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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十一章 

    (1)

  米琪没开后门,她伏在前窗上,笑嘻嘻地问楚天要不要认识个新朋友。萧白这时的酒似乎被惊醒了,他止住了脚步,呆呆地看向他们。
    楚天用头示意了下萧白,冷冷地问米琪:“那是谁?”
    米琪尖声而放浪地说:“一个酒鬼!”
    “你刚跟酒鬼玩过?”
    楚天阴阳怪气的声音,一点也不比米琪的小。米琪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般疼,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充满快感的,她说:“去他妈的吧!一个八王蛋。”
    萧白是箭一般地冲上来的,他揪住米琪把她甩了个趔趄,但手没松开,又把她拉过来,边往回走边低吼一句:“给我回去!”
    米琪扭着身子尖厉地笑起来:“你他妈的是谁啊?敢管我,放开我。”
    “我今天就不让你去。”萧白用胳膊别住她,口气是阴森森的。
    米琪低头就咬了萧白一口,转身往车前跑,萧白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又去捉她。

    楚天这时已经下车了,身子斜靠在车门上,那样子是在看一场游戏。
    米琪扑到楚天身边,挎起他的胳膊,千娇百媚地说:“咱们走,别理他。”萧白的眼睛都红了,他用一双红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楚天,楚天的姿势没变,既没理米琪,也没理萧白,楚天打开车门自己上车了。
    米琪亲昵地叫了声:“哎,等我一会儿。”去拉后门,再次被萧白挡住。萧白说:
    “米琪,你不要让我恶心。”
    米琪笑嘻嘻地说:“可你让我恶心了。”
    萧白低声说:“这人一看就是花花公子,你不要作践自己。”
    米琪格格地笑起来:“花花公子多好啊,有的是钱,我一晚上就能赚你一个月的钱。”
    萧白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你,真不要脸了?”
    米琪把脸凑过去,压着声音,但又充满得意地说:“当婊子,就不用要脸了。”

  萧白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对着这张伸过来的脸就是一巴掌,米琪也说不出话了,她没想到萧白会打她,她的眼泪稀里哗啦地就淌出来了,萧白难过了,把她抱在怀里,米琪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兔又被猎犬抓住了似的,尖叫一声,跳出来。
    她跑到前门,猛地把门打开,对楚天喊:“他打我!”
    楚天阴郁地盯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下车拉住她把她塞进车里,咣地把门关上了。萧白喊了声米琪,抢过去想开车门,被楚天狠狠地推到一边。
    楚天说:“哥儿们,我给你机会了,她没跟你走,那她今天就是我的女人。”
    楚天说完从容地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油门,萧白抢上几步,挡在车前,萧白举着手臂刚要说什么,一伙人从远处过来了,是米雾城黄雨梅还有米丽,米琪本能地打开车窗对萧白说了句:“你老婆来了。”
    萧白回头看了一眼,真的就看见了他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抓住打开的车窗,用一种近于野蛮又很苍凉的声音说:“下车,我求你了。”
    米琪坐直身子,冷冷地说:“开车!”
    车狡猾地绕了一下,冲了出去。

  婚后的米丽仿佛一下就变成一个小妇人,不肯再到外地,组织上又把她调回来了。她的前程,没有因为这次下派而镀上金,反而上了一层锈。回来后被安排在柳中青的手下。
    柳中青对此是不大自然的,米丽却没什么反应。米丽婚前的悲伤没有因为结婚而减淡,也没有因为自毁前程而加重,至少别人什么也没看出来。但黄雨梅看出来了,米丽是压抑的。黄雨梅就像一只明察秋毫的老猫,只要微张胡须,就能丈量出洞口的大小。

  那晚在楼下与萧白的尴尬相遇,曾让黄雨梅大惊失色,但米丽却是镇定的,至少黄雨梅这么以为。米丽问萧白车里是谁啊,萧白没回答,她就没再问。她甚至都没问萧白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对萧白说,她不回去了,想在家里住一宿。萧白说好的,就自己回去了。
    一场在黄雨梅看来就要爆发的暴风骤雨,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黄雨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米丽的流产,让黄雨梅又吸了口凉气。就流产本身而言,黄雨梅是见惯不惯的,关键是米丽的神态,她不能准确地说出是属于哪一种,但她感到恐惧。
    让她神经放松的,反倒是米琪了。
    就像从身体里滑出去孩子的不是米丽是米琪,出出进进的米琪一身的轻松自如,看架势是全心全意地把心思都用在工作上了,比米丽当年还投入。而正是因为米琪和米丽的换位,让她知道,她认为的米琪的放松,其实只是一种假想。她已经预感出某种不幸,只是不愿意相信。

  米琪承包了音像店,取名米琪音像公司,这是王连举的主意。
    米琪在图书城里,已经是上上下下都认可的在社会上有势力的人了。这种抬举,米琪只是从表面上感觉到的,她的满足也仅仅出自于小小的虚荣心。但更深的内容,王连举看到了。
    王连举是从林总那儿知道米琪的“靠山”的,而这个靠山也正是林总包括每一个做生意的人都渴望巴结的。当林总说出“楚某某”这几个字的时候,王连举看到了林总眼睛里的光芒,也看到了米琪的价值。
    价值是什么?在王连举看来,价值就是货币,货币不用就是废纸,只有通过买卖才能体现价值。所以王连举以老朋友的情意,告诉米琪,可以跟林总“讨价还价”了。
 
    (2) 
 
    米琪是个一点即通的人,对钱的热爱不比任何人差。王连举的主意——把音像店承包下来,让她兴奋了,兴奋的米老板仿佛看到了美好的前景,更看到了美妙的“钱景”,她没做任何深思——她没时间做任何深思,就跑去找林总了,她的兴奋,作为一种自信的假相,当场就感染了林总,林总二话没说,拍板了。
    各有所图又两厢情愿的事情,还到哪里去找?
    米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了老板椅。
    “老板”是米琪争取的,“椅”却是林总主动给的。林总还给了米琪一笔雄厚的创业资金,收回两家出租的门市,一并给了米琪。林总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船,米琪就是滔滔的水,他是知道水涨船高的道理的。
    踌躇满志的米琪,终于以老板的思维开始冷静思考的时候,心里突然没底了。
    攀上高干子弟的米琪,至少在别人眼里与高官公子关系不一般的米琪,其实已经把人家给得罪了。

  那天晚上,米琪风光地坐上楚天的车,把萧白活活地气个半死后,米琪也半死不活了。楚天说了很多侮辱她的话,她都没有反应。相反,他越侮辱她,她越感到舒服,当他骂她是妓女的时候,她巴不得自己真是妓女了。
    她开始想做妓女的种种好处,她的脸上甚至都出现了怪异的淫笑,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楚天今天要她的话,她就把自己给他。
    可惜她不知道,妓女永远都是笑着的,即使虚情假意,那笑也是好看的。而她的笑,却是可怕的,当她把手突兀地摸向楚天的脸,楚天一转头的时候,显然被她吓着了,楚天下意识地把车一脚踩死了,头差点撞到风挡玻璃上。

  “你要干什么?”楚天的声音是严厉的,严厉得使米琪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伸出手就被揪住的小偷,她愣了一下后,害怕了。她支吾了一阵后,就像不认识那只手似的,手心手背反来调去地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天冷笑了一声说:“想当把妓女,报复那男的,是吧?”
    米琪茫然地看着他,觉得神思不像长在自己身上而跑到楚天脑袋里去了。
    楚天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种调戏的语调说:“开个价吧,一晚多少?”
    楚天的一贯尖刻恶毒米琪是熟悉的,米琪觉得自己的思维在他的戏虐中又回来了。而她内心的伤痛,也比任何时候都让她难以承受。
    她真的想在身体上开个口,把它们像水一样放出去。她一点也不为楚天的话而不好意思,也不为自己刚才的奇思异想而羞愧。她愿意自己是一团泥,她愿意被翻搅,被揉搓,就是不想支撑,不想抗拒任何让她费力的东西。

  她就用刚才的那只神出鬼没的手,轻轻地搭在楚天的手上,自然地说:“楚天,你不要问我的过去,也别问将来,现在,你愿意带我到任何一个地方,让我在你怀里睡个觉吗?”
    米琪的眼神和声音都是充满祈求的,而且是真诚的。用这样的一种近于天使的纯真,说出这样无耻的话,这让楚天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楚天承认此时此刻他眼里的米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吸引他。上床对他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而他对米琪的感觉,他一直认为是比上床要高级一些的。

  此时此刻的楚天,确实被米琪诱惑了,至少他认为他被诱惑了。但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的人,就算是上床,也不能由她提出来。于是他带着嘲讽的微笑说:“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可没有好价钱。”
    米琪没有计较他的语调,仍然平静地说:“你不是嫖客,我也不是妓女……”
    楚天打断她的话:“我肯定是嫖客,你跟我上了床,就跟妓女没什么两样了。”
    米琪说:“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不过是想睡个觉。”
    楚天哈哈笑起来:“想在一个男人怀里睡个觉。”
    米琪诚恳地点头。   
    楚天点上一支烟,发动了汽车:“说吧,是看完音乐会再睡,还是直接上床?”
    米琪说不看音乐会了。
    楚天说那就直奔主题。

  汽车刚哆嗦了一下,楚天就把油门踩下去,汽车像突然遭了鞭子的马,一下蹿了出去。
    楚天像发狠似的踩着油门在街上穿行,不时地扭过身子用左手换挡,因为右手夹着烟,烟灰在一段一段地自然抖搂,他没去管。汽车很快从车流中分离出来,经过一片田野,拐向开发区,一座五星级宾馆远远地耸立在他们的眼前。
    米琪知道很多明星们来演出都住这里,因为他们的觉儿跟身价一样值钱。同是睡觉,高档的人和普通百姓是有区别的。她做梦也没想过她会和这座大楼发生关系,今天,她就要住在这里了,她也要睡上一个上讲究的觉了,就睡在身边的这个男人怀里。楚天不是明星,但他对于她来说,比明星还光芒万丈。

  车一停下,楚天就拔下钥匙,用头摆了一下,示意米琪下车。
    米琪有点犹豫。
    楚天已经打开车门甩过一句:“上了贼船还想下吗?”
    米琪说不是的,我直接跟你进去对你不太好吧?
    楚天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你高看我了,带个女人睡觉,我是从来不在乎的。”
    米琪的心里突然就疼了一下,对他来说,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女人。但她很快就平静了,坦然地下车了。你不就是来睡觉的吗?你不是主动要当把妓女吗?有什么呀?
 
    (3) 
 
    米琪跟在楚天后面进去了。就像第一次进国贸一样,她再次感到无所适从。她在门童的倾身中,几乎憋着一口气迈向大堂,她怕自己会踉跄。对楚天来说,是客大欺店;对她来说则是店大欺客了。
   他们的房间是2027,一个不大的套房,但里面的奢侈,她已经无法描述。米琪拘谨地站在沙发边,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就这么站着。

    楚天一进来,就把“请勿打扰”返手挂在门外。边走边解开上衣,并随手扔到沙发上。
    米琪看了一眼楚天,又盯向门锁。
    楚天露出一种不屑的笑:“放心吧,这不是旅馆,没人会进来。要我帮你脱衣服吗?”
    “不——”米琪本能地用两手护在胸前。
    “用不着紧张,这里不会发生强奸案的。
    米琪直到此时,才彻底意识到,楚天是动真格的了。
    米琪把自己挪坐在沙发上,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我害怕了吗?
    我才不怕!
    我就是来堕落的!
    就这一条理由,把一切都抵了。

  米琪从楚天扔在茶几上的烟里抽出一支,给自己点上了。她悠然地上下四处打量,看见透明的冰箱里面装着一些食品和饮料。她这才觉得,自己饿了,晚上还什么都没吃呢。她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满不在乎地拿出一袋美国大杏仁儿,坐那儿咯嘣咯嘣吃起来。
    楚天穿着浴衣出来了,米琪的嘴一下就停下了。她和萧白开过很多次房,但那都是普通的宾馆,萧白从来都是披着浴巾出来的。而楚天是穿着浴衣,清清爽爽,高贵逼人。米琪的心动了一下,她有点被——嗯——被迷住了。

    如果楚天这时来拥抱她,她会非常愿意,她会心甘情愿地跟他度过一个风流之夜。但楚天没有,楚天面无表情地说你去洗洗。
    米琪故作平静地说来时我已经洗过了。
    楚天说那也得洗。
    米琪觉得受了侮辱,她说我在家里刚洗过澡。
    楚天的眼里露出不耐烦:“那也不行。”
    米琪的眼里忽然涌出一些泪水:“你把我当什么了?嫌我脏吗?”
    楚天揶揄地一笑,坐在沙发上:“你想我把你当成什么?当成处女吗?”
    米琪真的受不住了,但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楚天接着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不过没关系,我他妈不在乎处不处女,去冲个澡吧,回来我们做爱。听话,乖。”

  与其说听话,不如说是为了逃开楚天那张比剑还毒的嘴,米琪什么也没说,去冲澡了。米琪到目前为止,还是准备跟楚天将计划进行到底的。
    虽然他那么恶毒地挖苦她,但她知道他是吃萧白的醋了。他越打击她,说明他越在乎她。他说出的话,她是只当一半儿听的,她已经习惯他说话的方式。所以,当温和的水莲花般拥向她的时候,她觉得很舒服。
    米琪慢慢地享受温水的爱抚时,身体不觉一点点紧起来,其实是精神一点点紧张起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有点不敢想。楚天会不会很温柔?

  萧白是温柔的。萧白总是在她快洗完的时候进来,帮她在后背打上浴液,然后再轻轻地帮她冲净。他的手像棉花一样,温软轻柔。然后他会用双手捧着浴巾,像捧着哈达一样,等她出来,裹在她身上连浴巾一起把她抱回床上,那时米琪觉得自己是萧白的婴儿,可以尽情地耍赖。
    她常常缠在他身上,让他抱着她在地上快速地转圈,萧白说行了我都迷糊了。她说不行,她说我还没迷糊呢。直到她说停,萧白才把她和自己一起摔倒在床上,然后他们会放松地由着脑子天旋地转,感觉是到了一个混沌的极乐世界。然后是萧白起来去冲澡。
    萧白总是后洗的,萧白出来的时候,会更加温存,等她像水一样四处漾荡柔软无骨的时候,他又变成一个凶猛动物,在她耳边,她最喜欢听的是他那句老话:“别鬼叫鬼叫的。”她知道,他其实是在怂恿她……
    米琪在最不该想萧白的时候,想起了萧白。于是她走神了。

  楚天突然打开门,喷出口里的烟,打量着米琪说:“这么慢啊,要不要给你找个搓澡的啊?”
    米琪的思维戛然而止,这个刚刚还让她心动的男子,让她突然感到陌生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身子,但楚天的眼睛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下后,马马虎虎一笑,并没进来,随手又关上了门。
    米琪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才意识到,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
    楚天已经躺下了,头倚在床头,被子遮到胸前,在看当天的报纸。

  米琪出来的时候,楚天头没抬眼没睁地说了句:“你的身材马马虎虎啊。”等他抬眼看去的时候,他呆住了。米琪就像雨后的丁香,在睡衣的淡紫色里,清新而馥郁。米琪是迷人的,她的黄眼睛在湿漉漉乱七八糟的黑发掩映中,有一股精灵古怪的妖媚。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米琪,他本来是要继续打击她的,可他冲动了,他的腹部膨胀了,他呼出的气息都热烈了。他朝她伸出了手。
    米琪没动,只对他笑了一下,来回甩她的头发。
    他觉得她像一头小母兽,在跟他绕和呢。他知道自己此时就是一个雄性动物,除了征服欲,别的没了。他跳下地,想把她抱过来,可米琪一闪就躲开他了,说:“我有话说。”
 
    (4) 

  “不行”。无论她再说什么,他都不用听了,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把她摁在床上。所以他继续去抱米琪。
    “我们只睡觉,不做爱。”米琪一边躲一边说。
    “别装了,我还没嫌弃你腰粗呢。我们只做爱不睡觉。”楚天说着已经把米琪抱在怀里。他以为米琪会挣扎,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米琪没有,她好像一下就老实了。
    楚天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这就是女人。”
    “楚天,我怀孕了。”米琪平静地说。
    沉浸在得意中的楚天好像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不能做爱。”米琪一字一句地说。

  米琪的话无疑就是一个炸雷,把他春潮滚滚的一腔热血炸了个分崩离析。他扭过米琪的身子,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插进去,咬牙切齿地问:“真的?!”
    米琪毫没回避他的目光,坦诚地说:“真的。”
    楚天:“是刚才那个王八蛋的?”
    米琪有点不喜欢他这么说萧白,但还是“嗯”了一声。
    楚天的脸一点点青起来,额头的筋也暴凸了,他用一种冰茬断裂般寒冷而决然的声音低吼:“出去!”
    米琪没动。
    “我他妈的让你出去!”
    米琪还是没动。
    楚天砰地打开门,抓起她的衣服扔到她脚下:“5分钟内在我眼前消失!”

  米琪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回家。米琪当然万分难过。楚天的暴怒是她始料不及的,她没想到楚天这么烈性,她轻看了楚天,伤害了楚天。她十分清楚,楚天不一定真爱她,但他对她绝对是与众不同的。
    米琪也必须承认,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感觉也总是与众不同。楚天骂了她,但她却不生气,而且还生出一种淡淡的喜悦。如果他不是个君子,是不会放过我的。如果他不在乎我,是不必对我这么尖刻的。
    米琪啊米琪,你是不是有点太低贱了?米琪自嘲地摇摇还没完全干的头发。
    感谢上帝,我没有堕落到底,我在孩子的小小灵魂前,是干净的。米琪就像母亲为孩子做了一件正义的事,现在的感觉是骄傲而轻松的。虽然这喜悦和轻松都是苦涩的,但对此时此刻的她,已经足够温暖了。
    如果没有怀孕,米琪一路都在想“如果没有怀孕”,但她直到楼下,也没能想出下文。快到家门的时候,米琪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并慢慢回过身子,萧白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求”她下车的。米琪一路的混乱突然清晰了。

  萧白,只有萧白才让她感到明确,无论快乐还是痛苦,他带给她的永远像石头一样,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
    萧白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见米丽他们一起走过来的,以他的慎重和智慧,他完全可以逃避或脱身,但他没有,他是冒死要“拯救”米琪的,那一刻米琪最清楚不过了,可米琪还在乎他的在乎吗?
    绝对不,米琪就是要用他自己刺出的刀,插回到他自己的心脏。越堕落,越痛快。就算是假的,她也要在他面前痛快淋漓,她不仅要看见那刀如何插进他心里,她还要闻到血腥。哪怕那血腥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她自己的。

  现在,演出已经结束。谢幕时才发现,在演出最关键的时候,她弄错了台词,观众已经没了,连她的搭档也半途退场了。只剩她一个蹩脚演员,孤孤单单地在那儿不知戏里戏外了。
    减轻一个人痛苦的最好办法,是看到另一个人痛苦。这是米琪自己体验出的逻辑。因为躺在床上的时候,米琪还是悲伤的。但半夜里被米丽的哭声弄醒后,她的已被睡眠哄走一部分的悲伤,就所剩无几了。
    米丽为什么哭,没有得到丈夫完整的爱。米琪不用分析就能猜到。萧白说他想死她了,不管是真话还是醉话,米琪都相信他没说假话。就是说,萧白并没有死心塌地爱米丽,米丽痛苦了。
    米丽的痛苦,就是米琪的幸福。谁也不敢这么说,但米琪确实被米丽的痛苦鼓舞了。当第二天早晨,米丽不好意思地对米琪解释说,她昨晚做了个噩梦,吓哭了的时候,米琪只是淡淡地一笑,她觉得没必要去揭发她。她倒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人在乎别人的痛苦,自己活好了算。

  米琪在上班走的时候,她的脚步莫名其妙地变得轻松了。等她办了公司以后,她差不多都快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就像人说的,事业是最能消灭儿女情长、忧男怨女的。
    米琪是在从事事业,事业和职业绝对不是一回事,米琪是这么认为的。问题是,当她冷静地开始思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实力是多么薄。
    米琪也只在这个时候,才想起,她的所谓“势力”,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楚天当时没把她从楼上撇出去,就算给她最大的面子了。
    可是,场子打好了,鼓也擂了,金也鸣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了。

  “米琪音像公司”开业一个星期,由于声势做得大,来看热闹的人不少,但走马观花的多,却不走货。周末一盘点,米琪傻眼了。
    米琪的嘴角一夜间长出无数个小泡,就像刚出生的马奶子葡萄,水灵灵浅淡淡的。她开始后悔自己的盲目了,她想打退堂鼓了。
    她有点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下虽然不容易,但船若到了江心,可就补漏迟了。所以她拿好主意,一到公司就去找林总,告诉他不干了。她知道这是一件剥脸皮的事,但像现在这样满嘴鼓泡也比剥去脸皮好看不到哪里去。

    (5)  

  但米琪没有先去找林总,林总先来看她了。米琪刚一进公司,还没摘去肩上的挎包,林总就推门进来了。林总笑盈盈地四下打量米琪的办公室,表示很满意。米琪不知道他满意哪里,也许是卫生吧,米琪的办公室是明窗净几的,各处也是纤尘不染。
    米琪此时的感觉又突然好了。她又不舍得放弃这些了,这里不仅有她自己的老板台老板椅,连抽屉都不用上锁了,咣当一锁门,整个空间都是她的。
    在这么繁华似锦的城市里,她米琪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她能一对一地与老总同时站着说话,她的感觉都快上天了。她不想落下来,她宁愿在半空中飘着,也不想掉下来了。
    米琪的脸上浮出一层光鲜,就连嘴角上的小葡萄都晶莹了。林总说你的头三脚踢得不赖。米琪哼啊哈地,说不出什么,因为实在没有理由承受,但她却没有推辞。

  林总说,一个公司要想赚钱,至少得在半年以上,看现在的情形,将来肯定没问题。米琪想问现在的情形有什么好,但没问。
    不过她从林总的胸有成竹中,受到了鼓舞,她的最简单的逻辑是,林总说行,那就一定行。所以,她接过林总的话说,肯定没问题。林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的情商智商绝对是一流的,但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干生意最重要的是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河,要让更多的水成为你的源头,百流成海……米琪点头表示明白,就是多个朋友多条路。林总笑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林总的心情不错,还在米琪的座位坐下了,前后摇了一下,说:“我坐上这样的椅子时,是历尽了九曲十八弯。一坐上,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坐住,不能半途而废。”

    米琪惊讶地看着林总,他难道看出我刚才的心思了吗?林总并没看米琪,接着微笑着跟米琪说,他喜欢杜鲁门的一句座右铭:“责任到此,不能再推。”
    他说:“每当我想偷懒或懈怠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就吿诫自己,你是没有退路的,于是就挺过来了。你也一样,坐上这样的位置,是凡到你这儿的问题,就得自己解决。办法总比问题多。当然,实在解决不了的,告诉我。”米琪点头说明白。
    林总就又笑了一下,表示很信任她。林总在出门的时候,说王连举这小子也不白给,有事跟他多商量。
    米琪是心服口服地送林总走的。他的一席话,相当于给她上了一课。而他的信任,也让米琪有了信心,就算她不相信自己,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林总。

  王连举这小子是不是白给,米琪是知道的。王连举已经把他的情况都说给米琪了。他跟小倩结婚有很大理由是因为她哥哥,他哥哥的电脑公司实力是相当雄厚的。
    他跟他干了两年,学会了很多东西,也熟悉了一些市场,再加上他有文化,他哥哥就有点提防他了。他过去还没想过自己要怎么样,他哥哥这么一提防,倒提醒他了,为什么一定要给人家扛活呢?为什么不给自己干呢?土泥人心实的王连举,就把这想法在枕头上跟小倩说了。
    没想到小倩当时就翻了脸,骂他忘恩负义不说,还说他是白眼狼,说指不定哪天饿极了连她都能吃了。王连举对此也没在乎。媳妇么,在他看来,就是打出仇来,媳妇也是媳妇,也是跟他睡一个被窝穿一条裤子的人。可没想到,第二天小倩就把他的话告诉她哥了,他哥立马就把他炒了。
    他去找小倩求情,小倩还跟他装呢,不理他。他只好再去求他哥哥,他哥哥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吃独食,两眼皮一耷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连举是个极有自尊心的人,但他的自卑也是很强的。所以他大舅哥的一番冷落或说不睬,一方面伤了他的自尊心,一方面又让他没了脾气。他就又去找小倩,好话说了一马桶。小倩装够了,体面了,就扭着腰去找她哥哥去了。
    王连举说,连小倩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哥哥没给妹夫面子,连她这个亲妹妹的面子也没给。他说,王连举这小子跟他的名字一样,天生就他妈的长副叛徒的骨头,公司肯定不要他了。还建议她也不要他。
    小倩抽抽搭搭地回来,再也不敢装腔作势了。王连举一看大势已去,自尊心就占了上风。现在轮到他摆谱了。他跷着二郎腿问小倩,你说到底谁是白眼狼?小倩只是哭,不说话。王连举就一遍遍问,直到问得小倩火冒三丈,才说你俩都是白眼狼。
    王连举没想到小倩到这个时候还没站在他这边,就说,那好吧,你去跟你哥走你的阳关道,我去行我的独木桥,咱俩离婚。说完他就走了。小倩见他真走了,就不干了,哭着号着,非要跟他在一起。王连举也是为了气她哥,领着小倩到他哥面前,把他一顿臭骂后,就英勇地失业了。

  王连举到图书城来做企业策划,是林总要的。王连举在电脑公司的一个哥儿们是林总的小舅子。他为了帮王连举找工作,专门请姐夫吃了一顿饭,席间把王连举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姐夫。
    林总一听,当下就同意图书城要他了。他说没有野心的人,是做不成大事的。他小舅子还提醒他,要他三思,他说放心,他说他自己打的营盘他有数,只有流水的兵,没有流水的营盘,还把王连举的大舅哥好一顿笑话。王连举就这么坐上了米琪的位置。
 
    (6) 

  林总那么一本正经地向她推荐王连举,显然不知道,他还差点成了她的初恋情人呢。初恋情人是什么?如果没成情人也没成仇人的话,那就永远比情人差一点,比朋友多几分,是世界上最稳定最可靠的一对人儿。
    所以,米琪在这天中午,主动请王连举吃饭。他既然不白给,她得向他讨点好主意。这想法一出来,她就恍然大悟了。林总没好意思明确说出让她向王连举请教,怕她没面子。而他的实际意思,却正是这样。
    自己的悟性加上上层的意图,使得米琪对这顿饭格外看重了。看重的具体表现是,米琪选了个大馆子。

  当王连举和米琪坐在刚刚开张就红了半边天的三园川味酒店里的时候,王连举还在跟她客气,说她这样破费,让他觉得他们的嗬朐读恕?/p>
    米琪知道他说的不是客气,是实话。可米琪想,客不客气,实不实在,都要能以尽上心意为准。而她现在的心意太多了,准确说是心思,所以光实在是不行的。
    米琪知道王连举是能喝几杯的,就给他要了两瓶啤酒。米琪不喝,王连举问她为什么,她撒了好几个谎,王连举都不认可,米琪就假装红脸说,我来……那个了。
    对于王连举来说,来……那个根本算不了什么,但米琪还没结婚,一个女孩子,能开口跟他说出这种话来,已经是很不把他当外人了,就心里暖融融地答应了她。不喝就不喝吧。
    不能开板就打,那显得太功利了。所以米琪跟王连举开始东聊西唠的,可谓四处话题,八面来风。聊到印刷厂的时候,王连举已经喝完两瓶了,脸红了,话也露骨了。
    他直言不讳地说,那是他生活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因为那时他每天都盼着早点上班,早点见到米琪。

  很好。米琪想,一个男人要不仅不跟他的初恋情人成仇,还怀念她,那就更值钱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用了个“值钱”俩字,可能是王连举谈到钱了吧。
    王连举说,那时他要是有钱,他肯定不能放过米琪。就是因为米琪的原因,他才更厌恶穷,也才更恨穷,所以就奔钱去了。他说娶小倩的时候,他没花一分钱,但结婚典礼却是排场的。这也是他当时答应跟小倩结婚时提出的条件。
    米琪说小倩还是很爱你的。他说,那是个傻丫头。王连举的一句“傻丫头”不知怎么就叫得米琪心里酸溜溜的。她觉得一个丈夫要称媳妇是傻丫头,那感情肯定是很深厚的,是带着宠爱的。
    米琪就不出声了。米琪知道自己毫无道理,但她的兴致就是有点提不起来。
    王连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满是人生感悟地说,有些女人是用来爱的,有些女人是用来娶的。
    王连举的这番感慨,又把米琪的兴致提起来了。米琪把两个胳膊重叠着放在餐台上,把下巴垫在上面,翻着眼睛看王连举,让他说说什么样的女人用来爱,什么样的女人用来娶。

  王连举仗着酒劲儿,就用筷子在米琪的头上敲了一下,说:“像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就是用来爱的。”
    “那我什么时候是用来娶的呢?”米琪一动没动又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也用不着别人娶。”
    米琪张大了眼睛,她确实想过这辈子不再嫁人了。当然,是在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可她一直都是犹豫不决的,至少不是坚定的。王连举的话,忽然让她有了根据,她兴奋了,她要进一步论证。于是她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王连举卖了个关子,王连举说:“你要真想知道,就再给我上一瓶酒。”
    米琪说声行,就转身叫服务员,她这一转身,就收不回来了,他看见了柳中青,柳中青并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吸引她的是柳中青对面的女人,柳中青正握着那个女人的手低声说什么,而那个女人正在用另一只手擦眼泪。那女人是谁?米丽!
    米琪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米丽眼里曾经只是个木筏子的柳中青现在成了舰艇了,在安慰她,保护她,或者什么什么她呢。

  王连举叫了一声米琪,米琪没听见。王连举就上洗手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米琪还歪着脖子在那儿看呢。柳中青的眼睛是下意识地随着王连举的落座落到米琪身上的,他们目光一对,同时都不自然了。柳中青不再看米琪,米琪也不再看柳中青。
    王连举再想向米琪公布答案的时候,米琪已经没有心思听了。米琪说,咱们走吧。米琪说着也不等王连举反应,就起身埋单去了,几乎与此同时,柳中青也走过去了。
    同时站在吧台前,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客让了一下。他们都是想提前埋单躲开对方的,却又狭路相遇连躲都没法躲了。
   柳中青在最短的时间内说:“米琪你不要误会。”
    还没等米琪表示什么,王连举已经抢过来,把米琪拉到身后先埋单了。米琪跟王连举争执起来。王连举说只有男人破产了,才轮到女人埋单。这样的逻辑好像很多男人都用过。

  王连举埋完单就拉着米琪走了。米琪回头看了一眼柳中青,柳中青也在看她,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自始至终,缅怀初恋情意,感悟人生真谛的王连举,都厚道道傻呵呵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四个非常男女,让生活给排了个乱七八糟,迷迷登登地,谁也没按着自己编设的程序走。
 
    (7)

  “米琪音像店”是从卖盗版碟火起来的。
    经验来自于王连举,他是从卖盗版软件中受到的启发。实施的过程却由米琪举一反三地顺利完成。米琪没放走任何一个看上去对碟颇有研究又很嗜好的人。
    给他们足够的优惠,把他们拉成一个一个的回头客,而这些回头客们又不断地介绍他们的朋友加入,星星之火,就慢慢燎原了。
    米琪是个有心计的人。她不仅亲自跑市场,还格外留意那些买碟的人,从他们中不断获取影视文化的知识,坚持每晚回家必须看或浏览一些光碟,也要求营业员们这样做。所以在向一些初来买碟的人介绍内容的时候,米琪店就有了文化特色。
    当然,米琪吃过被文化稽查大队搜检的亏,所以很懂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有一些小衙门来找过茬儿,但米琪轻描淡写地暗示出这家店跟某位省里人有关后,大家就相安无事了。
    米琪已经有了一些经营的经验,拉大旗做虎皮的甜头也没少吃,但她知道小鬼好挡,阎王难搪。不过,她已经想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

    米琪的事业蓬勃发展的时候,她的肚子也悄悄地发展起来。不管她用收腹带和紧身衣把自己裹得多严实,不动声色的外面,挡不住内部的喧嚣。
    孩子在她的体内开始发言了。他或者是她,总之这个小东西会在她一心一意地做什么的时候,抽冷子给她一下,让她不能忽略还有个人儿存在。

  有一天晚上,疲劳的米琪没吃晚饭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万籁俱静。米琪睡不着,就打开台灯从床头把《被欺凌与被侮辱的》拿过来,这本书她已经搁了很久了,看到哪儿都忘了。她已经好久不看书了,更不用说写文章了。
    她的很多书都是萧白送给她的,这本《被欺凌与被侮辱的》就是。那是他俩在书店一起买的,当时萧白说这书太老了,没有时代感,建议她多看些当代的。
    她说不,说她喜欢,说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性是不会变的。当时萧白还刮了下她的鼻子,算是赞赏她的话。想到萧白,她不能平静,于是就开始翻那本书,回忆她看到哪儿了。

  米琪读着读着,就又困了,就在她刚要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她觉得小腹里突然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很轻,但不容怀疑,不是她自己在动,是被动地感受着动。她一下就想到了抱窝的母鸡身下,那窝温热的鸡蛋。
    母亲常常在晚上,从里面把蛋一一掏出来,用手罩在上端,对着灯光看,米琪那时也会跟着凑热闹,于是她会看到,里面红莹莹的,但中间有一个黑东西,在轻轻地蠕动。那是有了生命的小鸡崽儿,再过个把月,就要出壳了。
    米琪的眼睛一下就温热了。我的孩子在动了。一种无边无畏的感动,使得她的心,像被水漫过一样,脉脉而缠绵……

  米琪迷惘了。完全是因为要报复萧白,她才把孩子留下的。现在,炮弹就要出膛了,她却模糊了目标。她的心软了,她的恨,被什么罩住了,看不清了。
    米琪没有更多的时间享受母性的安然,相反,一融入到事务中,理智起来后,她感到更多的是苦恼。
    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米琪,明白摆在眼前的是,怎么换角度,她的肚子终究要大起来,圆的,是任何角度都能看见的。除非把他从身体里摘出去。这个念头一出现,米琪下意识地护住肚子。母性的本能,让她对自己瞬间的想法感到了罪孽。孩子在跟我淘气呢,在向我撒娇呢。
    这个小东西是在我的肚子里,舔着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头,一点点成形,一点点有生命的,他就是把胳膊腿儿都缩小了的我自己啊。一种亲亲的甜蜜,一种无言的感动,无声无息地把她包住了。她眼前的电视,五颜六色了,她也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了。
    当那个朝着画面外跑来的孩子,倒在枪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并感到心跟着狠狠地疼了一下。那若是我的孩子……她知道她已经有了一颗母亲的心。

  黄雨梅洗完澡披着浴衣出来,米琪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是仓皇的,因为她的心思还在那个刚死的孩子身上。黄雨梅看了她一眼,没笑。
    黄雨梅刚做完手术回来,非常疲惫。但她在看米琪第二眼的时候,忍不住就坐过来了。因为第二眼她看在米琪的肚子上,她就想说点什么了。
    黄雨梅伸脚晃了晃,球球就滚到她脚面上。她轻轻一抬,那猫就像被粘在网上的蜻蜓,支楞八翘地乖乖到了她手里。
    黄雨梅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能老坐在这儿看电视,对胎儿不好。”
    米琪说:“我知道,看完结尾我就去睡觉。”
    黄雨梅说:“再说,你不适合看这种二战片,心情不好,也会影响胎儿。”
    米琪笑了一下,说:“我的目标是把所有的二战片都突噜一遍。这对生意有好处。”
    黄雨梅沉默了一会儿:“米琪呀,我看你对那个音像店是动真格的了。可你想没想过,你……”黄雨梅没说下去,只用眼睛瞟了下米琪的肚子。
    米琪:“办法肯定有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想好。”
    黄雨梅:“你的时间不多了,很快人们就会发现你怀孕的事,还有,谁是孩子的父亲,你怎么跟人解释?孩子生下来后,你又怎么工作,你是把他留在身边,还是送人,这些你都要想到啊。”
 
    (8)  
 
    “送人?那根本不可能。”米琪对后一个问题敏感得像个脱兔,耳朵一下就支楞起来。

  电话铃这时突然响了,是米丽打来的。
    黄雨梅对着电话只说了声米丽呀,就不再说话,足有5分钟后,才说了一句:“行。”
    放下电话后的黄雨梅,好像被什么吓住了,半天愣愣的不说话。

  听见米丽的名字,米琪也有些紧张。自从她看见米丽和柳中青暧昧地在一起吃饭,她就隐隐觉得出了问题。但她不明白,米丽要死要活地爱萧白,没把柳中青当回事过,为什么刚刚结婚,就出问题了。
    就算她明白了萧白不那么爱她,也不至于立刻就投怀他人吧?而且,米丽是个多么注重面子讲究身份的人啊,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那么放任自流了呢?
    对米丽的不解,曾让米琪好一段困惑,她甚至还为萧白被妻子欺骗而幸灾乐祸过。如果她对萧白的感情还像他婚前那么热烈的话,她还会跑去告诉他,可她懒得那么做了。她有时甚至觉得,萧白这个人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的脑子已经是一个经理的脑子了,她的心也只是一个母亲的心了。这不是原来的她,她知道这是不对的,是需要调整的,但无论怎么调整,也等将来吧。
    将来。米琪总是把将来想像成一个仓库,是凡她现在不想要的,都存放在那里,她认为哪天她想要的时候,都是可以随手拿过来的。

  黄雨梅愣了一会儿,终于自问自答了:“米丽怎么了?精神出问题了。”
    米琪用眼睛表示她不明白黄雨梅的话。
    “米丽又流产了。”
    米琪的惊讶不亚于黄雨梅,但她还是带着嘲弄的口气说:“新婚燕尔么。”说出这句话,米琪发现,自己还是在嫉妒他们,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样,已经不太在乎萧白了。
    “我觉得她说话的语气不大对劲儿,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还能怀上,她一定要怀上。这是什么话呀,像在较劲啊。再说,她过去也不这样说话呀。我觉得米丽的精神出毛病了,她还要回来住一段时间呢。”

    米琪再次睁大了眼睛。难道,难道她知道了我和萧白的关系?难道她是回来故意跟我作对?米琪有点把握不住了。她求助似的望向黄雨梅。
    黄雨梅:“你跟萧白还有来往吗?”
    米琪坚决地:“没有。”
    黄雨梅的声音突然严厉了:“那晚萧白来,你们怎么回事?”
    米琪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黄雨梅像个老中医一样,闭目听着,好像在判断病症。米琪说完了,她睁开眼睛:“据我判断,米丽至少知道萧白爱着别的女人,也怀疑你了。”
    米琪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摇头表示不可能。
    黄雨梅没说什么,只是让她以后注意些,说米丽现在有点神经质。

  黄雨梅说完,又突然转向米琪:“如果你不结婚,那么,你打算,永远在这里住下去吗?”
    米琪的神色突然变了,并随之对黄雨梅投来一股敌意。
    “你不要误会,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可这孩子,太特殊了。现在你也看到了,米丽萧白他们永远是你的姐姐姐夫,你们是摆不脱干系的。
    保不准哪天就真相大白了,还有,你知道,上次我和你爸你妈还有你继父米丽他们一起吃饭时是什么感觉吗?在座的每个人,脸上都装出笑,可哪一个不是尴尬的,顺手揪出来的,都是一肚子的伤心事。你将来能平静地面对那一切吗?”

  米琪无言了。米琪默默地低下头,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意识到问题的可怕,而且迫在眉睫。
    “我建议你回麦屯,把孩子生下后,让你妈带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以后的事情,就可以顺其自然了。”
    “那公司怎么办?等我回来可能就不属于我了。”
    “到这时还什么公司不公司的。”
   米琪站起来:“不行,公司是我一手办起来的,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你终归要把孩子生下来。”
    米琪的脸上突然出现一种光芒,一种视死如归的光芒:“我当然要把孩子生下来,别的女人可以生孩子,我为什么不能?不就是私生子吗?我不在乎!”
    “你有勇气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可你有勇气面对你身边的每个人吗?”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从明天起,我就把衣服解开,我就让别人知道我怀孩子了。”
    米琪的眼睛是锃亮的,米琪甚至被自己的英勇感动了。她的锃亮的黄眼珠上,闪烁着光斑。

    三天后,米琪从家里搬了出去。

  米丽这次回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婆家受气的女人一样,死缠烂打地表示非在娘家住个够不可,嘴里还一直喋喋不休。
    米丽变了,变得像祥林嫂一样,让大家都感到陌生。只不过米丽不是控诉婆家的种种不是,而是她自己。她跟米雾城说,跟黄雨梅说,跟米琪说,说她有三件不顺心。第一是不应该跟萧白结婚;第二是不应该总是流产;第三是丢弃了事业。
    这三件事,她跟每个人说时,内容不变,只是有时顺序不同,内容有所增减。比如,在说到结婚问题时,米丽会跟米琪说,她要是跟柳中青结婚就好了。说柳中青才是全心全意对她好,而萧白还爱别的女人。
 
  
  (9) 
 
    她第一次这么说时,米琪的瞳孔都快放大了,吓得不敢呼吸。怕她下一句就把她米琪的名字叨出来。可米丽根本没停顿,又去说她工作上的不顺心了。
    几个轮回以后,米丽再说到柳中青的时候,米琪就会心里一动,米丽和柳中青的组合是她最早的心愿,她还为此绞尽脑汁过,但她没想出一个好主意,这个愿望也就没有得逞。
    米丽结婚后,这种打算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想不到米丽这时能有这种想法,所以米琪的心又活了。她试图鼓励米丽亡羊补牢,那样,她自己的所有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可每在这个时候,米丽都把头摇得像个撞了墙的山羊一样,表示她绝不放弃萧白,因为萧白是她的初恋。

  就算有一天,她做了柳中青的情人,她也还爱萧白,还要为他怀上孩子。她说,她不可能总流产,大夫已经说了,她的子宫发育正常,她的内分泌正常,她的什么都是正常的。再说,她要跟柳中青结婚了,就不能跟柳中青在一个办公室工作了,而现在她每天和他坐在对面,她觉得办公室特别有人情味,很温馨。
    只是柳中青有点不讲究,占了本应该是她的位置,还总在人前跟她装犊子。米丽居然也会说这么粗俗的话了。米琪有点想像不到。

  米琪听腻了,听烦了。她本来就没打算听她的倾诉,如果不是跟她自己有关,她可能早就不理她了。米琪才不想给她当垃圾桶。
    米琪觉得结了婚的米丽,再也不是小资了,而成了名符其实的捐门槛的祥林嫂了。所以在她断定米丽对她和萧白的事并无察觉后,就放心了,就坚决要搬走,一天也不想呆了。
    米丽对米琪要搬走,表现得很伤感。哭了。她说,米琪是嫌她回来住了,不再把她当家里人,跟她分心了。说她其实一直是挺喜欢米琪的,不知道米琪怎么就不喜欢她。说早知道这样,她就不回来了。
    说她马上就回家,不让米琪搬。米琪对米丽的解释是,她搬不搬走跟她没有一点关系。说她的房子早就租好了,早晚也要搬。她让黄雨梅证明,黄雨梅说是。

  黄雨梅对米丽的变化心里是有一些准备的。所以米丽跟她唠叨的时候,表现得很平静,她已经初步断定米丽心理有问题了。多少年前,她曾努力与米丽处好,可长大后的米丽对她就像对待老师一样,永远都是恭敬而回避的,任何心事都不曾跟她透露半句。
    现在,她这么四敞八开地对她大讲特讲,这本身就是问题了。所以她是带着哄小孩的心态,任由她去胡说八道的。

  米雾城对米丽的倾诉,是最真诚的倾听者,也是最共鸣的伤感者。他觉得米丽太不如意了,觉得米丽受委屈了。米丽每向他倾诉一遍,他的伤感就更重一层。
    即使所劝的话,跟米丽的话一样都开始重复了,他还是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很清楚,黄雨梅和米琪,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为她难过的。
    她的难过,只能由她的老父亲来分担。所以,他不仅难过,还有一种要保护她的愿望了。他甚至说,哪天一定找萧白谈谈,跟他谈谈男人的责任感问题。
    谈男人应该尽量让妻子生活得幸福,最起码,丈夫应该知道妻子的苦闷,应该当第一个倾听者……米雾城每说到这里的时候,黄雨梅的嘴角都会露出微笑。
    米雾城都会及时地闭口,他最明白她的微笑了,那可不是赞赏,是绝对的“吾知吾不言”。他知道他若再说下去,她就会不仅在心里嘲笑他了,而他也立刻就会意识到,他在夸夸其谈了,在拿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米雾城最倒霉的是,很多哲理,在那儿明摆着,但他都不能拎过来用。因为很多生活的尺子,已经被他早就弄弯了,所以在他这儿,已经不好使了。他自己再拿来用,在黄雨梅那儿,当然就是通不过的,是滑稽的。
    而米雾城每在这种时候,就会对黄雨梅更加小心翼翼,也就更加从指甲缝里、从头发梢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能说是恨,但肯定是不好的东西。

  米琪收拾完行李准备走的时候,米雾城才大吃一惊。该走的回来了,不该走的走了,米雾城伤感得一塌糊涂。
    如果说米琪对米丽的解释,还可以让稀里糊涂的米丽理解的话,米雾城对米琪的解释是不信服的。米雾城一边听米琪解释,一边不时地乜黄雨梅,大家都看出来了,米雾城是怀疑黄雨梅对米琪做了什么手脚,让她呆不下去了。
    黄雨梅也就将计就计,冷着脸说,米琪已经这么大了,按理也早该结婚成家了,搬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大家都方便,很多大学毕业生都住宿舍的。黄雨梅摆出的是典型的后娘做派。
    米琪用湿润的眼睛看黄雨梅,她是感动的,黄雨梅总在关键的时候帮她摆脱困境。

  可米雾城误会了,米雾城以为米琪哭了,他心疼了,也是上了年龄,就越发舐犊了,就发了脾气,第一次对黄雨梅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的女儿,只要她一天不嫁,这就是她的家,她就住这里了,哪也不去。
    米丽转身进屋了。米雾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伤害了米丽,马上喊米丽,让她不要多心,说她结婚了也是他的女儿,这里也永远是她的家。
    米雾城说完夺过了米琪的行李。示威似的往地板上一放,坐在上面。那样子是,老虎要来了,就吃我吧。
 
  
  (10) 

    米琪终于把眼泪落下来,这次是真哭了。她想叫他一声爸,张了张口,还是没叫出来。
    米雾城如此激烈,是黄雨梅没料到的。可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就把黑脸扮到底了。她说米雾城,我跟你生活了快30年,照顾了你两个孩子,现在,她们都成了你的女儿,那我是什么,我是你们米家的老妈子吗?
    你这么一放横,我反倒成了你们全家的敌人了。我辛辛苦苦这么些年,原来只是给人做嫁妆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多余的人是我啊。那我走吧。黄雨梅说着就进了卧室。
    黄雨梅本来是假装生气的,可说着说着也感慨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动了真感情,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

  米丽跟进去,劝起黄雨梅。
    米琪把米雾城拉起来,这个一生揣满伤心事的男人,到底妥协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背好像幌戮筒恢绷恕C诅骱鋈桓械揭徽笮乃帷H绻约旱穆榉吃偌痈赡芰詹耪庾詈笠徊挠缕济挥辛恕?/p>
    表面看,所有的错都来自于他,可他自己才是一个真正被生活欺弄和摆布的人,一个背负重载永远不得解脱的人。
    米琪终于在心里叫了声:“爸。”

  米琪正式开始了独身生活。她租住的房子很偏,都到铁北了,但火车站前有很多公共汽车的始发站,她坐2路或6路车,都可以直接到公司。
    房子是王连举帮她收拾的。除了置办一些基本生活用具外,她还买了两件最奢侈的大件,一个电视一个VCD。这是她工作和生活都必须的。
    米雾城偷着给了她500元钱,这一定是他补课偷着攒的私房钱了。米琪也就一下明白,在乡下时,米雾城就是用这个钱给她们的,他是为她们攒的。
    米琪开始不要,但见他眼睛都红了,就收下了。黄雨梅给了她1000元,她接了。黄雨梅是当着米雾城的面给的,是代表全家的,也是安抚米雾城的。
    生活一下又变成崭新的了。米琪在无奈中,还是感到很兴奋。
    米琪以一种崭新的状态上班了。这崭新的状态,包括她凸起的腹部。

  不用说,图书城轰动了。没结婚的米琪,怀孩子了。楼上一些好信儿的人,眼不见不信,专门找各种借口两个一串,三个一伙地下楼来看她了。
    这是笨的。有智慧的人,理由就充分得很,他们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拿着一个可能连他们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影碟走了,其实米琪知道,他们的眼睛都没有认真看碟,他们的鉴赏力都用在米琪的肚子上了。每个人都没有失望。
    米琪的肚子是不用任何鉴赏力就能判断出来的,只要长眼睛,不是白痴,因为她毫没遮掩,甚至还有表演的嫌疑,就像电视里那个经常做胎儿保健广告的孕妇。
    傻眼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王连举。
    王连举帮她收拾了好几天房子,他都没有发现,而他一旦发现的时候,米琪已经很招摇了。
    王连举比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米琪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米琪不说,这种事情,男人肯定是不好意思主动问了。所以王连举再见到米琪的时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眼睛不敢往下看。
    米琪反过来还逗他呢,让他猜孩子的父亲能是个什么样的人。王连举觉得米琪太那个了,而且对他也不够尊重,以后就有些回避她了。

  最坦然接受这件事情的是林总,他专门找米琪谈了这件事。中心思想是,社会越来越文明,每个人都有追求自我的权利。独身母亲更应该得到社会的尊重,因为她比已婚女人更艰难地在履行母亲的使命。
    他说他自己就对米琪更尊重了。米琪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番大道理,但对他的理解已表现出无比的感激。到最后,她感激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林总要她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正常休产假。说无论到任何时候,这个公司都永远是她的。
    有了坚强后盾,对未来没有后顾之忧的米琪,更加劲头十足了。米琪想好了,林总这种知遇之恩,是她一生都无法报答的。不要说给自己干,就是把公司全捐回图书城,她也愿意。
    米琪越来越重义气,她知道对一些人来说,这是基本的游戏规则。她知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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