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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三章

    (1) 
 
    大家嚷着让米琪请客,米琪就请了,在老张太太小吃部。不用说,点的都是“国菜”,尖椒干豆腐,炝拌土豆丝什么的,还要了地产啤酒,一块五一瓶。看着满满的一桌菜,第一次做东的米琪脑子里不自觉地闪出一个念头,这满桌子的菜,还不如那晚米丽的一盘什么尾虾呢。

    大家的恭维,很快就把米琪忽悠开心了。人比人得活着,货比货得留着。米琪的想法一转变,就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啤酒。
    米琪那天喝醉了。
    醉后的米琪,就像一只猫,是被王连举送回家的。

  米琪在报上发表了作品,米雾城很高兴。米雾城把那篇文章剪下来,交给米琪,同时交给她一个备课用的本夹子,让她把作品粘在上面,并嘱咐她保管好,以后发一篇贴一篇。米琪还真就没想过这个,她把那整张报纸都叠起来,夹在她最喜欢的一本唐诗中了。
    米琪没想到的是,对于她发表作品这件事,黄雨梅会表现得那么冷淡。

  黄雨梅在两个星期后,在米琪的狂热有些平息后,当着米雾城的面把米琪从房间里叫出来。米琪当时还在那儿写呢,就像上了发条的表,咔哒咔哒的全身是劲儿。米琪有些不情愿地放下笔出来时,她的劲儿被黄雨梅的表情卸了好几“转儿”。
    黄雨梅拍拍身边的沙发,米琪坐过去了,很拘谨。黄雨梅把腿上的两只猫匀一只给米琪,然后说:“你发表的散文我看了,很不错。”接着她又说,“但是,你不能把这当回事儿,这只是你生活中的一个小乐趣,不能走火入魔。”

  米琪看了米雾城一眼。米雾城咳嗽了一声:“雨梅,你的观点我不太赞成。”“我知道。”黄雨梅没看米雾城,接着对米琪说:“写东西的人,都是疯疯癫癫云里雾里的,不实际,而生活中,需要沉实。要用理智去把握生活,不能让情绪迷住心窍。”
    米雾城坐不住了,咳嗽了一声站起来,黄雨梅也站起来。他们先后回房间去了,花猫也从米琪身上跳下来,颠儿颠儿地跟在黄雨梅脚后。

    米琪呆呆地坐着,有一阵子,是在猜想他们回到房间能干什么呢?吵架?争论?
    如果在麦屯,这种情况下贾瘸子会骂母亲,或是摔拐杖,然后母亲哭,贾瘸子喝酒。但在这个家里,这是米琪第一次看见他们正面对话,而且发生了冲突,但不是不欢而散,反倒像不欢而合了。
    下一步呢?米琪猜不出。因为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两个人进到房间就消失了。米琪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惑。

  米丽回来了。米琪把桌上的纸笔划拉到一起假装睡觉了,她不愿意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米琪认定一点,米雾城也好,黄雨梅也好,就算他们说得全对,我也用不着全听,文章我还是要写的,我只有靠这个出人头地了,别的,谁也帮不了。
    米琪也看出来了,在这个城市里,米雾城和黄雨梅也就不过是有点文化有点技术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市民,他们还不如米丽。米琪看问题比过去深了。
    米丽总是早出晚归,对工作和爱情都充满热情。
    米丽现在又高兴了,不用说,跟男朋友和好了。米丽在请米琪吃饭的那天晚上,对米琪说了一些知心话后,可能又后悔了。因为米琪只字不跟她说一句关于她自己的事情或是什么想法。她曾经亲昵地抱怨这个小妹妹太有城府了,而米琪并没因此而向她敞开心扉。慢慢她对米丽就显得冷淡了。

  其实米琪也不是防着她什么,更谈不上城府,只是觉得自己跟她无法对话。比如,米丽讲的同事,不是大学生就是干部子弟。米琪的同事呢?就不用说了。
    在米琪看来,柳中青就算一个体面的上等人了,米丽却当他小菜一碟,至于那个男朋友,虽然米丽还没肯跟她透露详情,但看他能把米丽搞得又哭又笑,就能断定是一个怎样优良的种子了。
    米琪能跟她说什么?说有一个叫王连举的,她看着还不赖?

  可她到底和王连举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些小青年过去是嫉妒王连举的,自从米琪发表了那篇作品,他们就沉默了。
    他们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他们还有一颗金子般成人之美的心。他们觉得发表了作品的米琪还是跟王连举比较合适,都有文化嘛。于是就常常公开开他俩的玩笑。

  有一天,吃完午饭后,大家比个头,男的比完了女的比,然后是男女搭配着比。
    当米琪和王连举组合到一起的时候,他们不看头顶看他们的脸了,左看右看,有一个人就说:“嗨,这俩人,真有夫妻相啊。”米琪的脸上不自然了,王连举倒是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是吗?”然后就拍了拍米琪,去干自己的活了。
    米琪注意到小倩正用眼睛剜她,她忽然觉得万分开心,她到底把小倩给比下去了。

  那天午后,王连举忽然发起了高烧,躺在值班室里。米琪是去邮信时看见他的,她用手摸了下他的额头,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了,她要送他去医院。王连举摇头,没有说话。
    米琪顺着沙发的边儿坐下,说那我给你摁摁头吧。说着伸出手去,王连举就握住了她的手。她刚要往出抽,王连举睁开眼睛,说了句:“你这么有灵气的女孩不该呆在这儿。”

    (2)  

  米琪笑着问他:“那我该呆在哪儿呀?”
    “至少是办公室,是白领。”
    米琪又笑着问:“那你为什么呆在这儿呢?”
    王连举松开她的手自嘲地说:“我是没办法,可能天要降大任于鄙人吧。”
    “嗯,我也没办法。”
    两个怀才不遇的人,说着一些夹生的话,彼此都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去吧,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去吧。”沉默了一会儿,王连举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的幸福在哪里?你帮我找找。”米琪有些调皮地歪起脑袋。
    “幸福在哪儿里,朋友啊告诉你,它不在月光下啊,也不在林阴里……”王连举哼起了歌儿。
    “烦人。”米琪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米琪觉得跟王连举还是很亲的,她此刻忽然想起那句“夫妻相”。夫妻相是什么?她和王连举之间肯定没有那种心惊肉跳的冲动,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轻松愉快,与别人不一样。米琪低头半天没有出声。

  “我知道你对我挺好的,但那不是爱情,我就说白了吧。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去吧,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去吧。”
    “我其实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米琪一脸的诚恳。
    王连举跟她摆了下手,把身子转到墙那边去了。
    然后,每天的一切又都稀松平常了。
    这就是她和王连举的关系,若即若离,似是而非。

  米丽这晚写材料写到了半夜,米琪起来上卫生间的时候,发现米丽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她踮着脚尖走过去,眼睛一下就亮了,照片上那男子太潇洒了,就像电影里的枪手,披着件黑风衣,斜着身体倚在一棵树上,不过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个照相机,在给人拍照呢,而那个被拍的女的正是米丽。
    米琪的心忽然就被什么搅了一下,觉得疙疙瘩瘩的。她再回到床上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脑海里一闪一闪地晃着王连举的形象,然后那形象开始变形,变成了照片上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模糊了。

  米琪第一次失眠了。她拿不准是嫉妒米丽,还是对王连举失去了信心,从那之后,她对王连举突然变得冷漠了,对小倩也不那么敌视了。她现在,心高了。
    心高了的米琪,有了一点骄傲,因为米琪接到了报社的电话,是一个姓萧的编辑向她约稿。米琪激动地一连叫了好几声萧老师,对方让她不要这么客气。
    她能不客气吗?再说这也不是客气,那是真心感激,是真心感恩不尽啊。
    米琪要请萧老师吃饭,人家说客气了,用不着的。对方又夸了她几句,鼓励她几句,她只会颤抖,已经不会说话了,好在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米琪品味着萧老师的声音,觉得那是绝对字正腔圆的,是有穿透力的,是足以穿透她的心房的。她喜欢,她一下就记住了这个声音。

  现在的米琪已经完全失聪了。萧老师的声音堵塞了她的耳朵,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会笑,见什么都觉得好笑,就想笑,她眼前王连举啊小倩啊等等一些走来走去的人和景都成了无声电影。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声音将在她今后的生活中,越来越重要,并由耳朵钻入心中,直到她走火入魔。

  好运有时就像机关枪一样,不小心碰了哪个“销销”,就会打出连发来。米琪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好吃懒做养成了她读书的好习惯;她给父亲的软硬兼施的“檄文”,变成了铅字;发表了作品她结识了萧老师,贵人相助她鲤鱼跳了龙门。
    米琪的“体面”生活是从她连续发表作品开始的。

  一年以后的米琪,已经是白领了,坐在办公室里有自己的办公桌了。她在萧老师的建议下到图书城应聘,一应就被聘上了。说的是搞企业策划,其实她并不懂什么是策划,总经理也知道她不懂,但总经理看中了她的素质。一个读过一些书,还发表过作品的女孩子,是很有培养前途的。

  总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姓林,业务很精,据说不到两年已经赚了100万了。他是亲自接待米琪的,他一边翻着米琪夹着作品的本夹,一边问米琪都是什么时间写的。
    米琪说是晚上。他又问米琪白天上班累不累。米琪说很累,有时包一天书,都不会直腰了。林总就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米琪也笑了一下,很拘谨。米琪还从来没这么小心过,她尽量使自己滴水不露。
    她现在其实已经不是很累了,厂里有一个来月没活儿了。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用意,他是想知道米琪是不是一个能吃苦又有毅力的人。所以米琪在做出一副小女生样的时候,像真的一样。

  林总当场就同意留下米琪了,但态度也很明确,她目前不能拿“企划”的工资,什么时候成熟了,工资自然会加。又强调这是私人承包公司,不负责户口什么的调转,也不是什么铁饭碗,干好了,就可以一直干下去,干不好……林总没直接说出来,但米琪听明白了。米琪表示她知道,并表示不会让他失望。

  米琪户口调转的问题,已经成了他们全家的一个死结,没人能解开,没人能办成。黄雨梅有一个患者是公安局的,她曾经托他帮忙,用她自己的话说,别说对他照顾得事无巨细,手术时连针都多缝了两针。
 
  
  (3) 
 
    结果那个警察穿上制服就没影了。黄雨梅为自己下台阶说,这个警察也是没什么权力,不好意思再见我。米雾城也曾经动用过学生家长,结果也是不了了之。
    所以米琪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把希望寄托在萧老师的判断上,据他说,将来户口已经不重要了,关键要有才。所以米琪向林总表示她不会让他失望是真心话。她是没有退路的。

    在米琪看来,萧老师就是她生命中的灯塔,指引了她生活的方向。
    萧老师很关心她的成长。听说她只是个印刷厂干杂活的,就鼓励她换一个好一点的工作环境。她那时还很保守,以为没有城市户口就不会找到工作。
    萧老师问她为什么没有户口,她就脸红了,好在电话线只传声音不管脸红,她还是吞吞吐吐的,她不好意思直接说自己是从乡下来的,怕他看不起。
    可萧老师还是听明白了,就笑着说:“从乡下来有什么不好意思?城里人往上追三代都是农民啊。”她忽然就觉得这萧老师不仅善解人意,简直就是高风亮节。后来米琪就在对萧老师的感恩戴德中,成了文学青年。

  现在,米琪已经迷恋上萧老师的声音,甚至有些崇拜了。每次通完电话,她都会两手湿漉漉的,指纹都印在话筒上了,然后就处于一种亢奋当中,一种无边的联想当中。他的声音是年轻的,温润的。有这样声音的人,长的该是什么样呢?这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
    她在很多个梦中,都见过他,有时他是瘦高的,有时又是矮胖的,有时梳着长发戴眼镜,有时竟又是个女的。如果他的形象好一些,醒来时,她就很激动。
    要是梦中的他很丑陋,醒来的她,就会陷入莫名的沮丧中,反复安慰自己梦都是与实际相反的……那么,他长得如何跟自己有关系吗?米琪不敢深想。米琪一想,脸就会红。

  米琪与这位萧老师通过无数次电话,互相还写过很多信。当然,准确说是米琪给萧老师寄稿件,在稿件中说一些感激的话。萧老师给她的信,也只是在退稿时,给她提一些意见。但这就已经让米琪受宠若惊了。
    每次看到他的信封,她都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甚至舍不得马上拆开。她也曾常常为此嘲笑自己,可过后,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入非非。

  开始他们只是说稿子,后来他就很关心她的生活了,问她有没有困难,有困难给他打电话。一个报社大编辑,为什么对一个临时工如此关心,仅仅是因为他说的工作吗?有时米琪也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自己就不好意思了,因为,她有点怀疑萧老师是不是也喜欢上她了!
    有了这样的判断,米琪就进一步推理,萧老师为什么不肯见她呢,她曾好几次主动要去看他,都被他笑着谢绝了,莫非是欲擒故纵?

  成了文学青年并当了白领的米琪,有了些气质,也懂得了浪漫。她的生活中多了一个让她向往的声音,那是她美好的生活乐章就要奏响的音符,演出就要开始了。
    她喜欢偷偷地这样想。但她认为还不够。她告诉自己加油啊,等她对自己真满意的那一天,不管他愿不愿意,她一定去见他。
    机会在米琪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来了,来得如此夸张,如此让米琪悲痛欲绝。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是秋天。米丽过26岁生日,她男朋友为她在酒店搞了一个生日晚宴。米琪作为米丽的妹妹受到未来姐夫的热情邀请。当然这邀请是通过米丽转达的。
    如果在过去,米琪肯定是不愿意去的,她不愿意给米丽当陪衬,也怕自己少见多怪让人看笑话。现在不同了,米丽是白天鹅,米琪却不再是丑小鸭了。
    米琪对自己还是有一些信心的。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看看“活”着的米琪的男朋友,看看这个照片上的“小马哥”是不是真的很酷。

  她在图书城和几个同事一起看《英雄本色》时,是第一次看VCD,好奇和兴奋就不用说了,当周润发扮演的那个穿黑风衣的小马哥一出现时,她的心都不会跳了,这小马哥怎么这么眼熟啊?像谁呢?想来想去想起来了,像米丽的男朋友。
    米琪想看看小马哥,就答应了米丽。
    令米琪沮丧的是,他们订的还是上次她和米丽一起吃饭的那家海鲜酒店,也就是米琪被当做三陪女的酒店。
    米琪现在上班很认真,因为林总赏识她,她就更努力了。所以每天下班都很晚。

  米琪来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米琪按着米丽说的,直接上了四楼。她问服务员“玫瑰园”在哪儿,服务员朝里指了一下,说第五个门,就是那位先生站的地方。她抬头看过去,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那里,还朝她微笑呢。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子,虽然没有小马哥那么漂亮那么酷,但绝对地儒雅倜傥。她在男子微笑的注视下,贴着门走过去,走得很不自然。
    但米琪莫名地就觉得心里生出一种又亲又软的东西。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那男子朝她一笑:“是米琪吧?”这一声不要紧,米琪的心哐当就顿了一下,她的耳朵穿孔了,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了萧老师的声音!
    她傻了3秒钟,直直地瞪着男子。男子还在那儿微笑呢,并朝她倾了上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4)

    米琪顺着他的姿势进去了。她脑子里还在想呢,是听错了吧?电话里的声音跟平时肯定是不一样的。可米丽打破了她的幻想,米丽把那个男子作为未婚夫介绍给了她。

  萧白,男,26周岁不到,身高1.78米,汉族,本科学历,供职于报社,职务副刊编辑。大家都说我像小马哥,你们看有没有点?

    米丽是用身体语言——向萧白亲昵地挤了一下,向米琪做的介绍。以上这段简历,是萧白自己讲的,是对着全桌人讲的。大家都笑起来,说他幽默,只有米琪没笑,米琪想哭。想死。
    死和哭,在此时此刻显然都是不可能的。米琪咬紧牙关忍着。米琪的气不能完全呼出,她要吞一半在腔膛里,她要用这一半的气堵住她内心的风起云涌肝肠寸断。

  那顿晚餐是多么浪漫,米琪已经感受不到了。当萧白把蜡烛插进蛋糕里,点着了,让服务员把灯拉灭,萧白让米丽许个愿时,米琪也像米丽那样双手合在一起顶在额头上了,只是在这片刻的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顺着指缝无声地四处飞淌了。
    灯亮了,没有人看见米琪的泪痕,包括萧白。米琪一直似是无意地瞟着他,可他的注意力全在米丽身上了,米丽戴着一顶生日帽,像个王后,端坐在那儿,脸上是幸福而高贵的神态。萧白领着大家一起唱起生日快乐歌。
    萧白的手势很夸张,这中间还突然意外地向米琪挤了下眼睛,那眼神很快乐也很狡黠。如果这是另一个场合,米琪会认为那是在调情,是跟她心有灵犀。现在她知道,她要再那么认为,她就是傻了。

  这时,萧白把食指竖在嘴边,向米琪做了个“嘘”。然后站了起来,略带得意地对大家宣布:“我现在要献给我未婚妻一个特别礼物……嗯,这么说不大对劲儿……”
    萧白用手很有力度地扫了下头,又继续说:“不能叫礼物,但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把米琪献给米丽,嗯,也不大对劲儿,也就是一个意思吧,当我无意中从米丽那儿知道米琪就是我未来的小姨子时,哈,我就开始培养她,现在,她已经是全市最有发展前途的业余作家了。嗯,吹了一点,米琪你别介意啊。”

  米琪不介意,米琪已经不会介意了。米琪在梦中千百次地导演了与萧老师萧白的见面,可就是没梦到这种情景。就是再做一万个梦,她也不会梦到啊。
    她现在还不大清醒,但有一点她是明白了,她所做的一切,真真切切的都是白日梦!

  米丽假装抱怨又不无感激地瞟了眼萧白:“你为什么不早说?谢谢你啊萧白。”
    萧白卖个关子说:“早说就没有效果了呀。来,米琪,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
    萧白说着朝米琪伸过手来。米琪脸色苍白,死死地在桌下绞着两只手,一只手是下意识地要伸出来的,另一只手却死活没放。萧白的手就尴尬地悬在空中了。
    “是不好意思啊……好,一回生二回熟。”萧白自我解嘲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张罗喝酒了。

  有一阵子,米琪是死的,浑身僵硬。当她稍稍缓过来点时,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但已经有些修养的米琪还是控制着自己没动。曾有的信心已经全部消失,惊讶和羞辱也不复存在。现在的米琪,就像一个小白痴,呆呆地坐在那里。原以为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的命运,不过是别人把玩的一场游戏,她到底还是败在了米丽的手里。她知道米丽从未跟她过招,是命运。
    搁谁谁也幸福啊,米丽脸色红润,温柔似水。在大家的起哄中,喝了一小杯红酒,然后就说什么也不喝了。她把小手偷偷放进萧白的手里,说她喝酒头痛头晕,那样子就像一个娇羞的新娘。
    萧白就像春节晚会的主持人,煽情而喧嚣地打开场子后,就由别人热闹去了。而他自己则偷偷地握着米丽的手,陶醉地看西洋景了。

  米琪没喝一口酒,就头痛头晕了。她看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过去让她好不羡慕的高脚杯,烛光夜,似有似无的音乐浸漫着的优越生活,就像一把剔骨的刀片,软软的,颤颤的,不动声色地削去了她挣扎的自尊。

  米琪回麦屯了。
    米琪早就想回家看看,她这一走就是3年。她原本是打算衣锦还乡的,至少也要配上“省亲”的字样。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再回来的米琪,是丧打游魂的。
    米琪回来时,秦可香正和贾富贵坐在院里摘棉花。他们的头上身上都像落了一层雪,白花花,毛绒绒的,两个50岁不到的人,完全像是老人了。
    米琪远远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感到一切都陌生了。麦屯什么时候开始种棉花了?她以为那是纯数南方的玩意儿,现在显然麦屯也洋气了。还有,她还从来没发现秦可香和贾福贵原来是这么般配的一对儿。
    过去一个永远都在干活,闲下来时就哭,一个永远在说教或是在骂中喝酒。而现在,他们一起勤劳,共同致富了。他们那么默契,出手的动作和姿势全都一样,并且从容不迫,就像坐在金銮殿上的皇上皇后,对天下大事不动声色。

  米琪叫了一声妈,秦可香像受惊了一样哆嗦了一下,贾富贵则背着米琪没动,只是手里的活停下了。
    米琪的到来或说返回,显然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秦可香张罗着买菜做饭,贾富贵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烧火。妹妹贾玫像个麻雀一样喳喳地在屋里跟米琪说长道短,一边说一边试米琪给她带回来的衣服。她不念书了,也长高了,成了19岁的大姑娘了。比米琪当年饱满,也比米琪憨厚,一说话一咧嘴,地道的笑面。米琪心想,这样的姑娘在农村是会找上好人家的。
 
  
  (5) 
 
    可米琪没想到贾玫会说出另一番话,她说她不想呆在农村,她也想上城里。米琪惊讶地问她凭什么到城里?会什么?怎么生活?她更想不到贾玫竟狡黠地一笑说:“你是咱妈生的,我也是。你能到城里,我为什么不能?”
    米琪忽然觉得贾玫其实也是不简单的,跟她当年有点像。可是,自己有米雾城,有米丽,至少有个家,是有奔向的,你有吗?她没说,但贾玫说了,贾玫说:“我没有别人依靠,还有你呢。到什么时候,你也是我姐。”米琪忽然就觉得贾玫很可恶,甚至有一点无赖了。

  贾玫没在乎米琪的脸已经冷下来,她接着说:“你去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也出人头地了吗?”米琪想说我会写作,可现在只要想起“写作”两个字,她就心头抽搐,就想哭。她现在就想哭,她的眼睛都红了。
    贾玫还说呢,贾玫笑嘻嘻地说:“姐,你就是我的榜样,到了城里,我就向你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嫁一个城里人,我就吃香的,喝辣的……”米琪本来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一下就干了,被贾玫这几句话气的,她没想到贾玫是这样好吃懒做的人。她的眼神流露出不屑。
    贾玫反而笑了,继续说:“姐,你有点看不起我了吧?其实你当年就是这样的。”贾枚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丝不屑。

  米琪不承认自己像她说的那么恶心,可事实又有什么区别呢?但米琪还是瞪起那双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贾玫,用鼻子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贾玫拍了米琪一把:“姐,我在跟你说着玩儿呢。”米琪停下了,她慢慢回过身,发现笑嘻嘻的贾玫已经一脸凝重。贾玫望着米琪的眼睛:“姐,我终于从你刚才的眼睛里找到了过去的你,你那看不起人的眼神我做梦都记得。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故意的,我压根就没想过去城里。姐,你回来我特别高兴。可是,你变了,你在城里不开心是吧?”

  米琪再次上下打量起贾玫,没说什么。贾玫伸手拉住米琪:“姐,我已经长大了,你要遇上了什么麻烦,就跟我说说吧,别闷在心里,会得病的。”
    米琪的鼻子酸了,她忍了半天,眼泪还是淌出来了。
    这3年,她就像一只甲虫,伏在城市的玻璃上,困顿也好,张牙舞爪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真正在乎她的存在。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运转,她的生与灭,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充其量,有人会说一句:瞧,那儿还有一只虫子呢。而不幸的是,她还被人捏去哄人玩过……

  贾玫轻轻地抚摸她的手,就像一个慈祥的老祖母。米琪真想哇地一声来个号啕大哭,可她只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没有人逼她去做甲虫,是她自己硬爬去的。她还以为麦屯是她的蛹,缩进来可以来个休眠,事实也不是了,她注定不属于蛹。蛹是属于蝴蝶和灯蛾的,她过去不屑于丑陋的蛹,就像不屑于土气的麦屯。
    现在才知道,她不过是只没有归宿、外强中干的“盖盖虫”,更像那令人生厌的蝙蝠,既不属于飞禽又不属于走兽,在城市与农村的边缘,看似随心所欲,其实处处碰壁。

  什么都别说了吧。说了,也不过是讨人耻笑自取其辱。贾玫能这么掏心掏肝地对她,她很欣慰。她一直很喜欢贾玫,不只因为贾玫懂事,能干活,主要是贾玫从小就跟着她玩儿,是她的铁杆小尾巴。
    米琪受欺负的时候,她会站在一边哇哇地哭。当然,大多时候,是贾玫帮着她欺负别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跟自己最亲密的人,那就是贾玫了。

  米琪在麦屯呆了7天。她知道了家里种棉花并不是什么洋气的事儿,据说是乡里要搞什么经济结构调整,硬让他们种的,说是收购价格高,可收成却不好,而且价格也没有当时订的高,还不如种苞米了。
    明年到底种还是不种,就这个问题,贾富贵一本正经地征求了米琪的意见。米琪没这么正经地跟贾富贵说过话,他们是打着嘴仗在一起生活了19年。贾富贵的认真,让米琪有点不知所措。

  贾富贵干咳了两声说:“米琪呀,过去吧,我看你不愿意劳动,怕你将来游手好闲地找不着好人家,这一辈子就苦了。在家能享几天福啊?现在嘛,你出息了,就不提过去的事儿了。你见过大世面了,你说这棉花明年到底种还是不种?”
    米琪看着他心想,这老人参多滑呀,他说了那么些,意思说明白了,可哪一句说他自己不对了?反倒捧出来一肚子好心肠,好像他既没骂过也没摔过,就是思考思考。

  米琪现在明白了,就连贾富贵也是有一套人生哲学的。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兴趣跟他叫板了。他的态度还是很让她受用的。可怎么回答他呢?她又知道什么呢?
    知女莫如母。秦可香说:“你问米琪,米琪她知道什么?米琪在城里也不种棉花。”贾玫也翻了眼贾富贵:“就是,太不着边际了。”贾富贵摇了摇脑袋,憋着嘴乐了,乐得同样不着边际。
    米琪从贾富贵的眼里看出得意。她不明白他的得意来自哪里,反正,他赢了。

    贾富贵是赢了。贾富贵吃完晚饭喝完酒,就哼起了小调儿。这时来了个邻居,跟他家借箩,秦可香去仓房拿箩。那邻居就夸起米琪来,说贾家以后有靠山了,种不种棉花都不成问题了。
 
    (6) 
 
    贾富贵得意地晃晃脑袋:“这不用说了,我们家米琪出息大发了。”米琪勉强地笑了笑进了里屋。邻居也拿着箩走了,没忘了夸秦可香好命。
    秦可香美滋滋地送走邻居回来,贾富贵冲秦可香小声说了句:“还真美呀?”秦可香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贾富贵来回晃起脑袋。秦可香不乐意了,说他还跟米琪过不去。
    贾富贵笑了,小声说:“你以为我真问她种不种棉花哪?我是试试她混得怎么样了,懂不懂政策,不懂,一看就不懂。这改善种植结构,现在是农村最大的政治,电视上天天讲吧。人在啥时候,要不关心政策,那就没个出息。”
    秦可香抢白了贾富贵一句,那意思是老百姓关心政策有什么用。贾富贵的声音不觉就提了起来,“没用?外交政策你不用管,吃喝拉撒的政策你要不上心,那就是个白混。

  米琪早就听出贾富贵话里有话,一进里屋,她就把耳朵贴在墙上了。在城里,她几乎忘了她还有这个毛病,一回到家里,她自然就捡起来了。小时候,她经常隔着墙听贾富贵骂人,现在他是没骂,但她比以往任何时候听到的坏话,都让她愤怒。他这几天给她的笑脸,敢情都是装的,他在揣摩她呢。
    米琪猛地就把门拉开了,见两个脑袋离得那么近,忽然觉得非常恶心。想好的挖苦的话,也就懒得说了。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一会儿就走。
    秦可香仓皇地看着她,她没再说什么,又把门关上了。

    米琪确实觉得这个家跟过去不一样了,秦可香跟贾富贵打了半辈子,现在居然夕阳无限好了,贾富贵不骂了,秦可香也不愁眉不展了,他们的日子过得津津有味了。
    因为什么?因为米琪走了,原来米琪一直就是他们生活的绊脚石啊。米琪这么一想,忽然觉得万分心酸,眼泪忍不住又落下来。

  米琪走了。她以为她会像电影里的很多镜头一样,受了委屈后会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但秦可香的小心翼翼,让她觉得本来就不是很亲的母女俩,更陌生更遥远了。她本想让贾玫送送她的,可贾玫上对象家去了。
    她偷着告诉米琪,她有个同学考上大学了,在安徽,她和他好了。他让她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孤身的父亲,帮着做点饭。贾玫现在有时间就去做饭。贾玫对未来充满向往,她是准备跟未来的公公一起,迎接崭新的生活的。
    米琪现在反倒羡慕起贾玫了,这个不露声色、貌似厚道的丫头,其实早已把自己的生活布置得有条不紊了。而她自己的生活,还将要从哪儿开始呢?

  米琪带着这样的迷惑上路了,如果她能预测到贾玫未来的不幸,就不会为自己眼前的失落而耿耿于怀了。
    米琪回到省城的时候,街两边的杨树就像下雪一样在刷刷地“下”着叶子,秋风像一把铲子把落地的树叶炒得上下翻转,黄澄澄的树叶看上去真的熟透了。熟透的杨树叶很快就要腐烂,但它现在却是最招摇最美丽的时候,是北方城市里最有生命力的风景,也是米琪感到最亲的地方。

  天凉了。但匆匆走过的行人还是穿得很少,女人们的裙子在秋风中,更显得风情万种。米琪就像3年前打量自己的红裙子一样,回头打量着自己的后身,现在的她,已经相当丰韵了,再不是过去那个半生不熟的毛丫头。
    她打量自己的时候,也不断地有人回头打量她。她知道这叫回头率,城里的女孩子最在乎这个了。而在陌生人的眼里,她已经跟城里的女孩浑然一体了。这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我并不比任何人差,这个城市不是我的,也不是她们的。
    米琪对这个城市的满意,就这么的在秋风扫落叶中毫无道理地又生出来了。

  米琪用三把钥匙熟练地打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把7天前发生的一切都当成垃圾,埋在麦屯的壕沟里了。她是要开始新生活的,虽然这新生活从哪里开始,她还没打算好。但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生活哪是她想的那么简单的呢?她一打开门,就发现了麻烦:地上齐刷刷地摆着两双鞋,一双男鞋和一双女鞋。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的房间里出现了惊慌失措的声音——米琪站在那儿不动了。

  米丽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还在用手理着头发,她的脸红得已经不成样子,看见米琪,才恢复了镇定,还长出了一口气:“是米琪呀,你怎么回来了?吓死我了。”
    米琪想,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不过回来不是为了吓死你。大白天的你怕什么?我又不是鬼,是你自己做鬼了吧?再笨的人也能看明白,况且米琪并不笨。
    但她故意问:“你怎么不上班?有病了?”米琪说着也不在乎米丽的回答,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
    “米琪……”米丽慌了,拦住米琪低声地:“妹妹,你稍等一下。不好意思……”米丽的手已经按在门上,但米琪没推,她笑嘻嘻地转过头说:“里面不会有男人吧?”

    “会的。”门从里面开了,反倒吓了米琪一跳。萧白微笑着走出来,镇定而从容。米琪只觉得心里咕咚一声,心狂跳起来。想不到他的声音隔着门仍然像过去那样,令她激动不已惊慌失措,而他那泰然的神态,更让她莫名其妙地发抖了。
 
    (7) 
 
    米琪本能地叫了声“萧老师……”
    萧白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接着又笑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叫萧哥。”
    米琪张大眼睛,却叫不出来。
    萧白摆了下头说:“叫萧哥,中午我和你姐请你吃饭。”
    米琪看了一眼米丽,紧张的情绪一下就缓解了,冷冷地说了句:“我又不是3岁小孩。说吧,是你们走,还是我走?”
    萧白把胳膊支在门框上:“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不好。”米琪挤进屋,反手把门带上了。
    米丽和萧白在外面推了半天,米琪没理他们。
    俩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走了。

  米琪觉得心头就像穿进根麻绳,被萧白拉走了,拉得她咝咝地疼。她痛苦而又不无醋意地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的床很平整,米丽的床也很规矩,就像刚才这两个人只是在屋里站着了一样。
    站着,是肯定不可能的。那么,他们做了什么呢?米丽的头发乱了,他们拥抱了?接吻了?还有呢?
    米琪边想,脑海里边出现他们亲热的镜头,她的脸突然红了,然后白了。
    米琪用手捂着脸,她觉得心怦怦跳,她的手却越来越凉。

  花猫这时喵唔喵唔地进来了,用它的猫头在米琪的脚边蹭,然后突然发出一种惨烈的叫声,米琪吓了一跳。
    她弯身把猫抱起来,猫就像一下没了骨头,把身子长长地伸展在她的胳膊上,尾巴根儿扭到旁边,然后高高地翘起来,并颤颤地抖动……米琪明白了,花猫在叫春,这是她在乡下养猫的基本经验。
    米琪有些可怜地把猫搂在怀里,用手摩挲着,花猫浑身颤抖,醉眼迷离,满是期待。米琪喃喃地说:“猫头啊,要是在乡下就好了,谁让你长在这儿呢?他们不会在乎你的,有爱情也没办法,你就自生自灭吧。”
    米琪忽然就觉得这些话也很适合自己,想着想着,竟然有些心酸了。她把脸和猫脸贴在一起,眼泪不觉就掉出来了。

  花猫的命运和它的叫声一样,是惨烈的,但也是简单的。黄雨梅让米琪陪着她一起抱着猫去动物中心医院,给花猫做了“绝育”手术。在动物医院里,米琪看见很多猫和狗躺在小床上在打点滴,据说有的感冒了,有的拉肚子,跟人一样。
    手术后的花猫,需要打一个星期的消炎针。大夫说如果不方便,可以在家打,很简单,把任何一块猫皮拎起来,把针扎进去,再把药水推进去就行了。米琪一直觉得很好笑,他们明明是兽医,互相却称大夫,显然是跟这些城里的宠物借了光。

  大夫一本正经地嘱咐黄雨梅的时候,正宗的外科大夫黄雨梅听得非常认真,甚至有点恭敬的样子。回来的路上,米琪就把自己的想法跟黄雨梅说了。并带着一些恭维说:“阿姨,他们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就不能那么装了。”黄雨梅没有米琪想像的得意,也没笑,淡淡地说:“隔行如隔山啊。”米琪就没话了。

  外科大夫黄雨梅,永远是理智的。就像关于花猫做不做手术时,她与米雾城的辩论。按米雾城的意见,绝对不能给猫做这个手术,花猫在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强行做手术是不道德的。
    作为正方的黄雨梅则说,猫叫春是出于本能,跟精神无关,手术是为了勉除叫春本身带给它的痛苦,不存在剥夺人性猫性天性什么的,相反是一种理智的人道主义。
    反方米雾城说,如果手术了,这猫就没有母性了,是不完整的。
    正方说如果要一只猫完整,不仅仅是不手术的问题,它还需要生崽,甚至还要捉老鼠。她反问米雾城同意让猫生崽吗?
    米雾城当然不同意,他知道那不是生一只两只的问题,是一窝又一窝的问题,是层出不穷的问题,他不能想像家里成了养猫基地会是什么样。所以米雾城缄默了。

  黄雨梅又追问了一句,说如果不手术,还有什么办法?
    米雾城说不用什么办法,就让它叫,叫过劲儿就好了。
    正方又问,与其让它一年年无休止地重复这个过程,为什么不让它痛苦一时,安宁一生呢?
    反方口气开始含糊,说反正做手术肯定是不对的。
    正方从容不迫了,她说,我们必须明确一点,我们家的猫是用来宠的,是玩物。
    从决定它的功能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不人道了,这个基础只要不改,讲什么人道都是虚伪的,包括我自己。退一万步讲,你能容忍你的猫心不在焉地对付我们,然后拿出绝大多数时间去怀孕,去哺乳吗?显然不能。
    显然不能。这是米雾城认可的,也是米琪认可的。这就是黄雨梅高人一筹的地方,你明知道她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但你没办法。

  花猫被打上麻醉药后,就像一条棉裤一样,软丢丢地横在手术台上了,眼睛失去了光泽,牙也有点恐怖地呲着。米琪心疼地叫了一声,被黄雨梅制止了,大夫说要手术了,闲人都出去。
    黄雨梅和米琪像任何一个等候患者的家属一样,守在门外的椅子上。米琪不停地从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拱着腰在作业。
    米琪对黄雨梅说,给猫做手术也这么正规啊?黄雨梅笑了一下说,给人做手术跟给猫做一样。
 
   
(8) 

    5分钟后,大夫开门对家属说:“完事。”米琪就抢着进去,把猫从手术台上托起来。大夫再次嘱咐要打消炎针,防止刀口感染。
    花猫每天要到动物中心医院打一针的任务,就交给米琪了。米琪是这个家里黄雨梅最信任的人,因为米琪对这只花猫的喜爱,是有证可依的。
    米丽就从来没喂过猫,据说她一见到带毛的东西,就浑身发软,手指脚趾一起痒痒。黄雨梅作为外科大夫,不敢给猫操作那种揪起皮就往里扎的简单程序,让米琪很不理解。隔行如隔山,这是黄雨梅说的,信不信也由不得米琪了。

  米琪在动物中心医院给花猫打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忽然来了灵感,于是写了一篇关于猫的文章,题目叫《呐喊的猫》。
    米琪认为这是她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如果在过去,一定会上头题,但现在她不能这么想了。从萧白把米琪作为“礼物”献给米丽那天起,她就知道,她的水平可能还差得很远呢,是萧白给她开了后门。
    从那以后,萧白再没跟她联系,而她虽然仍不死心地渴望再听到他的声音,但这种渴望,已经变得复杂,甚至是一种疼痛了。

    米琪把《呐喊的猫》工工整整地誊写一遍后,寄到了另一家报社。也就是一个星期,文章见报了。米琪不是最先看到的,是萧白打电话告诉她的。萧白在电话里直夸这篇文章写得好,然后问她为什么不把稿子寄给他?萧白挑理了。
    萧白这一挑理,米琪的心里一下变得怪怪的,很舒服,又很委屈。米琪用一种很怪的声音说:“我作为你献给米丽的作品,已经完成了使命,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萧白倒是急了,连说:“嗨嗨嗨,你这小丫头人小鬼大呀,这是对我不满了,我做得没毛病吧,这对你们姐俩不都是好事吗?”
    米琪忽然换了一种语调,拖着长腔说:“不要把我和米丽连在一起,米丽是米丽米琪是米琪,对米丽是好事的,对米琪嘛,那就不好说了。”

  萧白沉默了一会儿,用很低的声音问她:“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没劲。”米琪忽然就来了小脾气,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讶了。她做梦都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口气跟萧白说话。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了。米琪忽然有点后悔了,对着电话喂了好几声,那边终于“嗯”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米琪呆呆地握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忙音,大脑一片混乱。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使性子,是不由自主的,而这个男人是米丽——她姐姐的男朋友。
    米琪害怕了,她知道内心深处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一直潜伏着,而它现在蠢蠢欲动了。
    令米琪害怕的,还在后面。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楼下收发室的大爷打电话让米琪下楼,说有人找她。米琪相当于又做了个梦,因为在楼下等她的人竟是萧白。

  萧白跨在自行车上,用一条腿支着地,对迟疑着走出来的米琪摆了下头,米琪莫名其妙地就跟他走了。
    萧白把米琪带到一个大排档里,问米琪吃什么,米琪说随便。萧白说没有随便这道菜。米琪就忍不住咧了下嘴。萧白也笑了。
    萧白说,小丫头,江湖一笑抿恩仇,你知道吧?你这一笑,我们就算和好了。米琪说我没笑。萧白说你笑了。米琪说我没笑。萧白说你笑了,这么大岁数,好赖脸儿我还看不出来吗?

  萧白一本正经地要了四个小菜,两碗饭,还要了一瓶啤酒,不由分说给米琪倒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很郑重地说:“来吧米琪同志,我以前没想那么多,今天你一说,我确实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伤了你的自尊心,我罪该万死。正式向你道歉!”萧白说完就把酒干了。
    萧白干完酒,没放下杯,等米琪喝。因为萧白太正式了,米琪倒有点不知所措了,端着杯在那儿发傻。萧白补了一句:“你要不喝呢,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那我就再喝一杯。”说着给自己又倒上了。
    萧白倒酒的时候,米琪把酒喝了。萧白一见乐了:“你还真喝呀?我是说着玩的。”
    米琪就又不知所措了。

  萧白从米琪手里接过酒杯,倒了半杯,放在米琪面前。米琪用两只手捧着杯,在那来回撮。萧白故意逗她:“你现在应该提杯酒,对我说没关系。”
    米琪突然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望得萧白都不好意思了,只好硬挺着说:“不用措辞,直接说没关系就行。”
    “不,有关系。”米琪当啷来了这么一句,轮到萧白傻了。他直直地看着米琪,米琪把脸转向别处。
    萧白有些尴尬,也开始转杯,用一只手捻着杯口。米琪不再看萧白,而是东张西望,一副很悠闲的样子。

  这样大约过了5分钟,萧白用筷子敲了下米琪的盘子,故意搞笑地说:“看不出来米琪小姐是个很执著的人,要不要我提醒你下午还要上班?”米琪回过头,再次瞪他。萧白又忽然板起脸,命令似的说:“吃饭。”
    米琪端起饭碗就开始扒饭,也不说话。萧白也低头猛吃。两人同时放下碗,又同时瞪向对方,萧白一边叫服务员过来结账,一边擦着嘴说:“我跟你直说了吧,我长这么大还真就没给什么人道过歉,你也就是我,嗯,那啥,小姨子吧。看我以后怎么教训你……”
 
   
(9) 
 
    米琪的脸色已经变了,萧白还在那虚张声势呢。等他找回零钱,米琪已经跑了。
    萧白追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瓢泼的大雨。米琪已经没头没脑地跑过马路,抱着肩躲进一个雨搭下。萧白只好顶着雨追过去,贴着米琪站住。
    米琪不理萧白,自己在那儿发抖。萧白把衣服脱下来往她身上披,她推脱着不要,俩人就推挡起来。萧白忽然来气了,冷冷地说了一句:“不要是不?”
    “不要。”米琪冷冷地回答。“感冒活该!”萧白恶狠狠地说完转身跑回雨中,米琪看着他骑上自行车,在雨中横冲直撞,忽然哭了。
    米琪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她就想哭,哭得很伤感,又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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