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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二章

    (1)

    米丽神采飞扬地回来了。
    她快步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傻笑。她嘴唇上的唇膏已经一塌糊涂地没了边际,她用手使劲地把狼狈的残红擦个干净,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忍不住亲了一下。
    她太幸福了。
    米丽把衣服脱下来闻了闻,那上面男性的气息让她迷醉到现在也没醒,她用它在脸上轻轻地揉了一会儿,也亲了一下,有些爱不释手地团在一起,随手打开洗衣机扔到里面。这一打开,她伸了下舌头。米琪的衣服还在里面。她一件件拎出来,使劲抻着上面的褶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看得过去。

  晾好衣服的米丽,像只跳兔一般跳进自己的房间。她没开灯,摸索着爬上自己的床,把床头上的小镜子碰掉了。
    迷迷糊糊的米琪翻了个身,被子也掉在地上。米琪伸手去抓,碰上了米丽的手,米琪吓得叫出了声。米丽跳起来,轻声地说:“是姐。”米丽把被子捡起来盖在米琪身上。
    两人不再出声。但翻来覆去的,谁也睡不着了。

  米琪已经陷入悲观绝望的深渊,她恨不得世界永远这么黑暗。
    米丽则骑上了幸福的顶峰,她盼着明天早点到来,她被爱情搞得热血沸腾。她的心里,胃里,肺里,肝里,肠里……凡是有缝儿的地方,都被灌满了蜜汁,她胀得难受,她想往外挤挤。
    米丽甜蜜而轻柔地叫了声“妹妹。”
    米琪没出声。
    米丽:“我知道你没睡,我也睡不着,说说话呗。你听见了吗?”
    米琪在被里:“我听着呢。”
    米丽掩饰着内心的冲动,故意问:“你,恋过爱吗?”
    米琪不出声。
    米丽:“跟姐说说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又不是别人,肯定给你保密。”

  米琪虽然对米丽一直有着莫名其妙的气,但她现在的声音还是让米琪很有好感的。要是在过去,米琪一定会告诉米丽,她13岁时曾爱过她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是外省来的一个插班生,叫桑哲,会打球,会弹琴,衣服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孩子,可惜他读了一年书后,就走了。
    现在,米丽提起“恋爱”的话题,米琪其实是很愿意听的,“恋爱”这个词是很让这个19岁的女孩子迷恋的。可此时此刻的米琪,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米丽自己说了半天话了,说的是她自己。米琪想的是,你恋爱了,你自己陶醉吧,自己臭美吧。我要上厕所,我要憋死了。

    米琪摸索着进了卫生间,她的变了调儿的尖叫声是和灯光一起亮起来的,她看见了卫生间里那一排挂好的衣服,红裙子,花衬衫……
    米琪抱着脑袋顺势瘫下去了,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她怕看见鬼。
    米雾城、黄雨梅和米丽同时冲进卫生间,米琪恐怖的声音打破了他们的美梦。他们看见的米琪,蹲在地上正瑟瑟发抖,两只手死死地捂着眼睛,像被开水烫成一团的刺猬。

  三个人一起问她怎么了。米丽蹲下来,拿开她的手,她又死力地捂上了。
    米丽问米琪,你怎么了?
    黄雨梅弯身去拉她,她哆嗦着身子狠命往下沉。
    米雾城往起抱她:“米琪,告诉爸爸,出了什么事儿?”
    “鬼呀……”米琪叫了一声,就昏过去了。
    黄雨梅在瞬间递给米雾城一个眼神,准确地掐住了她的人中。
    不用看黄雨梅的眼神,米雾城也信了,米琪精神确实有毛病。

  米琪在黄大夫的从容中,慢慢睁开眼睛。她本能地伏在黄雨梅的怀里,喃喃地:
    “衣服不是猫拿的,是鬼……”她伸手看也不敢看地朝那排衣服指了指。
    黄雨梅和米雾城不由同时打了个冷颤,那些衣服确实大模大样地在那儿挂着,而在此之前,那里是空的。
    米丽奇怪地看着那排衣服:“这衣服怎么了?是我白天洗的,忘了晾了,才拿出来。”
    神志恍惚的米琪猛地张大了眼睛,冲米丽:“你说什么?”
    “我出差回来,看见你床上的这些衣服,就洗了。”
    米琪哇地一声哭起来,捡起地上的一袋洗衣粉就朝米丽砸去。
    除了米丽,所有的人都觉得米丽该砸。

    差点被送入精神病院的米琪,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后,立刻改变了要回农村的主意。
    城里,永远比乡下好。就算是泥石流,也是随着主流淌的。再说,谁敢肯定有一天,她米琪不能成为主流,并在上面卷起几个小浪花呢?
    米琪现在就是印刷厂的主流。
    她没有具体岗位,但哪个岗位她都可以干,谁都想叫她当帮手,她的位置反倒比别人优越了。至于帮谁干,这就要由她自己选了。开始时,为了好好表现,她专捡脏活累活干,随叫随到,即使肚子里把人家祖宗三代骂个臭够,表面上还是装得很厚道。几个月过去,她成了人见人夸的人。
    大伙都不好意思支使她了,她想帮谁干就帮谁干。
    她米琪在乡下也没这么累过,那个瘸子继父因为她不干活,没少气冒眼珠子。但她就是不干,她虽不是小姐身子,但也不是丫环命。她已经看明白了,所有这些出苦力的人,除了王连举,都是没怎么读过书的人,不是接班的,就是顶岗的。只有她米琪,是不一般的,是怀才不遇的。
 
   
(2) 
 
    有一句话叫“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她过去是出身没由己,道路也没由己,米雾城选了米丽把她扔了。现在,她要自己选道路了,第一步是干好;第二步是转正;第三步是迁户口。这是她一进城就定下的宏伟目标,是她时刻都挂在心里,时刻都提醒自己的。
    没办法,没有米丽那白骨精命,就得从小妖做起,一点点兴风作浪吧。“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米琪现在的心情很不错,跟她写作文时差不多。她每在写作文的时候,都有一股冲动,老师对她的夸奖是,有一股激情,她自己则认为是一股邪性。她相信她能用这股邪性把作文写好,也能做成她想做的任何一件事儿。

    现在米琪愿意给王连举当助手。王连举是大学生,因为家在农村,没有后门,才到这个地方来落脚。落脚是暂时的,有机会就跳槽是肯定的。
    王连举也喜欢跟米琪在一起,他说跟米琪在一起就不那么孤独了。他不孤独的原因是觉得米琪跟他有共同语言。他问她都读过什么书,米琪格格地笑,眼神在他脸上忽来闪去,不稀得回答他。
    王连举说米琪笑起来,像一只小母鸡儿。米琪不高兴了,认为他比喻得太土了。
    王连举连忙补充说是一只美丽的骄傲的小母鸡儿,米琪一听又乐了。王连举有空时还是问米琪读过什么书,问急了,米琪说她读过《愚公移山》。王连举这时就不好意思了,觉得这个米琪很有城府,有点猜不透,但还是蛮可爱的。

  米琪就像田野吹来早春的风,给印刷厂的年轻人带来新鲜的空气。首先,她没有城里女孩子的矫揉造作,很开朗,说话很幽默。其次,她对这里的男青年不歧视,要知道城里的女孩子是看不起他们的。
    这让他们有了价值感,最主要的是,她虽然脸上还带着乡下人的“朴实红”,但长得还是很好看的,也够丰满。有时他们故意在她身上蹭一下,她也不计较。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城市里的这个群体。

  米琪开始在工作上的挑三拣四,大伙都理解,也都让着她。后来很多男青年就不乐意了。敢情,她不仅挑活,还挑人。挑来挑去,就挑上王连举了。
    有人开始给王连举使坏,把他饭盒里的水偷偷倒出一些,王连举中午的饭就夹生了。有人用胶布在王连举的后背上偷偷地粘上个“八”字,他就姓“王”名“八”了。打扑克赢午饭的时候,王连举永远都掏钱,因为无论谁跟他一伙,都等于帮着别人打牌,桌上看似俩打俩,实是三打一。
    王连举像是没心没肺,对一切浑然不觉。
    米琪看出门道了,把王连举叫到一边,横竖看了他半天,骂了一句:“你是蠢——”她想骂他蠢驴,没骂出来,骂不出口。“他们都算计你呢,你不知道吗?”
    “人算不如天算嘛。”王连举意味深长地斜了她一眼,回身接着打牌了,看样子还一副道行挺深的样子。其实就是傻,这是米琪当时的结论。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傻子能成气候,是大智若愚。

  1994年元旦前,城市里布满了节日的色彩。最有特色的是一家家酒店,无论店面大小,玻璃窗和玻璃门上,都画着雪花,写着“圣诞快乐”,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老头儿,有的写着英文。米琪在乡下高中学的是日语,她不认识那行英文,心想是“欢度圣诞”吧。
    在农村,每逢节令,只要是阳历的,学校的大门前都要写上大标语“欢度国庆”或“欢度五一国际劳动节”之类的字样。米琪上小学时,就负责学校的墙报,也经常写这样的欢度什么的话。但是他们从来没欢度过圣诞。
    米琪在书里是知道圣诞的,但在生活中还没看见过,这就是大城市和农村的区别。大城市现在不仅欢度阳历节,还欢度外国节了。她现在看见玻璃上的字很亲切,虽然它们是写在玻璃上的,但跟墙报也差不多。
    只是那个老头儿很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画个老头儿呢?他们长得不一样,穿的却差不多,还笑眯眯的。米琪在这个时候,还不认识那个老头,更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米琪这天的心情很好。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想给自己买块手表。她一直戴电子表,现在她已经是挣工资的人,几块钱的电子表显然已经配不上她了。
    她从一家店里出来,再进另一家店,没选到一块合适的。如果她有再多一点的钱,问题就好办了。现在,她只能拿出30元钱。30元钱想买个好看的石英表,就不大好选择了。

    米琪在百货大楼卖羽绒服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眼睛显得很不够用,她太需要那其中的任何一件了。她现在还穿着在农村时穿的腈纶棉袄,当时买这件衣服时,她还跟瘸子继父吵了一架,瘸子继父骂她洋得花花,现在这衣服已经土得掉渣了。
    想到目前还没有能力让自己再“花花”些,米琪就又直奔手表柜台。

    米琪在表柜前转了好几圈。有一块34元的表,她已经翻来覆去地让营业员拿过好几遍了。她在下决心,是添上4元钱买个称心如意的呢,还是买那块27元的?最后,她选择了后者,她想以后挣钱多了再换一块好的,这块扔了也不可惜。

  她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再麻烦营业员了,站在那儿运了半天气,有些讨好地第一次用了在她看来恭敬无比的称呼,她说:“小姐——”

    (3)

    营业员瞪了她一眼,忽然没好气地把她顶了回来:“你管谁叫小姐?我看你像小姐。”
    米琪的脸一下红了,在她们县里,叫“同志”已经很土了,营业员都愿意别人管她们叫小姐。现在,显然省城连叫“小姐”也不时兴了,那叫什么呢?米琪尴尬地呆在那儿。
    米琪的尴尬没得到营业员的同情,她用不耐烦的口气说:“买什么,说。”
    米琪指着柜台里的手表用很低弱的声音说:“我要看看这块表。”
    服务员再次用很看不起她的眼神把她打量了一遍:“就二三十块钱的玩意儿,还值得这么挑?”
    米琪的脸又红了,她觉得有一股火从脚底蹿到头顶上,她都就要张口骂人了,可她憋住了。就那么红头涨脸地戳在那儿了。
    营业员好像没看见这个活人的尴尬似的,靠在柜台上四处卖起单儿来。

  米琪急了。她不能容忍她的眼神,她的口气,简直不把她当人。她自己看不起自己行,别人看不起她——一个小小的营业员看不起她,她就不能容忍了。
    城里人多个啥?你的奶子也不见得就比乡下人的奶子大,你洗澡也得脱衣服露屁股,装什么绿脸樱桃!米琪现在就想当乡下人了,她傲慢地扬起头,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挑战和戏谑的语调问她:“请问,多少钱的玩意儿才能可劲儿挑呢?”她知道慢条斯理有时比声嘶力竭更有杀伤力。
    营业员显然小看了她,瞪了她半天,居然说不出话。
    米琪夸张地吐了口吐沫,很得意地敲着柜台:“我要看这块表。”
    营业员说你已经看了800遍了,你还往地上吐痰?你以为这是你们农村供销社哪?米琪说我没看够,还要看801遍。我没吐痰,我们农村管这叫吐沫。营业员说她无理取闹,让她到别处买。
    米琪说她就非在这儿买不可,百货大楼货真价实,她喜欢。营业员说没见过她这样的人。米琪说你一个侍候人的活儿,啥人都得受着。营业员气得不理她了,转到柜台另一面跟男营业员说话去了。

  别人在这个时候,可能大多想到的是找营业员的领导,告她服务态度不好。米琪没有,米琪要自己解决问题。她跟着转到两个营业员旁边,大模大样地打开柜台的门,自己进去了。
    男营业员惊叫了一声,往出推米琪:“嗨,嗨,嗨,你怎么回事儿?”米琪把自己卡在门中间,用手玩儿似的来回晃着那个小门说:“我要看表,她不给我拿。她不给我拿我自己拿,你放心,我肯定交钱。”
    米琪说着笑吟吟地又往里进,男营业员就往出推。他们这么一推挡,一些好热闹的顾客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怎么回事。那个给搞得半昏的女营业员从牙缝里骂了她一句:“刁民!”

  米琪反倒笑了,用手一指那个女营业员问顾客,“她骂我是刁民你们听见没?我好心好意管她叫小姐,她还翻脸把我一顿臭损,你们说谁是刁民啊?”大伙含含糊糊地笑了。
    米琪不急不恼地继续说:“我想看一块手表,她不搭理我,我自己进去看行不行?”有人起哄地喊了声:“行”。
    男营业员急忙问她看哪块表,米琪用下巴指了下女营业员:“问她。”
    男营业员捅了下女营业员悄声说:“去,赶紧把她打发了。”米琪听见了,大伙都听见了。可那个女的,是真倔,一扭身子,放挺了。
    男的赶紧对米琪招手:“你过来吧,我给你拿。”
    米琪说:“不,我就让她拿。”

  场子打到这个地步就不好收了。
    她们就这么僵持着,顾客们都没耐性了。有劝那女营业员给米琪拿表的,也有劝米琪算了的。米琪可不这么想,我今天不把这表买到手,明天戴什么呢?明天是王连举的生日,她是准备戴这块新表去吃饭的。她铁了心了,今天这个女的不给她拿表,不出这口恶气,她就不走了,跟她没完。
    米琪倚在半开的柜门前,做出了打持久战的姿势。现在,她开始没事儿似的,东张西望地卖单儿了。这是她第一次跟城里女人过招儿,她还念念不忘第一天到城里来时,那个检票员对她骂过的话:山货。新仇旧恨,这个“山货”要一遭报了。

  半个小时后,那女的到底受不了了,骂了她一句什么,哭着跑了。米琪冲着她喊了一声:“明天我还来!”
    米琪打了个小胜仗。但走出大楼后,心情却突然恶劣了。她觉得自己很没趣,确实有点像刁民了。
    米琪没买到表,也没心情再买了。她垂头丧气回到家,米丽正弯身在桌上写什么。见她回来,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然后把正写着的什么放进挎在肩上的小包里,朝米琪的床上对米琪使了个眼神:“送你的,平安夜快乐!”米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米丽已经飘走了。

  米琪坐在自己的床上,拿起那个已经包好的礼品盒,反复地看着,那上面系着的紫色蝴蝶结,就像早春里的马莲花,恬淡而雅致。马莲花下插着个卡片,上面写着“平安夜快乐”。
    米琪端详着那几个字,心想米丽的字真难看。虽然米琪觉得米丽的字很丑,但她摆弄着礼品盒的时候,还是有些激动。她长这么大还没收过这么一本正经的礼物,光是这包装,就让她爱不释手了。
 
    (4) 

  米琪知道圣诞节,但不知道平安夜。她觉得城里的说道太多了。她觉得米丽还行。其实米丽一直就对她很好的,她自己心里也有数,但她还不想放下架子。这架子显然是穷架子,是穷摆谱,但人穷志不短,她不能让米丽看不起她。尽管她对米丽衣柜里的衣服无一不羡慕,可她要送她的每一件,她都谢绝了。米琪和米丽是平等的,她要的是这个。
    但今天这个礼物,她肯定要笑纳了,这是米丽专门送给她的,她不能不识好歹。

    米丽也为她的工作求过人,这一点米琪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但她压根就没抱希望。她想不出一个工作两年的女子,会在社会上有什么神通。米丽曾让她填过两次履历表,但没有一次有回音,米琪一次也没追问过,米丽也没再解释什么。
    米琪对此的理解是,米丽想尽个当姐姐的义务,搞好姐妹关系,成不成不要紧,心到佛知。而米琪认为,她们姐妹俩要想处成像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两个人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不是血统不行,是除了血统哪儿都不行,她们的差别代表了城乡差别,是无论经过多少世纪都没招儿的事儿。

  米琪把礼物摆弄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打开她的眼球都快掉出来了——那是一块漂亮的手表!

  米琪是戴着这块漂亮的手表参加王连举的生日晚餐的,同时,她还穿了一件天蓝色羽绒服,新的,米雾城给她买的。
    米雾城是用寒假补课费给她买的。就在她把米丽送给她的手表戴在腕上的时候,米雾城从外面带回这件衣服。当时米琪激动得都快哭了,她觉得还是血浓于水啊,米丽和米雾城都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他们是有心灵感应的。
    她都想管米雾城叫爸了,可她还是忍住了。她不想让米雾城觉得她俗气,是一个容易被物质利诱的人。多亏她没叫,如果她叫了,肯定会后悔。因为米雾城接着小声嘱咐她,不要让黄雨梅知道。
    如果黄雨梅是亲妈,那买衣服的可能是黄雨梅了。米琪突然觉得这衣服来路不够光明,她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米雾城每天都面对几十双眼睛,什么样的心思他看不出来呀。他接着就安慰米琪,说黄雨梅知道了也没什么,主要是简单总比复杂好。并提醒米琪,黄雨梅还给她买过鞋呢!
    米琪没说什么,但她此时对米雾城却生出一丝同情。她觉得这个男人,活得也够忍辱负重了。就算他当年为了爱情吃了天大的甜头,现在他的舌头肯定也已麻木了,没有味觉了。他肯定是得不偿失的,但他自己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的。米琪想要彻底同情他,暂时还办不到。

  有了新衣服,还有新手表,米琪懒得再去想那些煞风景的事情了。
    米琪认为自己现在就是一道风景。在这个拥挤的小饭店里,米琪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出类拔萃了。王连举的赞美,更坚定了她的信心。王连举说,米琪其实是一个美人胚子,如果穿得再时髦点儿,就会美得不成样子了。
    说这话时,王连举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眼神是迷离的。他是最后一个赞美米琪的,其他人在一见米琪的时候,就把该夸的都夸了。所以他的话,别人就不大注意了。米琪听得认真,还听出了潜台词。
    那意思还有,今天穿得还不够好,如果再好一点,就更好了。米琪把眼睛看向王连举,表示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可王连举又不明白了,他觉得米琪的眼神有点不一般,他要弄明白。于是他的眼睛就不动了。米琪觉得不对劲儿,王连举的眼神含情脉脉,有些神魂颠倒了。
    这可不好。米琪心想,这个家伙看上我了。米琪连忙把眼睛夸张地瞪大再闭上,再睁眼时已经转向身旁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叫小倩,长得像个小狐狸。她本想假装跟小倩说话,可是,小倩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在那儿瞪着王连举呢。

  后来米琪知道了。小倩早就喜欢上王连举了,可王连举不喜欢她。
    还有人喜欢王连举,米琪就不能对王连举太怠慢了,还有了点压力。如果没有小倩,王连举在她眼里也就不过是从分水岭那边过来的乡下人。可小倩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她都没嫌弃他,据说还很爱。她米琪就不能不知天高地厚了,就立刻对王连举刮目相看了。米琪在以后的日子里,开始留意王连举了。

  情敌就是爱情中那个哄抬物价者,它使你手头拥有的股份自然升值。

  在米琪对爱情的预想中,是要找一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她不喜欢乡下人身上固有的那种东西,她现在正在努力摆脱。她已经发现,只要是在城里长大的人,他们的骨子里都是干净的,是洋气的。
    比如他们出汗后,会马上到水池边洗把脸,然后就显得特别清爽,而王连举就不,他用工作服或是什么擦,有时也用手绢,而那擦的感觉就太不好了,是把流出来的汗又塞回毛孔里,那脸不但不干净了,反而更红彤彤油腻腻的了。

  再说那工作服呢,手绢呢,那还能闻了吗?她是知道的,开始时,她也擦,后来她闻到了手绢的酸味,还看见了别人用水洗,她就不那么干了。你不懂,你得学呀。你不学,就永远是老土。她有点在心里看不起王连举了。
    可王连举那天喝酒时对她含情脉脉了。就算她还谈不上喜欢他,看小倩对他那个样子,和王连举对小倩的样子,她对王连举的态度就有变化了。

    (5) 
 
    就像她当初找衣服时用淘汰法一样,她现在用的是数学上的因式分解法:设王连举为A,小倩为B,爱情为C,那么,如果小倩也是乡下人,她看上王连举,那就很普通不过,相当于A+B=C。但小倩是城里人,又长得漂亮,就相当于A+2B=C。
    而王连举又没看上小倩,那就相当于A+3B=C,或是A+3B<C。这么一换算,就相当于一个米琪顶三个小倩,这本身让米琪很有优越感,但反过来看,王连举的值也就很高了。基于这种推理,米琪就不敢轻视王连举了。

  王连举每天习惯最先把当天的报纸拿到手,一顿乱翻后,递给米琪。在这个印刷厂里,只有王连举和米琪每天必看报纸,有时王连举还会买本《读者》和《小说月报》什么的。
    米琪是不舍得买杂志的,王连举买了,也就相当于她买了,王连举看完后,会顺手递给她。他们还经常交流一些读后感,王连举认为米琪要比他深刻一些。
    每在这时米琪会嗤的一笑,也不知道是受用还是表示不屑王连举的夸赞。米琪后来发现最先把报纸拿到手的不是王连举,而是小倩,是她每天把报纸取来送给王连举的。
    王连举每次接过报纸并不表露出某种感激,他甚至连头都不抬就翻起来看,而小倩这时也不打扰他,接着干她自己的活去。
    这过程就像他们工作中的一个固定的程序,谁都不露声色。而正是这种默契,让米琪有点坐立不安了。当有一天发现王连举把报纸上的内容眉飞色舞地在吃饭时讲给坐在他身边的小倩时,米琪觉得自己有点酸溜溜的了。
    这一天米琪不再理王连举,并把看了一半的《小说月报》摔给他。王连举问她为什么耍小姐脾气,她把眼睛看向小倩,不说话。

  第二天,王连举把报纸翻完递给她的时候,她把报纸拨拉到一边。王连举盯着她看了半天:“你这人什么毛病啊?”米琪说:“你一个人看就行了,你不是会讲吗?吃饭时你用大喇叭播给我们听就是了。”
    说着又把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正干活的小倩,小倩这时也像有第六感似的,回头看向她,她们两个人就较起劲儿来。
    王连举拍了米琪一下,米琪一哆嗦,尖叫起来。王连举压低声音,用一双很坏的眼神看着她:“你,吃醋了?”米琪的脸红了,她使劲儿掐了下王连举,王连举跳起来,他唱着歌儿把一捆书拎到走廊上。

  王连举拿了两张电影票,约米琪去看电影。米琪愣愣地看着那东西,慌了。她现在还没有要跟一个男子单独去看电影的打算。她犹豫了。她这一犹豫,王连举又改了主意。他说不去,是吧?那我跟别人去了。王连举一秒钟都没停留,就把那票给小倩送去了。他们两个人在那嘀咕了一会儿,小倩就跑了。

  米琪很不快活地回到家,见黄雨梅正在看两只猫。那只花猫见米琪回来了,就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跟她亲昵。米琪想把猫抱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抱。如果黄雨梅不在家,她就会抱的,还会跟它玩一会儿。
    但在黄雨梅面前,她从来没敢抱过,她怕黄雨梅嫌弃。黄雨梅的东西,是不喜欢别人碰的。后来她才知道,黄雨梅的床上,有一个专门给米雾城坐的小垫儿,而沙发上,黄雨梅也有她自己的小垫儿。
    至于吃饭用的筷子,就更是人手一双了。他们家的筷子有一头是带颜色的,很像接力棒。红的是米雾城的,黄的是黄雨梅的,米丽的是棕色的,配给米琪的是绿色的。有几次米琪忘了这规矩,随手拿起一双,居然是米雾城和黄雨梅共同组合的,黄雨梅只说了两个字“卫生”,米琪就羞得无地自容了。

  那只花猫当然不知道米琪的心思,围着米琪转,还跟她到了她的房间,蹦到她床上,这是她们经常玩的地方。米琪小声说:“猫头,自己玩去吧。”
    猫头很固执,不走,还伸出前爪抓米琪的手。
    “米琪,你过来。”黄雨梅叫了声米琪。米琪赶忙走出来,黄雨梅示意,米琪坐在黄雨梅的身边。黄雨梅打量了下米琪,微笑着问她:“恋爱了?”
    米琪惊得连忙说:“没,没有啊。”心里想的却是黄雨梅真是一个老妖精啊,我自己还没弄懂的事儿,她就看出个三六九了。这样一想,米琪就坐直了身子,黄雨梅从地上抱起那只花猫放在米琪的怀里,米琪受宠若惊了。
    黄雨梅说:“我知道你喜欢它,它也喜欢你,我不在家时你都喂它什么了?”米琪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雨梅又接着说,“她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吃多了拉肚子。”米琪低声说知道了,她已经明白黄雨梅知道她背着她喂它东西吃了。
    黄雨梅用手逗着花猫,那只趴在沙发上的白猫也爬上了她的腿。黄雨梅低着头边抚摸那只白猫边说:“你看,都是猫,性格一点也不一样。我有时喜欢这个球球,它安静,温柔;有时喜欢碰碰,它调皮,活泼。这都跟心情有关。”
    米琪专注地听着,她只觉得她这么说球球和碰碰,好像说米丽和米琪,总之跟自己有关系,但一想又不像那么回事。米琪很茫然。

    黄雨梅忽然抬起头:“米琪呀,你将来是有出息的,比我们谁都强。我总琢磨着,你的心里有个‘瘤’,不管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这个东西存在一天,你就与别人不大一样。要是用书上的话讲,它会主宰你的命运。”
 
 
   (6) 
 
    “那,需要手术吗?”米琪迷迷糊糊地问,因为她觉得她说的是一个大夫跟一个患者说的话。黄雨梅笑了,说:“傻孩子,你不要故意跟我装傻呀。什么叫旁观者清啊,米雾城和米丽身在其中,他们觉不出来,我能。这个家里,我是最能成为你的朋友的,你相不相信?”
    米琪惶惑地点了下头,其实她真的越来越不明白了。
    黄雨梅再次露出在米琪看来是泡过福尔马林的笑,她说:“你现在还没明白,只是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什么事不要操之过急。”
    米琪听懂这句话了。不要操之过急,就是不要急于求成,悠着点儿,这谁不明白啊。

  米琪是明白黄雨梅这莫名其妙的嘱咐了,只是她还没大看出来,她有什么事会操之过急。有什么事让她操的?她躺在被窝里,这么反问了几遍后,忽然跟自己坏笑了一下,“有什么事让她操的”,一个字一个字琢磨,那倒数第二个字就很那个了。
  米琪正是一个怀春的年龄,对于爱情,有过无数个美妙的幻想。在她看过的一些外国名著中,那些关于爱情描写的部分,她总是看好几遍,有时专门翻有爱情的部分。她还会不时地偷偷把女主人公换成自己去联想,搞得自己脸红心跳的。

  米琪念小学时就喜欢看书,当时她班里有一个叫小香的女同学,她爷爷在文革时是个场面人物,文革后蔫得不行了。屯里人都骂他没正事儿,可他却在当年进城革命时背回一麻袋书,说是从火堆里捡的。
    他说正烧那些书时,忽然下大雨了,大家都跑了。没烧净的书,就让他偷着背回来了。这些书原本是用来糊墙擦屁股的,可能是因为没太舍得,就扔仓房里了。多少年没人看,还让耗子嗑了一些。到了小香这儿,小香喜欢,就经常拿到学校看。不用说,米琪跟着借光了。
    为能借到书看,米琪没少跟小香打溜须,买康乐果什么的忘不了给她一截,在家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她,还主动替小香儿当值日生。《福尔摩斯》、《复活》、《红楼梦》什么的都是那时看的。

  到高中的时候,她迷上了县里的破图书馆,那里的书从来不分类,也许分过但后来全乱了,那个喜欢嗑瓜子的胖管理员也不管。
    米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步行七八里路,钻到里面去翻书。胖管理员对她很好,总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帮她翻。
    所以,关于读书,王连举夸她深刻,她自认为是当之无愧的。只是,她更清楚的是,你读多少书都没用,你是农村户口,是临时工,你的生活离书里那些诗情画意的骑士美女才子佳人儿差老鼻子了,所以,她从没以此为荣。喜欢看就看了,就像饿了想吃饭,闲着想看书,没别的。

  米琪趴在被窝里看了一会儿书后,就把灯闭了。因为她实在看不进去,脑袋像个跑马场,里面横冲直撞尘土飞扬的,想的是与王连举有关的,也没什么具体的,只是有点甜腻腻黏糊糊的感觉。
    她还不能说准这是什么感觉,但潜意识里,她是多少有一点明白的,她有点搭上爱情的边儿了。

  米琪第二天上班时,心情突然无比地好。不管黄雨梅跟她说的那番话多么莫名其妙,在她看来,黄雨梅对她的这种破天荒的行为,还是让她感到欣慰的。她早跟自己说过,在这个家里,如果能与黄雨梅和平共处,那就什么都好办了。看样子黄雨梅并不像她想像的那么可怕,她还是很诚恳的。

  米琪因为这个,在早晨上班时,还等了米丽几分钟,她们俩是一起走出家门的。
    米丽不知什么原因,近几天一直不开心,有一天半夜还哭了。以米琪的判断,米丽是失恋了。
    米丽倒没说她失恋,但她在与米琪分手时,问米琪愿不愿意晚上跟她一起到外面吃饭。米琪问她为什么在外面吃?她说因为不愉快。米丽说着,用一双忧伤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米琪,米琪心一软答应了她。
    米丽朝另一个共汽站点走去。米琪不时回头看她,心想,你都成了白天鹅了,还不愉快,像我这样的丑小鸭就不用活了。

  米琪来到印刷厂时,已经过了签到时间。她沮丧地闷声摆着已经印刷好的书,这时厂长来给他们开会了,开会的主要内容是要抓劳动纪律,说近一个时期大伙工作劲头不足,迟到早退现象严重,说着还念起早晨的签到簿。
    厂长很绝,他不说谁没来,他让大家都站起来,他念到名字的坐下。米琪别提多上火了,脑袋嗡嗡地响,她还从来没迟过到,就这一次,还让人抓了现形。米琪又用眼睛偷看小倩,见她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心想,你天天迟到,罚你一次也是罪有应得……米琪乱七八糟地想着,也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厂长这时点了她的名字,她以为听错了,还四下看了看,后面已经坐下的王连举用脚踢了下她的脚,她糊里糊涂地坐下了。后来的场面,她就记得不大清楚了,反正有五六个人一直在那儿站着,其中有小倩。

  一上午,米琪都在琢磨,厂长为什么点了她的名,她没签到啊。直到王连举把报纸扔给她,她还在那儿发傻呢。米琪拿起报纸,不知道看的什么内容。
    这时王连举悄悄过来,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还在想皇恩浩荡哪?”“什么皇恩浩荡?”米琪白了他一眼。王连举故意用手指着报纸上的一个标题,却小声地说:“什么皇恩浩荡?你没签到,厂长还点了你的名,给了你面子。这不是皇恩浩荡吗?”
 
   
(7) 
 
    米琪又瞪了他一眼。
    王连举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好了,别瞎想了,我替你把到签了。”“真的?”
    米琪这时忽然有一种从水里冒出来的轻松,她长舒了一口气,随手给了王连举一拳。接着她又把脸一沉:“昨天,你和她,看电影去了?”“去了。”
    “电影都看了,怎么没替她签个到啊,太不仁义了吧?”米琪把声音拖得很长,酸溜溜的。“要说世上,就是有一种人,恩仇不分,好心不得好报啊。”王连举说着,走了。
    米琪瞪着他,琢磨着他话里的含义。这时小倩过来了,小倩说要跟她出去谈谈。

  小倩是平时这里最高傲的女孩了,穿着也最时髦。她说“我跟你谈谈”时,口气是不容置疑的。如果在过去,她可能会打怵,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跟她走。
    但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她以前看小倩就像一朵花,一朵漂亮得耀眼的花。后来她发现,她不过是一朵塑料花,没有生命力,也没有香气。
    不读书不读报的女孩,能当一朵假花就不错了,最应该当的其实是装假花的东西。米琪这样想,当然不能这样说。她只淡淡地问她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谈?小倩说事情很重要,关于你的幸福。

  既然是关于自己的幸福,米琪就得重视了。米琪说那好吧,就跟她出来了。只是她们还没走出大门,米琪就回来了。谈话太短了,没到外面就谈完了。小倩主要提醒她,昨天王连举送她两张电影票。
    她说王连举这是想跟她好,让米琪不要做电灯泡。米琪想揭穿这电影票的秘密,羞辱她一下,再看她那自得的样子很好玩儿,就笑了,说:“你们两个要是通好电,我就是想当电灯泡它也不亮啊。”“你知道就行。”小倩还想接着说,米琪转身就回来了。

  回来以后,米琪越想越不是滋味。凭什么呀?有能耐你自己追去呀,给我来什么下马威呀?
    要说王连举还真就大智若愚。他明明看见米琪和小倩出去了,米琪回来坐了一会儿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还在那儿逗呢。他问米琪:“会晤是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进行的?”
    米琪把手里拿着的一把壁纸刀朝他就撇了过去。“谋杀亲……亲……亲人啊!”他到底没敢说出那个“夫”字,一把接过刀,手随即就出血了。他捏着出血的手指走过来,一副视死如归又不无敲诈地低声说:“晚上一起吃饭,下班后在老张太太小吃部等你。”

  米琪半张着嘴,竟然没说出话来。那就算同意了?米琪一时间还没太弄明白,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看着王连举捏着手指走远,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陌生。
    不能去。如果跟一个男子单独看电影或者单独吃饭,那就意味着,她跟他已经不是一般的关系了。而她一旦去了,就再也没有选择别人的机会了。所以她不能答应,她在这时想起黄雨梅的话,“不能操之过急。”

  下班后,米琪没有去老张太太小吃部。米琪在早晨跟米丽已经有了约会,再加上黄雨梅的话,理论与实际相结合,使米琪最后的选择变得颠扑不破了。
    米琪去早了,在酒店等了米丽半个多小时。在这半个小时中,米琪遇上了生平中第一丢脸的事儿。

  这是一家海鲜酒店,排场一点也不比国贸饭店差。大厅里坐了很多人,米琪站在门前往大厅里看,先后有几个迎宾问她订没订餐或几个人,她一概摇头,后来随口说出找米丽,迎宾笑了一下,问她在包房还是大厅。米琪不知道米丽在包房还是在大厅,就指了下大厅,因为她还不知道包房是什么东西。
    迎宾让她进去找,她说不用。她就站在门前,往里张望。先是看个大面,后又一桌一桌地看,没有。没有就是还没来,那就等吧。

  麻烦就出在等上。米琪不知道在哪里等,她目前还没有勇气一个人坐在大厅的哪个座位上。但她注意到了一个好地方,她一进来就注意到了。有那么个地方是有两排沙发的,还坐着很多女孩子,沙发总是可以坐的,她就想到沙发上去坐。可惜转了几圈后,她转向了,找不到沙发了。

  这时,她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打大哥大,她就想,等他打完了,问问他吧,这人一看就是有钱人,有钱人会总到这地方来,什么地方都能找到。
    于是等那人打完电话,她就走过去了。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大哥,那人打量了她一下,忽然笑眯眯的了。米琪就问他沙发在哪里。那人好像没听明白,米琪就用手比划着说沙发上坐着一帮女孩子。
    那人的笑就变得非常模糊了。他问她找那地方干什么?她说来早了,想坐那儿等。男人盯了她几秒钟的时间,忽然问了一句:“第一次来?”米琪点头说:“是。”
    男人忽然就换了一副救世主的模样,用头一摆:“跟我走吧。”米琪就跟他走了,一直上到三楼。三楼有无数个门,每个门都长一个样子,像一排排的哨兵,只是门上写着不同的字,有“玫瑰亭”,有“风雨轩”,还有很多看上去极其诗意的名字。

  男人打开“松香苑”,一股酒气就冲了出来。男人对米琪做了个“请”的姿势。
    米琪呆愣在那里。男人推了一把米琪,得意地对其他人介绍:“哥儿们捡的,绝对新鲜。”米琪已经看清了里面的男男女女,也明白了自己被当成了什么,“三陪女”她是没见过,但早就听说了,就是妓女。
 
   
(8) 
 
    米琪的脸红了,她转身就往外走,被男人拦腰搂住。米琪的身子还没这么被男人碰过,她激灵了一下,男人的胳膊像缠在她身上的蛇一样越挣越紧,米琪弯身照着那只胳膊就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号叫了一声,米琪跑了。
    跑下楼的米琪红头涨脑的,心怦怦乱跳。眼泪一涌一涌地要出来,却出不来——我竟然,竟然被当成了妓女!
    米琪晕头晕脑地冲向大门,又被反弹回来,那是两扇锃亮的玻璃门。迎宾赶紧过来问米琪碰坏没有,米琪已经听不见了,米琪听见的只有旁边的几个女人的笑。

  米琪真不想活了,米琪只想大声尖叫,像狼那样叫。可是,米琪没有叫出来,米丽从门外进来了。米琪忍住内心的呼号没理米丽,她只想离开这个丢人现眼的地方。但米丽拦住了她,还优雅亲切地向人介绍了她妹妹。米琪这才看见,米丽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男人的微笑,使米琪一下镇定了。这是米琪进城后遇到的第一个穿西服系领带的男人朝她微笑,这个体面的微笑使米琪也莫名地就有了体面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听说的遇上拍花的人一样,迷迷糊糊就跟米丽他们上楼了。他们是预先订的包房,居然也在三楼,米琪心惊肉跳的。还好,他们没过几个门,就到了,是“怡人坊”。
    三个人坐定后,米丽向米琪详细地介绍了那男的,他是某局的宣传部长,叫柳中青,对米丽的工作给予过很大的支持。米丽在定点抓他们单位的优质服务竞赛时,受到全国表扬,还上了报纸,因为成绩突出,米丽破格提了副科级科员,前两天再次破格当了副科长。

  今天这顿饭,是柳部长专门为庆贺米丽升职而请的。他说与米丽的合作特别愉快,因为米丽的支持,他在局里还被评为年度优秀中层干部。
    总之,就是两个人彼此水涨船高,互相感恩戴德。
    米琪忽然就有点兴致索然了,她还以为,那是米丽的男朋友呢。米琪早晨所以答应米丽一起吃饭,是想知道米丽为什么不愉快。
    现在,她觉得米丽太矫情了,就算你失恋了,你不是还高升了吗?多大的好事啊,你还不乐,你还不愉快,别人的命是土捏的,你的命就是金不换哪?

  起初,米琪一直在走神,脑子里是对米丽的不满和刚才被侮辱的情景,话几乎就没说。柳中青看上去是个很实在的人,米丽和米琪都不喝酒,他就自己喝,还不时打听一句米琪的情况。其实完全是因为客气,米琪感觉出来了,因为问过后,他并没有真听。
    米丽一直就是微笑,看不出热情还是不热情,一口一声“柳部长”,叫得不远不近的。柳部长已经提醒她好几次了,让她叫他的名字,可米丽点头答应后,还是叫他柳部长。

  大约一个小时后,柳中青去了洗手间。米琪对米丽不满地翻了下白眼,她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没劲,就说:“早知道是别人请你吃饭,我就不来了,太没意思了。”米丽给米琪夹了几个菜,边夹边充满感激地说:“妹妹呀,姐谢谢你了。”
    说着,还端起柳中青的白酒杯,旋转了一下杯口,对着米琪喝了一杯白酒,然后迅速地又倒上了,放在了原位。米琪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对她的举动很不理解,说你既然能喝白酒,为什么说不能喝?米丽低下头,小声说:“你看不出来吗?他一直在追求我……”米琪的眼睛瞪大了。
    米丽又接着说:“我已经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我很为难,又不好硬得罪他。今天这顿饭,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求你来了,我不能给他一点机会。”

  敢情自己今天真的就长了个“电灯泡”的脑袋,印刷厂那儿被指名道姓了,这儿又来充电了。米琪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忽然觉得很好玩。她有些恶作剧地说:“那就请你男朋友来呗,这么好的菜,不吃白不吃啊。”
    米丽没理她的揶揄,愁眉不展地说:“别提他了,我把这事儿告诉他了,我觉得爱情应该是诚实的,不能隐瞒什么,他听了,居然说,那好啊,你就从我俩中选一个吧。这是什么话呀,我气得好几天不理他了。”
    米琪翻了下眼睛,乜了下米丽没说话,心想是你不理他,又不是他不理你,你矫情什么呀?可嘴里却说,真是一个好人,尊重女性啊。
    米丽嗔怪地看了眼米琪:“米琪你别说风凉话,有这么尊重的吗?等你恋爱了你就知道了,女人要是爱上一个人,就非他莫嫁了,也最喜欢听他说非你莫娶。像他那么说话显得多不在乎你啊。”

  米琪其实已经听出来,那不过是一句打情骂俏开玩笑的话,米丽这么死心眼儿,真就像书里说的,女人一恋爱就弱智。
    米琪看了一会儿白痴的米丽,觉得这个姐姐还是蛮可爱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走板了,她说:“那你就脚踩两只船,看哪只船稳当,再把另一只蹬了。”米琪把一张餐巾纸抠成脸谱,扣在自己脸上,边说边吹气儿。
    米丽“扑哧”乐了。用筷子夹去米琪脸上的纸:“妹妹你还是怪可爱的。柳中青跟我男朋友比算什么船啊,顶多是个筏子。再说我也就是跟他治治气,我心里明白,他心里早就是非我莫娶了。”

  米琪看着米丽脸上像水一样淌下来的幸福笑容,恨不得在上面掐一把。这不是恋爱精神病吗?你无事生非无理取闹,折腾自己,折腾男朋友,还来折腾我,烧包。米琪坐那儿翻着眼睛不愿意搭理她了。
 
    (9) 
 
    米丽仍就笑眯眯地:“现在姐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以后有了男朋友也要告诉姐呀,听见没?今天咱不说这个了,你多吃东西,”
    米琪已经吃不下东西了,米琪想起了王连举。柳中青若是筏子,王连举能算什么?顶多是只桨。有船还有筏子,米丽更能乘风破浪了,她现在不是高出自己一头,是高出两头了。

    柳中青已经回来半天了,米琪还在那儿想呢,越想越失落,刚才姐妹俩互相感觉到的可爱,曾让她心里热了一下,现在又刷地没了。
    米琪主动提出,陪柳中青喝一杯白酒。柳中青一听,眼睛立刻就精神了。米琪这一喝,一杯就没挡住,喝了三杯,能有二两来酒。米琪第一次喝酒,除了辣并没有别的感觉,而她现在觉得这种辣是很舒服的,辣在口里舒服在心里。她现在很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柳中青这三杯进去,就兴奋了。对米丽说,米琪行,将来要搞社交,那肯定没问题,比你强。米丽笑着说,你少喝点吧,我看差不多了。
    柳中青转头对米琪说:“你姐这人,理智,了不起,比我强。”米琪笑了,心想,整个弄反盆了,要是用数学符号表示,就是米琪>米丽>柳中青,这不是反盆是什么?

  后来米琪明白了,米丽所以那么能装,不仅是要保持与柳部长的距离,还因为最后是她埋单。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不欠他的。

  三个人都走到外面了,柳中青还不平衡呢,认为米丽没给他面子,说只有男人破产了,女人才可以埋单。米琪心想,在米丽眼里,你已经是个筏子了,跟破产差不多了,二尺花布还要个什么面子。就在他们互相握手,准备分开的时候,一帮人从酒店出来了。
    米琪的脸一下就绷紧了,是那伙把她当成三陪女的人。她刚要转身躲开,黄眼睛忽然瞪成了马奶子葡萄,她见米丽过去跟他们一一握起手来,看米丽那表情,比跟柳中青热情多了。
    米丽在握到那个拉自己的男人时,那男人还很有长者风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夸她什么呢。然后这帮人很得体地与米丽扬了扬手,分头钻进轿车里。

  米琪的心里一下就被什么堵住了。回来的路上,米丽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事。快到家的时候,米琪问了一句:“那个拍你的是干什么的?”   
    “什么拍我的?”
    “在饭店门前拍你的那个人啊。”
    “局长,毛局长。”米丽懒懒地说。
    真情和假义,良家妇女和三陪小姐,优雅的绅士和肮脏的嫖客,在灯红酒绿中,原来是不必细分的。米琪对这个城市有些怀疑了。而让她看明白的,反倒是米丽了。这个进退有余的女科长,原来呈现给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面。她要想在新长征路上走下去,每个人都是她的里程碑。

  米琪已经有好几天没跟王连举说话了。确切说,是王连举好几天没理米琪了。
    那天晚上米琪像晒鱼干儿似的把王连举晾在老张太太小吃部后,这个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农家大学生就开始反省自己了。
    反省的结果是,米琪可能在逗他,压根对他没什么意思。爱情和买卖一样,得双方愿意,强买强卖都不会有好价钱。强扭的瓜不甜,王连举有些泄气了。
   泄气归泄气,面子还是要找回来的,王连举就不理米琪了。王连举的冷漠,反倒怂恿了米琪,米琪抢在小倩之前,给王连举拿报纸了。
    米琪不愿意单独跟王连举吃饭,但拿报纸还是可以的,因为不是原则问题。

  米琪故意装作没事儿的样子,把报纸递给王连举。王连举抬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报纸接过去了。接过去那么随便一翻,他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报纸对大家喊:“快过来,过来看啊,米琪在上面呢。”
    米琪的文章在报上发表了。发表了的文章就不叫文章了,叫作品了。那是米雾城干的,米雾城说过已经把她写给他的信寄到报社了,现在真就发表了,不过已经改成了散文。

  米琪左看一遍,右看一遍,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王连举就抢过来,给大家念起来:

    父亲,还记得麦屯吗?那个天上挂着火烧云,空中飘着炊烟的麦屯?那是你爱情的老家,我是你落在屋檐下的灯笼……

  米琪听着听着,被自己感动了。想不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对父亲有着这样的依恋。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其实是想通过自己的孤苦伶仃,唤起父亲的同情,好让他接自己到城里,是多少用了心计的,可这心计里原来不自觉地也有心啊。
    其实她没有她写的那样可怜,她这盏灯笼不是挂在屋檐下,是挂在屋子里,是被大家围着转的。她有些想妈了,也想那个家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一离开就这么久,她过去怎么就不大想家呢?是需要她想的事情太多了,她顾不上了。现在,她很想回家看看。城市里的楼太高了,来了以后不要说火烧云,就是连夕阳都没看见过,太阳早早地就被大楼挡住了,城市里是没有风景的,连季节都是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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