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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紫灯区       
紫灯区
作者:夏岚馨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7 23:55:01

 第二部分(上)

    第17节:毫无廉耻地送上门
  
    没等我擦干眼泪,“大胡子”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激动地握住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他并不了解我和维凯之间的恩怨,当然也不了解我难言的伤痛,顾自狂乱地说:“紫蝶,你天生就是块演戏的料!上帝眼睛瞎了?到现在才让维凯发现你!看吧,这次你会轰动本城的,会出大名的!”
    “大胡子”又激动地转过脸去,对维凯说:“我看下个片子就叫紫蝶演主角!娜娜是个俗胚,观众不会接受的!相信我,维凯!”
    维凯沉思了一会儿说:“大胡子,先别忙,容我好好考虑一段时间。”
    我不容置疑地说:“不必考虑,我这一生只会演这一场戏!”
    “大胡子”急了:“没那个道理。相信你能演好任何角色!维凯让我担任那部新片的副导演,我有话语权!”
    我再次说:“我不会再演了!”

    第二天,本城的各大媒体开始出现关于春季艺术节的热烈报道。我和维凯演出的《包法利夫人》片段竟真的成了媒体的焦点。其中一家大报的一个记者竟看出了我晕倒在台上是情感过于投入所致,并对之大加褒扬。
    紧接着,不少热心人打来电话问候我的身体是否恢复,为什么会那么投入地演戏,以前是做什么的,现在在哪里工作……甚至还有人问及我的个人隐私。舒鸣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从美国发来E-mail,委婉地警告我,不要活得那么张扬。
    从此,我把家里的电话线暂时拔掉了。我真怕还会有什么奇怪的电话打过来,把事情闹大了。

    一个星期之后,维凯打响了我的手机,约我出去吃晚饭。
    “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吗?”我说。
    “为什么总像小女孩一样任性?”他意味深长地说。
    他的话使我浑身发冷,牙齿开始失控地打颤。
    他非常敏感,马上温和地说:“你冷吗?是不是穿少了衣服?”
    我的眼睛热了,喉头也哽住了。
    “出来吧,我带你去好好吃一顿。”

    他带我去了一家粤菜餐厅。面对着一桌子的海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两个人只是慢慢地喝着啤酒,彼此对望着。
    我忍不住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狠狠地说:“你冷血!”
    “对于女人,我早已没有热血了,没办法,请你理解我。”
    “但你为我流过泪!”
    “我再说一遍,那是在舞台上!”
    我直觉得心如刀绞,咬着嘴唇,不再言语。
    他抽了几口烟,又沉重地说:“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的心曾透明得没有一丝瑕疵,简直就是为艺术和爱情而生的。但是,半辈子过去了,这世界给我的只有累累伤痕。做导演之前,我是个穷小子,没有女人正眼看我。做导演后,漂亮女人像成群的苍蝇一样围着我,争相献身,为的是角色。那些下贱到骨子里的女人们教坏了我、毁了我。既然她们一个接一个毫无廉耻地送上门,我何不拿着鞭子把她们当牲畜驱赶?我和任何女人都只有一夜,和你是两夜,足以证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疯狂地说:“别再说了!我讨厌你!”
    “那是对付下贱女人的办法,我绝对不会主动招惹规矩女人。”
    “我也是下贱女人吗?”
    “你既然不傻,一定看得出我喜欢你,哪怕只有一闪念。但你更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和任何女人天长日久。”
    我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说:“所以,在你不想结束的时候,我必须结束。”
    我拿起皮包,站起来说:“叫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侮辱我?”
    “不!想和你建立长久伙伴关系,我们做爱的感觉确实不错。你丈夫不在家,我是单身,都需要滋润。”
    如果第一次喝茶时他说这些话,我也许一拍即合,但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我顿时感到羞愤难当,低声喊道:“别做梦了!”
    他按灭烟蒂,正色说:“还有一件正经事,希望你能答应我,出演那个新片的女主角。”

    我立刻想到了娜娜,心中升起深刻的厌恶。如果我是个狭隘的女人,即便纯粹是为了和娜娜赌口气,也要接下角色。但是,向我提出要求的人是维凯,操纵角色的导演也是维凯!我不能重蹈覆辙,再次做他手中的木偶。
    我决绝地说:“我不会再演戏。”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一部电影!一部有影响力的电影!”
    “不,我已经说过了。”
    “娜娜确实不适合那个角色。并且,那部片子的男主角不是我。”
    “哼!”
    我站起身,抛下仍在喋喋不休的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一个月后,关于艺术节的事情彻底平息下来。世界是势利的,人们的遗忘能力历来比记忆能力要强得多。
    日子在慢慢流过,仿佛为了让我疗伤,格外放慢了速度。
    我三十一岁的生日来临了。百合刚好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家里伤感地度过了一天。没有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对我表示祝福。他们或者从没记住过我的生日,譬如舒鸣;或者已经失去了对我表示祝福的资格,譬如我的初恋情人慕哲?
    谁来祝福我?谁能来抚抚我的肩头?我们天生就要受到伤害吗?我们这些做女人的人!
 
    第18节:无拘无束地贴近一回 
 
    我拿出化妆品,打扮起来。在嘴唇上搽了亮色的口红,那是今季最流行的色彩。我得用时髦掩盖年龄,不能在小宝面前有一丝懈怠。我没有忘记带上那包花花绿绿的保险套,那是属于我和他的象征。我要还给他。关系已经结束,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乌七八糟的提示。
    一出门,才意识到外面在下雨,但我没有折回去拿伞,也没叫出租车。我有一种别样的欲望,想造成一种效果,要小宝看见一个湿漉漉的我。很久没有这种自虐的表现欲了,也很久不愿意制造那么浓重的浪漫了。

    缓缓地走在雨里,我回想着自己的情感经历。从初恋的十六岁到三十岁生日之前,我只经历过慕哲和舒鸣两个男人。他们一个担负了我的初恋,一个担负了我的婚姻。前者痛苦,后者平淡。三十岁那年,我经历了小宝和维凯。对于我的婚姻来说,他们两个的性质和意义是等同的。但是对于一个纯粹的女人来说,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男人。小宝开启了我欲望的闸门,维凯承载了我一次短命的爱情。我不能肯定明天还有什么发生,但可以肯定维凯绝对不会是我最后的男人。
    雨中的行人除了我之外,一律行色匆匆,没有一个的脸上不是烦躁、疲倦和无奈。看着他们的脸,再想着虚无缥缈的爱情时,心头不禁涌起无尽的惆怅。在杂乱无章的大街上,爱情显得奢侈而脆弱。大街上的行走的绝大多数人属于为生计而奔波之类,他们向世界展示的是疲倦的外壳。那样的一张张脸,很苦。

    来到小宝的服装专卖店里,天色暗了下来,街上已经灯火点点。我站在店里打着哆嗦,像我期待的效果那样,被雨淋得湿透,浑身直往下滴水。
    因为下雨,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客人。消瘦的小宝蜷缩在一张椅子里听音乐。他看见我后,赶忙把耳塞拔掉,关切地迎上来,摸着我的衣服,疑惑地说:“怎么回事?淋得这么湿?”
    我怔怔地望着小宝,眼睛微微发热。百合说得没错,他瘦了很多,鲜活的美已不复存在,像一棵树正在被风干。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哽咽着说。
    “难看了是吗?当初我要是这个样子,你会不会喜欢?”
    “富婆的一次骗局就可以把你折磨成这样?”
    “那只是事情本身。仅仅那件事,不会给我这么大的打击。”
    “还有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

    我们都不再说话,只是哀伤地看着彼此。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见面了,他的目光有些陌生。他可能会以为我是来找他消费的,我似乎没有第二个来找他的合适理由。
    “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我忙解释。
    他有些窘,接着,仍然职业化地笑着说:“你随时可以找我。”
    “不,我不可能经常找你,做不到。”
    “是的,没有女人会把真心掏给我这样的男人。你是个好女人,把我当人看。我是什么?是鸭!”他说话时神色凄凉。
    我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拉着我走进店里的一个虚掩的小门,那是一个小小的休息间。他拿出一件厚T恤和一条长裤让我换上。我被包裹在他的衣服里,只觉得周身发出奇异的热。那是一个做鸭的男人给客人的温暖——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他为我拿来一片纸巾。我轻轻地揩了揩脸,心情开始舒爽了些,同时,理智也开始恢复。我突然觉得不该这么夸张地来找他,我和他的关系经不起任何推敲,一切苛求都显得可笑。
    他让我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热水。关切地说:“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我还死不了。”
    “可身体是你自己的啊。”
    “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来找你,没有理由。”
    “别那么说。不要把我们的关系看得那么绝望。也许我们可以相互抚慰。”
    “我们?”
    “当然。因为我们都是游魂。”
    “但我们不能相互依靠!”我激动地说。
    “能相互抚慰,就足够了。”
    “人为什么要长一颗心?我真羡慕那些没心的人。我就不能像给你钱开店的那个富婆一样,没心肝地用钱满足自己的需要。”

    他点上一支烟,沉重地说:“其实,这世界上有许多人比你更悲哀。譬如我。”
    他消瘦的面孔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刺痛着我。我理解他,他才二十出头,是个有心的男人,一生都抹不去可怕的创伤。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后说:“理解我说的话吗?”
    “也许吧。”
    “理解,也只能是一部分。你还没有看清真正的我,也不希望你看清。”
    “你还有什么?”我疑惑地说。
    “有时什么都了解才是残酷的。让你看清我,只会把你吓跑!”
    “你在说什么?告诉我!”我断定他心里藏匿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隐衷。
    他紧绷着嘴唇,不再说话。
    我陡然感到非常无趣。为什么要追问他的隐秘呢?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该走了。

    外面的雨已经下得铺天盖地。我从皮包里拿出那些花花绿绿的保险套,递给他说:“这个还给你。”
    他接过那包保险套,吃惊地说:“我不是交代你要用这个吗?你没有用?”
    “和你断了之后,我只糊里糊涂地和一个男人做过两次!”
    他哀伤地低下了头。
    我呆望着他,憔悴的脸渐渐虚化。
    他揉搓着那包保险套,猛地抱住我说:“我们可以再用掉一个。”
    “不!”
    “我,我不要钱!”他火一般地说。
    “这东西早失效了。”
    “那就不用它!”他的声音微微抖着。
    “记住,我从没嫌过你。”
    “那就让我们无拘无束地贴近一回吧!”

    第19节:欲望飞升成了一场飓风

    我拒绝了,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说:“我得走了。”
    他没有再坚持,面孔开始变得庄严,像一尊大理石肖像。他握着我的手乞求地说:“听完我的故事再走好吗?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望着他湿润的眼睛,我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悲悯控制了。我答应了。
    他说:“说来你也许不信,在这个城市,我突然感觉和我关系最近的女人就是你!所以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切。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我学的是机械,毕业后来到这个开放城市闯天下,很快在一家外商企业找到了一份技术工作。但是,由于我的一次疏漏,企业损失了二十万,那是我人生最大的一场灾难。本来,经济责任应该全部由我负担,但那个外国老板是个善良人,看我工作勤恳,又没有积蓄,就高抬贵手,只叫我赔五万,还允许我继续留在企业。五万块,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如果我继续留在企业工作,凭我的那点工资,存够五万不吃不喝也要三两年。当时,我完全可以逃跑,逃过那一笔债务,外国老板绝对不会为五万块追究我。但是,我天生责任感就很强,所以没逃,发誓一定要在短时间内还清那笔钱。但是,我不能因为一笔债务花掉我三两年的青春。最后只好走上了这条路,完全刹不住车…我对客人一直隐瞒着真相,总是告诉客人我是高中学历,开过电器修理部。干皮肉营生的男人,越贱,就越容易让女人安心。”

    听了他的故事,我非常吃惊,同时也从他身上见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许我们可以建立起另一种关系!”我激愤地说。
    继而,我又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解释说:“我这样说,没有别的意思。你出身怎样,有多少文化,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那又能怎么样?我们注定只能是这种关系。”
    接下来,谈话陷入了僵局。这里不是“美人迟暮”,他没必要发挥他的职业能力来防止冷场。在他的服装店里,他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人。
    我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他,轻声说:“我该走了。”
    “等等吧,等雨小一点。”
    我决意冲到雨里去。也许,他会以为我突然精神失常。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需要满足欲望,需要铺天盖地的大雨冲淋。
    “你的衣服,我会还给你。”我说。
    “不着急,其实我很想在你那里留点什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你那里留些牵挂。我最缺的就是牵挂,我对别人的,和别人对我的。”
    “那好,就留在我那儿吧。”
    我终于冲进了铺天盖地的大雨之中。

    “紫蝶——”
    我听见小宝在喊。那声音给了我一种戏剧化的奇异感。我收住脚步,低着头,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贴近。
    他站在我面前,和我一起淋着雨。他的表情很复杂,我看不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什么。
    “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一个没有人知道我历史的地方。所有的,都应该结束了。”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一阵眩晕,脑子杂乱无章地出现了很多碎片似的记忆:“美人迟暮”里的幽暗朦胧;飘浮在空气里的暧昧气味;富婆们的衣香鬓影;漂亮小宝们弹性光润的皮肤;还有许多泛滥着迷惘的眼睛……它们把我压抑得几乎窒息,只想快点从那些碎片中解脱出去。
    “好吧。你走吧,走吧。”我有些急躁地说。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
    “我会为你保密的。”
    “如果是为了保密,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我没有说话。我哀伤得不知说什么好。
    “你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没什么,我很正常。”
    “你孤单,我明白,但我们都要活着,我们没有能力向对方负责。”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赶忙打断他说,“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
    我和他在大雨里,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我飞快地从他面前跑走了。也许,除了他,没有人觉得我在大雨里奔跑是怪异的,灯火辉煌的大街上,雨中也有另外一些人在奔跑。

    回到家里,我浑身淌水。我打开客厅的一盏壁灯,索性被小宝的衣服包裹着,木立在阳台上任风吹雨打。阳台面对着一片空旷的绿地,昏暗的路灯下,槟榔树叶在风雨中像湿润的羽毛在摇曳。杜鹃花被风雨摧落了,粉红色的花瓣经过我的身体,飘然落在地上,卷来卷去,有些凄凉的诗意。我油然而生一种渴望:如果身边有一个我爱的或者爱我的男人多好——没有爱也行,只要不讨厌。
    我是B型血,有人说B型血的女人最有女人味。上大学时,我喜欢看一些“江湖心理学”的杂书,其中有许多是论述血型和性格关系的。书上说B型血人感情激烈而短促,容易爱得死去活来,也容易忘得干干净净。但我似乎是个例外。
    洗完一个热水澡,我开始耐心搓洗小宝的衣服。衣服并不脏,我喜欢的是一种接触,哪怕是他的衣服。我搓着衣服,就像触摸着小宝的肌肤。等衣服洗好晒干,放进衣柜深处之后,我连这可怜、琐碎的触摸机会也没有了。

    绵绵细雨下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停了下来,但小宝没再和我联系。南国灿烂的阳光总是透过白色的窗纱撩拨着,我常常坐在阳台的摇椅里,焦躁不安地感受着时光缓缓流动,生命里没有了可以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男人。我只有希望,空空的。
    我欲望的闸门已经被小宝不由分说地打开,粗暴而野蛮。那种欲望被维凯推向一个小高潮,又被抛进冰冷的低谷。现在,疼痛渐渐消散,欲望又强烈抬头。每日睡醒,精力充沛时,我就会被肉欲折磨得辗转反侧,但最终,也只能压抑自己,在沮丧中开始一天的日常生活。这种日子,就是三十岁以后的女人必须经历的炼狱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小宝打电话和我道别。他说已经订好了明天的飞机票。
    我放下电话,失魂落魄地跑到卧室里,从衣柜里拿出他的衣服。我抚摸着它们,感觉有些发潮,就小心翼翼地晾晒在阳光里。
    我决定夜里去找小宝,在他离开这个城市之前。
    那是纯粹的冲动。他要走了,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入夜,我抱着小宝的衣服,把整张脸埋在里面。我闻到了太阳留下的味道,我从小就喜欢闻那种味道。在那种味道里,我的欲望飞升成了一场飓风。我恨不得鸟儿一样飞到小宝的地毯上,抱住他,把他据为己有。我不爱他,但想要他。我不愿他离开这个城市,因为我心中寂寞空落。
    我把衣服装在袋子里,提着出了门,小宝的住处离我家并不远。
 
    第20节:现在我特别需要你
   
    路过一家鲜花店时,我被清水里泡着的一束深紫色的雏菊吸引。我不太明白各种花草代表的意义,只是喜欢那菊的颜色。我买了下来,菊特有的药香使我沉醉。抱着那束花,心情纷乱地穿行于五颜六色的城市之夜,没有人知道我要在夜的掩护之下去做什么。我心中升起一种诡秘的意味,起码在今夜,我是自主的,要去找一个男人。
    我一路上想象着和小宝见面时的情形。我将不再羞怯,也不再躲闪,抛弃所有的虚伪和做作,疯狂地在小宝身上索取。我们的拥抱将会把这束雏菊揉碎,火热的身体将会把散落在地毯上的花瓣弄成一片狼藉。

    来到了小宝的家门口,门缝里散发出的浓重酒气扑面而来。我猜测,小宝正在一个人喝闷酒。
    我的心狂跳着,怯生生地按响门铃。过了好一会儿,小宝才把门开了一条缝,我看不见他的身体,只能看到门缝后的半张脸。
    小宝看见我,表情变得非常尴尬。他并没有为我把门打开,只是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容说:“啊,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心头掠过一阵热辣辣的痛楚,说:“你不是说我随时可以来找你吗?”
    “你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现在屋里有朋友,不方便。”
    “是另外的女人吧?”
    小宝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望着门缝后的小宝的半张尴尬的脸,我很快坦然了。小宝是做皮肉生意的,他随时可以把女人叫到家里交易。尽管此时此刻我很想他,但毕竟他正在满足另外的女人。我没有干涉他的权力。
    我今夜设计好的想法显然要落空了。我忽然厌倦了,淡淡地说:“我是来还你衣服的,顺便和你道别。”
    他接过衣服和花束,迟疑着说:“明天我上飞机之前再约你出来好吗?”
    “不用了。现在我们不是道别了吗?”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门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又急促饥渴地叫着小宝的名字。那声音像从地狱里冒出来的,让我恐惧和刺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宝的眼睛,盯得他有些惊慌失措。我很快从他的惊慌失措里明白了一切——他和那个男人!
    本能的好奇使我用力推了一下门。不知道是因为我身上已经积聚了极大的力量,还是门后的小宝没有防备,门竟被我轻易推开了。小宝被门撞得趔趄了一下,闪开了。紧接着,我听见小宝低沉而凄惨地叫着我的名字:“紫蝶——紫蝶——”

    当我看见客厅角落地毯上的一幕景象时,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我使劲眨了眨眼睛,证实自己没有看错。地毯上零乱地堆着枕头和被子,上面躺着的确实是个一丝不挂的男人!他身边摆放着两只喝空了的酒瓶和一只空酒杯,他和小宝竟亲密得共用一个酒杯喝酒!那男人已经酩酊大醉,猫一样地蜷缩着,眯起眼睛看着我。我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五官端正、充满阳刚之气的脸;我还看清了他健壮的体魄和胸膛上浓厚的胸毛;还有他的私处,一团阴暗疲软的东西尖锐地刺伤了我的眼睛和心。
    顿时,我感到天旋地转,浑身轻飘,眼前一片漆黑。我赶紧扶住门框,闭上眼睛,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我怕我一刻回不过神来,就会被眼前的景象击入可怕的地狱。小宝赶紧上前扶住了我。我如遇蛇蝎般死命地把他甩开,大声喝道:“不要碰我!”
    那男人厌恶地望着我,依然含糊不清地说:“小宝,你怎么沾染上这么麻烦的女人?赶快让她走!”

    我这才看清了小宝的装束。他的上身是赤裸的,下身只包了一条蓝色的大浴巾,身体在细碎地哆嗦着,冷风不时从半开的窗外钻进来。他仍抱着那束美丽的深紫色的菊,面孔扭曲,神情绝望,模样十分滑稽。我就那么长久地看着他,承受着炼狱般痛苦的折磨。即便事实就在眼前,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么俊美可爱、出色脱俗的一个“尤物”,曾经开启我欲望的闸门、给我初次肉体颤栗的一个男人,竟如此怪异!虽然我从来不在意性取向与众不同的人,但此时此刻的小宝使我深深厌恶。
    我疯狂地质问小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宝萎靡地说:“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
    “我想不通,做皮肉生意还不够堕落吗?你还要这……”
    “做皮肉生意是堕落,但是同性恋者不是罪人。”
    我根本不想去理解小宝的处境,只想迅速摆脱他、忘记他。我绝望地说:“记住,小宝,此时此刻,你在我眼中已经变成了画皮、魔鬼!”
    “我知道,你已经看不起我了。”
    “那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你应该很清楚,即便你出卖肉体的那段时间,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看不起你!”

    地毯上蜷着的那个醉得失态的男人再也无法忍受我了,他厌烦地责怪小宝说:“小宝,和这种一窍不通的女人∴掠幸馑悸穑俊
    小宝尴尬地看着我,又看着地毯上的男人,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我决意迅速离开,不再让夹在一男一女中间的他为难。我没忘记把那只紫玉蝴蝶拔下来,狠狠地摔在地毯上。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它竟没有摔坏。我又立即用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踩,直到它完全碎掉。
    我再也没有勇气看一眼小宝和地毯上的那个男人,飞快地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几乎虚脱了,连拖鞋也没换,就跌跌撞撞地跑到酒柜旁,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对着瓶口狂饮一阵。如果不喝下那些酒,我可能会立即昏倒在地,心脏可能会随时停止跳动。酒很快把我控制了,我稳定了许多。
    我打电话要百合火速赶来,百合在电话里惊惶地问我出了什么事。
    “现在我特别需要你,快来!”我简短地说。
    坐在客厅里焦虑地等着百合的到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我有一种到了爆炸临界的感觉。我的目光散乱地从客厅里的每一件物什上掠过,发现了玻璃橱柜里的一包香烟。那是舒鸣忘记带走的。舒鸣只抽那种牌子的香烟。
    我把香烟拿出来,找来一只打火机,试图抽上一支。但是,香烟已经潮湿发霉,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没点着。

    第21节:玩尽了做爱花样

    百合到了,披头散发,身上穿得不伦不类,里面是一件吊带长裙,外面披了一件长厚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她进门之后,盯着我手里的烟和打火机琢磨了一会,不屑地说:“我当你怎么了?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一点也不夸张,我刚才,差点儿没有死在外面。”
    “哼,是不是朋友这回你可知道了,顾不上换衣服我就跑了出来,在路边叫了几辆出租车都不敢停,司机把我当疯子啦。”她说着,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包发霉的香烟看了看,神情开始变得不自然。
    她有些落寞地说:“这是舒鸣的烟吧?”
    “你怎么知道?”
    她掩饰地说:“猜的。”
    “不是猜的吧?你知道他只抽这个牌子的香烟。在有些地方,你比我更了解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再说话。我和她陷入了难堪的僵局。

    过了一会,还是她打破了僵局说:“火烧火燎地叫我来做什么?”
    我丢下那支发霉的香烟,倒了两杯红酒,把一杯递给她。我啜了一口酒,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很久,才鼓足勇气说:“我刚从小宝那里回来,在他家看见了一个一丝不挂的男人!”
    随即,我听见“咣啷”一声,转身一看,是百合的杯子掉在了小几上,杯子没破,酒倒是全洒了。她顾不上收拾,惊愕地张大眼睛问:“你不是在说酒话吧?”

    我走到客厅,用纸巾把洒在小几上的酒擦干净,又给她倒上一杯。我坐下来,望着她说:“现在和当时我都非常清醒。我把那个男人看了个一清二楚,包括他的私处!”
    她沉默下来,艰难地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情渐渐变得平和坦然。
    “我早就看出小宝和一般做鸭的男人不太一样。做鸭的男人很虚荣,因为他们的钱来得容易。小宝和他们不同,一直藏得很深。”
    “小宝把他来这个城市的经历告诉我了,是沉重的债务使他不得不走上那条路。他有知识,有抱负,肉体虽然堕落,但精神仍然向上。”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个世界上什么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
    “关键是我看见了那龌龊的一幕。真无法想象两个男人在一起,能从彼此身上找到什么快乐!”我心痛地说。
    “并不是你不了解他们的快乐他们就不快乐。说白了,他们在同性身上找情和性,就像你我从异性身上找一样!”
    “太可怕了,竟和小宝那种男人发生过肉体关系!”
    “怕什么?那时小宝还不是同性恋者。即便是又怎么样?你知道吗?世界上还有双性恋者呢,既需要同性又需要异性。你嫌小宝脏,纯粹是心理作用。”
    我机械地啜着红酒,已经品不出任何滋味。

    “何必把生活弄得那么沉重?小宝那种男人,本来就是做完就扔的料,他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耿耿于怀呢?学学我吧,也和他发生过肉体关系,但过程一结束,我就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她开导我。
    她的这番话非常残酷,把我推到了更加绝望的境地。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对她和舒鸣媾合的想象。她不仅是个风骚的女人,而且是个自以为看破红尘的女人,所以,注定是个自私的女人。“享受男人”是她的口号,并且身体力行地在男人身上贪婪地索取着性的快乐。她一定和舒鸣玩尽了做爱花样,并且在过程中极尽风骚张狂之能事。
    她又一次轻易地引爆了我对她和舒鸣的仇恨,恨得牙齿打颤。我突然激动地命令地说:“你快走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猛地站起身,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气,急促地走到黑漆漆的阳台上。我靠在阳台边,手被杜鹃枝条刺伤,尖锐的疼痛给了我一种受虐的快意,身上突然涌出了许多勇气。我走进客厅,大声说:“感谢上帝让我们成为一对密不可分的好朋友,连男人都共享了!不是吗?一个是舒鸣,另一个是小宝!告诉我,这游戏是不是很好玩?告诉我!”
    她吃惊地看着我,很久之后,动了动嘴角,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走到酒柜旁,拿起那瓶红酒,把喝空的杯子注得满满的。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首先,你施加在小宝身上的思维根本不对。你说我和你共用小宝,小宝是鸭,和你共用小宝的女人成千上万。所以,我和你共用小宝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我不屑和你谈论。那么,现在,说说关于我和你共用舒鸣的问题。我发现你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本来,我只是想用那件事刺激你一下,让你觉悟,知道为自己活。可你却逼我再说出更多伤害你的话!好吧,既然你不甘心,我就把更残酷的事实告诉你——不是我想和你共用你丈夫,而是你丈夫贪得无厌,想享用你的闺中好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
    “你一定以为是我勾引舒鸣,而实际上是他时常对我表示不轨企图。我拒绝了很多年,终于在一次酒醉后被他下了手!紫蝶,我有的是男人,难道还缺你丈夫一个?既然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就不会勾引你丈夫。如果我想勾引你丈夫,就不会继续和你做最好的朋友!”
    她说完,一个急转身,离开了。她那踉跄的身影和一身滑稽的打扮却在我眼前徘徊不去。我关好门,走到阳台上,一下子跌坐在摇椅里。巨大的疼痛和哀伤在我身体里疯狂肆虐起来,满脑袋都是舒鸣的影子,那些杀伤力很强的影子把我逼到了爆裂的边缘。在知道他和百合的真相之前,在知道他对我的背叛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工作拼命事业成功的男人,当成一个热爱家庭循规蹈矩的谦谦君子。就是刚才,我还认定是百合勾引了他。但现在,他在我眼里,在所有知情者眼里,无疑是个出色的骗子、卑鄙的小人。

    我冲动地抓起电话,飞快地拨下了舒鸣的电话号码。我一定要揭穿他,立即向他提出离婚!
    舒鸣听出是我的声音,忙关切地说:“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觉?你怎么就是不注意休息?”

    第22节:需要让欲望降下温来

    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勇气就变成了泄气的皮球。他绝对不会轻易承认他的不忠,也绝对不会立即从美国回来乖乖地跟我离婚。他已经出色地欺骗了我那么多年,一定也有本事把我拖得精疲力竭、举手投降……在他连珠炮般真假莫辨的嗔怪中,我变得委顿起来,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我打断他说:“好了,别说了,我以后会注意身体的。儿子明天要开家长会,只是想和你说说。”
    一说起儿子,他马上来了精神。关切地说:“儿子长高了吗?成绩还好吧?我真想他!”
    “都好。”
    “那就好了。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
    “知道了。”
    “紫蝶,不要寂寞,寂寞的女人容易烦恼,一个人在家也容易出问题。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不应该寂寞,何况还有那么好的儿子一直陪着你!”舒鸣沉默了一会,又强硬地说。
    没等他说完,我就沮丧地挂断了电话。

    我浑身虚弱地走向浴室,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在温暖的水里,我感觉到些微的舒适,思维也不那么尖锐了。
    百合在“美人迟暮”里对我撕破舒鸣的面具以来,我一直被委屈和不甘控制着。而此时此刻,我不愿再在男女的肉体关系里纠缠了,或者,我该听从百合的劝告,认真思考一下该为谁而活的问题了。也许百合的经验是对的,人最终要活回自己。

    第二天上午,小宝打来了电话,我还躺在被窝里没有起床。
    小宝的声音非常疲惫和沙哑,昨夜一定没睡好觉,和我一样没睡好觉,尽管睡不着的原因各不相同。人既然活在世界上,就要历经种种不可预测的心灵劫难,那是人类永远也摆脱不了的悲哀。
    “我现在在机场候机厅。”他说。
    尽管我知道今天是小宝离开的日子,还是被他的那句话堵得难受。从小到大,我一直非常惧怕分别。害怕在飞机候机厅的送行;害怕在火车月台上的挥手;害怕听见客轮启锚后的汽笛声。我非常明白,小宝想要我去机场看他最后一眼,但是我惧怕远去的背影,惧怕分离的泪水。
    我的泪不知不觉间就流了出来。我用被角揩了揩眼睛,哽咽着说:“我不去送你了,好好保重。”
    他的声音也哽住了,急促地说:“不要这样,快把眼泪擦干。不要为我流泪,作为一个男人,我不值得你流泪。”
    “小宝,我从没奢望过你能给我什么。你是一个善良的男人,应该生活在阳光里而不是阴暗的角落里。我一直希望你能摆脱阴暗,在阳光里长成一棵硕壮的树。但是,你却变成了一棵令我痛心的病树!”
    他涩重地说:“对你来说,也许我变成这样是最好的结果。让我在你心中慢慢枯死吧。”

    我又用被角揩了揩眼睛,竭力使自己理性起来。我和他的感情没那么重,不能让离情别意欺骗彼此。
    我及时转移了话题:“你爱那个男人?”
    他沉吟了一下说:“说不清,那是我从没经历过的一种感情。我做过女人的玩物,已经无法从任何女人那里找到港湾。认识他之后,我觉得他就像山一样强大,使我安全。”
    “你不觉得你已经变得奇怪了?”
    “即便是一生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能活出生命的辉煌意义吗?能够依赖他,这就够了。我是幸福的。”
    “如果你不回头,你的一生就会毁了!你和那个男人不会被这个世界所容!”
    “紫蝶,试着理解那句话吧: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我觉得我刚刚找到人生最为适宜的生存状态,起码短时间内不会放弃。这次,他要带着我远走高飞,让我永远离开那种屈辱。”他轻笑了一声,执拗地说。
    “实际上你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你还年轻,可以重拾你的专业。再找一个彼此有爱情的女人,好好地过日子……”
    “我已经不可能爱上任何女人了。你知道爱是什么吗?爱首先要建立在一种平等的关系之上。而我,曾经做过女人们卑贱的玩物,我不可能再爱上她们!”
    接着,他手机里的声音嘈杂起来。
    “我要登机了。这次一走,也许永远也没有见面的缘分了。记住,你是个好女人,无论你遭受什么样的痛苦和灾难,都要好好生活。我会永远在天边注视你!”他匆匆对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机。
    听筒里红尘滚滚的嘈杂蓦然消失,单调的蜂鸣声给我留下充满了整个世界的虚无。

    小宝离开之后,我被锁在极度的创伤和痛苦里,心里连续不断地变幻着小宝和维凯的影子,独自消化他们留下的伤害。他们是我婚姻之外的两个男人,构成了绵长不断的刺激。我希望维凯成为爱情的载体,希望和小宝建立秋水一样平淡的关系。然而,他们都令我彻底失望了,没有留给我一丝想要的东西。
    我不愿再去寻找感情,在那种寻找的过程中,肉体往往会先于感情毁掉我的自信。但是,坦白地说,我的肉体欲望却因小宝的开启、维凯的怂恿,一刻不停地在身体里疯长着。它已经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要将我的身体撕开、涨破。夜深人静时是我最难挨的时光,躺在床上根本无法入眠。我已经三十一岁,体验到了“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那句俗话的真质,肉体欲望的煎熬竟是那么难耐。
    我需要让欲望降下温来。
    我很快想到了梁医生,决定去找他进行心理咨询。

    一个秋阳灿烂的午后,我来到了梁医生的办公室里。
    梁医生站起身和我握手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极不理想的身高。在百合家打麻将时,他总是坐着,在明亮的笑容里,死白的胖脸似乎也不那么令人讨厌。他的皮肤不错,白嫩无瑕,令人有渴望触摸的念头,眼镜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甚至是可爱的,泄露着超乎常人的智力。
    “说吧,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他笑容可掬地说。
    “找你看病。”我有些尴尬地说。
    “你们这些漂亮女人,没病没痛是不会想到我的,真是可悲!幸好我是一个医生,不然的话,一辈子也等不到一个送上门的女人啊!”
    我被他的幽默逗笑了。能够自嘲的人是成熟的,同时也是宽容的。在他这样相貌丑陋的男人面前,女病人不会有太多顾虑和怯懦。但是,事情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我又失去了来时的胆量。
 
    第23节:所谓‘性伴侣’ 
 
    “放松点,告诉我哪里不舒服?”他说。
    “这段时间,总是睡不着,吃安定片也没用……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睡不着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胡思乱想。”我支吾着说。
    “主要想什么?钱?”
    我摇摇头。
    “让我想想,女人不想钱,还能想什么?”
    我尴尬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对了,想男人?”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地说。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默认了?那恰恰说明你的身心都太正常了,一点毛病没有。你这种年龄的女人如果没有欲望,反而是一种病态。”
    “真想成为性冷淡者,那样的生活多简单。”我叹了一口气。
    “哦,对了,你丈夫不在身边,我差一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他去美国一年多了。”
    “总之,堵不是办法,只有疏通!要不,你找个性伴侣吧?”
    “要是想找性伴侣,我也不会来找你咨询了。”
    “土方治大病,最庸常的思维往往最实惠。”
    “我已经害怕接触男人,他们总会给我带来创伤。”我失望地说。
    “所谓‘性伴侣’,只有用来满足性欲的功能。你必须具备满足之后就把他们忘得干干净净的本事。”
    “没那本事,我还是人。”
    “那你的情况就稍微有点吃力了。”他为难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拨拉一下掉在额前的一缕头发说:“不要担心,难治不是不能治,不过得一步一步走。现在,你最需要的是释放肉体欲望,缓解因此生成的种种心理问题。”
    “我不会去找‘性伴侣’!”
    “要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固执的人往往会自己给自己设置烦恼。”
    我一筹莫展地叹气。
    “唉,为了成全你,我真想变成一次性机器人,你每次用完,就扔到垃圾堆里。”他笑着说。
    “你胡说什么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勉强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们是朋友,才和你开开玩笑的。不过,刚刚说起机器,我倒来了灵感!”
    “什么灵感?”
    “现在我给你开第一个处方。你接受之后,如果感觉效果不错,身体上的问题不久就会解决。”他非常自信。
    “你是医生,我会按你说的去做的。”我将信将疑。
    “但愿你能按我说的去做。”

    接着,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英文。不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助手模样的男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得精美华丽的盒子,放下就退了出去。盒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说明,我一点也看不懂。梁医生的一只胖手在盒子上来回抚摸着,似乎是在挑剔地感受着包装材料的质地。不过,他的抚摸是机械性的,或者他的手已经完全机械化了,他是医生,无数病人已把他的手变成了一种器械。
    终于,他把那只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药?”我狐疑地问。
    “这就是我给你开的第一个处方。”
    “里面装的好像不是药。”
    “在医生眼里,只要是有助于解除痛苦的,都是良药,都是好处方。”
    “现在可以拆开吗?”我拿起那个不大不小的盒子说。
    “还是回去再拆好了。总之不是钻戒啦!”他笑了笑。
    我犹豫地收下了那个盒子。

    一进家门,我就来到阳台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时,我周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如触蛇蝎般把它甩了出去。
    竟是一个电动阳具模型!它跌跌撞撞滚到了墙角,摇晃几下便不动了。我赶快把目光移开,转向那株随风摇曳的杜鹃,脸热辣辣地发起烧来,喉咙里干渴得像着了火,一下子跌坐在摇椅里。
    听百合说过,世界上有人制造那东西,也有女人使用它,但我从没见过,从来没有勇气进入成人性用品专卖店。百合还说那东西用一两次还新鲜,用多了会使人变态。百合看问题总是尖锐得一针见血。我刚看见它,似乎已经感到自己开始变态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东西上。我站起身,胆怯地向它走过去,把它拿起来。
    它是进口货,手感相当不错。我摸着它,体内开始冲突起一股巨大的激流。它的刺激使我感到,我已经到了欲望最为强盛的时期。这就是一个缺乏肉体满足的女人的悲哀吗?就是造物主给予人类的捉弄吗?不仅要为衣食而忧,还要为欲望所困。
    我厌恶地把那个东西扔进了垃圾箱。

    几天之后,梁医生又给我开了第二个处方,要我暂时离开这个城市,去风景秀美的地方静养一段时间。一来给心灵疗伤;二来缓解生理欲望。
    不久,我在一本旅游杂志上发现了一个“菊园”的广告。它地处中原,占地近千亩,周围散落着风格各异的童话式小木屋,专供游客住宿。时值中秋,“菊园”正在经历最为鼎盛的花期。我心动了,立即打电话给舒鸣。他欣然同意,并安排他父母前来照顾孩子。

    我背负着舒鸣、小宝和维凯留下的一连串伤痛,逃难般来到了“菊园”所在的旅游城市。完全陌生的环境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浓郁美丽的秋意使痛苦得到了轻微的缓解。
    接机的人群里有个小伙子热情地向我招手致意,然后大踏步走了过来。我疑惑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意识到可能是“菊园”的接待人员。
    他微笑着和我握手寒暄。我打量着他。皮肤微暗,透着挡不住的健康气息;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采;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总挂着笑。他穿着一条磨旧了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棉质T恤,领口是敞开的,似乎根本不在乎秋天的凉意。脖子上戴着一个白金项链,上面坠着一块白玉。
    我的目光被粘着在他胸前的皮肤上,似乎每个细胞都散发着年轻健康的激情和力量。我竟莫名其妙地渴望触摸,危险的欲望使我冷不防打了个寒噤。
    他显然看出了我的异样,怔了一下,很快又笑容可掬地说:“你好!你就是紫蝶吧?”
    “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可能是你的紫色衣服给了我感觉。我准备了写着你名字的牌子,看来用不上了。”
    “谢谢!”我说。
    他接过我的行李,放进一辆农夫车里,亲切地说:“我叫何峻,‘菊园’的主人。”

    车子向“菊园”行进的过程中,他介绍说,“菊园”由他父亲一手创办。他四年前从农业大学毕业,现在在“菊园”里干技术活儿。
    我淡淡地听着他的叙说。车窗外的美景不停闪过,那个窒息的南国城市以及伤害了我的男人们,真的远在千里之外了。
 
   
第24节:想就闭上眼睛!
   
    他友好地望着我说:“你是今年‘菊园’的最后一位客人,如果报名再晚一点,就得等到明年啦。”
    “来度假的情侣多吧?”
    “不一定,全家一起来的也不少。”
    我沉吟了一声,有些不是滋味。
    他敏感地意识到了,赶忙说:“哦,累了吧?‘菊园’很快就到了。”

    车子又行进了十几分钟,他试探地说:“想要一个惊喜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怂恿地说:“想就闭上眼睛!”
    我被这个提议撩拨得不知所措,狐疑地猜测着他会不会在我闭上眼睛后吻我一下。这念头一闪,我就意识到自己太无聊了。他绝对不会莽撞到把一个交了旅游费的客人赶走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你也会给别的女客惊喜吗?”
    他放慢车速,委屈地看着我说:“怎么会这样想?”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凝眉思索了一阵之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对不起,也许我做得不合适。不过,请相信,和你在一起我没有距离感,真心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心里掠过一丝感动,说:“我闭上就是了。”
    他露出纯真的笑容说:“要闭就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秋日和风的温柔抚摸。在繁华的城市之中,风也会吹到皮肤上,但那不能叫“抚摸”。只有在令人陶醉的大自然中,风才能被赋予人性,能如此体贴地给人抚慰。
    我心中漾起一缕甜蜜,并夹裹着些许叛逆,希望他能铤而走险,用嘴唇贴住我。我身体里突如其来地爆发了一股力量,来自小腹,迅速辐射到全身……那一刻,如果真的被他吻住,我会融化的。
    “很享受吗?”
    我立刻窘迫地红了脸。陶醉的模样很可能过于夸张,我赶忙收敛了些。即便闭着眼睛,也可以感觉他的目光在烧灼。
    “可以睁开了吗?”
    “不,要你睁再睁。”

    车子又向前行进了几十秒。因为闭着眼睛,嗅觉就显得格外敏感。陡然间,我被一丝菊花的药香迅速攫住。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浓浓的香气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我长叹一声,激动地说:“可以了吗?”
    “不!别说话,好好享受!”
    他命令的口吻使我感到异样亲近,同时我也恐慌起来。我和他之间也许真的有种超乎寻常的感应?应该有别于寻常男女的一见钟情。或许,一切都是花香惹的,两个人都丧失了一多半的理性。
    越来越浓的花香几乎窒息了我。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说:“我是不是掉进花海里了?”
    他刹住车子,兴奋地说:“好了,睁开眼睛!”
    我一睁眼,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确实掉进了菊花的海洋里。因颜色不同,菊海形成几个大色块,白色、黄色、紫色……远处是低矮的山峦和一面镜子似的小湖。
    我恍惚地站在那片菊海里,犹如置身世外桃源,一时竟无所适从起来。

    夕阳为何峻镀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边,连鬓边细密的茸毛也变成了金色。
    我望着远处的美丽木屋,激动地说:“真美,都是你的设计吗?”
    “对,整个‘菊园’的旅游项目都是我的创意。游客住在这里,可以上山打猎,下湖捕鱼,还能饲养家禽,夜里围着篝火烧烤品酒……之前,我父亲只知道种花卖花。现在,‘菊园’的旅游收入已经高于卖花收入了。”
    “你是个聪明人。”
    他笑了笑,指着远处的一间原色木屋,亲切地说:“那是你的。”
    他是个让人容易亲近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总是毫无遮拦,似乎能通透到心里去。他帮我提着行李,领着我来到了那座木屋前。

    木屋的后面是山峦和湖水,面前就是菊海。我站在木屋旁,仔细地欣赏着。木屋底部被四根大约一米高的水泥桩支撑着,小阳台上有木楼梯通往地面,两面墙壁上开着小窗。整个木屋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连窗户都被遮挡了。藤蔓上的叶子落了大半,余下的泛着金黄,洋溢出浓郁的秋意。
    他领着我上了阳台,开了屋门。内部结构非常简单,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
    安顿好之后,天已经黑了。他提议等会一起吃晚饭。

    何峻走了,我站在阳台上。月光下的“菊园”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海洋,涌动着浩渺的香气。置身于这良夜美景之中,一丝遗憾忽然爬上心头。此刻,如果有个至亲至爱的男人陪在身边,哪怕时间很短,我也会知足的。
    而此刻,别说至亲至爱的男人,就是那些伤了我的男人们,也都虚化了。舒鸣远在天边,小宝已经走掉,维凯只能使我恨之入骨……起码,我的这段生命里真的可以说断了男人。

    不一会儿,何峻就带着两个餐厅师傅,端来了一坛自酿米酒、四只精致菜肴和一锅兔肉汤。
    一闻到汤的浓香,我才发现肚子真的饿了。从机场到目的地这大半天,只喝了两杯饮料。何峻在对面坐下来,打开酒坛,把酒倒在两只拙朴的木质杯子里。
    酒喝得很快,很多。两个人都有了轻微的醉意。
    他给我舀了一碗兔肉汤。
    我贪婪地嗅着说:“真鲜!”
    “当然!它是只野兔,我上星期亲自去山上打来的。”
    我感激地说:“谢谢!”
    “是你运气好,师傅偏偏今天把它煮了。多喝点!”
    他刚洗了澡,换了一件暗橙色棉布衬衫,领口依旧敞开着。望着他,我忽然觉得有点别扭。目光游移到他裸露的胸部时,才明白了别扭的原因。他胸前的皮肤对我来说,已经构成了危险的因素。
    我赶忙收回目光,掩饰地低头喝汤。

    夜渐渐深下来,月亮隐到云层里去了。
    他突兀地说:“你是不愉快的,对吗?”
    他就这样突然地把我的伪装撕破。已经稍微缓解的疼痛卷土重来,在酒精的怂恿之下,这疼痛开始翻江倒海地折磨我。我没有前路,没有光亮,甚至没有现在。有的只是舒鸣、小宝和维凯留下的残酷的过往。我不想活在过去里,又挣脱不出,也不知怎么挣脱。何峻算我的什么人呢?当然不能把不光彩的事告诉他。我只有压抑、强忍。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我的胸腔几乎要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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