且人也比过去成熟了,有气质了。
    米琪笑着问他怎么可以跟人动手打架,不像过去的他。王连举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故意调侃说:“生活嘛,不是我们改变了生活,就是生活改变了我们。”
    米琪笑着打趣说:“真是不一样了,说话都文绉绉的了。”
    王连举坏笑了一下说:“有不文的,不好意思说给你。生活就像强奸,要么反抗要么享受。嘿嘿。”
    小倩嗔怪地打了下王连举,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他们后来又一起聊起印刷厂的一些往事,那感觉就像已经曾经沧海了一样。

  米琪出来的时候,王连举让小倩从他的皮夹里把名片拿出来给米琪,小倩犹豫了一下,拿过皮夹,翻了半天后说没有了。米琪就主动说,有事你们就找我吧,我在图书城,二楼,现在还没混上名片呢。
    小倩十分热情地把米琪送出来,米琪也十分热情地邀小倩有时间去玩。只是她十分相信,当她们转过身的时候,彼此脸上的笑容就会像水一样刷地滑落得不留任何痕迹。

    (2)

  重新上班的米琪,把自己收拾得很满意。可一到书城,同事们都惊讶地说她瘦了,瘦了好多。米琪自己并没意识到。她刚坐下半个小时,有人过来叫她,说林总让她去一趟。

    米琪已经好久没去过林总办公室了,但对林总,她还是不打怵的,因为林总一直对她很信任,几次搞书展,宣传标语都是让她写的,还夸她的字写得好呢。但这次一进林总办公室,她就觉出气氛不对了。
    林总在看什么材料,米琪敲门进来后,他一直没抬头。他没打招呼,米琪就只好直直地在那儿站着了。林总翻了好几页,才抬头示意她坐。她就拘谨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了。
    林总还不理她,接着打了两个电话。跟电话里又说又笑的,放下电话,脸上立刻拉了一道帘儿,那笑就像谢幕一样退到幕后去了。林总用笔敲着桌子,似乎还在想该轮到什么事儿了,好像早把米琪忘了。

  米琪坐不住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叫了声:“林总……”
    林总就像没听见,仍旧在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子。
    米琪只好厚起脸皮:“林总,你找我有事?”
    林总没抬头,却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米琪不知所措地将两手插进两个膝盖间。
    林总不敲了,却用那支笔在头发中间来回划,好端端的寸头,就像被犁过一样,出现一条条白道。米琪都看迷糊了,林总这才慢悠悠地问:“你说说,最近发生什么事了?”
    米琪指着自己:“林总是指我?”
    “我自己的事当然就问不着你了。”林总还是没抬头。
    米琪低下了头,她不知道她自己发生的这些事,到底哪一件需要向总经理汇报。

  林总终于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米琪:“谈恋爱了?失恋了?”
    米琪也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总经理。她在想,总经理是什么意思?
    林总把身子仰在老板椅上,自问自答起来:“谈恋爱也好,失恋也好,天大的事我都管不着。问题是,不能影响工作。看看你上个月的数据统计,给我差了十万八千里。我是那么信任你,可以说把商业机密都交给你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要按你的计算,我他妈的都成了亿万富翁了。”林总说着来了气,把笔摔在了米琪的脚下。

    米琪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她的继父贾瘸子倒是骂过她,可她一句也没饶过他,退一步讲,就算他骂她了,那也是她继父,是把她养大的人。
    可你林总是我的什么人?即使是再有钱,也不能侮辱人格啊。米琪忽地就站起来了,转身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那儿!”林总威严地命令,米琪擦了下眼泪,站住了,慢慢地回过头,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怒火。
    “你干什么去?”林总的声音温和了一点。
    “我不干了。”
    “不干行,回去打辞职报告。”
    米琪一秒钟都没停留,转身就走了。

  米琪没打什么辞职报告,我既然不伺候你了,你就是发下“天条”也管不着我了,我是小鬼我怕谁!
    出了图书城,米琪才开始难过。这样一份工作,在她来说来得多么不容易。如果没有萧白,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进到办公楼里,有着自己的办公桌。
    她现在不仅有供自己坐的椅子,有三个锁着自己秘密的抽屉,还有一份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老板的信任,可是一气之下,她就把它们毁在自己手里了。她的做了多少年的美梦,就这么的稀松加平常地泡汤了。

  为什么不再忍一忍呢?林总生气也不是没道理啊。这一段时间里,又是回麦屯,又是住院,中间还经常情绪烦躁,工作出了问题,老总批评几句难道不是正常的吗?骂几句也没那么严重啊,谁让你犯了那么大的错误呢?你刚穿几天白衬衫就以为自己真是白领了?就尊贵了?就容不得一点脸子了?
    今后该怎么办呢?

  米丽沿着街,仍然是款款地走着,但她的耳边却在响着另一种声音,那声音是自卑的,是她藏在内心里不肯让别人听见的,是悄悄地由另一个模糊的她说出来传到她耳朵里的。
    米琪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她就这么顺着街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抛弃的孤单,更有一种不着边际的两脚踩进棉花里的感觉。
    在过一条横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别过来,挡在她前面,她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车停下了,车门也开了,“上车吧。”随着声音,林总从车里探出身子。
    米琪忽然觉得眼睛一热,很想马上对林总把她刚才想的说出来。可她不能站在马路上说,那就上车说吧。

  上了车,米琪又觉得不对劲儿了。林总一心一意地开着车,目视前方,旁若无人。米琪想说什么,也就说不出来了。
    轿车直接开进一个宾馆,“下车吧。”林总把着方向盘没动,让米琪下车。
    “干什么?”米琪突兀地问了一句,全身不由紧张起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了,难道林总是不怀好意?
    林总见她不动,也不说什么,拔下车钥匙,一个人下车了。米琪不能赖在车里不走,也就下来了。米琪盯着林总锁上车门,还在判断林总的用意。
 
    (3) 
 
    林总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做了一个笑的动作:“警惕性还很高。走吧,你的监护人一会儿也来,一起吃个便饭。”
    米琪只知道家长是学生的监护人,不知道现在她还有监护人,她也不知道她的监护人是谁。好在她善于联想,她很快就联想到监护人是一个法律用语,可能跟她辞职有关。
    既来之,则安之吧。说不定监护人从中间一协调,就有缓和余地了呢。就算没有余地,她也要全力争取这个机会,她清楚自己是赌不起的。
    米琪这么一想,心情好了很多,也坚定了很多。她跟在林总的后面,直接进了大餐厅。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餐厅,感觉跟第一次到国贸饭店差不多,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还很想在地面上打“出溜滑”,现在,她已经很从容不迫了。

  林总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后,开始坐那儿抽烟。中华的,软包的。米琪听说所有的软包烟都比硬包便宜,只有中华例外。
    林总问米琪喝什么饮料,米琪说不用了。她不知道在这种餐厅里,是不是还有健力宝可乐这样的东西,其他高档的,她也不知道。林总给她要了种什么梦,服务生拿来的时候,她才看清,是如梦。
    林总替她打开饮料,倒进杯里,递给她。然后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个小姑娘脾气还挺倔的啊?”米琪咬着嘴唇没说话。“我刚才太冲动了,不该对一个女孩子那样说话。我这人脾气不好,但喜欢有脾气的人。有脾气的人没一个活儿不好的,你说是不是?”
    米琪的心忽然有一种落地的感觉,还没说是或不是,林总已经不看她了,他在向外面张望,并看了下手表。林总不需要米琪回答了,米琪也就不回答了。

  林总一直盯着门,不说话,吸烟。直到他朝门招手,米琪才动了一下,并稍稍回过身,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这一看,她的心猛地就提起来了,是萧白来了。
    萧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坐下,不跟林总说话,先侧过身看米琪的脸,然后笑着说:“还行,没哭。”
    萧白说着坐直身子跟林总开玩笑:“哥儿们你也太客气了,辞职就让她辞呗,还亲自出马。”
    林总也笑了,那是老朋友式的笑,爽直而随便,边笑边说:“你这监护人不出场,我怕亲自出马还留不住她呢。”

  米琪现在明白了,所谓的监护人不过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玩笑话。而她自己所谓的“应聘”,怕也是萧白早就跟林总安排好的了。
    米琪忽然就不自在起来,感觉就像穿了皇帝的新衣,自己美得够呛,而在萧白的眼里,一切都清清楚楚。米琪做了这个比喻后,更加地不自在了,她怎么可以用这个比喻呢,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萧白透视了,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那顿饭,除了开场几句后,林总就一直和萧白聊天了,聊了一些书市行情,还聊了几个书商谁赚了,谁赔了。书商的名字,她一个也不知道,但有一些书她却特别熟悉,原来那些大名鼎鼎的畅销书,都出在他们熟悉的人手里。米琪对林总和萧白,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是米琪听到的最高层次的聊天,她都听傻了,不要说插不上嘴,听也只能听懂个大概。跟这样两个高智商的人在一起,米琪不由得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惭愧。

  两个人聊得投机,喝了两瓶啤酒后,又喝了两瓶。林总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萧白端起杯向米琪示意了一下:“向这杯酒保证,你在林总那儿应聘成功完全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我设计的什么礼物。”
    “我又没说你。”米琪白了他一眼,她觉得他又不严肃了。
    “你没说,但你想了。”米琪没说话,她觉得萧白真是敏感极了。
    “林总是什么人?干大事的人,不会将就人的。好好跟他干吧,肯定有出息。不过不要任性,跟家人怎么都行,工作是工作,不要混在一起。女孩子聪明是长处,但太聪明就容易娇惯自己,就变成短处了。这是女孩子的通性,要不个个比男人强。”
    “上次对不起了,让你感冒了。”萧白的语调又放松下来。
    “感冒活该。”米琪想起萧白当时说的这句话,就抢白了他一句。
    “你看,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任性也就罢了,不能不讲道理。这一点,你得向你姐学。”
    “我为什么要向她学?”
    “又来了,不讲道理再加上不讲逻辑,可就不可理喻了——”萧白的话就此打住,他用眼睛示意了下米琪背后,米琪知道林总回来了。

  林总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一边落座一边对米琪打趣:“怎么样?给你的时间够向萧老师伸冤的了吧。”
    米琪机智地端起饮料:“我敬林总一杯酒吧,萧老师刚才跟我说一句最重要的话,跟林总干肯定有出息。出息多大,在我自己能力,但我肯定会重新给自己的工作定位的,也感谢林总给我这次机会。”
    两个男人都笑了,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的。他们没意识到,米琪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命运真的悄悄开始出现转折了。

  1997年的夏天,经过努力和锻炼的米琪,终于拿到了企划岗位的工资。在此之前,她已经跟报社副刊部主任关系处得相当不赖。
    副刊部主任老马是一个50岁,头发稀少的男人。喜欢喝酒,喜欢在酒桌上交朋友。米琪就是在酒桌上,跟老马第一次洽谈关于畅销书宣传一事的。老马说畅销书的宣传,属于软广告,介于收费与不收费之间。收不收费,要看酒怎么喝。

    (4) 
 
    米琪这时已经有了些酒量,就说,你说怎么喝就怎么喝。老马一听就乐了。作为东家的米琪,就跟每个人喝了一杯酒。最后轮到的是萧白,萧白一直用阴郁的眼睛看米琪。他对米琪这么疯,是很不满意的,中间给她使过很多次眼神,米琪连理都没理他。
    还让他耿耿于怀的是,米琪跟老马认识,居然没通过他,而是自己闯到报社,自报门户的,看上去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公关做派。他来吃这顿饭,也是他的上司老马让他来的。米琪的架子跟他端大了。

  米琪轮到跟萧白喝酒了。老马乐了。老马说萧编辑是最有酒量的,得跟他喝两杯。萧白说他身体不好,不喝。
    老马就转向米琪起哄说,萧编辑是大腕儿,写批评的,专门在大报大刊发稿,是报社的才子,是小鲁迅,能不能劝下这杯酒,就看米琪的了。
    米琪还真不知道萧白原来在报社这么被抬举,心里就暖洋洋的,好像被抬举的是她自己。她红着脸向萧白夸张地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那意思是废话就不用说了,然后把杯朝嘴里扬起来。可她没想到萧白就没给她这个面子,他用手摁着杯,没动。
    米琪扬起来的手不得不落荒而下,米琪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萧白,有点尴尬。众人就起哄加解围地说,说点好听的,萧白最绅士了,肯定给女士面子。

  米琪的面子已经有点搁不住了,也加上喝了一些酒,千头万绪也就一起涌上心头了,听了大伙怂恿,她就真真假假地拖着长音十二分嗲声嗲气地叫了声:“萧老师——”
    这一声叫得大家全都就地起了鸡皮疙瘩,笑得都发抖了。
    萧白说你喝多了吧?米琪!
    老马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我忘了,你就是写《呐喊的猫》的那个米琪吧?”
    米琪笑而不答,她还在为自己刚才那一声叫春似的叫感到解气和好玩儿呢。
    老马来神儿了:“喝,跟他喝,萧编辑对你可不薄,我记得有一阵子,他每个星期提一篇你的稿,我还毙过呢,对不起啊,过去也不认识,来我先陪你们喝这杯。喝完了你们连喝三杯。”老马说完就喝了。
    米琪笑吟吟地说:“马主任说的是老皇历了,我现在已经不写那些破东西了。”
    老马说米琪说得不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都喝了,你还不喝?
    米琪一直就歪歪斜斜地端着那杯酒,现在已经洒得差不多了。也是推辞不过,就把酒喝了。萧白还想推辞,米琪站起来,说:“萧老师,萧鲁迅,要真不给面子,你这杯酒,我替你喝了。”
    老马一听,带头鼓起掌来。萧白翻了米琪一眼,用鼻子哼了声,但还是把酒喝了。

  在大伙的起哄中,米琪又喝了一杯,脸红得里面的血都快喷出来了。萧白说喝了这杯就不喝了吧?说着把杯里的酒喝了。不行,再喝一杯。米琪兴奋地逼视着萧白,眼睛里流光四溢,迷离闪烁。
    萧白沉不住气了,对大家说,米琪是个女孩子,喝多了不好,剩下那两杯,我替她喝了吧。
    有个女编辑不满意了,说:“萧白你要是怜香惜玉的话,就连我们的酒也一起喝了吧。”萧白的脸沉下来了,说米琪也不过就是为了发发宣传稿,用不着这么难为她。
    老马不高兴了,说:“萧白呀,你怎么能这么理解呢?我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以酒论朋友。我喜欢米琪这丫头,爽快,仗义,不装,够朋友。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发不发稿都不成问题了。”
    萧白没话了,米琪高兴了。米琪说马主任,你这人很实在,我愿意跟你做朋友。
    老马说,我是农村长大的,最大的优点是实在,最大的缺点是太实在了。米琪格格地笑起来说,我喜欢农村长大的人,我们再喝一杯。

  米琪喝醉了。米琪第一次喝醉是跟王连举他们,是王连举把她送回家的。这次是萧白。大伙告别的时候,米琪还笑眯眯地跟人一一握手,人群一散,米琪就站不住了。
    就地往下蹲,说她要吐。萧白把米琪拽到没人的地方,米琪还没蹲下,就开始吐。萧白给她捶后背,米琪拨开萧白的手,含混不清地叫萧白别碰她。
    萧白就收起手,失去扶持的米琪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萧白又急忙把她扶住,米琪还让他别碰她。萧白死死地抓住她,没敢松。
    米琪吐够了,站起来,用力推萧白,她这一推,却倒在萧白身上。萧白下意识地想推她,犹豫了一下,站住不动了。

  米琪的头发完全散乱在萧白的胸前,让萧白不知如何是好。米琪的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打弯,直往萧白的身上靠。萧白一边往起扶她,一边说:“你也太能疯了,跟这帮酒囊饭袋有什么好喝的。”
    米琪扬起脸,笑嘻嘻地凑向萧白:“你,吃醋了?”萧白说她说醉话,他吃什么醋。她又笑嘻嘻地说:“那就是我——吃醋了。”萧白说,好了好了,你是该吃点醋了,一会儿到家喝点醋,解解酒。
    米琪猛地推开萧白:“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今天晚,就是让你看看,我和米丽有什么不同?”米琪说着,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萧白连忙拉她,她像一只好斗的小母鸡,扑拉张开翅膀,尖叫了一声,又笑嘻嘻的了。萧白无奈抱起双臂,做了个稍息的姿势说,你真的喝醉了,也好,你就坐这儿醒醒酒吧。
 
    (5) 
 
    米琪垂下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米丽从来没像我这么让你丢人是吧?萧白没回答。萧白在想,怎么把米琪弄回去。
    米琪不饶他,米琪说你怎么不让我学学米丽呢?你不是最喜欢让我学她吗?是啊,米丽多好啊,你看她过生日那天,戴着个皇冠,多像皇后啊。
    人家一口酒不喝,人家高贵,人家说喝酒头痛,头晕……米琪用一种古怪的细声学米丽,学得自己都格格笑起来,然后突然声音尖锐起来说,那么多人为她过生日,她就喝一点能怎么样?头痛头晕,头痛头晕能死啊?不就显得她有分寸有教养么?她其实是能喝酒的,不就是装么?装什么优越?
    逞什么体面,矫情……就是矫情罢了,哄你们这些臭知识分子,你们害怕真实,去追逐虚伪的人造美景……哈哈,人造……爱情……

  在米琪胡乱地使用人称代换,长篇大论地抒发感慨的时候,萧白已经慢慢地蹲下来,他凑近米琪,想从她迷离的醉眼中看看她是不是在说梦话。
    米琪忽然瞪起那双猫眼,眼睛里闪出一股锃亮的东西,她逼视着萧白:“萧白,嗯哼,萧老师,你也不过是狗眼看人低,你信不信?”萧白一侧身坐在米琪旁边。
    米琪忽然把小手伸进萧白的手中,柔情万种地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你的声音多好听啊。你的手真软,男人手如棉是富贵相,我的手很硬是吧?我在乡下长大,我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穷,到城里来也是低人一等……”米琪忽然哭了,把手抽回来,捂住自己的眼睛。

    萧白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递给她,轻声地说:“米琪,我过去确实没在意你,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想法。不过,你还得记住,喝酒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肯定不好。像你现在这种状态,是很容易上男人当的,像老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米琪哭着打断他:“老马算个什么东西,我今天喝酒全都是因为你,和你在一起,我……我……我心里难受。”米琪说不出话来了,就是哭。

  萧白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米琪的肩,一跃跳了起来,反手拉起米琪:“好了好了,哪天我请你喝酒,让你清清醒醒地说个够。现在,你得回家了。”米琪坐着拧了下身子还是被拉起来了。

  萧白把米琪从出租车里架出来的时候,还在睡梦中的米琪,像面条一样,缠在萧白的身上。
    萧白拖着身子往楼前挪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六楼的窗口,这是他每次送米丽回来时养成的习惯,而这一眼,让他的膝盖就地打了个折儿,米丽居然趴在窗口,像一部摄像机似的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们呢。

  做了企业策划的米琪,不仅在各大媒体打通了关系,还在大学里搞了一次读书会,并通过读者俱乐部连续搞了两次读书有奖活动。这种宣传声势立竿见影地把图书城搞热闹了。就在出出入入的米琪陶醉在自我价值的初步实现中时,她有些膨胀的心,被刺了一刀,差点泄尽她的底气。

  米丽把萧白堂堂正正地领回米家,未来的女婿正式拜见了米雾城和黄雨梅,三个月后就要转正了。
    米丽突如其来的雷厉风行,如同点了米琪的死穴,让米琪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她的议程表中,肯定还有重大的一项应该在此之前完成,现在显然已经流产。萧白并没像她酒醉后那天晚上说的,请她吃饭,让她把想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可能他已经忘记了说过的话,或根本就把她当成了酒鬼哄她呢。
    可她没忘,并且死死地记住了。后来她每天都在愉快地等着那个许诺成真,她相信那是一种暗示,至少她会有机会给他暗示。暗示什么呢?她自己心里是明白的,但能不能说出口是另一回事,总之,她是要对他说点什么的。

  那天晚上她说了些什么,但第二天醒来,除了像米丽说的头痛头晕外,她已经全忘了。剩给她的惟一感觉是,萧白的手很软,她的手在他的手里,就像在泡沫中一样。
    那种温存温柔温润温热的感觉,美妙而持久地潜散在她的身心,让她的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和信心。她的工作声势也就是这时搞起来的,她已经相信,那是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刺激的,她已经相信,那是爱……情,是爱情!
    这个她一直不敢正视的落在她自己头上的字眼,因为米丽的存在,曾一度让她觉得有点旁门左道,有点鬼魅,有点阴谋,甚至有点龌龊。
    现在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它的所有美好,此时在米琪的心里已经生出一股邪性。当她意识到一切就这么完了,完得一塌糊涂时,她笑了。

  米琪是趴在厨房的门边笑的,她的笑吓了米丽和萧白一跳。当时米丽和萧白正在厨房做菜,米丽亲自主灶,萧白给她打下手。两人已俨然一对和谐多年的夫妻了。
    米丽看见她的笑,就停止了马勺的晃动。微笑着问她有什么事?米琪说没事。米丽说没事你看电视去吧,这里没你活儿。
    米丽说完继续去晃她的马勺,她揪在后面的头发夸张地来回摆着,带着家庭主妇的地道。米琪不动,还在那儿笑。萧白晃了下手里的菜,说要不你来帮我择菜?米琪就过去蹲在萧白身边。
    米琪在蹲下的过程中,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了一只脚,并把这只脚落在萧白的鞋上,萧白张大嘴刚要叫,米琪把一根指头竖在嘴上冲他挤了下眼睛,萧白只好把嘴闭上,由嘴角和鼻子抽搐着无声地释放疼痛了。

    (6) 
 
    萧白下意识地抬头瞟了一下米丽,米琪直直地逼视着萧白,示威地朝他摆了下头。萧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米琪。
    米琪顺手抓起地上的菜,眼睛看也不看就胡乱地揪起菜叶。米丽往盘子里倒菜的时候说:“萧白到你的了,拔丝白果,不要做煳了。”
    萧白嗯了一声往起站,米琪以比萧白快十倍的速度站起来,并把菜扔在萧白的身上,转身进屋了。

  客厅里的米雾城和黄雨梅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逗猫,已经开始享受岳父岳母的待遇了。
    米雾城见米琪出来,说米琪你到楼下买几瓶啤酒吧。米琪还没说话,米丽出来了,米丽说让米琪休息一会儿,我下去吧。米丽说着把拢在一起的头发散开来,两手在腰上抹了一下,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米丽一下楼,米琪又钻进厨房。米琪抢过萧白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扔在菜板上,然后又顺手抓起台上的一个调料瓶,在手里使劲儿地握着,因为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知道她的手应该往哪里放,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时刻,她仰视着萧白的面孔,这张让她魂牵梦绕的面孔,此时把她的黄眼睛映得莹光闪闪。
    萧白用一种迷惑的声音低声问:“米琪,你要干什么?”
    米琪浑身哆嗦了一下,她曾多少次把这种带着魔力的声音装进心灵的瓶子里,封存起来不敢多听,现在这声音从瓶子里飞出来了,她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突然开口了,她说:“你不要跟她结婚,我比她好。”

  说完这句话,空气好像一下凝固了,两个人同时逼向对方。萧白迷惑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晰,米琪也不再颤抖了,她屏住了呼吸。
    萧白清晰的眼神又慢慢变成尴尬,声音就像从沙子里淌出来的水,里面掺杂了颗粒,他把这种复杂的声音压得很低地说:“米琪,你好大胆。”
    米琪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你很特别,可是……”
    米琪感到事情不妙,急急地打住他:“不要可是,你听我说,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萧白把头低下去又猛地抬起来:“米琪,不要再说了。我是喜欢你,可是,你明白,这不是简单的事情……”

  米琪突然把手里的调料瓶弄开了,里面的酱油洒了她一手,但她没管它,她的身子更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不,萧老师,萧……白,你刚说过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喜欢我,你不要反悔,你说的都是真的,难道不是吗?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在见到你之前就喜欢你了,天天梦到你。跟米丽绝对无关,我们在一起,是很简单的是吗?你说呀,说跟我在一起……”
    米琪急急地向门外瞥了一眼,她怕有人进来,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她的眼睛里忽然淌下泪水,把脸扬向萧白。
    萧白凝视了一会儿米琪,从米琪手里轻轻地拿过调料瓶,放在台上,然后抬手给她擦去眼泪:“米琪,米琪你永远是我们可爱的妹妹,就这样了。把刚才说过的话都忘掉吧。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会有很多男孩喜欢的。”
    米琪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萧白低声说:“我和米丽就要结婚了。她是你姐姐!”

  米丽的名字就像炸弹,米琪的心在瞬间爆炸了,炸得她无比疼痛。萧白接下去说的一些安慰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脑海里是米丽优雅的身姿,得体的微笑……她内心的疼痛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散乱的意识又集中了,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爱她吗?”
    萧白说:“爱。”
    米琪向前逼了一步,她的鼻子已经快碰上萧白的鼻子了,她说:“可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
    “那就是她比我强?”
    “这是两回事。”
    “我和她到底谁可爱?”
    米琪忽然暴怒了,萧白反而沉默了。
    “说呀?你不敢说了,因为你有诚实的品质,你不想说谎,其实你知道我比米丽可爱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但你没有勇气抛弃米丽,你是一个懦夫胆小鬼,只配找一个俗不可耐的假小资,过一辈子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市民生活。你很满意她是吧?哈,就像刚才这样——”
    米琪夸张地学着米丽晃马勺的姿势:“多像贤妻良母啊,可她全是装给你看的,她在家从来不做饭,她是世界上最虚伪的女人。”
    “你不要这么说米丽,你要冷静些。”萧白带着恳求的声音对米琪说,并拿起一条毛巾试图去擦她手上的酱油。
    米琪用力一拨,把毛巾打飞:“去你的吧,还轮不到你开导我,去找你的米丽去吧,你这混蛋!”米琪抓起那个酱油瓶,砸向萧白,转身出来了。

  她像一只暴怒的小狮子,在经过客厅的时候,才意识到外面还有两个活人。好在她一眼就瞥见米雾城在打呼噜,黄雨梅倒是没睡,眯着眼看两只猫上蹿下跳地捉她的手指头。
    黄雨梅肯定听见了。米琪心想,但她才不管那么多呢。她推开门,噔噔地下楼了。在楼梯上,她差点把拎着啤酒的米丽撞倒,米丽问她干什么去,她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冲下楼。
 
   
(7) 
 
    萧白是在三天后接到米琪的电话的,米琪说她在戒毒所,向他借4000元交罚款。
    萧白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反复强调自己是萧白,问对方电话有没有打错。米琪没有重申自己的名字,只是反复强调“是我”,希望他不要告诉任何人。萧白终于肯定这是米琪了,他对着电话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米琪会在那种地方。

    米琪那天从楼里冲出去后,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的心,她的眼睛都在喷火,她的牙根痒痒着,想咬碎什么东西。她像一只小兽一样,焦灼而困顿地在街上四处游走,寻找着下口的猎物。她遇上一个酒吧,她一刻也没犹豫就钻进去了。
    酒吧里是昏暗的,她一时还不能适应,但凶猛的打击乐很快就让她找到了感觉。
    她夸张地喊来服务生,给自己要了两瓶啤酒。服务生问她要启开吗?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服务生打发了。
    粗俗地把两个酒瓶盖对在一起,嗑开了酒。她在瓶口熟练地抹了一把,扬起脖,对着瓶子就咕咚咕咚地把一瓶酒喝了。
    然后两手握住第二个酒瓶,对着桌角一阵猛磕后,瓶盖飞到邻桌上。邻桌坐着五六个男女,年龄和她相仿。他们一齐冲她看过来,她没理他们,对着嘴,把第二瓶又喝了。

  邻桌的一个男的向她吹起口哨,那几个人也一起朝她起哄。她扬手叫来了服务生,又要来两瓶酒。
    在她把两个瓶口对在一起的时候,邻桌的一个扎着头发的男的过来了,他从她手里夺过一个瓶子,用牙咬开了,殷勤地替她把酒倒上,米琪冲他妩媚地一笑,把酒喝了。
    那男的又倒了一杯,米琪又冲他一笑,又喝了。那男的乐了,对着邻桌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一起端着杯子过来。他们顺势坐在米琪的桌上,一起端杯邀请米琪喝酒,米琪就举起杯,冲他们比划了一下,几个人同时喊了声“耶”,把杯子撞在一起,然后一起干了。

  米琪很快就和几个陌生人混成一片。在一浪一浪的打击乐和呼喊声中,她被刺激得黄眼珠变幻不定,妖媚十足。扎头发的男孩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她假装没看见,用迷离闪动的眼神继续挑逗对面穿黑T恤的男青年,那个“T恤”一直用一种阴郁的眼神看她,像个植物人似的身子一动不动,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
    当一个女孩把身子靠在那个“黑T恤”肩上的时候,“黑T恤”一耸肩,把那个女孩抖搂掉了。
    米琪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就举起手里的杯朝他邀了邀。“黑T恤”终于站起来,他喝多了,已经摇摇晃晃,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朝米琪走过来,米琪的眼睛跟着他过来,却把头靠进扎头发的男孩肩上。

  “黑T恤”停在他们身边,忽然低头问米琪要不要“嗨一下?”米琪没听懂,扎头发的男孩兴奋了,侧过身对米琪重复了一遍,米琪还是没听懂,说白了,是她听懂了,但不明白什么意思。
    一个女孩子尖声地问了她一句:“不会是装的吧?”米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虚荣心让她本能地对“黑T恤”说了句:“我要嗨一下。”
    “黑T恤”转身出去了。那几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互相击了下掌,顿时欢声雀跃,一起对着“黑T恤”拍起手。
    扎头发的男孩冲米琪摆了下头对一个女孩说:“看见没?立马摆平。这就叫魅力。”那个女孩子再看米琪时,米琪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嫉妒。好在他们很快就不理米琪了,而是说起一些跟米琪完全没关系的话。

  米琪的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从他们的对话中,她知道了那个穿黑T恤的青年,是高干子弟,是这伙人中最有钱的。那几个女孩子都巴结他,但他好像对谁也不感兴趣。米琪知道了这样的大致内容后,在心里格格笑了。
    从麦屯出来后,她最打怵的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当她与城里人混得旗鼓相当时,她的自卑并没有消除,还有一种人让她一直在回避,那就是干部子弟。
    他们身上的那种天生的贵族气,是什么人都无法模仿的,是与生俱来的,是再多的钱也包装不出的,会立刻提醒她自己出身的卑微。让她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会立刻丧失勇气。
    但今天完全不同了。那个高干子弟对米琪感兴趣,这虽然增加一点米琪的兴奋,但已经毫无意义。今天的米琪,就是再高干的子弟她也不放在眼里了,她就是要兴风作浪。

  米琪兴奋而迷糊地跟着这帮人走了,他们在“黑T恤”的带领下,去了一家歌厅。他们继续喝啤酒,在咣咣的撞杯声中,米琪跟“黑T恤”们一起“嗨”了摇头丸。
    迪士高响起来了,屋里顿时一片黑暗。惟一的亮处来自屏幕,仿佛天空竖起来了。屏幕里的歌手戴着墨镜,戴着黑手套,随着节奏在歇斯底里张牙舞爪,灯光闪电般不断变幻,歌手的四肢便不断地分裂,身子游魂般地四处乱蹿。
    屏幕外,所有的人都疯狂地甩起头,每颗脑袋都像长在身上的毒瘤,每个人都在狠命地往外甩,那样子是不把脑袋甩掉绝不罢休。
    米琪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合。她在搞书市宣传时去过两次歌厅,也跳过迪士高,但那仅仅是唱唱歌,蹦一蹦。现在,米琪眼花缭乱了,她在他们中间就像那根立在台上的不合时宜的麦克架,显得突兀而僵硬。
 
    (8) 
 
    她的头开始疼,开始恶心……扎头发的男孩过来推了她一把,她就撞在“黑T恤”的身上了,“黑T恤”用肩一顶,她又趔趄到扎头发的男孩身上,米琪就像一颗台球,被他们碰得直划Z线。米琪要哭了,米琪觉得要哭时就已经是非哭不可了,她跑到沙发上,一头栽下去,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恶心,她头疼欲裂,她哇地哭起来。
    “黑T恤”过来了,把她抱起来,吻她。她哭着,她想,你吻吧,你就随便吻吧!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吻,她觉得很解恨。

  现在她恍然记起来了,她下午从家里一出来,她就是想解恨的,想咬碎什么,现在,她明白了,她就是要咬这种东西,这种念头一闪,她就咬牙切齿地“呃”了一声,伴着另一声“嗷”,她的脸被狠狠地抽了一耳光,“你他妈咬我!”“黑T恤”嚷着,便又给了她一耳光,米琪忽然清醒了。清醒了,也吓傻了,下意识地呢哝:“对不起呀,真对不起……”米琪边说,边往沙发后靠,那样子就像惹祸的小孩子,眼里满是惊恐。
    “黑T恤”忽然又蹲下身子,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又把她抱起来,恍恍惚惚地说:“你是个妖精,我喜欢你。”说着又要吻她,米琪的惊恐瞬间完全消失,照着他伸过来的嘴脸,也抽了一个软绵绵的耳光。
    就在两人乱作一团时,包房的门被打开了,几个警察进来了。

  萧白见到米琪时,米琪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米琪没敢抬头看他,低着头跟他走出戒毒所。
    走出大院后,米琪小声地问:“钱你交完了?”
    “嗯。”萧白不看她,他也不敢看她。
    萧白带着米琪走到一辆采访车前,打开门,让米琪上车。米琪上车后,萧白坐到驾驶位上。萧白还会开车,这是米琪不知道的。米琪用眼睛偷偷斜了下萧白,觉得他的姿势漂亮极了。她的心隐隐一痛,把眼睛看向窗外。
    “要不要洗个澡?”萧白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问米琪。
    米琪意识到这两天自己一定很没人样了,还发过一夜的烧,头发都有味儿了。就点头“嗯”了一声。
    萧白把车开到一个浴池前停下,从兜里掏出50元钱递给米琪,米琪掏了下自己的兜,没掏出什么,犹豫了一下,就接过钱下车了。

  米琪出来的时候,萧白已经抽了四五支烟,他的眉头一直是紧锁着的。米琪上车的时候,一股清香飘过来,他下意识地噤了下鼻子,又点了支烟,问米琪饿不饿。
    米琪这时才真的有了饿的感觉,她这几天基本没吃东西,但她犹豫着,没出声。萧白侧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到一个酒店前。
    这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酒店很干净,大厅里的人却不太多。萧白和米琪对面坐下,要了两道菜和两碗饭。萧白端起饭向米琪示意了一下,就低头开始吃。
    米琪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忽然就没了胃口,生冷地问他:“我们连一句话都不用说么?”
    萧白赶忙放下碗,歉意地说:“嗯,那个,我主要是怕你不好意思。”
    米琪眼眉挑了一下:“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第一次闹着玩的,也不是经常吃那玩意儿。”
    “那就好,最好不过了。”萧白说着,仍然没抬头看她。
    米琪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想喝酒。”
    他抬起眼睛,迟疑地看着米琪没有回答。
    米琪说:“你放心,我不是酒鬼,只想喝点啤酒。”
    萧白仍然没动,似乎还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米琪已经扬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两瓶啤酒。”
    萧白对服务员说:“一瓶。”
    米琪伸出两个手指:“两瓶。”
    “一瓶。”
    “两瓶。”

  两人像在叫卖,服务员不知听谁的,站那儿笑了。萧白只好让步,无奈地对服务员说:
    “听她的吧。”
    随着啤酒,服务员拿来两只酒杯。萧白说给她,我不喝。服务员看眼米琪,就把酒给她倒上了。米琪不再理萧白,也不理会服务员是什么表情,自己喝起来。
    一瓶酒喝完了,米琪还要喝第二瓶。
    萧白叹了口气,说:“你就喝一杯吧,剩下的给我。”
    米琪忽然哭了。萧白看了眼服务员,赶紧压低声音说:“你不要哭啊,这么多人,让人看见多不好。”
    米琪忽然将声音放大说:“我不管。”

  几个服务员和一些顾客真的朝他们这儿看过来,萧白尴尬地耸了下肩,继续劝米琪:“你要吃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米琪猛地扬起头,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吃摇头丸?”
    萧白沉默了。
    米琪说:“你心里很明白,全都因为你!”
    米琪说着,将她内心的痛苦以及几天来的遭遇全都说出来。

  米琪就像一个评书演员,忽而声音低婉,忽而愤怒高亢,忽而又热泪点点,很多人都在指点他们,但她根本不在乎,萧白一直低着头,就像被指证犯罪一样。
    米琪讲完了,也哭完了,萧白递给她一张餐巾纸,她接过来擦着眼睛,边擦边问萧白:“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我什么也没想,走吧,我送你回家。”萧白说着抬手叫服务员埋单。
 
   
(9) 
 
    米琪一听,歇斯底里地叫了声:“不!”她不能忍受萧白对她感情的漠视,就算是他不给她爱情,他至少要向她道歉。不,她不要道歉,她要他偿还,偿还什么,她还不明确,但她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她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下去,把杯子随手甩了出去。
    “别闹了,你看大家在看我们笑话。”萧白压着声音说。
    “不!”米琪的声音已经超出正常分贝。
    “你要我怎么样?”萧白忽然吼起来,他的声音那么有穿透力,整个大厅都鸦雀无声了。
    米琪忽然就软了,不再说话,两肩抖动着,用双手蒙住眼睛。

  萧白没等服务员找回零钱,拉起米琪就走了。在走进旋转门的时候,米琪差点被门带倒,萧白挤进来,扶住了她。
    米琪的后背紧紧地贴在萧白的胸前,米琪再次战栗了。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个男人贴得这么近,这个男人是她心爱的男人,是她想永远靠在他胸前的男人——可很快他们就被门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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