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第41节:仓促结束 很多时候,旅游途径随大流会形成一种惯性,比如去北京就非得到长城,去南京必须去玄武湖,去武汉死活得爬爬黄鹤楼,一说到出国旅游立马就是新马泰七日游一样。而事实上这些非去不可的地方,大多是最没有意思的地方,并且门票极贵,好像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来上当。所以当我和陈子涛看完临潼的景点介绍之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西安最最有名的景点: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的兵马俑。 “我就不知道几个泥坑里摆几个泥人有什么看头。”陈子涛的想法和我一样,她颇有见地地说:“不用收门票的地方才是最好玩的地方。”可这世上还有不用收门票的地方吗? 谁知道第二天果然被我们找着一个。
我和陈子涛基本已经把西安市内能玩的地方翻了个遍,又总觉得还有遗漏的地方,所以并没有立即转站去甘肃,仍旧住在小旅馆里,白天还是四处乱窜,找吃的,找喝的,找玩的。那天和一个卖葡萄的老头砍价时,他说他的葡萄是娈镇的,是龙游潜水那里的,好得不得了。我们一听那个地名就觉得有点劲道,于是一再追问,终于知道在西安城郊三十公里处有一处避暑的胜地,叫做龙游潜水,是深山里流出的一道涧水,传说有龙在那里盘踞过。并且,那里尚待开发,因此不收门票!我和陈子涛听了无比雀跃,当即问明了路线,回到旅馆简单收拾一下,准备动身。
你们也看出来了,我们出去玩的宗旨就是能不花钱的地方尽量不花钱,能少花钱的地方尽量少花钱。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也就是食住行这三样了,前两样在西安根本花不了什么钱;第三样就比较难说了,由于我和陈子涛根本不辨东南西北,拿个地图仅仅能看到什么地方在什么位置,至于坐哪趟车去,始终是一头雾水,因此到哪儿都是打的,从城南穿到城北,从城西穿到城东。尽管西安的的士十分便宜,可再便宜也吃不消我们这么个坐法,这几日打的已经花了好几百了。这次去龙游潜水,要包个车,一个来回这么远至少得要我们一两百,那就比收门票都贵了。我和陈子涛商量了好久,决定还是坐客车去,跑去向旅馆小老板打听好了车站的位置,立即动身。
我们一人花了四块钱便坐到了娈镇,一打听,龙游潜水离这里还有几公里,而且都是盘旋山路,没有客车上去。我和陈子涛顿时泄了气,可是这么远道而来,怎么可能甘心回去,心一横,决定徒步前进。于是顺着路人指点的方向走去。 此时我们已经在山区范围了,用水泥修砌的山路远远地深入到大山,不见尽头,沿途尽是卖葡萄的小贩席地摆摊。盛夏时节,知道这个地方的人还挺多,不时地有一两辆小轿车呼啸而上,或呼啸而下。山里的空气清凉湿润,让人心情无比舒畅,只是好像尽是上坡路,实在受累。这时候陈子涛忽然指着对面说:“行了行了,咱们有办法上山了。”我一看,山路上一个扎着头巾的老汉驾了辆骡车逍遥而至。陈子涛二话不说,走到路中间,跳着对老汉挥动手臂。老汉吁了一声,停下车问道:“啥事儿啊?”
最后我和陈子涛以十块钱的价格和老汉谈妥,坐上老汉的骡车,去往我们的目的地。我们第一次坐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兴奋得在后面大呼小叫,引无数路人侧目。山路越走越陡,越走越险,我们好像在两座山的夹缝中穿行,对面的峭壁像是被刀削出来的,只是象征性地染着几点苍翠,那景象前所未见,想到以前在家乡被我称之为“山”的东东,对比起来似乎只能称之为小土坡了。我和陈子涛屏住了呼吸,看着险峻的地势,带着点恐惧,更多的是热切的兴奋。老汉为了壮我们的胆,大声地唱起了一首首哥想妹、妹亲哥之类的信天游,苍凉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热血沸腾。在歌声之中,骡车终于在一块巨石前面停了下来,石上刻着四个大字,用红漆描过——龙游潜水。
我们绕过巨石,就看到被群山围绕着的一条涧水,涧水里布满了大小石块,被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水深不过膝,清澈见底,水底的白沙子在阳光下都泛着光泽,水中偶有野鱼游过。涧水蜿蜒到深山里边,两边都不见尽头。涧的两岸被一条窄窄的竹编吊桥连着,踩上去吱吱呀呀一阵乱响,总让人疑心随时会断。说实话这景致实在算不得精美绝伦,但是绝对天然无雕饰,清凉宜人,夏天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去处。
我们热情高涨,立即卷了裤管脱鞋下水,把四只臭球鞋远远地扔在岸上,水中凉气立即从脚底蔓延上来,浑身舒坦。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好些游人在水里乱扑腾。我们玩累了,就爬到水中一块大面积裸露的巨石上歪歪斜斜躺了下来。阳光在这里一点都不灼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有点催眠的作用。我和陈子涛很享受眼前的一切,我心底再次涌上了很久以前才有的那种淡淡的满足感,什么都可以暂时放下不用去想。陈子涛也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被一个声音叫醒:“小姐,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是一对亲亲热热的小情侣。我说没问题,刚想接过相机,陈子涛突然凭空伸出一只手把相机抢过去说:“我来。” 接着就出事了。陈子涛一个趔趄,连人带相机从这块石头砸到相邻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跌进了水里,我就听到喀嚓一声,陈子涛的腿摔断了。随后是陈子涛痛苦的尖叫声,我又一次吓得手足无措。
后来的情形在我头脑里一团乱,反正是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陈子涛架到某部车里,飞驰到最近的医院,我只记得陈子涛惨白的面孔和痛苦的呻吟,我在车里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她掐得我一手的指甲印儿。
在西安最后的一星期当然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陈子涛骨折了。我把银行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等陈子涛基本稳定的时候,钱还剩下一半。那段时间陈子涛话很少。医生让怎么做她就怎么做,脸上完全木然,好像那条腿不是她的。我暗地里问过医生,医生很肯定地告诉我,她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我把这个事情告诉陈子涛的时候,她也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那段时间我觉得她很奇怪,哪里不对劲,又完全摸不着头脑。
一个星期过后,医生说可以回家修养。我便早早去买好卧铺票,和陈子涛一起回了学校。我们的旅行由于这次意外而仓促结束了。 第42节:神情已麻木 回学校的第二天,陈子涛说不想住在寝室里,我就一个人出去找房子,还是在原来的那块地方,租了间民房,收拾了简单的东西搬了进去。我们再次离群索居了。 陈子涛的郁闷情绪完全没有恢复,有时候躺在床上发呆,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样子挺吓人。她的情绪直接影响了我,我除了照顾她的吃喝拉撒以外,也和她一起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似梦非梦。电风扇吱吱呀呀的声音听起来也病歪歪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长起来。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直到开学,陈子涛还是不能下床走动。我又帮她请了一个月病假。有些同学知道她的情况,拎过来几袋水果表示慰问,陈子涛的样子也仍旧是淡淡的,弄得同学们很无趣地走了。我们寝室里的两个宝贝倒是一直没露面。我那时候开始有意识地抵制这种消极的情绪,开始按照课表上课,通常是上了一半,又担心陈子涛无人照料,偷偷地溜回出租屋。一回到出租屋又再次被那种沉闷的气氛所压迫。我对想办法让陈子涛开心说笑已经完全束手无策,有时候她甚至让我觉得异常绝望。所以我很快会找个借口再从出租屋回学校。如此反复,弄得我筋疲力尽。
我不知道陈子涛从摔断腿之后又受过什么打击,她这样前所未有、没有来由的消沉和忧郁让我觉得害怕和不真实。我只知道,让陈子涛上心和伤心的,除了张国义,再没别的了。
那天我再次回到出租屋,却听到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伴着陈子涛低低的饮泣。不会有别人,是张国义。于是我很无耻地在外偷听起来。 我听到那个男人说:“什么事也要等你先把身体养好。” 陈子涛不出声,只是在哭。 张国义叹了口气,说:“涛涛,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陈子涛越哭越响。 张国义说:“你不说话我就走了。”说完里面一阵响动,好像是他站起身来真的要走,而陈子涛纵身一跃抓住他,然后跌在了地上,痛得一阵惨叫。
我在外面差点急得要破门而入,后来好像是张国义把陈子涛抱上了床,陈子涛大概趁势抱住张国义,再次哭了起来。我从来没听过陈子涛哭成这样。张国义轻轻地安慰陈子涛,陈子涛才渐渐平静下来。然后我听到陈子涛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带着点怯怯的声音问张国义:“我还能爱你吗?” 张国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一定要爱我,那我也没办法阻止你的感情。可是我没办法再爱你了,也不希望我们再这样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你在西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你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生活,可是我没办法再对你的生活继续关心了。”
屋里一阵沉默,陈子涛的哭声没有了,我想她的心大概沉到最底下了。这种感觉没有人比我体会得更深。我这才证实了她这段时间的不正常果然跟张国义有关,替她一阵心痛。然后张国义说:“好好休息,身上有伤,情绪不能激动,我走了。再见!”说完推门而出,和在门口的我撞了个正着。我一眼扫到屋里双眼红肿,神情却已麻木的陈子涛,出于一种本能伸出右手,凌空对张国义的脸上打了过去,声音清脆响亮。我和他们两人一样被自己的行为惊呆了。张国义回过神来,捂住被打肿的脸,看都没看我,转过头平静地对陈子涛说:“我不欠你的了。”然后转身离去。陈子涛面部表情一阵痉挛,然后她发疯似的掷过来一个凉枕,大吼一声:“你给我滚……” 我跑了。 第43节:像一颗毒瘤 我的头脑再一次一片空白。我一路狂奔,然而无处可去。我的头脑把刚才的一幕幕飞快地重演了一次又一次。张国义和陈子涛最后摊牌,我在门外偷听,我打了张国义一巴掌,陈子涛让我滚。我跑到几乎瘫软,理智才回来。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出租屋去看着陈子涛。她一天一夜没吃没睡,又受了这种刺激,现在谁知道她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上来,我发现我一秒钟都不能再耽搁了,拖着疲惫的双腿再次跑了回去。
陈子涛仍旧呆坐在床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看她没事,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一下子瘫坐在了门口,心里一阵难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听到陈子涛冷冷地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抬起头来,隔着眼泪看着陈子涛,她继续说:“没见过这么贱的女人吧?你都看到了,过瘾吧?他跑了,不会回来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我看着陈子涛削瘦的脸庞在我的泪水里渐渐陌生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走过去抱住她,她一动不动。我跟她说:“算了吧,算了吧。让他们都过去吧。张国义和李冬冬都让他们过去吧。我们俩在一起过。”可是我听到陈子涛说:“我恨你。”我的身体僵在了那里。 陈子涛不再理我,我的任何话和任何举动她都视若无睹,她不吃我给她买来的饭菜,并且一天都没有上过厕所。天黑了起来,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流了一夜的眼泪。我知道无力再回天,张国义说他对她的生活无法再继续关心,而她对我的生活,大概也不想再关心了。我知道陈子涛心里恨我,可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我。我对这种失去完全没有免疫能力,就是隐隐觉得另一个世界也坍塌崩溃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离开出租屋,走的时候我对陈子涛说:“我跟班主任要求,让别的人来照顾你。”她把脸转过来,看了我很久,和我说了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你从来不知道怎么去尊重别人的爱,也从来不会懂怎么去经营别人对你的爱。什么事情都有个头,咱们俩好到头了。”我第一次在陈子涛面前倔强地转身离开,没有泪眼滂沱。
我到班主任那里讲了一下陈子涛的情况,班主任出面让柳静静去照顾陈子涛。我把和陈子涛在一起剩下的钱一分为二,托柳静静转交给她。从此我和陈子涛再没有任何形式上的牵连了。我大学时代最重要的两个人都离我而去了,第一个是我离开他,让我伤心欲绝,第二个是她离开我,让我困惑无奈。 我抬头看着仍旧湛蓝的天,心里无比空旷。
我再度失眠,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一幕一幕的往事和一个一个幻象交替出现,我无法摆脱,拿起积满灰尘的随身听重复听那些老歌。齐秦仍旧在唱: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都随风……可我闭上眼睛,往事依旧重演。 我又开始陷入曾经有过,并以为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抑郁状态,而我自己对这种状态的恐惧却成了我精神上最大的负担。在学校里看着影影绰绰在我身边不停走动的人群,我想大概里面没有一个像我一样,随时会担心自己的精神崩溃。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我变得怪僻异常,不与任何人说任何话,对身边的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只是按部就班吃喝拉撒,如同行尸走肉般生活。我的所有精力都用来抵御恐惧,同学们对我的怪僻习以为常,没有人来打扰我,也没有人来关心我。 然而上帝在让你难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自然会把你拉回来。两个月以后,已入仲秋。我的情绪随着天气的变化渐渐平复,偶尔也能睡一两个好觉。李冬冬成了我最大的心病和梦魇,我对他的思念像一颗毒瘤一样侵蚀着我的思想,我除了发疯般地想念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不再抱任何幻想和指望。到了这个时候,我周围的同学们都在为了考研和联系工作做全方位的努力,我却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知。
十一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妈妈看上去老了许多,仍旧在发着福,却怎么看都觉得胖得有点虚。爸还是那个样子,一笑起来,每条皱纹都含着笑。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那两株梅花终于死了。爸妈给我张罗了几天吃的,忙进忙出,我默默地帮着干一些家务,爸爸夸我沉静了,长大了。走的时候,爸给了我两千块钱说:“ 这钱留着找工作用。” 我第一次觉得这钱一直压到我心上。
回到学校,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思量起自己的所谓前途,然后和其他同学一样,把自己的简历什么的都预先设计好,拿到印务室去印了几十份,留待日后之用。 第44节:擦肩而过 说到这里,我又无可奈何地跟着回忆走了一大遭,情绪随着情节的起伏高低而波动,心烦、失眠、上火,简直就是更年期症状。写书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卖情节的,他们编造一个一个离奇、荒诞又精彩的故事来骗一点感情,更重要的是骗一点钱,而另一种,用笔蘸了自己的心血,一字一字把自己的灵魂都卖了,换到的仍旧只是一点感情和一点钱,你说哪个更不要脸一点? 我的故事越来越沉重拖沓,在这个时候我责无旁贷地要开一些小小的玩笑,谁叫我们他妈的都还喘着一口气,死乞白赖活着呢。好吧,好吧,我离题了。
我提着一个我妈给我的女式手提包,里面装着我的一叠复印资料,资料上贴着我的玉照,巧笑嫣然,撩人心魄,每天衣冠楚楚地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人才交流市场来回赶场子,发传单一样发我的简历。一个月下来,除了一两个年过半百的民营企业家,问我,愿不愿意屈尊去做他们的女秘书以外,我一无所获。 我这时才发现,我在这三年里并没有学到一项使我能够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技能,这几年的生活也没有把我锻炼得能够游刃有余地和这个世界周旋。总之,我拿厚厚一沓学费换来的东西完全没用,于是我茫然无知地看着校园外的这个世界,一片懵懂,不知所措,无处求救。
我疲惫不堪地折腾了两个月之后,终于想出了逃避的好办法,而这个办法现在为无数无力应付外面世界的同学们所广泛采用——考研。这实在是个绝妙的办法,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往家里打电话,家里经济不紧张,自然无条件支持。我的精神开始为这个新鲜的使命所振奋。你们看得出,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付应试教育是我的强项。我就这样积极又合理地暂时推卸了必须担负的责任和必须面对的事情。 我顺顺溜溜地办完各种手续,采办完所有必备书籍和资料,把自己扔在了书堆里,拼起了命。这实在是个好去处,我不必再像其他同学那样焦急奔波,仍旧只在这个小巧的校园里作息,暂时抛开所有的人和无限烦恼,波澜不惊。到后来简直就到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地步。
时间晃啊晃啊晃啊,入了冬,又立了春,后来夏天又来了,我们要毕业了。尽管我这一年来是只读圣贤书、未闻窗外事,一年当中累积说的话不超过两百句,然而最后还是被周围的热闹所惊醒。大多数同学落实了工作,兴高采烈地在学校里东蹿西蹿,和相处四年的同学们亲切地做也许是最后的相聚,校外的小饭馆每到这个时候生意好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到处是团团围聚的准毕业生们,或披肝沥胆或嬉笑怒骂,更有夸张一点的会涕泪横流,有如举丧。种种热闹繁华景象无法一一历数。我以为我会被排除在这场景之外,因为我没有朋友,也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救命稻草。
但是那天我才相信,其实人会被一些最平凡的东西温柔地打动,因为没有人天生喜欢孤独。那天我一个人在寝室叽里哇啦地背单词,不料师小红轻轻地走到我身后,轻轻地叩了叩我,我转过头,警惕地看着她(自从上次打完架后我们基本上没说过话)。她黑红的脸颊仍然剽悍如初,然而眼神里却透露出一种质朴的真诚和歉意,接下来她说:“文静,我签到家乡一家银行做出纳了,过几天就走了,以后可能见不到了。以前的事,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不要往心里去。”然后她伸出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看着这个肯定还是处女的女孩子,我一直讨厌的女孩子,和她打过架的女孩子,一起同屋住了三年而我以后可能永远也见不着的女孩子,心里五味杂陈。然而有一种感情还是占了上风,我迎上她伸出来的手,她憨厚地笑了出来,牙齿雪白,闪闪发亮。然后她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我憋了好多个月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借口。
我不能骗你们说,从此以后我和师小红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事实上自此以后,一直到她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离开学校,我和她的话也还是不多,并且仅仅局限在几个范围。但是我对她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那天那个拥抱上了。她的那个拥抱,让我有勇气去向蒋丽蓉再次诚心诚意地说一声对不起,而我换回的,同样是真诚的拥抱。那感觉有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亲切。我这时候才知道,有的东西破了还能补,有的东西破了补不了,还有的东西,压根儿就破不了。
送走蒋丽蓉回到寝室,看到门口站着陈子涛。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有意地不去想她,一直这样强制到我真的不再去想她,所以就真的如我所愿的很少见到她。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看上去黑瘦了许多,我抱着决心,带着一点热切的期盼,希望和她也能同师小红与蒋丽蓉一样,重修旧好。然而她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几根长发正好划过我的眼睛,一阵刺痛。
第45节:我害怕孤独 陈子涛走了,那是她来看我的最后一眼。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内心疲软不堪,无力垂泪。 我开始像翻书一样翻那些往事,陈子涛的笑,陈子涛的好,陈子涛的暴躁,陈子涛和我翻过脸,陈子涛帮我打过架,陈子涛和我一起做过车模,陈子涛和我一起逃过火车票……陈子涛终于也会像李冬冬一样,梗在我的胸口,碰一碰就一阵痛。 浮灰在窗棂上的午后阳光里跳跃,空气燥热无比,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残留下一些被主人遗弃的物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和床板上。我坐在窗前,像那些废弃物里的一件。然后阳光渐渐西斜,天色近黄昏,我坐起身来,出外觅食。
刚放暑假,校园里人烟稀少,食堂大门早已关闭,我摸摸兜里的钱,走出校门,来到那家新疆餐馆,餐馆里冷冷清清,大胡子老板拿着苍蝇拍赶蚊子,见我进去眉眼笑得都开了花,我要了一份大盘鸡,把里面的土豆吃了个净光,喝了一瓶啤酒,确定肚子里再没有空当装那些忧伤,便起身回寝室。
我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地低头走在路上,苍蝇和蚊子从餐馆里跟了出来,忠实地陪伴着我,我也懒得伸手去赶。事实上当时我神情极其麻木,以至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注意底下那道天天跨过去的铁绊子,直挺挺地就摔了下去,或者说是跪了下去。一时间痛得我脑袋都发了麻,好半天才趔趄着站了起来,看看双膝,暗红的血丝从薄薄的白色棉布裤里渗了出来,我这才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并且很清晰地感觉到有液体从两处膝盖骨慢慢滑下来,血一会儿便淌到了我穿着凉鞋的光脚背上,伤口好像很严重。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周围零星地走过几个陌生人,傍晚时分看不清我的处境,然而即便看清了,又能怎的?
我想哭也没有用了,迈开步子想挪到寝室去,然而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我这才开始有点着急,伤口好像也更痛了。这时候上天再次怜悯我,有位仁兄举步向我走来,并且很明显看出了我的窘处,他走近来明知故问了一句:“摔着了?”我点了点头,他又问:“不能走?”我又点了点头。他又跟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我前面,伏下身体,示意我趴上去。我脸一红,愣在那里不知道上还是不上,他倒是挺大方地回过头说:“上来啊,等什么?”我心一横,便趴了上去。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除李冬冬以外的其他男性躯体,他身上的味道和李冬冬的完全不一样。我心跳得很厉害,仅仅是因为不好意思,一时间忘了伤口的疼痛。走出去好长一段路,那人才问我:“对了,你住哪儿啊?”我忙告诉他我的寝室位置,他便背着我走了过去,接着又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如实相告,我要留校考研。不一会儿我们到了目的地。
他在我寝室门口把我放了下来,我拿出钥匙打开门,他又扶我挪了进去。我打开灯,这时候才看清他的长相,介乎帅和不帅之间,看起来很精神,个子和李冬冬差不多高,瘦长身材。这时候他也同样端详了我一阵,然后说:“你是文静?”我一愣:“你怎么认识我?”他笑笑说:“学校有几个人不认识你?”我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这话让我很难受。我哦了一声便不再做声。我以为他这时候要走了,谁知道他把我扶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接着便问:“哪里有剪刀?”然后看了一下周围不等我回答便自己找了起来,还真让他在一堆垃圾里找到了。我一时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挺老成地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一剪子剪开我的裤管,我吓得尖叫了一声:“干什么?”他吓一跳说:“你怎么这么咋呼,不剪开,难道你脱了裤子来包扎?”我脸立即又红了,立即噤声,随便他去了。我的两条裤管被他刷刷两剪子剪开,然后又被撕到伤口处,我在灯光下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膝盖,一阵战栗,愈发觉得痛了,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吸冷气。他看了看我的伤口说:“伤得还不轻,你这儿有酒精药棉什么的没有?”我还没来得及摇头,他自己就回答了:“肯定是没有,你坐着别动,我去拿。”没等我回答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刚刚发生的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再想想又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忽又想到他说的那句:“学校有几个人不认识你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正胡思乱想之际,那人已再次出现在眼前,手里拿着几个瓶瓶罐罐。 他再次走到我面前蹲下,拿出一支棉签蘸了点酒精帮我清洗伤口,一时间痛得我汗毛倒竖。我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来,他帮我清理完之后,又给我涂了一层红药水,弄得膝盖更是血红一片,看上去吓得慌,涂好之后又拿出一卷纱布帮我把伤口包扎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弄好了,手法非常娴熟。完工之后他站起身说:“休息两天别乱动,我后天再来给你换一次药,现在学校医务室都没人,只好将就了。”我忙说谢谢,总觉得还有什么话要说,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时候他倒说了:“你这人真是,难怪别人说你孤僻,我这忙前忙后料理你半天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恩公叫什么啊?”
我拍了拍后脑勺,做抱歉状问:“你尊姓大名?”紧接着又补问了一句:“谁说我孤僻?” 他笑了笑,居然也有一口好牙,让人有亲切好感。然后回答了我第一个问题:“我叫周密,匡吉周,秘密的密。”然后他又主动告诉我他快升研二了,从别的学校考过来的,居然就是我报的那个专业的。我忙尊称一声师兄,没忘了再三追问:“是谁说我孤僻?” 周密笑笑说:“你若是不孤僻,大暑假的一个人在这儿过?”我听了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他看了看我,一时也无话可说,便起身要告辞:“我走了,你好好养着,我看你这两天也不能走路了,老实呆着吧,早点睡,我明天给你送早饭。”说着便起身要走,他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他的白裤子两侧有几处血渍,是他背我的时候给染上去的。我忙说:“你的裤子……”他转过头,看看我,又看了看裤子,笑笑说:“幸亏在两边,要在屁股上,别人还以为我大姨妈来了。”我一听便笑了,一笑又扯到了伤口,脸上表情十分古怪。周密也笑了。 我笑了笑就停下来说:“你今天晚上能不走吗?” 他收回脸上的笑意,讳莫如深地看着我,我低下头,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你不要走,我害怕孤独。” 周密就留了下来。 第46节:第二次同居生活 周密有浓密的黑头发,摸上去有点扎手,眉毛也一样浓密,眼睛微微地凹进去,是撩人的单凤眼,有点桃花相。鼻子直而挺,鼻尖上有颗痣,他说那叫独占鳌头痣。鼻子下面那张嘴,除去说话都抿得很紧,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守着。下巴微长,若是短了一点,倒实在是标准的阴柔型中国美男。
这一切我都是在床上细细端详出来的,那晚周密洗完澡之后自然地就躺到了我的身边,我只是配合性地朝里挪了挪,周密就侧过身搂住了我。我闻着我并不熟悉的男性气味,觉得很踏实。周密只是很老实地抱着我,和我端详他一样端详我,然后说:“你哪儿都长得好,但是眉心不饱满。”我问他:“有什么说法?”他说:“相由心生,你这人意志薄弱,不坚强。”然后他抓起我的右手,看到我手上那个掩藏伤口的藏饰,说:“里面应该有个伤疤吧,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还真自杀过?”我又问:“是谁告诉你的?”他文不对题地说:“你自己也知道这根本不是秘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揭开那个藏饰。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很久之后他问我一个问题:“你和几个人上过床?”我说:“你猜呢?”他说:“我不想猜,你自己说吧。”我老老实实回答:“一个。”周密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发,我抬头看着他问:“你不信?”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无心追究,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周密说出来一段话:“别人都说最难骗上床的是处女,其实不是,真正难骗的是那种只和一个男人上过床的女人,她们的道德防线才是最难突破的。和一个人上过,她们还可以自称烈妇,若是和两个人上过,那就和一百个上过没区别了。” 我听了这番道理,哂笑一声:“你还是个风月老手,顺带研究女性心理。”他把手伸到我胸前,暧昧地说:“我可没说过我是柳下惠。”我便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然而很快我又睁开双眼,因为刚刚触碰我胸口的手现在停在我的脸上了。我一脸诧异,问他:“你怎么了?”他笑了出来,并且笑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好半天他才停下来说:“你真是个特别可爱的女人,我不喜欢奸尸,再说你腿上还有伤呢,起码等你腿好了再说。”说罢在我额头吻了一下,轻轻地抱住我。
后来我们就心平气和地聊起天来,我跟他说起李冬冬、陈子涛,还有那个广佬,我把我上大学的几年生活都讲给他了,他听听笑笑,再听听,再笑笑,对任何事情都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地说我是个傻冒。后来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他有很多个,还有很多个性伴侣。我问他女朋友和性伴侣有什么区别,他说一种是带出去用的,一种是放在床上用的。我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算,然后命令我闭眼睡觉,我就乖乖地闭上了双眼。那天晚上我没有想李冬冬和陈子涛,在周密的怀抱里顺利地进入了睡眠状态。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密已经买好了早饭,并且回自己寝室漱洗完毕了。他白天看上去少了晚上那份阴柔,英朗了许多。我的双腿还是动一动就痛,于是他把洗漱用具放到我的床前,让我洗脸刷牙,他则拿出一支烟,在一旁一边看我,一边抽了起来。经过昨天一晚,我对这种目光已经见怪不怪,只等他再说出什么高见了。果然,他抽完烟之后说:“我老觉得我要真跟你上了床,我们俩就算完了,可是统计系的系花这么大块肉就这么放了,我又不甘心。”我一边胡噜着我的油条豆浆,一边说:“不是说等我腿好了再说吗?”他又笑了起来。我一时也觉得可笑,跟着笑了起来,然后又天南地北地扯了一会儿,他说:“好了,你自己老实呆着,看看书,复习一下,我要去见我女朋友了,那可是个小处女,中午回来给你带饭。”说完就走了。
我如他所说老实地看起了书,破天荒地一上午没有想到李冬冬。中午周密如约而至,带来两个盒饭,我们边聊边吃。周密把我没吃完的饭菜全扣到自己的盒里,吃了个精光,然后说他要睡觉,让我陪睡,我便老实躺下。他还是抱着我,看来看去地看,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他:“你有没有特别爱过一个人?”他的眼神一片茫然,并且把这种无助很明显地表达给我,我很吃惊,他说:“好几年前有。”我又问他怎么分开的,他耸耸肩膀说:“时候到了就得分呗,没什么。”我问他:“你难受吗?”他想了一想说:“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分开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有多痛,但你永远都没办法忘记。”我听了这话,想到李冬冬,他至今都让我觉得痛,而且没有办法忘记。我又问他:“那你从此就游戏人间了,不相信爱情了?”他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没从床上跌下去:“你看港片看多了吧?我就是个普通人,不过别人干了不敢承认,我大大方方说给你听而已,傻妞。”他的坦率让我放心,同时又觉得遗憾,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可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对?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头绪,突然闷闷不乐起来。我想起李冬冬曾经跟我说:“文静,我永远不会先辜负你的。”后来周密就睡着了。
周密的出现打破了我的沉闷生活,但显然他和我不是同样的人,我对周密莫名其妙地绝对信任和依赖,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但是有了他,我不用再独自沉浸在没完没了的回忆和痛苦里。我喜欢周密,喜欢他的坦率和对我的惊人的洞察能力,他轻轻一两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让我很佩服。但并不是说从那以后我便把李冬冬忘了,事实上正好相反,我对周密谈到的大多数话题都是李冬冬,我几乎把我能回忆起来的和李冬冬有关的全部细节都说给周密听了。他不厌其烦地听着,最后得出结论——我所有的痛苦都是自找的。我再一次无话可说。
周密在我的寝室里混了好几天,白天出去干什么我不清楚,也懒得问,反正到了吃饭时间他都会像鬼一样冒出来,给我带来吃的、喝的,陪我东拉西扯,晚上再回来陪我睡觉。那时候我甚至很希望我的腿永远不要有康复的那一天,而且渐渐地一到晚上便焦急地期盼他早点出现。我对他的依赖超过了我自己的想象,尽管我们认识了才一个多星期。让我欣慰的是,周密似乎也同样地信任我,把他自己干的所有坏事基本都跟我说了。我经常说他是个坏种,他也不生气,依然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后来,我的腿终于好了。我把纱布拆了,尽管那两大块淤痕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但伤口总算结了痂。我看着自己的皮肉,直恨它恢复得太快了。这时周密看着我的腿说:“嘿嘿,你的腿终于好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想我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如果他对我有要求的话。
夜幕终于降临,周密睡在我身边,我突然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周密依然和平时一样。我们开始聊天,他仍旧要说几个黄段子,平常没有的那种暧昧的感觉这时候全冒了出来。我觉得我笑都笑得假模假样的。周密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发现了,侧过身体说:“你担心什么也发生不了!”我生气地说:“你胡说!”周密说:“你并不爱我。”我说:“你也不爱我。”然后我们沉默了很久。
后来什么都发生了,事实上我和周密在一种非常不自然的情况下突破了那层关系,大概是因为我们太熟了。事后我失声痛哭了起来,因为我想到了李冬冬。周密抱着我,恢复了自然的神情,开玩笑似的说:“怎么了,小荡妇?后悔啦?”我哭着说我难受,周密不停地拍我的脊背,摇着我,软声软语地安慰我,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先醒来,自己穿戴好了,出去买了早饭回来给周密。回来的时候他刚刚醒转,突然用很温柔的眼神看我,看得我很不好意思。然后周密又有惊人之语了:“你做我女儿吧?”我听了莫名其妙,他说:“做女朋友不合适,做情人又太委屈你,还是做我干女儿吧?”我还是没听明白,他又接着说:“平辈之间的付出都是有限的,并且需要回报,只有对小辈子女的付出没有任何目的。你明白吗?”我的眼睛立即湿润了,走上前去,让他亲了亲我的额角。
后来的一段日子突然简单了起来,周密隔三差五地来看看我,帮助我考研复习,偶尔留宿在我这里,但我们的性生活却非常有限,在这方面我们对彼此都无法尽情释放,也许是关系太另类,也许仅仅是我们并不相爱。反正亲密接触的时间非常少,多数是他抱着我安静地睡觉。我和周密在一起以后,睡眠居然有了很好的恢复,而且开始淡忘往事。
一直持续到学校开学前半个月,宿舍管理处通知我必须搬出去住了,因为新生要进来了,本来让我留在这里住到现在,已经给尽面子:我已经毕业了。这时候我发现我实际上就是个无业游民了,我的大部分同学都找到了工作或者正在找工作的过程之中,少数几个考研的也都不在学校复习。我无处可去了,当然只能告诉周密。 很快周密便帮我在校外找好了住处,花了一上午时间把所有的东西都安置好,我总算有了安身之处。
这是我第三次住在校外,第一次是和李冬冬,第二次是和陈子涛,而这次,只有我一个人。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再回首已百年身。在屋里呆坐了半晌,周密敲门时才回转神来,擦干净眼泪拉开门。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怎么又哭了?”我就干脆抱住他哭了起来。他说:“你真让人不放心。” 周密来看我的时间越来越频繁,后来就干脆天天来了,他说他不放心我。有一天他抱着我说:“我是不是太喜欢你了?”我突然想到李冬冬,便转过头跟他说:“周密,我永远不会先辜负你的。”周密就把我紧紧抱住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过了几天,周密跟我说:“我们干脆同居算了。” 第二天周密就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我的第二次同居生活开始了。 第47节:轰然打破 周密告诉我说我是第一个和他同居的女人,我问他是因为也喜欢和我在一起,还是仅仅为了照顾我,他说都是。我便心安理得了。 我们住到一起的前几天,我几乎是用一种赎罪的心理,精心地布置着我们的小屋,我想着曾经被我忽视过的李冬冬和那段生活,发誓这次决不能让往事重演。每天晚上周密回屋的时候,都会发现又添新物什了,很是愉快,总是抱住我亲了又亲,说我是个好孩子。
然而一个星期之后,我便发现这种生活的弊端,我不是周密的女朋友,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我们不能同进同出,偶尔在学校碰到了,也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说一两句话便擦身而过。开始这种生活也让我觉得新奇,周密有一个当时还很少人买得起的手机,每当有人给他打电话时,周密总是让我不要说话,我就静静地听到电话那头不明朗的女人声音。这总是一下子就能把我从假想的幸福里摇醒,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的。
我开始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周密再接电话时,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周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呢?”我就哭得更厉害了。想到李冬冬,觉得现在的生活大概就是真正的堕落,我没有办法坚持自己的理想,又不愿在冷峻的现实面前低头,没办法去面对和周密的这种生活,又没有办法离开周密,我太害怕孤独。
周密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很快就看出来了,开始每当我哭的时候,他都像李冬冬一样从背后揽住我,安慰我,告诉我他为我的改变,让我不要胡思乱想,让我相信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别的女人都可以是身外之物,而我是他的一部分。这种话渐渐像海洛因一样让人上瘾,每当我听到这话的时候,便心平气和起来,对自己的生活状态不再抱怨,甚至恨自己对周密不够体贴、不够好,有时候甚至憎恨自己和周密拥抱时还保留着对李冬冬的思念。可是我敏感又脆弱,这种事情发生次数多了,就开始怀疑周密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渐渐地周密再给我承诺的时候,我好像饮了鸩也止不了渴。于是周密便不再对自己的行为做交待和解释,他说反正我们永远只能是地下关系。我突然间寒心起来,尽管在一开始我便知道。
我的精神状况又开始差起来,天天哭,哭得厉害了胃里便起痉挛,痛苦不堪。周密看安慰不了,又对我的无理取闹非常烦恼,便自己睡去不怎么理我。我就用头去撞墙,或者深更半夜跑出去游荡,种种可怕行为,让周密惊怖而痛苦,我亦无法克制,生活又不正常起来。我对考研也突然失去了兴趣和信心,整天缠着周密,生恐一睁开眼睛,便永远不能再见到他。这种恐惧的由来仅仅是对自己的不信任。
周密一天比一天烦躁起来。有一天他说:“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有安全感?”我捂住脑袋蹲下身体,眼泪掉了一地,我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哭了一夜,早上周密醒来发现我还在掉眼泪,狂躁地说:“你总得让我也过几天人过的日子。”我擦掉眼泪说:“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难受,我要回家。”周密看着我说:“你想清楚了?”我噙住眼泪,点点头,周密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毁在我手里,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了。”我看着周密的眼泪,想起周密跟我说过的所有承诺,他说我对他有多重要,他说他会永远好好照顾我,那些我曾经疑惑的话突然句句涌到我心坎上。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紧紧抱住周密说:“我不离开你了,我不离开你。”周密狠狠地摇摇头说:“你一定要离开我。但我永远是你的退路。”那是我和周密住在一起的两个半月以后。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和周密相当恩爱地生活在一起。一天一天拖延着回家的日期,我甚至又动了不回家的念头。这短暂的平静居然又被另外一件事情轰然打破。 第48节:怎么不去死啊 那天我在屋里收拾回家的东西,周密突然跑进来说:“文静,你说的陈子涛的男朋友张国义,是不是研三国贸那个?”我莫名其妙地说:“是啊,怎么了?” 周密过来一把抱紧我说:“文静,你不能紧张,听我说完之后要冷静,不能出什么事,你知道吗?”我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脸色惨白,定定地看着周密说:“你说,到底什么事?”周密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然而看着我的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刚才研究生男生寝室有个女人跳了楼,要是我没有估计错的话,那个人是,是……” “是陈子涛。”我说。
周密低下头。我觉得天旋地转,连声尖叫起来,试图夺门而出,周密在背后狠狠地抱住我。我回过头拼命地踢他,终于把他踢开,然后疯跑到研究生男寝。我看到很多人围在那里,边上停着两辆警车,我疯狂地跑上去拨开人群,看到一大摊鲜血,血的周围被粉笔圈成一个呈大字形躺着的人的轮廓,我知道那画的是陈子涛。我没有哭,径直走到一个年轻警察面前说:“人呢?”他看着我的表情,指了指一辆车。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车门关着,从车窗里能看到一副白色的担架,白色的担架上躺了一个人,蒙着白色的被单。我用手敲车门,敲不开。驾驶室的两个警察来拦我,我跑到很远的地方,捡到一块板砖,拼了命跑到警车边上,用砖去砸车窗,没有人再敢来拦我,车窗砸烂了,我手上血肉模糊,一阵血气涌了上来,人便丧失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边上站着两个警察。我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理智稍稍有点恢复。我问那两个人:“她死了?”有个女警说是的,然后问我是她什么人。我不理她,他们一直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谁也不理。后来我又问她:“张国义呢?”他们说还在公安局接受调查。我说我也要去公安局。
我坐了他们的车到了市公安局,我说我要见张国义,他们便让我见了。 张国义脸色死灰地坐在一间办公室里。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看见我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突然像发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跑过来说:“文静,她死了,涛涛死了。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一动不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不问他,但他自己说了:“我跟她分手了,你知道我跟她分手了,你最清楚了。可是她老缠着我,她又来找我,她就是不肯放过我,我急了,就随口说一句,你怎么不去死啊,她就真从六楼跳了下去。她死了,她死了。”张国义喃喃地说着这句话,然后突然扑在我身上哭了起来,我推开他。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说:“文静,我不会坐牢吧,她不是我杀的啊。你要替我作证,我们早分手了。文静,你说话啊。”我笑了起来,跟他说:“怎么不去死啊。”于是张国义颓然坐下,呜呜哭了起来,样子丑陋得让人不忍再看。我知道这个男人将在自责和愧疚里过完他的下半生,我希望他永世都不能超生。
警察问了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同意我去见陈子涛最后一面。我看见陈子涛的身体从冷冻存尸房的大抽屉里被抽了出来,全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塑胶袋子里,管理员把袋子上的拉链拉开,我看见陈子涛的脸露了出来,暗紫的嘴唇,苍白的脸孔,微皱的眉毛,带着一种凄怆的冷艳,像假的一样。
我走出那个阴森的房间,看到外面的世界,仍旧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没有人知道停尸房里睡着我的救命稻草,不会有人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去亲她一下让她醒来,和我一起再去胡作非为。我抬起头闭上眼睛,在灼人的阳光里站了许久,然后迈步向我的小屋走去,我想最起码,最最起码周密在等我。
可是周密不在屋里,周密大概也走了,我跌坐在地上,麻木了一整天的泪腺开始工作。眼泪从眼睛里流到脸上,经过领口一下子滑落到心房那里,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口,让人窒息。我开始想陈子涛,她有多爱张国义,她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去找他,可是张国义让她去死,她就真的死了。陈子涛死了,我咀嚼着这个事实,自虐一样反复地想着陈子涛的脸。我不敢闭上双眼,只是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被一道光芒惊醒,周密回来了,脸色在灯光底下疲惫不堪。他看到缩在墙角的我,眼睛里放出光来,上来一把抱住我惊慌地说:“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揽住周密的肩膀,这才放开声音哭出来。 周密帮我洗了个澡,把我抱在床上,用被子层层叠叠包裹住我。然后在我面前坐下,开始抽烟。我听到周密说:“静静,我明天就送你回家。”我点了点头。
可是第二天我没能下得了床。我无法吃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无法睡觉,恍惚间总听到陈子涛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张国义大声地喊:你怎么不去死!种种惊怖景象走马灯似的在我头脑里闪来闪去。我在床上一阵阵冒冷汗,周密把我抱得再紧也没有用。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为什么会一次一次地陷入感情的绝境。陈子涛曾说过,我从来不懂得去珍惜和经营别人对我的感情,周密曾说过,我只陷在自己的梦想里,是个自私的人。我想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要不然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痛苦。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想我不能回家了。有件事情我必须去做,我心里藏着的那个最隐蔽的愿望一直支撑着我,而现在如果再不去完成,我想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要用这个愿望拯救自己,这好像是我最后一点希望了:我要去找李冬冬。 我趁周密去上课的时候,简单地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张纸条给周密,是这样写的:周密,我要出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完之后你再送我回家,不必挂念我。然后我在署名处写上“女儿”之后我去银行把所有的钱都取上便走了。
事实上我仅仅知道李冬冬所在城市的名字,一个南方的省会城市,具体位置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找到他的愿望足以克服当时想到的任何困难。我义无反顾地买了去那个地方的火车票。
第49节:从来没有忘记我 我不再像往常一样对坐火车感到兴奋和着迷。我的整个神经都被李冬冬和陈子涛占据着,我不知道我去见李冬冬时抱着什么样的希望。我只知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只要见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忽儿又想到陈子涛那张脸,心里痛苦万分。就这样,在车上的二十几个小时内我没有吃下任何东西,下车的时候腿脚直打颤,头晕目眩。
可是人一旦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愿望的时候,都会突然间审慎和机智起来。我便是这样,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寻找李冬冬的方法和路线。想清楚之后立即逼迫自己去吃了一个快餐,我需要食物来维持我的精神和体力。
吃完之后我打车来到该市的教育局,找到管理高考的有关部门,跟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说,我要来找一个大学同学,是从本地考出去的,请他帮我查一查那一届考出去的学生资料里是否有家庭住址。然后我把自己的毕业证书和身份证拿给了那个阿姨。大概是我的样子太焦急太憔悴了,那位阿姨一点没有为难我,直接去资料室取出了有关资料。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到李冬冬的名字时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遗憾的是,资料上只保存了他当时就读的高中的名称,我还得继续寻找。
我又直接打车去了李冬冬上的那所中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感觉非常异样,是哪部电视剧说:爱一个人便会爱上他的家乡。我来不及去细细品味我对这个我深爱的人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所产生的感情,直奔教务处。这次无论我怎么说,也打动不了那个教务主任,他一直跟我说不行。直到有一位老师走进来,听到我们的谈话,突然转过头说:“ 是不是那年考到××财院那个李冬冬,他是我的学生。”我终于遇到救星了。
那位老师非常热情地告诉了我李冬冬家的住址。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我激动过后,突然情怯起来,顺着那位老师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一点一点接近我朝思暮想的心愿。我要见到李冬冬了,我终于要见到他了。傍晚的时候,我站在李冬冬家的大门口。我的心跳快得让我负荷不了。呆了半天,我终于举起手指朝门铃摁了下去。
片刻之后,我从防盗门的空隙里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冬冬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站着的我,不知道作什么反应好。我们就这样发了一阵呆,直到屋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谁啊?”李冬冬才回过神来,朝里面说了一句:“妈,我有事出去一下。”便走出来关上身后的门,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我心里被巨大的感情洪流堵塞,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侧头看李冬冬,他穿着家常的毛衣和灯芯绒的裤子,比以前瘦了许多,而且白了,看上去成熟稳重了很多。我暗自使劲地嗅着鼻子,怎么也闻不到当年的味道。
这时候李冬冬才开了口:“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眼睛一湿,低下头说:“陈子涛死了。”李冬冬身体一阵剧烈的震动:“你说什么?”我抬起头,让眼泪滑了下来:“陈子涛跳楼死了,从张国义的宿舍楼上跳下去了。”李冬冬的脸色一片惨白,问我:“什么时候的事?”我跟他说三天以前。李冬冬又问我张国义怎么样了,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把公安局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咬着牙关骂了一句王八蛋。尔后是我的哭声和着李冬冬长长的叹息声,我们不知不觉走到路口。李冬冬又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又告诉了他。他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口气里有怜惜,但那种怜惜是无望的。他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他,或者他早就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空气一点一点稀薄起来,冥冥中我觉得我会后悔来这么一趟,我所有潜藏的希望都是如此微弱渺茫、甚至是可笑的。我想尽量让气氛自然一点,于是对他说:“你不打算请我吃饭吗?我饿了。”他也笑了笑:“啊,忘了,咱们去市里吃吧,吃完安排你休息。”说完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时,他打开后面的车门让我坐了进去,然后自己坐到了前面。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晚的笙歌响起。车子没多久便在一个招待所前停了下来,李冬冬下车为我拉开车门,是陌生又优雅的绅士风度。他告诉我这是他们单位的招待所,说先带我去餐厅吃饭,然后就在这里休息。
李冬冬把餐桌上的菜单递给我,我也没推让,胡乱地点了几个菜。李冬冬问我要不要酒,我说来就来一点吧。在菜没上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和李冬冬没话找话地寒暄着,他告诉我他年初升了办公室主任,我告诉他我在准备考研,然后又是沉默,我们俩相对无言,一直不停地喝茶。我心里的难受无法形容,一切不是我所想象或者说期望的样子,我们现在只是陌路了。我用茶水的热气来掩盖又要夺眶的眼泪。
酒和菜都上来了,李冬冬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干杯。我问他为什么干杯,他说先为了陈子涛。我举起酒杯和着眼泪一气喝光,李冬冬同样如此。然后他又将两杯倒满,我举起来说:“为了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又将一杯酒仰着脖子干了,这时我那被折腾得孱弱不堪的胃终于奋起反抗,把我倒进肚子里的酒全部又送上来。我拼命跑了出去,不想让李冬冬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没跑到门口,我就吐了出来,李冬冬已经追了过来,一把扶住我,不停地拍我的脊背。很久我才站起身来转过头,泪流满面,泪光里李冬冬的脸仿佛初见,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无助忧伤,也像眼泪一样淌了一脸,摄人心神。他对我说:“你这又是何苦?”
后来他帮我去安排住宿,我们去服务台要房间。那个服务员看了我们一眼说:“双人间已经满了。”李冬冬说:“就要单人间,她一个人住。”我心里一冷。然后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李冬冬两个人,空气立即异样起来。我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局促起来,李冬冬站在那里看着我,看到我低下头去,我以为他会来抱我,可他只是从我身边错过去,说:“你自己洗个澡早点睡觉,我明天帮你买完火车票,过来送你走。”说完他转身要离开,我突然拉住他的衣袖:“你别走。”我绝望地说:“我害怕。” 李冬冬回过头拉开我的手说:“那你先睡,我等你睡着了再走。”说完帮我把被子铺开,示意我躺上床去,自己拉了张凳子,坐在电视机前面看起了电视。我躺在被窝里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依然宽厚的肩膀有点力不从心地耷拉着。我很快就陷进了情绪的漩涡,眼泪把被子浸透了。可是李冬冬就是不回头看我,我于是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许久之后,李冬冬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站到了我的床前看着我。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向对方扑过去。像在千千万万次回忆和梦想中一样,我又一次被李冬冬拥在了怀里。我闻得到他的味道,听得到他的心跳,这种念头足以打动和感动我自己。而那一刻我想我能肯定,李冬冬从来没有忘记我。
第50节:文静,你要幸福 我恨不得让自己猝死在李冬冬的怀抱里,那样就没有以后,也没有分离。我贪婪地嗅着李冬冬身上的味道,让自己尽快地熟悉这种我已经完全陌生的味道。任何事情的改变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对我的爱还没有死。我想一切都能重新来过,我真的这样想。我这样想的时候,又像无数次一样,认为他也和我想的一样。
可是李冬冬很迅速地就从那种激情里清醒了过来,眼角的泪水只是晶莹地一闪,就踪影全无。我很敏锐地发现了他这种变化,试探着问他:“怎么了?” “你没必要来这一趟的。”李冬冬抽出被我压在脑袋下的手臂。我恐惧地用我的话来堵住他下面要说出来的话:“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我能感觉到,李冬冬有一阵轻微的战栗,可是他说:“不要这样说。不要撒谎。” 我听着他的声音语调,没有责备,也没有怨恨,平静得有如一湖死水,冰冰凉凉。我如同吃鱼被卡住一样,突然间梗在那里,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出于本能的执拗,我吃力地又说了一句:“我爱你。”然而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在撒谎。
李冬冬说:“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你瘦得让人吃惊。我知道你过得不会太好。说实话我当时很震惊,感情上要说没有波澜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我得承认我一直爱着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一直到现在。”李冬冬点了一支烟,重新把我的脑袋搂进了怀里,像摸一只波斯猫一样摸我的脑袋。我听到他说他爱我,可我觉得他一直不像在和我说话。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中间好像隔了几辈子的时差,面目全非。我害怕地捂住他的嘴:“不要再说了。”
他偏一偏头把我的手挪开,继续说:“我到底有多爱你,你大概不知道,或者你是知道的,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糊涂。正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捏着我的爱在控制着我。”我目瞪口呆地听着李冬冬的言论:“这样说好像把你说恶毒了。文静是个善良的女人,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应该这样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无意识地控制我,折磨我的感情。是吗?”我拼命摇头,他说:“不要摇头。”我便停止了动作。 “事实上我今天一直在想你的来意,你显然不是因为关心我现在过得好不好而来看看我,对吗?”他问,不等我回答便接下去说:“你疯狂地折磨自己,也就是想让我像以前一样为你感到心疼,对吗?”他说:“可是这次你不能得逞了。你让我心疼得都麻木了,我连照顾自己的心都没了,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去关照你。”
我的泪水在他的臂弯里流成了河,但是他好像没有察觉,依然在用那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调跟我说话:“你来这里,你来找我,是因为失去我了,才慢慢想起我的好处来了,是吗?你的性格我太了解,拥有的东西你从来不会觉得是好的。我在你心里,从开始到后来,一直是你填补空白的工具,是吗?”他一连串的自问自答,听得我心脏揪成一团,我不知道他这样说对不对,我早就失去了判断是非的能力。我想去依靠感情,可是感情也不可信了。李冬冬的声音还在我的头顶盘旋,这个男人成熟得让我刮目相看,和我偎在一起,再也不是无猜的两小。他后来又说了两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他重新在我身边躺了下来,背对着我,我出于一种无法表述的心理,从身后搂住他,像以前一样,贴着他的后背,然而这点温度温暖不了他,也温暖不了我。
他又开始说:“你告诉我陈子涛死了,我很难受,但是不觉得奇怪。我知道她会这么干的,可是你从来都想不到,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身边的人,你和张国义是一样的,不过你比他善良。”他回过头来说:“文静,你是个极度善良的女人,这是我爱你的原因。”可是他连说爱我时的眼神,都冷静得让人吃惊。“可是我不想做陈子涛。即使那时候你不跟我提分手,我也会离开你的。我跟你太不一样,你真正了解过我吗?我的爱是有限度的,也是要回报的,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是我无法承受的了。爱这个东西不是谁都消费得起的。我只有这点热情,全都给了你,可你只是像对待一堆垃圾一样对待我的爱。善良和自私是不矛盾的,你像不清楚自己的善良一样不清楚自己的自私。”我听着李冬冬的话,我想他说的都是对的。他对我的评价没有一句是错的。可是他接下去又说了:“你来找我,只是想再在我身上找回来你一直没有办法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慰藉。你突然说你爱我,不过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这个人,满足自己的情感才是生活的第一位,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情感是需要相互满足的。如果你认为,你这么突然出现,重新回到我怀抱里,我会非常感动,那你真的想错了。你只是又来提醒我一次,我不应该对你再抱有感情。这是错误的,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我或者心里还是对你身上的某些东西非常着迷,甚至永远不能忘记,但在现实生活上,我不可能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了。你让我觉得很疲惫,我不可能再为你付出什么。”他说这些话,让我想到两年前陈子涛和张国义分手之后对我说的那番话,他们一样赤裸裸地表白了真实的感情和对我的憎恨。他们都是正确的,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也没有欺骗过我。
我站起身来穿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去。李冬冬没有拦我,只是跟我说:“你要是现在就走,我不拦你,晚上有班车,现在还来得及,我不送你了。”我默默地收拾了我的东西。走出房门,李冬冬在身后说:“你不要忘了吃事后药。你不能再做人流了。” 我一滴眼泪也没有了。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泾渭分明了。我心头突然涌过一阵绝望过后的轻松,我不愿再去看李冬冬,轻轻地走出房门,关门的一刹那,我听到他在身后说:“文静,你要幸福!”
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城市热闹非常,霓虹灯下的张张脸孔有如鬼魅,变幻着各种神情。他们知不知道幸福的答案?可是他们即使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我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我来不及对我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做出反应,只有任凭我的双腿把我带到随便哪一条我不认识的街道。走完之后再走另一条,一直走到灯灭了,人散了,天又渐渐亮了。我只是一个无处可归的游魂,背对着所有的希望。
清晨有湿薄的雾气笼罩着我,冷到骨子里,我想拿件衣服披上,可是我发现我的包丢了,我更没有选择地继续走下去。天越来越亮,人越来越多。人潮汹涌得让我眼晕。当时的感觉我说不上来,除了肉体知觉以外,其他是没什么感觉了。两条腿累得快要断了,并且非常非常饥饿,这种饥饿我是很长时间没感觉过了。我站在街头,想到一句话:有困难,找警察。
我问了个老太太就近的派出所,老太太很热情地引我过去了。接待我的是个老民警,长了个酒糟鼻,是个秃头,并且像所有欲盖弥彰的秃子一样,把一侧的头发留得老长,刷一下全往反方向梳去,齐齐地盖住头顶那块不毛之地,让人忍不住想狂吹一口气,把那绺头发吹搭拉下来,让那块头皮重现光明。这个时候看到这样一颗脑袋,突然让我莫名其妙地忍俊不禁。我居然笑了起来,还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估计那老头看出我笑什么了,因为他很快就恼了,恶狠狠地让我掏出身份证来。我说没有,我包丢了,我就为这个来的。他狐疑地看着我,问我是哪里人,干什么的。我告诉他我是××学校的在校复习考研的。他又问我要学生证。我说我毕业了哪来学生证。他又接着问我要毕业证书。我说我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再说就算我带着,也放包里一块丢了啊。他颠过来倒过去地问我要可以证明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公民的有效证件,无论我怎么解释,我除了这身皮囊以外所有的东西都丢了,那老头还是问我要证件。我让他气得直想笑,然后呲啦一声脱掉外套,往桌子上一扔说:要不然这么着,你来搜身吧。老头吓得目瞪口呆,然后摔门而去,叫进来个女民警继续对付我。这女的长得更可笑,俩鼻孔朝天,出气进气让你听得一清二楚。她倒是一句话就问到了重点:“ 你来××市干什么来了?”一句话把我打回了原形。我立即蔫了下去,不再吱声。
她问我家里的电话,打死我也不会告诉她的。我几乎是求着她说:“你们把我遣送回学校吧。”那女人就乐了,说你可真会占便宜啊,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谁知道你是干吗的。老实点,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怎么解决你自己看着办。我们都忙,没工夫陪着你胡闹了啊,说着把电话推给了我。
我除了打给周密,还能打给谁?电话里周密的声音慵懒疲惫,我不愿去想他这样是因为我,可又希望他这样的确是为了我。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自私。而要命的是我不觉得惭愧。周密听到我的声音,并不着急,也不激动,懒洋洋地问我在哪里,我说不要管我在哪里,我东西全丢了,现在回不去,你来接我行吗?周密说开学了,他特别忙,而且不知道我在哪里怎么来接,他说先给我汇点钱过来。我想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好答应了,一想自己又没有银行卡,只好厚着脸皮借了那个女民警一块钱和身份证去银行开了个户头,又跑回派出所打电话告诉周密账号。最后又站在银行等了半天,终于拿到了钱。我找了个面摊吃了满满两大海碗面条,然后打的去了火车站,买好火车票。
我坐在火车上,又一次感觉到自己在空间里穿梭的快感。我无可避免地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切,李冬冬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我突然明白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个结局,而且我来就是为了得到这个结局的。像那个被经常引用的比喻一样,夜晚的旷野里有一扇门,你以为推开之后会撞到鬼,而事实上你一推开,只有满天星斗下的漫漫荒野,没有恐惧和痛苦,只有空旷,空旷的产物是无可奈何的忧伤。而我的心里空得能够塞进一片汪洋大海。至于忧伤,它早就代替了我的一日三餐。
李冬冬的最后一句话,我是记得的:文静,你要幸福。 这个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的幸福现在只跟周密有关了。我突然开始疯狂地想念他。我要以最快速度见到他,抱住他,请求他不要离开我,我会用我以后的时光对他好,报答他。我想周密不会让我失望的,他说过他永远是我的退路。
第51节:慢慢闭上双眼 我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就径直往我们的小屋走去,当新的希望升起的时候,常常伴着新的恐惧。我隐隐约约有着不祥的预感,那感觉在我越来越接近屋子的时候,就越来越清晰。到了门口,我才想起,我的钥匙也丢了。于是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周密。我跟周密说我回来了,现在进不了屋。他说你到学校食堂门口等我,我给你钥匙。我说好。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然而还是和无数次一样,想不出头绪,但又明明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我回头折进学校里,新学期刚刚开始,操场上一队一队排满了军训的新生,都愣头愣脑地挂了一脸的笑,除了像田鸡以外,还是什么都不像。有几队开始正步走,走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哄笑声和教官的断喝声此起彼伏。那感觉隐约让我回到了四年以前,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被教官呼过来、喝过去,同学们在我身后笑,陈子涛轻柔又有力地抓紧我的手,手心干燥又温暖。李冬冬露着大白牙在不远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心里抽搐起来,一阵一阵地。我跟自己说,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绝对不能再想。陈子涛死了,李冬冬走了,都回不来了,我要一刀把前生事全部斩断,不能掉眼泪,没有眼泪,周密还在食堂门口等我。 我看了那些新生一眼,他们也和我一样承载着新的失望和希望,他们也会在睡不着的夜里听随身听,把里面的老歌来回地放,只是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像我一样。我像吞鹤顶红一样把眼泪吞了回去,快步向食堂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周密,穿着米色的粗布裤子,灰色的衬衣,手里夹着一支烟,皱着眉、低着头。我突然觉得他那个样子很漂亮,是那种男人也能偶尔呈现出来的冷艳。我的心忽然狂乱地跳起来,跳得让我按捺不住。我迎上前去,对周密说:“我回来了。”他点点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里的哀伤摄人魂魄。我迎上他的眼神,然后我发现那双眼睛里刚才的忧伤很快消退,换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峻和嘲讽。他说我们还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中露过面呢。我发觉不对劲,可还是很勉强地笑笑说,是啊。他说那今天就豁出去了,撞着谁算谁。我说好。 他牵起我的手,力气很大。
食堂二楼有个演艺厅,经常有乱七八糟的校园歌手在那里免费献唱,娱人耳目。那天有支乐队在唱BEYOND的歌,居然唱得异常的好。周密拉着我的手,挤进人群里,我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猜忌和痛苦,心里静静地涌出一点久违的、恬淡的喜悦。我踮起脚看场中间的歌手,可是人太多了,怎么也够不着。这个时候周密突然从身后伸出双手搂住我的腰,把我高高地举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回头来看我,周密不管不顾,一副随便你们怎么看的神情。我受不了别人的眼光,挣扎着跳下地来,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我听到周密说了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楚。我大声地问周密:“你说什么?”他红着眼大叫了一声:“我们分开吧。”这下不只我,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了。
我松开了周密的手,滑出人群,周密无声无息跟了出来。到了门口,他伸出手递给我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桃木的小鞋子,那是我送给他的。我低着头,不伸手去接,眼泪掉在地面上。我含着泪抬起头看着他,他烦躁不堪地说:“你不要总这样行不行?”我说:“为什么?”他说:“你从来不懂我的感受。”我说:“我们能回屋慢慢谈吗?”他说:“我不会再回去了,我已经把东西搬回寝室了。我不会再跟你共同生活了。”然后他转过头想走,我拉住他的衣袖不放,他用我从未见过的凶狠眼光看着我说:“松开。”我只有松开。他说:“我不爱你,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而且,你不能永远依赖别人,不可能有谁永远能够做谁的退路,自己才是最好的退路。”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再次愣在原地,被灼热的阳光烤着。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一瞬间的变化让我猝不及防。来来往往不断有人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眼泪流水一样往下落,他们不知道这个漂亮女生站在食堂门口哭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连周密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最后一个肥皂泡也碎了,我的脑袋来不及消化这些事情,我只是伸出手在脸上一顿乱搓,把眼泪擦了满脸,仰起头让太阳晒干了,就举步走去,可是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我心里并没有发现,我其实只是想回家。我手里的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桃木的小鞋子轻轻摇晃,而那些曾经见证过我和周密甜蜜生活的东西突然一下子失去了意义。他不爱我,他说他不爱我,可是我受不了。
我一次一次尝到了失去的痛苦,那种痛,撕心裂肺地从前胸穿到后背,永无止境地压迫着你的呼吸。我突然想到一个我从来都不曾细想的问题:爱是什么?是等待、是期盼、是占有,还是相互打动跟感动?我一直以为我生命里会出现那样一棵小青菜。他会跟我相爱,会甜甜蜜蜜、轰轰烈烈,会让我爱得失去我自己。李冬冬出现了,我以为他不是,我跟他甜甜蜜蜜、轰轰烈烈地过着日子,可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爱着他。他是我种下去的小青菜,他不是自己跑出来的,我以为我失去这棵,还可以再种另一棵。可是我不知道我失去他的时候,连种青菜的土壤都没有了。后来我遇到周密,他把我从校门口捡了回去,帮我包扎伤口,哄我睡觉,听我没完没了地说我的小青菜,我从来不用去想他这么陪着我是为什么,好像他是天经地义的。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也是他的一棵小青菜,只是他种来种去,都没有把我种活,因为我没有土壤了。他那样决然地离开我,愤恨地看着我,他的眼光像刀一样剐着我,剐得我全身都在疼痛。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离开我的视线,离开我的生命,像陈子涛当时那样,那种恐惧一下紧紧把我包围住。我发疯一样跑上前去,不顾忌所有人的眼光,扑上去从背后抱紧周密,把他勒到喘不过气来。周围人的眼光都聚拢过来,一道一道地射在我身上,然而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周密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就全身放松下来,任由我去,只是不肯再回头看我一眼。我的眼泪流到他浓浓的头发上,然后又流进他的脖子里,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在等着他回头,我等了好像有一辈子这么长,他却一动不动,连肩膀都感觉不到半点力量。人群渐渐地散去,我这样和周密僵持了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我的心开始有了知觉,然后就像无数次一样一点一点沉下去。然而不一样的是,我知道这次它将彻底地沉到最底下,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决然地松开双手,放开了周密,转过头迅速地走开。我不知道周密有没有回头看我,因为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他。
眼泪已经没有了,好像流干了。我回到住的地方,冷静地打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屋子,只剩下我自己的一点东西。这个场景我见过一次,陈子涛也见过一次。我突然对陈子涛的感情有了最全面的了解,这个女人,张国义负了她,我也负了她。可我现在好想好想好想她。
后来我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是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了,可那也没有多少。只有一床和周密盖过的被子,白色的底子上洒满了粉色的桃花,一片一片地灼着人眼,它知道我对周密的感情,它也知道周密对我的感情。可这一切都只是它苦守着的一个秘密了。我小心地叠起它,放在床的最中央。没有像离开和李冬冬的小屋一样洒满眼泪,眼泪有什么用,它并不是爱或不爱的证据,而这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起身,关上门,从窗口把钥匙扔了进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齐扔进去的,还有那只桃木的小鞋,我给周密买了避邪用的。
我要走了,沿着我和李冬冬、周密都走过数百次的路,短短的路,绕一圈又能绕回来,然而只要你打算停了,那么哪里都可以是终点。 我这样子走啊走啊,走到研究生男寝,这时候突然看到又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要今天一齐发生。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也是跟我有关的事情,于是走了过去。远远地听到男人的,女人的,同样撕心裂肺的哭吼声,一声一声要撕破我耳膜,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几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年轻的是张国义,扯着他不放的那个中年女人我不认识,但是从她绝望的呼喊里,我就知道她是谁了,她哭喊着说:“你还我女儿!”我知道那是陈子涛的妈妈。
张国义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神凌乱,憔悴得没有人形,被陈子涛的妈妈和爸爸拉过来扯过去,像一只软弱的皮球,空洞而乏力,这样一个男人让陈子涛送了命。我突然奋力地冲破人群,跑到张国义面前,举起右手刷刷正反两下扇了张国义两个大嘴巴,周围的人,包括陈子涛的父母都被突然发生的场面惊呆了。我发疯般摇撼着张国义的身体大声地叫:“你把陈子涛还给我!”张国义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里一片死气。陈子涛的妈妈再次凄厉地哭出声来。我紧咬的下唇有咸咸的液体流进嘴里,张国义突然暴怒地瞪着我,抱着自己的脑袋对我大叫:“你凭什么打我,你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打我?”叫完之后突然好像觉得自己说错了,于是又接着大声喊:“我把她弄死的,是我把她弄死的,我偿命。我把她还给你们,我还给你们!”说完撒开腿疯了一样往寝室楼上冲去,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想去拉他的时候,他已经跑上了楼梯,不见踪影了。不一会儿我又听到他不知道在哪个空间里凄苦地叫了一声:“我都还给你们。”人群开始尖叫,有人喊:“他要跳楼啦。”我慢慢抬起头,看到张国义定格在半空中。他在陈子涛曾经跳过的楼上,身体剧烈地抖动着。隔着这么远,我还能看到他的眼神,是灰色的、凸出的,即使这样,他还是向我求救,他就这样瞪着我,以为我能救他。然而我不能够,我也不想救。人群的骚动渐渐静止,有人开始悄悄地说话,我还听到有人说:“他不敢跳下来。”我想他们说的是对的。张国义不敢跳下来。
这个傻子,他情愿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我瞧不起他,一直都瞧不起。他蹲了下来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要晕过去一样,然后果然晕了过去,被几个刚刚赶来不久的警察抬了下来。我看见担架上他的脸,还半睁着眼睛,那张脸渐渐地变成陈子涛躲在黑色塑胶袋里的脸。两张脸不断地变来变去,我绕过这两张脸看到陈子涛的妈妈,陈子涛和她惊人的相似,她的白发看得出是新长的,悲伤都是新鲜的,等待着冷却的。她漠然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是眼睛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过去叫了她一声阿姨,她好像没听到,突然大喊了一声:“造孽啊。”便晕了过去。
周围开始又吵起来,我看到好像有人把陈子涛的妈妈抬到一辆白色的车上,警察们好像都来了。我觉得吵得不行,脑袋都要被吵炸了,这个时候还没人顾得上我,我就悄悄地溜进了张国义的寝室大楼,爬啊爬啊,不一会儿我就爬上了顶层,我走到天台边上,坐了下来,把两只腿挂在了天台下。我看到下面乱七八糟的一大堆人,跑过来跑过去,有哭的、有叫的,奔丧似的。然后好像是有人发现了我,又仰起头来尖叫了一声,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我了,我冲他们笑笑,看到四面八方的人都涌了过来,涌在我的脚下。我还看见刚开走的警车又开了回来,有个人拿了个大喇叭跟我说话,好像是让我不要想不开,让我下来之类的话。原来他们以为我要往下跳了,这群傻冒,他们可真傻,他们居然以为我要跳楼了。我看着脚下光怪陆离的一切,又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人群里有个人好像一直要冲上来,被两个警察拦着,好像是周密,他在跟我喊什么。我听不到,我一点都听不到,我只是听到李冬冬在跟我喊:你要幸福,你要幸福!
我抬起头,看到湛蓝的天上有几片白云,像棉花糖一样 ,包围着一个刺眼的太阳。阳光越来越焦灼,渐渐地让我睁不开双眼,可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于是慢慢地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把身体舒展到最大的面积,去迎接阳光。 第52节:后 记 关于这本书我大概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实在无法厚着脸皮说它有多好,可同时亦有信心,相信它能够浸润一些人的心灵。
在网上连载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你是不是在写自传,你是不是就是文静?我说不是的,至少我肯定没有文静这么漂亮。她是个幻想中的孩子,只是沾了我的影子和经历,仅此而已。我试图把她的经历感同身受地描写出来,而这个描写的过程断断续续:我的情绪在影响着主人翁的命运,主人翁的命运又同样在影响着我的情绪,以至于这个故事和我一起,时而亢奋,时而又抑郁得无法抑制。有时候我连续好多天都写不出一个字,而有一次我一天就写了一万字,写完之后虚脱得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然而依旧没死。我很喜欢用猝死这两个字,很短促、很残酷,但是畅快淋漓,有点残忍。我自认为写得最精彩的段落都是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完成的,这也让我更相信“文章憎命达”这句话。你看生活总是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如果要靠写书赚钱,那么你就要用无休止的痛苦和沮丧去交换。
我显然是个没有规律的人。而事物的发展在我看来,只要不是存心设计,事实上根本没有规律可循,人的感情也一样。写这本书的那段时间,写作不是我的主题,生活好像一直在颠沛流离中,起头时在武汉,故事的发展在长沙,而结尾的地方在常州。那段时间的心情和生活一样不稳定,所有的事情都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周围的人在不停地变换、不停地出现、不停地消失。我像文静一样要去寻找一根救命稻草,然而什么都捞不着,所以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溺死,然而还是没有死。
我跟大家说过,千万不要相信一个道理就能让人醍醐灌顶。很多时候,很多人讲的道理,都是只适合他自己生存下去的谎言。尽管人生可能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谎言,但是要寻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把自己骗得高高兴兴的道理,还要靠自己去摸索。而我能够摸索出来的一条不算道理的道理就是:不管你怎么难受,当你快熬不住的时候再用力挺一挺,一切都会过去。这话浅显得很,而我却花了相当的时间和代价才领悟出来。人生是个多么需要用力的过程呀,要用力去爱,用力去体会,还要用力去遗忘。
我给大家的只是个故事,我只是用力遗忘应该遗忘的,用力记住应该记住的。除此以外,别无他意。
全文完
上一页 [1] [2] [3] [4]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