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1)
米琪和楚天坐在咖啡屋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是米琪主动请楚天出来喝咖啡的，楚天已经喝了一些酒，是米琪打电话硬把他从酒桌上叫下来的。
此刻的米琪，眉开眼笑，芳香四溢。
此刻的楚天，醉意微熏，温情脉脉。
楚天伸手握住米琪，见米琪没动，又把另一只手加上来，就像捏橡皮泥似的一指一指地掰开，再一指一指地团到一起。米琪就是笑，闪着白白的牙齿，黄眼睛顾盼流连。
楚天把米琪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米琪格地笑了一下，撒娇地往回抽。楚天没放，又拿着这只小手，像老头乐那样，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米琪的小爪就像乖巧的猫爪一样，把尖锐的部分缩回深处，由着他摆弄。
楚天的眼睛一直半睁半闭，这时忽然全部张开，并把米琪的小手扔到一边：“说吧，求我什么事？”
突然的晴转阴，吓了米琪一跳。米琪缓冲了一下情绪后，又眉目生风了。她说，我就是想见见你呀。你不是说让我主动找你吗？
楚天把脸向米琪凑过去，像是仔细辨认她的话。
米琪故意一扭身子，佯怒说你这人真是的，人家不找你，你威胁人家，人家找你了，反倒拿一把。
楚天点起一支烟，吐了一口。问米琪要不要抽一只？
米琪说要，接着补充一句，我要抽一只带那个什么的。
楚天问她要带什么的？
米琪说就那天晚上你给我的带吗啡的。米琪现在太需要那东西了，她要保持精神上的勇气。
楚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米琪都不知所措了。
楚天笑过后，又伸手抬起米琪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嘛，还是蛮好玩儿的。我哪有什么吗啡烟，那只是一支普通的烟，我不过是糊弄你，给你勇气的。”
米琪忽然就恼了，伸手打掉他的手。
楚天把身子靠在后面，又抽了口烟，长长地吐出去，指了下刚被打过的手背：“这才像真实的你。”
米琪瞪了他一眼，扑哧一笑，眼眉挑了一下，胸脯夸张地往前一挺，伸出手掌，嗲声嗲气地说：“我可会看手相了，来，让我看看你的爱情。”
楚天把手掌伸出来，反扣在她的手心，然后猛地攥住，用力一握，米琪哎呀了一声，疼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楚天狠狠地又用了下力并没放开她的手，只再把身子向米琪俯过去：“睁大你的猫眼睛听我说：别跟我来这套小百科了，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女人吗？就是你这种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卖——弄——风——骚。”楚天说着把米琪的手甩过去了。
米琪的脸腾地涨红了，恨不得把这只被甩过来的手剁下去。但她还是用这只手捂住了脸，她忍不住要哭了。太丢人了！她为自己的投怀送抱感到恶心了。
楚天不理她，扬手叫来两瓶啤酒。一边给自己倒一边说：“我他妈最讨厌咖啡了，所有装的东西，我都他妈讨厌。你也别装了，你哭不出来。”
米琪的眼睛里还真就一下涌满泪水，但她忍住了，她抓起旁边的小包就走。
楚天伸腿绊住了她，笑嘻嘻地盯着她：“你要一走，就什么也办不成了。想好了。”
米琪用脚踹了他一下，骂了句：“你去死吧。”就冲出去了。
楚天掏出两张100元的票子，对服务生摆了下手，就跟米琪出来了。
米琪走得很快，但楚天还是几个快步追上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米琪就像一只猫一样尖叫了一声：“放开，你弄疼我了！”
楚天什么也没说，把她拽到两个楼间的黑暗处，把她推靠在墙上，两只胳膊支在墙上，把米琪护在胸前，脸和米琪的脸差点就贴上了。
几秒钟后，楚天慢慢把胳膊收拢起来，拥住了米琪。
米琪一下就哭了，任由着他拥抱着，眼泪滔滔不绝了。这温暖的怀抱让她感到无比亲切，自从萧白离开她后，她再也没享受过这种又踏实又安全的温暖了。
男人的胸膛，是女人的天堂。而她早就失去了天堂。她像一只孤雁，一直在瑟瑟地挣扎，现在，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楚天用脸轻轻地蹭着米琪，从身上拿出纸巾帮她擦去眼泪。米琪只管哭，眼泪只管淌，除了享受这份她意想不到的温柔，别的她什么都不会了，也不想了。
楚天抱了她一会儿后，耳语般对她说：“米琪，你知道我喜欢你的个性，你用了刚才那一招，就跟别的女人没有区别了。不过你的演技太拙劣了，只有妓女才这么干，我可能说得不好听，但你要知道你刚才多么恶劣。不过，我会帮你的。你说什么事儿吧。”
米琪擦了下眼睛，抬眼看了他一下。
楚天就摆了下头，微笑着说：“你敢说你不是求我有事？”
米琪孩子气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楚天无声地叹了口气：“你的黄眼睛告诉我的。”
米琪半天不出声，她都不想说了。可一想到自己为找那张他的名片，差不多把房间都翻个底朝天，想起刚才所受的侮辱，再想那些该死的罚款单……
她想要保留的最后的尊严，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中不毁都不行了。于是她就说了，就把这两天的麻烦都说了，还把她从企划科被开出来的事也说了。
(2)
生活对大多数人是一团乱麻，无论你用尽多少心思，想解开却永远解不开。可对有些人，却是一团缠好的线，只要一伸手，那线团自己就滚开了。
米琪的麻烦，就这么的在楚天的不费吹灰之力下，迎刃而解了。什么罚款单什么检查都成了废纸。
米琪再重新上班的时候，不要说英华老娜阿美她们对她另眼看待了，就连吕经理都对她不敢怠慢了。如果不是米琪主动让王连举继续坐她原来的位置，可能那座位又是她的了，而滚球子的就是王连举了。
米琪的虚荣心和满足感，在特权中得到了空前的膨胀。
贾富贵好运气，经过检查，黄雨梅告诉大家，他体内的那个东西是良性的。秦可香还不大懂“良性”是什么意思，但看贾富贵立刻满脸开花的样子，也就明白良性是一种好病了。
贾富贵因为高兴，就非要请米雾城一家吃顿饭。黄雨梅不肯，她这么多年总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作为大夫如果没检查出病来，就像欠谁的是的。所以她对贾富贵的盛情，张口就谢绝了。但贾富贵是真心要请客的，只要心一真，铁棒磨成针。
他说，虽然他的日子跟黄雨梅比不了，但尽心意不在花多少钱。黄雨梅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一辈子都得感谢，别说吃一顿饭。黄雨梅说他小题大做了，她什么也没帮上。他说如果黄雨梅不帮他确诊，呆在麦屯里成天闷着，没癌也憋屈成癌了，一定要请这顿饭。
黄雨梅说你把钱留着，回家好好养病，虽然不是癌，但得抓紧治，要不也怕转化。贾富贵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他的病还有埋伏。
秦可香倒一下精明了，她说那这顿饭就更应该吃了，说不定以后还得麻烦你。贾富贵瞪了她一眼，不满意她的乌鸦嘴，但也暗自觉得这话正是他想说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黄雨梅就不好再推了。就答应了他们。
秦可香被瞪了一眼后，很久没说话。贾富贵又看了她几眼，她也不看贾富贵。黄雨梅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贾富贵干咳了几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征求黄雨梅的意见，他说，如果她不多心，他想把米丽两口子也请来，说米丽结婚秦可香没来，这几天光忙着他的病了，也没告诉米丽他们一声，不太好。
黄雨梅说行啊，这都怨我，早就该告诉他们了。她看了一眼秦可香，秦可香闭着嘴，把笑都憋在嘴里，从眼睛里冒出来了。黄雨梅不由暗自叹息，这对夫妇其实是多么心有灵犀呀。
饭店不能太排场，太排场了就难为贾富贵了，但也不能太寒酸，用贾富贵的话说，他把兜里的钱全花了也乐，总比买棺材强。
虽然这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有失礼貌不说还有点那个，但那确实是他的心里话。地点在米雾城的建议下，就选在了东方饺子王。
米琪是回到家后，才知道晚上有这场宴会的。她觉得用宴会这个词一点也不夸张，她相信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是意义非凡的。
米琪是很兴奋的。一是楚天让她柳暗花明了，二是要滚球子的土豆变成蟠桃了，成了大伙眼睛里的供品，她在图书城的地位一下就提高了。
她这一天都是心潮澎湃的。最主要的是，她就要见到萧白了。萧白，萧白，这个曾让她无时无刻不在梦思魂绕的人，她已经把他冷藏在心里很久了。
米琪冲了个澡，发现自己的乳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饱满了，两胸间出现了电影里外国女人的那种迷人的沟壑，她轻轻地托了一下，它居然是很有力气的，紧绷绷的，又弹到她的手心。她下意识地把手滑向腹部，那里居然已经微微凸起……
米琪对自己感到陌生了。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处在紧张和焦头烂额中，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体内还有个生命，就算知道他在里面，仿佛也没这么真实地感觉他的存在。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小生命，已经不仅仅是个概念——而她一直就把他当成概念了。她现在不只对自己感到陌生了，她感到害怕了。
是生命，总要生长。瓜熟就要蒂落。这个孩子真的将要出生？到了这个时候的米琪，才不得不承认，她要把它当成一个炸弹，当成一把枪的想法，太幼稚了，至少是不成熟的。
萧白，萧白。她恨他的忘恩负义，恨他铁石心肠如此绝情。可她清楚，对他的恨和对他的爱一样，是互相转换的，总在爱到极处时恨，在恨到极处时，又爱了。
米琪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变得沉重了。她现在知道萧白曾跟她说过的什么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是什么了。
米琪再也没心思选衣服了，她不打算去了。她要好好想一想她今后的生活了，她还没在这么冷静而又现实的情况下，想过她的今后呢。
她现在对以前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想法，都产生怀疑了。
米琪躺在床上，用毛巾被裹住自己，她想好好地想一想。可她的脑子里长毛了，乱蓬蓬的，她不知道从哪想起，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想。
电话响了。肯定是催我去吃饭的。米琪已经决定不去了，也就不想接这个电话了，因为找不出什么理由不去，她也不愿意去编什么谎话。电话响了一会儿不响了。米琪脑袋里的毛却还蓬蓬扎扎。
米琪两眼望着天棚，白花花的，没有什么可看。再看对面的墙，米丽的“蒙娜丽莎”已经摘走了。米丽的新房她没去过，米丽曾经邀请过她，但她没去，不敢去。
(3)
这里已经没有米丽的任何东西，米丽就像根本没在这里生活过，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扫得干干净净，没给自己也没给别人留下任何回忆。
米丽幸福吗？她没有理由不幸福。但她结婚后，就基本不回这个家了。米雾城有一天回来说，他在街上碰见米丽了，说米丽很消瘦。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不踏实也很不好受。
米琪倒是很愿意米丽再消瘦点，因为她心里太不平衡了，一直就不平衡。
电话又响了，米琪没接，那声音又自生自灭了。
电话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十分执著，不接不行了。米琪趿着拖鞋去接电话，她没想什么理由，不去就是不去，用不着理由。
米琪接起电话，懒懒地喂了一声，她的声音一下就卡壳了，是楚天。
楚天问她为什么打三遍电话才接，米琪说以为是别人，接着就眉飞色舞地说她今天怎么怎么风光，她还没来得急向他道谢呢。楚天打断她，问她想不想去看音乐会，说他手里有票。米琪犹豫了。
米琪不得不承认，她对楚天的感觉有点发生变化了。如果说前天晚上他温柔地拥抱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自然的话，今天图书城发生了那一系列变故后，她就对他有些亲近了。
米琪没逃过任何女人都要过的关——权力带来的诱惑。
米琪犹豫得太久了，楚天有些不耐烦了。
楚天说：“给个动静，去还是不去。”
米琪说去。
楚天就告诉她几点来接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米琪拿着空话筒，又茫然了。我答应了他，可我去干什么？我凭什么去跟他一起看音乐会？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在追我吗？肯定不是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有这个意思，我还有资格去亲近他吗？一个怀着私生子的女人！她给自己下的这个定义，把自己吓着了，也把自己恶心着了。她狠狠地把话筒挂了，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怎么走到这一步了？米琪有些恼火了。
电话再次响起，米琪有点打怵了，战战兢兢地接起来，是米丽，她问米琪为什么还不去，大家都快吃完了。
米琪说既然快吃完了，那就不差最后一点了，吃完了算了，她不去了。米丽显然被米琪的话噎住了，半天没出声，电话挂了。
米琪的心情更恶劣了。她看了下表，离楚天说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她现在要分析清楚，楚天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对他来说，只有三种可能，一个是无聊时拿她开心；一个是当成情人；一个是当成女朋友，将来的媳妇现在的未婚妻。想来想去，哪个也不像。当开心果，显然他就低看了米琪，他自己也说过他不愿意。要她当女朋友，米琪又高攀了，那可是太门不当户不对了，不要说他就是他家人也不会同意。当情人，嗯，有一点。
那么，反过来，她现在想让楚天给她当什么呢？什么都不用当，似乎又当什么都不错。他有钱，有权，又风度翩翩，个性十足。
他的周身都罩着光环，他所到之处，给人的永远是盛气凌人，跟他在一起，就是上流社会，坐在他身边，就是贵妇人。
米琪仿佛已经戴上了凤冠霞帔，什么米丽王连举，什么吕经理林总，全都是生活的小爬虫，此刻全在她脚下爬行，就连萧白也不过是个高脚蚊子，胆大而又羞怯地爬到她的脚面，可怜地求她赐给他一丝血。
米琪的脸热了。米琪为自己会在突然间有这么光怪陆离的想法脸红了。米琪，你要堕落了吗？呵呵，米琪就像算错了题把草纸团在一起随手扔了一样，把刚才想的全都抛到脑后了。
楚天就是有了音乐会票，就是请她看个音乐会，非常简单，是自己把它复杂了。
这么一想米琪浑身轻松了。她一跃跳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这么一跳，肋骨就蹿了一口气，她就弯腰捂住了。这一疼，提醒了她，我再不能这么跳了，我已经有孩子了。她的情绪又低了，肋骨里的那股邪气就变成了一股怨气。
她没有太生气，我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人家萧白可能在那儿花天酒地呢？我去找我自己的快乐就是了。
米琪赌着不大不小的气，穿上衣服的时候，有人敲门。米琪以为米雾城他们回来了，也不理会，你们自己开好了，我又不是你们的保姆老妈子。米琪装作没听见，慢条斯理地系着她的裙子扣。
“米琪，是我。”
米琪的手突然僵住了，就是再过一万年，就是丧失了所有记忆，她也不能不被这个声音唤醒，是萧白。
米琪的心都要蹦出来了。这是她多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啊，这在她生命里绝对是不死的声音。米琪是扑过去把门打开的，她没看萧白，向他身后看过去，没有别人，就他自己。
米琪返过身的时候，萧白从后面抱住了她。萧白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我想死你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动听的话了吗？除了这句，米琪再也不想听别的了，她的嘴被萧白吻住了，没有温柔，有的只是力量，那么狠命，那么“血海深仇”。米琪想回应他，但没有机会，米琪整个人都被他钳制了。
米琪幸福得泪流满面，所有前仇都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们在天堂里度过了5分钟，米琪悄悄拉出他的手，把它从裙摆下塞进去，她要让萧白摸摸她的肚子，她要告诉萧白，她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她还在为他好好保管着。
(4)
可萧白突然全身放松了，慢慢地抽回手，就像鼓胀的气球碰上了锐器，一下就瘪了。
萧白摇着头说：“米琪，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对不起，我今天喝酒了，我现在就走。”
就是有一百只巴掌抽在米琪的脸上，也不会让米琪感到如此火辣羞辱，萧白他误会了，他以为米琪要跟他做爱。而他的一句“对不起”一下又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米琪的心刷地就凉了。她愣愣地看着萧白，想解释什么，被萧白打断了，他又说了句：“对不起，我们真不能再那样了。”
米琪的新仇旧恨立刻涌了上来。她现在想拿刀把他切了，但电话响了。
萧白看下手表说，我得赶紧回去了，我骗他们说去赶另一个酒场，米丽他们还等我呢。
米琪已经冷静了，眼泪不流了，脸上浮了一层冰。她问他几点了，萧白说7∶10。米琪说我也要走，咱们一起走吧。萧白问她干什么去，米琪说跟情人看音乐会去。
萧白不信地看了她一眼，米琪头一歪，很快乐地眨了下眼睛，那眼角周围的冰便裂了，她的笑就变得有些狰狞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