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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花香年华       ★★★★★
花香年华
作者:大侠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2-14 20:38:46

 

 
 第一章  

    (1)

    米琪在母亲秦可香的陪同下,登上了火车。45岁的秦可香看上去倦怠而消瘦,如果倒退20年,她应该是一个清秀的女子,现在不行了,就像菜地里的大头菜,均匀的皱纹虽然又浅又细,但边边角角已经在枯萎。一路上,她们都不太说话,各自把脸扭向窗外,一脸的沉静和茫然。

  餐车推过来的时候,秦可香和米琪同时看向对方,两人同时点头,又同时掏钱。
    秦可香说:“我来吧,你哪有钱。”米琪说:“我来吧,你哪有钱。”两个人客气的时候,服务员已把车推走了。
    俩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同时又把脸转向窗外。
    米琪到底沉不住气了:“妈,你咋不说话?”
    秦可香盯着米琪看了一会儿:“我就想听听,是他主动让你去的,还是……”
    米琪:“问这个干啥?”
    秦可香:“我就想知道。”
    米琪把头转向车窗。
    秦可香:“那,就是你自己要去的?”
    米琪不出声。
    秦可香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句:“真是你自己要去的?”
    米琪有些急:“我不想说,你偏逼我,那我就说吧,是我自己要去的,是我写信给他的。我考不上大学,又讨厌农村,不找他找谁?”
    秦可香:“那他,愿意吗?”
    米琪沉吟着,忽然来气了:“我不管他愿不愿意。我给他写了好几封信,软硬兼施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个,不告诉你,是怕你伤心。现在你明白了吧,他比谁都自私,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不在乎我。我只是合理要回属于我今后的一切,在这以前的,他一辈子也还不清,他永远欠你的,欠我的……”
    “行了。”秦可香打断米琪的话,喃喃地说:“你还跟他要钱了?”
    “要了。”
    “他每年都给咱们寄一次钱,你不该再要了,让他看不起。”
    “每年?他应该每月都给我抚养费。”
    “你一点也不像我,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米琪还嘴道:“我为什么要像你?再说,我也不喜欢你的样子。”

  餐车再次推过来,两人谁都没动。但母亲的眼睛红了,她从裤子里掏出一条灰旧的手绢自顾擦起来。
    米琪瞥了母亲一眼,把眼睛转向车窗,她故意使劲用脚敲着车板,随着火车播放的曲子打拍子。
    秦可香在那儿擦了半天眼睛说:“米琪啊,我知道你心性高,农村不是你呆的地方。怕你烦,这么多年,妈想说啥都忍了。现在你要走了,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米琪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母亲。母亲不看她,米琪等了半天,秦可香嘴角抽动着,半天不出声。
    米琪叫了声妈。
    秦可香才说:“米琪,你说你不喜欢妈的样子,妈挺难受的。妈养你19年,你要走了,就跟妈说这么句话。”
    米琪眼神有点闪烁。
    “你不是随便说的,妈知道。你嫌妈老实窝囊,你跟妈受穷,妈没办法。可妈从来没让你受过委屈,你看看你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农村孩子哪有不干活的,你不愿意干,也没人逼你。全家人都让着你,好吃好穿都给你,就算贾玫他爹对你没好脸,也没亏待过你。”
    “妈,说这些干什么?”
    “妈不是表功,你走了,妈不舍得。妈让你别想我们不好的地方,有空回来看看我们。”
    “知道了,我要你跟我讲讲你和……嗯,米雾城的事儿呢。”米琪又把脸转向一边。
    秦可香:“大人的事儿讲了你也不明白。到了城里,要学着让人。城里人心狠啊,不行就回来。”
    米琪嘴角浮出一个不屑的微笑,那双奇异的黄眼睛泛起一层光晕。

  母女俩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走到检票口的时候,秦可香犹豫了。米琪用眼角斜了秦可香一眼:“你要害怕见他,我自己去好了。”“我是怕你们处不好。”“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两个人被人流裹出检票口,检票员凶凶地伸手抓住秦可香:“票!”
    秦可香急忙指着米琪:“在那儿在那儿。”
    米琪返身把秦可香从检票员手里拉过来,把票递过去。检票员一把夺过票,低声骂了句:“山货。”
    米琪的脸一下涨红了,如果在乡下,她这时会脱口骂出更难听的话,但现在她没敢,只在心里回了句“狗眼看人低”。

  秦可香和米琪走出出口时,米琪忍不住回头朝里面狠狠地吐了一口。等她回头时,就本能地停下了,她看见了他的亲生父亲米雾城,他身边还站着一个文静的女孩,正冲她微笑。
    女孩子走到秦可香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叫了声:“妈。”
    有一阵子,米琪是恍惚的,她看见了父亲冲母亲微笑,还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见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女孩子:“她叫米丽,是我的亲姐姐,她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她的裙子真漂亮,像,像朵喇叭花……”
    米丽走过来,亲切地拉了她一下:“米琪。”
    米琪猛地惊醒过来,甩掉米丽的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红裙子,觉得恶俗恶俗的,简直太丢人了。她再抬头的时候,脸色是苍白的,还有一些湿润,如果她不使劲甩一下头,那湿润很快就会变成水珠。她甩了一下头后,就觉得自己已经全身盔甲了。她大大咧咧地对低眉顺眼的秦可香说:“妈呀,他们都是受了你的恩的,你怎么倒像欠了人家的?”
 
    (2) 

    秦可香使劲儿掐了下米琪,米琪把她的手甩掉:“掐我干什么?”
    米雾城叫了声:“米琪。”
    米琪把头一扬:“我和我妈一路上还没吃东西呢,饿了。”
    米雾城连说好好,扬手叫来了出租车。
    米雾城不是一个讲排场的人,但今天他特别想让秦可香和米琪吃得好一点,或说见见世面。他让出租车开到国贸大厦前,这是一个四星级宾馆,他的一个学生考上大学请客时,也曾来过一次。

  米雾城把三个女生(在他的口头语中女人都是女生)请下车,他自己十分从容地走在前面,并熟练地推开旋转门,再次做了个请的姿势,把秦可香让在前面。他没想到的是,秦可香对着那风扇一般旋转的门,一脸的惊慌失措。
    米琪本来也是很打怵的,但她到底是聪明的,她用最短的时间看出门道,当旋转门空转了一圈后,她从容地跨进去了。
    虽然她一直在里面捣着碎步,还是差点被门卷出来,等她从包围中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潮湿,她下意识地抹了下脸,遇见了米丽正冲着她微笑。那笑是恬静的,但在米琪看来,那笑却带着嘲讽。
    米琪很想对她不客气,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就冷冷地盯了她几秒钟,然后跟米雾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走向大堂。

  大堂是金碧辉煌的。大堂的地面像镜子一样放光。米琪很有在上面打个“出溜滑”的念头,但她知道这不是麦屯学校后面的冰场,那个大泡子一到冬天,就光滑如镜,虽然起伏不平,但她们驾驭起来,却也是风驰电掣。
    现在米琪就很想在上面搞个花样,让一条腿把身体摆平,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丁”字,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可是在这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了,这里出出进进的人脸上都带着微笑或冷漠,他们不是用脚走在冰面上,而是用脑袋。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脚下,眼睛全都朝上,鼻孔全都朝天。
    米琪从没像现在这样不平和自卑,她认为自己本该就是这里的一员,可现在却是这么土里土气,像是从地洞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而走在前面的米丽,虽然一直挽着母亲,可从后面就能看出她的神态,那优雅的身姿,和母亲缩手缩脚的胆怯,形成那么大的反差。

  米琪乱七八糟地这么一想,觉得母亲现在特别可怜。她不由分说地抢上几步,把母亲从米丽的手里拉过来,米丽不知所措地望向米琪时,米琪才开始慌乱,因为她们到了电梯旁,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米琪是在电影里知道电梯的,但她不知道面对真电梯,应该如何摆弄。米丽微笑着,伸手按了一下,那对上下排列的两只眼睛,有一只就绿了。
    那绿眼睛独眼龙一样静静地瞅着米琪,瞅了半天,忽然闭上了。在米琪看来,那电梯这时张开了大口,把他们几个人吞了进去。
    进了电梯肚子里的米琪,觉得自己透不过气,她偷偷看一眼母亲,她正在那儿张着口喘呢,只是那口开得不那么大,是自然地咧开的,她自己可能一点也没觉出来。
    米琪觉得母亲这时有点丢人,好在米丽和米雾城此时全都面对电梯的门,就像对墙思过一样,没人注意到。

  他们来到旋转餐厅的时候,秦可香对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往外一看,才不由自主地说了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一口气上了这么高!”
    几经搭配,落座的格局并没有丝毫创意:秦可香和米琪坐一面,米雾城和米丽坐了另一面。这个已经解体的家庭,再重新坐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分化为两极——城里的父女已经相当主人翁了,乡下的母女,却寒酸得只能不动声色。
    这顿自助餐最初给米琪的感觉是眼花缭乱,满场走马灯。但米琪很快就心领神会,不仅学会了自助,还让她有了一点优越感。她居然叫出了一种菜的名字,而米丽根本不知道。只是这个菜名不太好,叫臭菜。

  米雾城在夸了米琪的同时,试图把气氛搞得好一点,拥有20年教龄的他,很希望这个气氛是过去教室里常贴的标语: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于是他讲了一个发生在他们班的学生早恋的故事,讲他是如何做工作,使那个男生主动把日记交给他,然后跟那个女同学分了手,最后考到北京,有了远大的前途,还在这里请他吃了饭。
    他没想到自己的显摆穿帮了,秦可香死死地望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猛地醒过腔儿来。他为自己打圆场的时候,秦可香的眼睛已经红了,嘴角抖成一扇被敲过的鼓面……
    秦可香这一心酸,没有了团结和活泼,只有紧张和严肃了。米雾城两手搓着空拳,对着秦可香不知所措了。米丽则下意识地把双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像是在祈祷。

  米琪看看对面再侧头看了眼秦可香,有点不是味儿,就扬着脸说:“我妈没见过大世面,不知道什么是早恋。能坐在这样的馆子吃饭就……”秦可香伸手扒拉下米琪,制止她说下去。
    米琪随手又扒拉下秦可香的手:“妈,你何必呢?看看人家,看看咱们,人家不嫌丢脸你嫌什么?”“你知道什么?闭嘴。”秦可香突然把声音提得很高,在米琪的记忆中,这是她听到的母亲最尖厉的声音。她一下就呆住了。
    米丽到底比米琪有操练,用脚在下面碰了下米琪问她去不去洗手间,米琪看着自己的双手,并没觉得有必要去洗,再看米丽的眼神,也就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跟她走了。

    (3) 

  米琪跟米丽转了大半个圈,来到洗手间。米丽问米琪要不要方便,米琪惶然地点头,米丽推开门,让她进去,并随口说了句:“妈不是那个意思,妈肯定想起过去和咱爸的事儿伤心了。”
    米琪用黄眼睛盯着米丽,什么也没说,想起过去的事儿,她其实是跟她妈一样伤心的。但她现在想的是,这城里真他妈讲究,厕所不叫厕所叫洗手间,地面比饭桌还干净。

    等米丽进来给她放水冲洗的时候,她心里又不是滋味了,她本来觉得这米丽还不赖的,可说出的话却是农村的茅楼——净蛆。她是成心让米丽恶心的,可当米丽拉着她,给她滴上洗手液让她真正洗手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恶心了,把手洗了好几遍。

  两个女儿一走,米雾城试着伸手去碰秦可香,但伸了一半又收回来了。太陌生了,感觉在时空上,他与秦可香已经是隔山跨海了,他又重新搓起手,想要向她表示歉意,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可香从裤袋里再次抽出那条灰旧的手绢,一边擦眼睛一边抽泣起来。米雾城的眼睛一下就直了,他认出了那条手绢,那是结婚时,他和秦可香互相赠送的结婚信物,秦可香的竟然还留着,而他的早和鼻涕一起没影了。
    这是一条普通的长方形手绢,当年在生产队割高粱时,秦可香的手被割了,他跑过去拿出这条手绢要给秦可香包手,秦可香没舍得,让他撕下一条,用那窄条把手指包上了。
    后来恋爱时,他用这条长方形手绢给秦可香擦过很多次泪,结婚时,她特意要了这条手绢,说是一辈子的信物。米雾城还为此写过一首打油诗,可惜除了“血泪铸相思”,他一句也记不得了。

  睹物思情,米雾城有点百感交集。他仔细地打量着秦可香,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再次伸出手,握住秦可香,可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可香抽回自己的手,说了句:“你到底,把过去的……全忘了。”话一出口,米雾城慌乱地四下张望,还好,人声嘈杂,并没人往这面看。
    米雾城哪里敢忘记过去,他是想忘的,可忘得了吗?要说早恋,比起他的学生,他可算有过之无不及啊。只是刚才他确实疏忽了,有点搁下棍子打花子,而且对于秦可香来说,不仅是挨了打揭了伤疤,还有往里撒盐的成分了。
    米雾城掏心挖肝地赔不是,还掏出手绢递给秦可香,开始她不要,在米雾城的坚持下,她才半推半就地把手绢捏在手里。可这新手绢一到手,像是又触了泪坑,秦可香又要哭,并把新手绢丢到一边。
    米雾城迅速握住她攥着旧手绢的手并使了下劲儿,低声说:“难为你还留着这条手绢。”秦可香好像如愿以偿似的,一下安静下来,随即又叹了口气。

  看秦可香不哭了,米雾城长舒一口气,把身子坐直了,刚才那一些怀旧的感觉也很快就消失了。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餐台,问她身体好不好,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想把秦可香从悲伤中解救出来。秦可香这时已经不哭了,听了他的话,眼睛却又红了,吓得米雾城连忙掉转风头,告诉她他现在身体还行,日子平平淡淡,总是回忆过去,经常梦见在麦屯生活的情景。说上了一定的岁数后,经常反思自己,觉得很对不住她和米琪。
    秦可香头没抬眼没睁地问了一句:“她婶子还好?”
    这句话米雾城没大听懂,但回来的米琪听懂了。她替母亲解释说:“她问的是你爱人。”
    米雾城尴尬地看了眼米琪,这个小姑娘浑身都带着刺儿,让他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但也只好忍着。

  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办法。他还是在10年前见过她一面,那是他出差的时候,离麦屯很近,他托人把米琪带到县城,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可米琪除了对自己的新衣服笑了笑,对他一点没笑,让她叫爸也不肯叫,两只黄眼睛像猫似的,半睁不睁地斜着他看,让他很是无趣,也挺伤感。
    他本来想狠下心不再理她,可米琪上了初中后,给他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血浓于水啊,让他感动得痛哭流涕,给她买了很多书寄去。
    而后,米琪也不断地给他写信,但他却乐不起来了,因为米琪似乎有些玩世不恭,只有在他寄钱给她的时候,她才会兴高采烈地给他回信,并要求他不要告诉她母亲。
    他多少觉得米琪是爱慕虚荣的,老实说,与米丽相比,他是不大喜欢这个小女儿的。可在米琪进城这件事上,他最后还是妥协了,说到底,他欠了她的。

  米雾城本来是很想一百个真诚地接待一下秦可香母女的,可此时乱七八糟的感觉,让他忽然很疲惫,不觉偷眼看了下手表。
    米丽给秦可香剥了个香蕉,秦可香没接,第一次长时间端详米丽,把她的手握在手里,眼睛又红了。
    这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现在连想都不敢想。她多少次在梦里梦见米丽,但都是她小的时候。长大的米丽,给她寄过很多照片,但感觉上,那已经不是她的女儿了,是电影里的人儿,是可望不可及的人儿,她甚至觉得给米丽当妈,是高攀了。
    她现在握着米丽温柔的小手,只觉得一种感动,一种心热,想要亲一亲,却又不敢,就只好由着眼睛红红的了。米琪拉着长声叫了声:“妈——人家过得比你好,你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4)

  秦可香慢慢地松开米丽的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镇定了,她对着米雾城看了半天,很有一种托孤意味地说:“雾城啊,咱们这个家已经散了,可坐在一起还是一家人,我就不说外话了。咱们都是半辈子的人了,伤心不伤心的话也都不用说了。我把两个孩子可都交给你了,你把米丽培养得挺好,我看着放心了。我没管好米琪,她天生野性,说话好伤人,你接着教育吧。”米雾城连连点头,米琪却不耐烦地跟母亲翻起白眼儿:“妈,你把这儿当成少管所了,我又没违法乱纪杀人放火,你说什么呢?”
    秦可香没理米琪,接着说:“这些年因为有她在身边,我一直觉得你离我还不远。她这一走,你和我就再也没有什么瓜葛了,你也不用再寄钱了。”
    米雾城连忙说:“别这么说,你有困难的时候,告诉我,写信打电话都行。”
    秦可香摇摇头:“我回去就过我的日子去了,你们也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秦可香的语调是平静的,米丽眼圈却红了。米丽跟秦可香并不亲,平时也很少想起这个乡下母亲。在她的感觉中,母亲就是一个概念,是被用来赞美歌颂的。对于四岁就离开母亲的她来说,母爱是生疏的,对她来说完全是空白的。但此刻,一种天然的亲情,让她莫名地为母亲感到难过。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再次伸出手,放进母亲的手里。
    秦可香把另一只手扣在米丽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会儿,捧着米丽细嫩的手,把它移到米琪的手上:“米丽呀,你是姐姐,以后要让着点妹妹。”米丽点头去握米琪,米琪却把手抽回去了,米琪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很难看。

  临离开的时候,秦可香要米琪当着她的面叫声爸和姐,因为这一直是她的心病。秦可香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过去你不叫也就算了,现在你生活在人家屋檐下了,再不叫就不好了。
    米琪这次倒是第一次笑了,准确说是笑嘻嘻。她笑嘻嘻地对秦可香说:“不就是爸和姐嘛,这有什么难的,该叫的时候自然叫了。”
    她到底也没有叫,等她真正叫出口的时候,米琪已经不是今天的米琪,米雾城和米丽也不再是今天的米雾城和米丽了。
    19岁的米琪,就这样进入城市,脱胎换骨了。

  米雾城的家,在米琪到来之前是平静安宁的。被秦可香称为“她婶”的人,是个漂亮的美人儿。虽说美人迟暮吧,但风韵还是犹存的。按照米丽的指点,米琪放弃了来时称她为“婶”的打算,管她叫阿姨,也算是她进入城市后第一次和城市接轨吧。
    阿姨是个外科大夫,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黄雨梅。以米琪的判断,无论从哪方面,她都比米雾城要强上几倍的。如果把秦可香和黄雨梅放在一起,不用说米雾城,就连米琪都觉得是一种尴尬的事情。
    据说黄雨梅和米雾城生活在一起,是因为她不能生育。尽管不能生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件可怕的缺陷,但见了黄雨梅后,米琪还是为她感到了不公平。

  米琪长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人,更没敬过谁。但第一天见面,米琪就被黄雨梅的做派震住了。其实那个见面很普通,米雾城把米琪带回家里的时候,是星期天的上午。
    米雾城用三把钥匙打开门后,一道耀眼的红光破门而出,对着门的是一扇落地玻璃窗,红光是阳光从红地板上映出来的。米琪被这红光一冲,脸上立刻出现一片红云:将要迈进去的这个家门,从此就是她的家了。
    她脸上的红云,也是因着这兴奋和惶恐而四处飞升的。她实实在在地往里踏了一步,另一只脚却钉住了,因为黄雨梅这时走过来了,她穿着金黄色缎质睡衣,一只雪白的波丝猫婴儿一样在她怀里似睡非睡地瞄着她,而女主人的眼睛则聚焦在米琪的带着泥渍的塑料凉鞋上……米琪踏进来的那只脚,就像舞台上的一个小丑,在那儿出着洋相。
    米琪想把脚收回来,黄雨梅却微微地笑了,用裹着绣花鞋的脚,在旁边拨拉过来一双拖鞋:“进来吧。”

  米琪在黄雨梅那双X光般的眼睛透视下,弯腰摘掉那双该死的凉鞋,露出来的是已经抽了好几条丝的袜子,并且那袜子湿漉漉的,也带着泥。
    米琪不知道该不该把袜子脱掉,她觉得自己要哭了,她后悔不该来这个鬼地方,她甚至想伸手再去拿那只亲爱的凉鞋了,她想再把它套在脚上,走回她熟悉的老地方。
    黄雨梅又说话了,她说:“自己家,不用客气。”
    米琪这时真想管她叫亲妈了,黄雨梅的话是她现在太想听到的了。

  黄雨梅抱着猫边说边回到厅里,米琪三下两把就把拖鞋换上了。她果敢地决定不脱袜子了,这是自己家,不用客气,她自己跟自己说。
    “自己家,不用客气。”米雾城这时也说了同样的话,但米琪已经一点不领情了。
    米雾城把米琪送进属于她的房间,用手指了一下已经铺得崭新的床,说你和姐姐睡这屋,先休息一会儿,需要什么跟你姐说,跟我和你阿姨说都行。
    米琪说我什么也不需要,最需要的是有一份工作。米琪没看米雾城,她猜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那个,他已经写信说过城里很不好找工作,尤其是没有文凭的。但她不想管那么多,她有足够的理由驳回他的说法,哪怕他说的全是真的。
 
    (5) 

  米琪猜得不错,米雾城果然脸色很难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坐在米琪的床边:“我得跟你谈谈。”
    米琪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床底下塞东西,哼哧哼哧地,屁股肆无忌惮地朝上撅着,连做父亲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米琪呀,我们得好好谈谈。”米雾城有点语重心长、几近恳求了。
    “说呗,我能听见。”米琪的屁股继续撅着。
    米雾城只好无奈地对着米琪的屁股说:“你到这里来,不管我当初是怎么想的,我最后还是同意了。你既然来了,我们就得好好做个将来的打算。”
    “是我逼着你让我来的,不用不好意思说。”米琪终于起身落座了。

  米雾城用很是复杂的眼神打量着米琪,觉得这个女儿虽然毛毛糙糙的,其实是很有内涵,一点也不简单。想着自己亲生女儿在那个偏僻的麦屯生活了19年,和所有的农村女孩子一样,脸上挂着被风吹打的两片红,他的心里有点不大好受。
    米雾城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慈祥了,他甚至想伸手摸一摸女儿的额头,但他控制了,他知道女儿就像草甸子上生长的刺蒿,蓬蓬勃勃却浑身是刺,一不小心就会被扎着。

  米雾城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色地对米琪说:“我认为你应该再复习一年,我有很多朋友在高中当校长,你可以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
    “如果你是校长我就去。”米琪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米雾城没管她的揶揄,继续说:“你哪科不好,我可以找朋友给你补一补。语文肯定是没问题了,你的书没白看。你的信写得很好,很有说服力,能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只是不能诱之以利,因为我太穷了,平时兜里连一块钱都揣不起。”米琪用两只脚在地上打拍子,扬着下巴左看右看。
    “我们先别开玩笑,说正事儿。我真的觉得你的信是我教过的学生中写得最好的,在高考中是应该拿高分的。”
    “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数学呢?我还打过5分呢。你不用再语重心长了,大学我是肯定不考了,没那本事,也不想再吃那牛马苦了,我就想上班。”
    米雾城不甘地:“你看你姐,大学毕业才一年,就在市委机关当了副科级科员。”
    米琪的黄眼睛忽然圆了:“你觉得米丽比米琪先天聪明吗?不要打自己耳光吧?”

  两人的脸都涨红了。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应该是米琪和米雾城两个人中间的雷区。米琪自己也不想公然踏雷的,可既然冒失地没绕过去,也就只好闭上眼睛等爆炸了。米雾城还是很镇定的,沉默了一会儿,主动排雷了。
    他说:“那好吧,我就给你找份工作吧。”
    这时黄雨梅推门进来,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她要去医院做个紧急手术,让他们不要等她回来吃饭了。米琪的眼睛再次被黄雨梅吸引,她莫名地觉得,这个外科医生的微笑,是泡过福尔马林的,没有生命力,却永远坚挺。
    米琪下意识地往起欠了欠身,本能地流露出一种恭敬。她没想到米雾城也欠了欠身,这是她到死也不会看见继父朝母亲这么做的。她在这时强烈地感到,在这个家里,她可以跟米雾城跟米丽任意冲撞,但跟黄雨梅必须老老实实。她用金箍棒在米琪的周身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圈,只要她在,那圈就光芒四射。只是这光芒不是孙悟空设给师傅抵挡白骨精的,而是孙悟空设给小妖不让她兴风作浪的。

  一个星期后,米琪跟米雾城去印刷厂报到了。印刷厂是米雾城的学校办的,米雾城作为对学校有突出贡献的老教师,还是有一点面子的。这也是他生平中第一次“办事儿”,办得还很顺利,他对自己的作为还是相当满意的。
    米琪这时已经是全副武装,鞋是黄雨梅买的,白色细高跟全牛皮的,很俏皮。牛仔八分裤和黑色半袖衫是米丽出差带回来的,很洋气。虽然鞋和衣服是不同的风格,搭配起来有点不伦不类,但米琪还是拒绝了米丽的建议,没有穿她要送给她的另一双米色休闲鞋。
    对于米琪来说,一是高跟鞋显个头,二是她并没觉得那样搭配有什么不好,最主要的是,她不能辜负了黄雨梅的心意。当然还有一点不能说,她不想穿米丽穿剩的东西,虽然那鞋看上去跟新鞋一样。
    打扮起来的米琪,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对自己都很满意的米雾城和米琪满怀希望走进校办印刷厂的时候,遇到了不小的打击。
    米琪没想到印刷厂会这么小,这么破旧,墙上还有依稀可见的“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米雾城没想到的是,虽然校长一再向他表示会让米琪在印刷厂选一个理想的活儿。可当米雾城把校长写的字条恭恭敬敬地呈给厂长的时候,厂长客气地告诉他,现在已经不缺人了,但既然校长安排了,他肯定执行,不过具体一摊的活儿是肯定没有了,就先留下来干点杂活吧,他肯定会照顾好她。
    厂长一连用了几个“肯定”,再往下谈什么,在一向识时务的米雾城看来,那是肯定不行了。米雾城只好客气地把米琪拜托给厂长,厂长是个爽快的人,当时就让一个叫王连举的年轻人过来带米琪去车间了。
    米琪没忘了返回身问米雾城回家坐几路车,厂长和王连举都很诧异地看米琪,那眼神好像对米琪的智力表示了怀疑。

    (6) 

  米丽出差一个星期后回来,把带给米琪的衣服作为给她的见面礼送给她后,冲了一个澡就蒙头大睡了。
    米丽是被一股异味熏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噤着鼻子,在枕头上摆着头,来回地嗅着,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是在什么公共场所,当她完全清醒过来,明白自己是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她立刻猜到了这异味来自米琪的床。
    她翻身坐起来,打量着对面米琪的床,忍不住皱了下眉头,那床头上摆着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书,书角一律向上卷着。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她早晨换下来的衣服。一只袜子掉在地上,床单有一角已经掀了起来,露出床底下的带着“储蓄”字样的蓝布拎兜,拎兜的边已经磨破了,手拎的两个带儿用一条手绢系到一起,里面的东西已经把拎兜塞得变了形。米琪断定那种异味就来自这个拎兜。

  米丽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她无法忍受眼前的一切,如果换成其他地方,她一定要把这个邋遢的“室友”调换掉,而现在,她只能保持沉默。换句话说,她已不再是这个房间的惟一主人。
    米丽爬起来,把米琪床上的东西划拉到一起,抱到卫生间,打开洗衣机就开始洗。
    米丽开着洗衣机在那儿哼歌,又返身趴在米琪的床底下掏出那个黑渍斑斑的拎兜,她想把里面的异味搞一搞,解了一半手绢,又犹豫了。这个黄眼珠儿脾气硬得很,我还是别惹她了。

  米丽起身把米琪的床弄整齐,又把床头的书摆好。在摆书的时候,米丽对米琪有了一种格外的佩服。米丽在学校除了课本对书不太感兴趣,工作以后,除了看看杂志基本就不看书了。而这一点米丽好像跟米琪弄颠倒了,米琪从农村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基本都是书。
    书虽然也不多,但内容很杂,居然还有一本明朝的《经世奇谋》。这本书是新出版的,单位的人不知谁弄了一本大家都在那儿有意无意地琢磨呢。米琪小小的年纪竟然也喜欢。
    米丽随手打开它,里面有许多用钢笔画过的道道,有些篇章前还画了一些猫头狗脑什么的,可能是重点吧。虽然那些动物都不大像,但猫是猫狗是狗,还是能分出来的。
    这个野丫头其实心还挺细的呢。米丽不由随手看起一篇《曹冲戳衣,库吏释罪》——曹操的马鞍放在库房中,被老鼠咬破了,库房的官吏担心自己会被处死,想要前去自首。当时小侯王曹冲就对他说:“等过了第三天,再去自首吧。”
    小侯王随后用刀子将自己的衣服刺破,就如同被老鼠咬的一样,然后装出失意的样子,加上一脸的忧愁。
    曹操见了,问他为什么。
    小侯王就说:“民间传说,衣服被老鼠咬破,衣服的主人会不吉利。如今我的衣服被咬破了,所以很担忧。”
    曹操就对他说:“这都是乱说的,不要被影响了。”
    不久官吏就来报告说,马鞍被咬破了。
    曹操笑着说:“我儿子的衣服在身边都被咬破了,何况马鞍归悬在柱子上呢?”
    于是不再查问。

  米丽微闭起眼睛,正琢磨其中的意思,她的传呼机响了。
    米丽一看信息,嘴角立刻翘起来,满脸满眼都是笑了。她攥着BP机,脚没着地儿就飘到了客厅里,一把抓起电话。
    米丽捧着电话一阵软语呢哝,不难看出,对方是一个使她“来电”的家伙。
    米丽放下电话,自己跟自己挤了下眼睛,在那儿幸福地呆站了几秒钟,又蹿回自己的房间。她在原地转了一圈,看到米琪床底下的拎兜突出一些,就迅速地把它塞回床底,还在上面亲切地拍了一下,她现在已经闻不到任何异味了。
    米丽把自己打扮得如花似玉,约会去了。

  米琪下班回来往里推门,米丽去赴约往外推门,两人你来我往较了一会儿劲儿,到底米丽把门推开了。米丽挺着胸脯目不斜视地走了,没把米琪气死。
    米琪可是一直想把跟她较劲儿的人看个仔细的,这一看,眼睛直了,漂亮的米丽不只芳香四溢,简直是灿若桃花!
    米琪盯着她的背影走远,再低头看看自己,早晨还让她心花怒放的这身衣服,已经完全变成了下三烂。因为搬了一天的纸,白鞋成了黑灰色,黑衣服变成了灰白色,她整个人也灰不溜秋的了。而在家从不干活的她,今天像个小毛驴儿一样被支使得团团转。
    米琪不愿意干,米琪不愿意被支使,可米琪得干这个临时工,没有这个临时工,她就没法转正,就没法转户口,就没法生活在城里。我是后娘养的,米丽是王母娘娘生的,她什么苦都不用吃,就什么都有了。一股火气在她的嗓子眼蹿上蹿下,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如果在麦屯,她这时候就要骂人了,就要同人吵架了,就要撒野了。
    现在跟谁吵呢?骂谁呢?她知道没有对手了,城里不兴这个。就跟门吧——她对着门喘了一阵粗气,使劲儿给了门一拳,这一拳用的力太大了,把门打了个趔趄,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了。米琪接着又给了它一脚,这一脚也不轻,门像耗子一样发出吱吱的声音。米琪拳脚相加了一会儿,气消了,也没劲儿了。

  米琪这一天过得像是在梦里。这份工作离她想像的相差太远了,她自己的梦想是在办公室里坐着,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办公桌,办公桌有三个抽屉,每个抽屉上有一把小锁,当然钥匙在她自己兜里,她想往里放什么就放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谁也管不着,谁也甭想看见,还要有一把专供她自己坐的椅子……现在这只能是梦了。
 
    (7) 

  她和那些工人是集体在车间干活,集体在车间吃饭,集体在车间午休的。只是在大伙打扑克的时候,她没有进入集体,他们连让都没让她一下,他们现在已经知道她是从乡下来的了。
    虽然她最害怕别人问她从哪儿来的,但好几个热心人都分别询问了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尽管他们只是跟她打个招呼,可米琪必须老实回答,这一回答,就露馅儿了。省城里哪儿有麦屯中学啊?认真的人一追问,米琪就得解释麦屯中学在麦屯,麦屯在乡下了。
    米琪每这样回答一次,脸就红一次,觉得自己很抬不起头,在这些人面前就觉得矮了三分。所以大伙把饭盒一搁,张罗打扑克的时候,她就躲到一边去了。好在那个王连举一边打扑克还一边叫了她一声,让她过去看看热闹。
    米琪犹豫了一下,过去了。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城市里的底层人,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上流社会了。她得主动巴结,没有什么可拿捏的。
    这一天最让她觉得欣慰的是,有王连举这么个人。他看上去土里土气的,也不爱说话,但说出一句就特别有意思,很幽默。大家都很拿他当回事,而他对自己很友好。

  米琪一边上楼一边想这一天厂里的事儿,不觉就到了6楼。一拉开门,她差点吓死,地板上一团黑衣服正画着圈儿,在四处游动!
    米琪昏天黑地地尖叫了一声,一只斑斓大猫从黑衣服里蹿了出去。
    “我的妈呀……”米琪无力地倚在门框上。她居然不知道,家里还有一只猫。
    米琪缓了一会儿,才进了屋。还好,那只黑白黄相间的猫对她打断它的游戏并没耿耿于怀,米琪进到自己的屋里时,它还挺着个大得像西瓜一般的脑袋,迈着猫步跟了过去,上上下下地用它的琉璃眼打量她。米琪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宝贝。

  米琪在麦屯也养了一只猫,她叫它猫头,每年下一窝崽儿。猫的世界就像她自己的世界一样,不让任何人碰。每次小猫崽儿送人的时候,必须由她挑人家,就像姑娘要嫁人一样,她得挑那些真能对它好的人家送。
    当然说起猫,她总有一块心病,她曾经在被窝里压死过一只小猫崽儿。她实在太喜欢那小东西了,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玩也不过瘾,她索性就轮流每天把一只猫放进被窝里搂着,搂着搂着就睡着了。有一次醒来她忍不住号啕大哭,因为那宝贝被她压在身子底下,压死了。
    当然,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的事儿了。现在乡下已经养不大一只整猫了,乡下实行用老鼠药。猫吃了药死的耗子也跟着蹬腿儿了。她养了几只都是同样的命运,她就伤心地不再养了。

  米琪第一天进入米家,就曾被黄雨梅怀里的白猫打动过,但那只猫太骄傲了。米琪曾几次想偷着跟它搞好关系,可每一次,它都把尾巴扎撒得像个鸡毛掸子,一边往后退,一边“呋呋”地呲着胡子,转身逃回黄雨梅的房间。而在米琪看来,黄雨梅的房间,她是半步都不能踏进的。
    现在,米琪对着眼前的新宝贝,喜欢得心发痒,却不敢轻举妄动。然而这个善于交际的家伙,用凉凉的小鼻子去嗅她的脚,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弯身去捉它,它居然乖乖地趴下了。
    米琪终于像黄雨梅那样,抱着那只花猫在房间里来回散步了,这是她进了这个家门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刻。但很快她就发现她床上早晨急着换下来的衣服不见了。

  米琪抱着猫在房间里原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她又弯下腰查看床下,里面除了那个拎兜,也没有衣服。
    “嗨,不是你把它们顶跑了吧?”米琪想起刚进来时花猫顶着的黑衣服。她转到厅里,从地上捡起那件衣服把它放在沙发上。这件当然不是,她没有这么高档的衣服。“你把它们顶哪儿去了?”米琪边问猫边四处找,连卫生间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她现在不得不查看黄雨梅的房间了。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有些打怵,但还是进去了。
    里面并没有她想像的富丽堂皇。床头有一张旧照片,是黄雨梅和米雾城的合影,那时的米雾城梳着分头,头发很茂盛,年轻英俊,只是愣头愣脑的。黄雨梅梳着小辫儿,眼睛瞪得差不多就像她怀里的猫,一点也看不出现在的气质来。

  米琪的心这时动了一下,像黄雨梅这样坐办公室的城市女人,一直是她羡慕的。而黄雨梅过去也不过就是如此,据说她也当过知青的。“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米琪忽然想起这么一句歌词,对自己的未来也史无前例地充满了向往!她重复着又把这句话唱出来,在唱到“长大后我就”时卡住了,“成了你”怎么也吐不出来了,因为黄雨梅就站在门口。
    米琪本能地先把那只猫扔了,然后试图解释什么,只是叫了声“阿姨”就瞪着眼睛不会说话了。
    黄雨梅其实并没说什么,她只是用眼睛盯了她一会儿,扫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阿姨,我的衣服没了。”
    “是吗?我没动你的衣服啊?”黄雨梅的语调是温和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是猫干的。”
    黄雨梅把脑袋转了45°,表示不明白她的话。
    米琪用手指了一下在黄雨梅脚上来回蹭的猫说:“八成是它。”

    (8)

  “你是说猫拿了?”
    “不是啊……也可能……”米琪的脸都急红了。
    黄雨梅把头又侧了回来,审视了一下米琪,露出一丝在米琪看来特别有说道的笑:“你这孩子说话太离谱了,一看平时就不会撒谎。”
    米琪差点哭了。她听出了黄雨梅的意思,分明是她现在撒谎了。她急忙分辩:“我不是故意进来的,我真不是,阿姨……”
    “谁都有好奇心,没事了。你过去吧,我换换衣服。”

  黄雨梅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并转过身不再看米琪了。米琪还钉在那儿没动,她动不了了。只觉得耳朵和腔子里都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像风匣一样来回鼓荡,她被一种看不见的烟火吹得火烧火燎,却无处躲避。
    黄雨梅换好衣服回身看见米琪:“你怎么还不走?”她的眼神里已经露出厌烦了,米琪狼狈地逃回自己的房间,一头扎在床上。

  米琪从来都说自己是个没涵养的人,她认为所谓的涵养就是心里不愿意,脸上还扮笑,其实就是装大尾巴狼。可现在别说装大尾巴狼,就是装蟑螂她也得装了。
    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到底最先发生了。她不想跟黄雨梅冲突,可还是冲突了,而且自己是这么的不光彩,成了一个偷进别人房间又说谎的人。可是,自己确实是去找衣服的啊,确实是怀疑猫顶了她的衣服,不然她的衣服自己长腿跑了?
    米琪忽然想起她进了黄雨梅的房间后,还根本没来得及找衣服呢。那么,肯定不是衣服长了腿,100%是那个长了腿的猫把她的衣服藏起来了。不行,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要给黄雨梅一个好印象。

  米琪带着洗刷污点的斗志,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把自己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凡是猫能进去的地方逐一排查一遍,当她把床下的拎兜拉出来的时候,一股恶臭蹿了出来,她猛地想起,里面还有从农村带来的咸鸭蛋,她扯开手绢,从里面掏出花布兜,里面的咸鸭蛋都碎了,三扁四圆地布着裂纹,淌着黄汤。
    米琪一下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和厌恶填满了肺管:你以为人家稀罕你这些臭鱼烂虾呀?她也不知道是说秦可香还是说自己,把东西团在一起,扔到厕所里。

  带着一股莫名的恶气,米琪又把客厅里一顿地毯式搜索,恨不得把沙发都掀翻了,还是没有那该死的衣服。她又进了卫生间,这里地方不大,用不着那么费力了,可她脸上的汗还是淌下来了,她用手支着洗衣机想:“那肯定就在黄雨梅的房间里了,要不就活活见鬼了!”
    她没想到米丽把她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还没洗完就约会去了,而洗衣机自动洗完后就跳了开关,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走火入魔的米琪,在心里说了句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就义无反顾地走到黄雨梅的门前,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阿姨,我衣服在你的房间里。”
    正在给猫梳毛的黄雨梅被她的语调镇住了,她扫了一眼房间:“你说什么?”
    “我衣服在你房间里。”
    黄雨梅的脸红了:“你这孩子,你怀疑我拿了你的衣服?”
    “是猫拿的。”
    黄雨梅用古怪的眼神盯着米琪:“你不是发高烧了吧?”
    “我没发烧,也没说胡话,就是猫拿的。”
    米琪没等黄雨梅再说话,竟自进了屋,在床边四处寻找。
    米琪的眼睛盯向大衣柜。
    “你怀疑我把衣服藏在大衣柜里了?”
    米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是盯着那衣柜看,因为只有这个大衣柜刚才动过了,门缝还没有关严。她怀疑的是刚才黄雨梅没注意把她的衣服一起卷进去了。

  黄雨梅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米琪,你这孩子有毛病啊?你怎么会这么想问题呢?我拿你的衣服干什么?你那破衣烂衫我能穿吗?”
    这句话刺激了米琪,她毫不妥协地看着黄雨梅:“我的破衣烂衫我自己还要穿!”她伸手就把大衣柜的门打开了。
    “你别碰我的衣服。”黄雨梅跳下床,厌恶地去拨米琪的手,米琪使劲一挡,差点把黄雨梅拨拉倒,然后在衣服里一顿乱翻。
    “你这个乡下野丫头,弄脏了我的衣服,你给我滚出去。”黄雨梅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脸上的肌肉抽搐得一条一块儿的。但米琪已经看不见了,米琪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她这最后一搏,不但没洗清她的耻辱,反倒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在黄雨梅面前讨得欢心了。
    米琪脸色苍白地站起来,她不敢看黄雨梅,她再次逃回自己的房间,这次,她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她来到省城这些天,已经好几次要哭了,她都挺住了,现在再也没有办法不哭了。她装不住了。

  急火攻心又疲惫不堪的米琪哭着睡着了。米琪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几点了。
    她一动不动,感觉自己是一具僵尸。当时奔城里来的一团火热的心凉了,冻成冰了,冰茬划得她生疼。城里是一个鬼地方,这个家笼罩着鬼气。米雾城是一个魂儿,每天早走晚归看不着人儿。黄雨梅是个巫师,她不动声色就能把人震住。而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两个影子,很少听见他们说什么,他们能对着电视或者对着猫无休止地在那儿坐着,还不动,跟画本儿似的。米丽是个什么呢?

    (9)

  米琪还没想好,但她至少是个白骨精,她总是对你笑,你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米琪总感觉着她的皮包里装着石头土块死青蛙。
    米琪现在开始怀念麦屯的家了。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喜怒哀乐跟小葱拌豆腐一样一清二白。贾富贵成天让她滚犊子,恨不得拿个弹弓把她射到他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方,可她临来的时候,贾富贵还是说了句人话,让她不管好骡子好马出去遛遛,不行就回来。当时她是对他翻了白眼的,现在,她觉得这句话里是藏了感情的,她也得感谢这句话,她已经决定回去了。

  此番到城里一游,她已经心明眼亮了。生活没那么简单,你是大雁,你在空中飞,你若是个兔子,你就得在草窠里絮窝。她在麦屯感觉自己是人上人,到了城里,她成了下三烂。以她的判断,黄雨梅高贵的嗓子眼可能一辈子也没发出过那种泼辣的兽一样的声音,今天对她发了,因为她用不着对她优雅,她在她眼里是一个乡下野人。
    米琪的头疼得要爆炸了,她觉得马上就要成开花馒头了。她慢慢坐起来,拿过米丽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觉得很丑很丑,红肿的眼睛,有点像青蛙了。米琪这时一点也不想出声,她只想在这个房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她在走之前,不想再让任何人看见她。也不再想任何没有意义的事儿了,够了,统统都够了。她木木地坐了一会儿,就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拉过那床崭新的大被把自己从头蒙到脚。

  餐厅里,黄雨梅和米雾城却在鼓噪,声音虽然很低,不过这只是他们惯有的方式。他们每个人都只吃了半碗饭,那一半就都用筷子在里搅着,挑着饭粒。
    米雾城:“我不同意带她到那种地方去检查。”
    黄雨梅:“你不相信我的判断?”
    米雾城:“你,我是相信的。”
    黄雨梅:“就是不相信米琪精神有问题?”
    米雾城:“米琪的作文写得太好了,好得不得了,我已经把她写给我的一封信投到报社了,准能发表。她要是精神有毛病……”
    黄雨梅:“越是天才,精神越容易出问题。我是医生,我是从科学的角度下结论的。如果你把我放在继母的角度不相信我,那我也没办法。”
    米雾城沉默。
    黄雨梅的脸色很不好看了,她甚至用筷子敲碗边儿了。
    “我去跟她谈谈。”米雾城站起来。
    黄雨梅伸出一只筷子挡在米雾城前面:“你不要打扰她,让她平静平静,神经有毛病最怕刺激。再说,你这一问,好像我对你告状了。”

  米雾城沮丧地坐下,洗脸一样用两个手掌使劲儿蹭脸。他在心里对黄雨梅骂了一句:“你才是神经病”。可他没敢骂出来。他从来就没敢在这个外科大夫面前表现过不满,她的思维就像手术刀一样,专往病根儿上切,他年轻时跟她争吵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敢向她挑战了。
    黄雨梅夹了一些菜给米雾城,决心已定地对他说:“好了,你也不用焦头烂额了。这种事情还是由我来办好了,你一搅和,反倒把事搞复杂了。其实米琪也没那么严重,可能是刚换了个环境,心理压力太大造成的。趁轻就医,明天我就领她去。”

  米雾城抬起困惑的眼睛,盯着黄雨梅。黄雨梅是一个敏感的人,也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她接着又说:“你不要怀疑我的诚意,我也是真心想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乡下的苦我在下乡那3年就领教透透的了,那不是人呆的地方。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我不同意米琪来,她能来得了吗?”黄雨梅说着扫了一眼卧室。

    米雾城何等聪明,就算不聪明,和黄雨梅生活了20年,他也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没有她黄雨梅,别说米琪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连你米雾城也得住那个小土楼,上厕所都得到外面去。这房子是黄大“手术刀”分来的,“手术刀”是她的外号,“手术刀”的背后是红包。在这个家里,米雾城其实是很自律的。
    米雾城惶然地点了点头。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点头是表示房子是她的,还是对她表示感恩戴德,或是同意米琪有精神病,反正他现在心里百马尥蹄儿很不好受。
    黄雨梅的眼睛也是像手术刀一样犀利的。她这时反过来安慰米雾城,让他放心,米琪既然来了,她会对她负责任的。黄雨梅见米雾城连连点头,换了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让他把剩下的饭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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