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联系站长
今天是:  | 网站首页 | 文章中心 | 百万图库 | 雁过留声 | 千秋书库 | 全本小说 | 论坛 | 
  |  言情小说  |   都市小说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外国小说 |  历史小说  |   短篇小说  |   热门图书  |   散文精品  |  
  |  明星聚焦  |   两性话题  |   我的故事  |   前卫视点 |  生活手册 |  开心作坊  |   朝花夕拾  |   原创中心  |   缪斯家园  |  
您现在的位置: 千秋 >> 文章中心 >> 小说频道 >> 现代言情 >> 文章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
[推荐]一个人跳舞       
一个人跳舞
作者:上善若水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19 15:56:05

 第四部分

    第31节:荒唐的谬论
  
    在那一刻我受到的震撼巨大无比,我想到真死了以后的种种可怕情景。我无比懊丧,突然对自己自杀的动机产生怀疑,并且立即推翻了它,对自己的行为甚至感到荒唐。这当然是种好现象,而向父母表示这种悔过的最佳办法就是对他们说:“我饿了。”
    我妈听我这么一说抹掉眼泪连声说,好,好,好,吃东西好,吃完东西才有力气,我去给你买。走起来快得不得了,看上去体态都轻盈了。我妈走了之后,我爸走到我床边摸摸我的头,轻声地问:“到底什么事情,受了什么罪这么想不开?”一说眼眶就红了。我想了想,根本无从说起,只好对他说:“你们放心,我再也不会了。”我爸便没有多说什么。为了让我开心,他和我说了很多家乡发生的笑话。我爸讲笑话还是有一手的,我真的笑了出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笑了。

    从那时候起抑郁症给我带来的阴影突然完全消失了,我心头的轻松无以言表。重新看着蓝色的天青黄的草,都觉得无比可爱,那感觉的确是重生,而因为曾经失去过快乐,一点点琐碎的小小喜悦都显得让人心旌摇荡。班主任老师来看过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让我养好身体再说,并且跟我说:为了不让我觉得难堪,没有让同学们来看我。我非常感激他的体谅。

    在医院里呆了几天之后,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一个月过后来拆石膏和纱布,医生拿一段绷带把我敷着石膏的胳膊绑到了胸前,我看上去像个刚下火线的八路女兵,那样子委实可笑。然而尽管如此,心情还算是恢复了。

    在医院里住的那几天,很多以前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问题突然迎刃而解。一切好像豁然开朗了,我对《易经》里说的否极泰来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我相信我的噩运很快会过去,甚至可以说已经过去,我想我的生活应该开始阳光了。但是我不无遗憾地告诉你们,往后看你就知道,我当时还是想错了,把一切都想美好了。我仅仅是当时不再抑郁、不再为自己会不会得精神病而烦恼,但引发我抑郁的原因从未离开,稍微友情提醒一下就会全部浮上来,想躲都躲不起,这一点当我重新回到学校时就明白了。

    回到学校后的情景我马上要说到,可是在这里我想要跟你们说一些我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请注意我的用词,我说我是“悟”出来的。道理这个东西跟别的不一样,你千万不要相信那种一句话能让人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之类的鬼话。如果一个人咬牙切齿地告诉你一个他所认为的真理,那么只有一点你可以确定,那个人肯定在他说的那一点上受过大罪。一个人懂的道理越多,那么他的人生越是惨不忍睹。这个道理是我说的,所以我也在这一点上遭过罪,而我遭的罪,你们都看到了。如果你嫌不够,那么下面还有。

    我出院的前一天,我爸和班主任很严肃地坐到我床前的板凳上,要跟我谈一谈。我老师先开了口:“文静同学,这次你能平安度过,我和你的家长感到很安慰。”说完朝我爸看了一眼,我爸连连点头深表同感。我内疚地低下了头。我老师接下去说:“对于你这样做的原因,你状态不好的时候不想说,我们也尊重你。可是为了你能够健康、正常地成长,而我和你家长也承担着对你的责任,现在还是希望你说一下原因和你当时、现在的精神状况。你知道,我和你父亲都很担心你。”老头看上去颇有诚意。
    我爸这时候也说:“静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什么都不说,我和你妈实在不放心。你老师也在,如果不方便对爸爸说,我希望你能和老师好好谈谈。”可他说完这话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还在等我做一个交待。

    而对这个交待,我早知道自然是责无旁贷了。可是我怎么说呢,从哪里说起?从我第一次失眠说起,还是从李冬冬、陈子涛说起?从我的感情说起,还是从我的精神状态说起?我实在无从解释,然而我必须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没有理由的事情你得为它找出合理的理由来,因为你不是为你自己一个人活着的,这话经常有人对我说,然而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谬论。

    于是我想了良久,把我要说的话在肚子里组织来组织去,然后对他们说出如下这番话:“我知道这件事情对大家的打击很大,尤其对我家里人。我一直非常内疚。并且我也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们,我对我的行为非常后悔。至于原因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根本无从说起。有时候人绝望并不一定是因为一些非常巨大的冲击,而是一点一滴对生活的失望和迷惑堆积起来。我只能说,也许我以前的生活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可能不太健康,以致精神崩溃。可这件事情以后,我把这些问题都想清楚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努力改正我的生活状态,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发生。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我几乎是咬文嚼字地把这几句话说溜了,除了这些确实算作不是实话的实话,不是借口的借口以外,我还知道我爸和我老师都爱听酸的。果然他们听后各自沉吟了片刻,然后相视一番,好像在思索我这些话可不可信,最后似乎终于被我说服。班主任说:“相信一切都是你所说的那样,既然这样,我和你父亲相信,你对以后的道路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我们不会再追问这件事情,以后也不会过多地提起。我们也希望这对你以后没有什么负面的影响。”我爸爸连连点头,并且跟我说:“以后要有什么委屈不要总是闷着,多和老师同学聊聊。实在一个人呆的难受,就跟老师请几天假回家歇一歇。”
    我点了点头,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第32节:里面的谈话
  
    爸爸妈妈陪我又呆了两天,帮我办好出院手续之后就回家了,临走时免不了语重心长地一阵嘱咐。我除了表现得让他们放一百二十个心以外没有别的选择。火车开走了,接下来的所有问题仍旧是我一个人要面对的。

    我拒绝了班主任要找人接我出院的好意,自己提着东西走到学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那只伤手还挂在胸前,现在我觉得自己不像个八路,像个受伤被掳的白匪,很不光彩。因为不知道是我太敏感,还是事实如此,我觉得有很多人在身后窥视我。那些迎面走过来的人,和我擦肩以后,肯定转过头来再看我了,如果我回头的话,一定能和他们的目光撞个正着。我自然不敢回头,我哪里来的这种勇气。

    我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校园我是个名人,成名的原因一开始是因为美貌,后来是因为做过几次商家的广告,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和老师都认得我。而现在我莫名其妙地自杀未遂,更增加了那些人对我的好奇心,我想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关于我的种种揣测、流言,一定炒得沸沸扬扬了。如果不是那样,真是太不符合中国国情了。如果我不想再被继续炒作,那只有咬紧牙关不看他们的眼光,不听他们的议论,日子久了,一切都会淡下去。

    我低着头硬着头皮,穿过教学楼和图书馆,好不容易走到寝室门口,正如我所期望的,师小红和蒋丽蓉都不在屋里。可是我突然发现,我旁边那张床的上铺多了一卷铺盖,有个女的正趴在床上拾掇,一样的秀发如云,一样的柳腰纤纤——陈子涛回来了。
    正当我出神之际,她早已回过头来,看见我傻呆呆地站在门口,便说:“丫的当门神哪,还不快进来。”我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把东西收拾好以后利落地翻身下床,拿过两只杯子一字排开,倒了满满两杯开水,递给我一杯。我一只手拿过杯子,抵在下巴上,蒸汽熏了我一脸。她看了我良久,我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来才好。

    终于听到她说:“ 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说话了?”我忙说:“没有,没有。”她说:“那是不是没什么话和我说了?”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又听到一声似曾相识的叹息声。然后我听到她说:“我都听说了,为什么?”我喝了几口水,仍然无言以对。她也不再追问,说:“算了,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然后突然笑起来说:“不过你这身装备倒挺时髦,看不出来是哪一路,我帮你把床单被套什么的都洗过了,晾在外边,过会儿就能收了。我还有一些东西在那边,我要过去拿回来。你先在我床上休息一会儿吧。”说完她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陈子涛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我和过去一样挽着陈子涛的胳膊,肩并肩向学校外边走去。路上还是有人看我,陈子涛伸出插在兜里的手握住我的。她的手心温柔又干燥,就像两年前军训时一样充满了安慰和鼓励。我又被久违的温暖友谊融融地包围住,孤单的感觉霎时远离。我抬头,伸直我的伤手,努力去不顾忌别人的眼光。

    回到陈子涛的小屋里,我看到一切还是和我上次见到的一样,情景凄凉。我叹了口气,埋头帮陈子涛打理东西,很快我们就干完了,然后一起呆坐在床头。陈子涛说:“ 这不是我的地方了。”
    我说:“我们回寝室去好好过日子吧。”
    陈子涛温柔地笑了。我看见她眼角晶亮的泪花。在那一刹那我们完成了所有的谅解。 这是我和陈子涛友谊的再出发。

    我们回到寝室,把所有的东西都安置好,没忘了把枕头挪到一头。傍晚的时候,师小红和蒋丽蓉回来了,看到我们俩,一时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我心情异常开朗,看到这两个讨厌鬼也加倍地亲热起来,弄得她们俩很不自然地附和着,大概觉得一个刚自杀完的人转过身就这么欢天喜地的,非常不正常。可是话又说回来,在她们的眼里,我们什么时候正常过。同学们知道我出院,都过来问候我,我把他们的热情和关心都当成真的,不再去计较后面有多少窥探的成分。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陈子涛回来了。陈子涛可是我的心肝哪。

    我和陈子涛又像开始一样同出同进,吃饭睡觉上课都在一起。我们都不再逃课,规规矩矩地听讲、做笔记,并且有了默契似的,不再提张国义和李冬冬。日子不紧不慢地平静流过。这样的生活单调乏味,然而却让我心安理得。我居然一度恢复了睡眠,现在很少再想以前的事,还觉得生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一个月以后陈子涛陪我去医院拆了石膏和绑带,医生把我手臂上的线一点一点拆出来,是那种很痛快的痛。手腕还是丧失了一部分功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一直往后拗,往后拗,拗到不可思议的弯度。然而也许一切都会恢复的,只要多练练就行了。陈子涛这样说,陈子涛说什么我都相信。那道疤着实难看,陈子涛买了个五彩的藏饰手圈,帮我把它遮了起来。陈子涛说不揭开它就当它不存在,揭开它的时候就反省自己一下。
    如果当时的日子一直这么延续下去,或许到后来,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然而我的人生似乎注定要在扰攘中进行,永无宁日。

    那天中午,我和陈子涛在食堂实在找不着位置坐,于是打好饭准备回寝室吃。走到寝室门口,便听到里面有嘟嘟囔囔的讲话声。我倒也没在意,认为只不过是师小红和蒋丽蓉在扯闲淡。然而陈子涛突然拉下脸,朝我“嘘”了一声,示意我听里面的谈话。
 
   
第33节:把祸闯大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尝过那种被“含血喷人”的滋味,你们是不是也有过那种含冤莫白、百口莫辩的时候。而那种灼热的、由愤怒带来的痛苦,会燃尽你所有理智,让你毫无选择地崩溃。我经历过了。

    回到那天中午,我满心疑窦地在门外偷听里面的谈话。
    “那你猜是为什么?”是师小红的声音。
    蒋丽蓉压着嗓子说:“肯定是为男人嘛。她那种人还能为什么?”她那故意压低的声音像双刃刀片一样来回地刮,刮得人生痛。我听到了我的室友对我的自杀行为的言之凿凿的定论。
    “那你说为了谁?是她那个同居的男朋友?他们不是早分了吗?”师小红继续追问。
    蒋丽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好像她知道所有的真相,并且无意对此隐讳,只是觉得说出来还污了嘴似的。然而她还是说了:“谁知道她和几个男人好过。那个男的不早就毕业了吗?你不记得啦,上次我们看到她在床上数很多钱,她说是她挣的,我看是她卖来的。”
    师小红无知地追问:“卖什么?”连我都能猜出她说我卖什么的了。
    “真笨,你说女的还有什么可卖的。”说完鄙夷而又暧昧地哧哧笑着,“我早说过她像个老鸨。 后来我不是跟你说有个广东佬找她的嘛,她屁颠颠地跑过去了,那样子真贱。”

    听到这段话,我猛然想起广佬,我总觉得他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响,却万没想到原来影响会在这里。我寒着心肠继续听下去。
    听到师小红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了,可是她干吗要自杀啊。”
    “我估计要么是那个男的不要她了,要么是弄出病来了。”蒋丽蓉说。接着补充了一句:“好多人都这么猜,有人看见过校门口来车接过她的。”
    我在外边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头嗡的大了,眼泪断了线似的滑下来。陈子涛紧紧抓住我的手,然而她也温暖不了我,里面的谈话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真不要脸。这种人在我们家乡根本没人要的。”师小红说。“所以她自杀了。 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没听说过割了大动脉缝几针就好了的,还装模作样把胳膊也给挂起来,好像很光荣似的。”蒋丽蓉是下定决心要在口舌上置我于死地了。“真是晦气,弄了一地的血,害得我拖了半天……”

    我再也没有办法忍耐,飞起一脚把门踹开,疯了一样跑了进去,揪起蒋丽蓉的衣领劈头盖脸打了起来。陈子涛没有拖我,一把掠住惊声尖叫的师小红,拿起桌上的饭盒扣了她一脸。桌子椅子都倒了,饭菜和书本翻了一地。蒋丽蓉回过神来以后,伸出手揪住我的头发拼命往地上摁。我疼得眼睛都无法睁开,弯着腰、伸着手到处摸索,终于摸到一个热水瓶把子,用尽全力举了起来,朝蒋丽蓉头上砸了下去。
    只听到蒋丽蓉惨叫一声,万籁俱寂,陈子涛和师小红保持着扭打的姿势看着我们。我木然地瞪着地上痛苦得蜷缩成一团、抽搐着的蒋丽蓉,一地的热水瓶碎片闪耀着灼人的光泽,四溅的开水散发着热气,我头脑一片空白。

    陈子涛惨白了脸松开师小红,跟她说:“先打120,再去把老师叫过来。”师小红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着,陈子涛飞起一脚踢在她膝盖上,断喝一声:“你他妈快滚啊。”师小红这才箭一样射了出去,陈子涛走过来摇了摇我的身体,说:“别害怕,没事。先把她抬到床上去。”我机械地听着她的吩咐做。可是我看到蒋丽蓉渗出血的额头和烫得快脱皮的脸颊,惊恐浮上了我的脑门,我尖叫一声蹲了下去。

    半晌,我才恢复理智,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蒋丽蓉痛得直哼哼。我和陈子涛面对面蹲坐在地上。我看着她煞白的脸色,知道这次我们把祸闯大了。
    救护车还没到,班主任老师就进来了,看着眼前纷乱的场景,支退了看热闹的同学们。然后对身后的师小红说:“你在这里看着蒋丽蓉,等救护车过来,陈子涛、文静跟我来。” 
 
    第34节:写检查吧 
 
    班主任走在前面一阵风似的。我们跟在后面,心惊胆战。陈子涛挺了挺胸说:“操!是祸躲不过。不用怕。我没觉得我们做错,打就打了,怎么着。”
    陈子涛永远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们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班主任又一阵风似的把门关上,然后锁死。我看着这个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头眉毛都倒竖了起来,气咻咻地在屋里来回飞快地踱着步,鼻腔里哧呼哧呼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屋里由远到近,由近到远,听得一清二楚。我们自然分外胆寒。

    然后终于听到“乓”的一声巨响。老头一拳头砸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你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一个哆嗦,看到陈子涛的身体也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老师,打架是我们不对,可是请你听我们解释。”
    我忙跟着说:“是啊,请让我们解释。”
    老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文静,你到底还要给我惹多少事。”我听了,冤屈感又浮了上来,咬紧牙关死死地盯住老师。他又调转头去问陈子涛:“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子涛把事情的经过大约讲了一遍,并把我们听到的师小红和蒋丽蓉的对话省略了不堪入耳的一部分,只是强调了她们的造谣生事和对我的污蔑。
    老师听了,沉吟片刻说:“不管她们说了什么,动手打人就是你们不对。蒋丽蓉现在去了医院,到底情况怎么样我们都不知道。如果要是很严重的话……”
    老师的话还没说完,陈子涛脖子一梗接上去说:那她活该!
    “放肆!”老师勃然大怒:“ 先写两份检查。然后等着接受学校处理吧。今天就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说完拂袖而去,并在门外把门反锁了。

    我和陈子涛不约而同地倒在一张长条靠背椅上,面面相觑而又一时无话。半晌陈子涛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推了推我说:“不要坐着了,写检查吧,躲是躲不过的。”说着起身找了两份纸笔递给我一份。我看着她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无比内疚:“都怪我,连累你了。”她头也不抬说:“少说屁话,快点干活儿。”
    我拿着纸笔无处开端,笔头都给我咬烂了,无比焦躁。陈子涛却低着头刷刷刷写得带劲,不一会儿工夫就甩了笔说:“好了。”然后递了过来,居然是满满一大张。

    我接过来细细一看,哑然失笑,她这哪里是什么检查,分明是一个短篇武侠小说,差点没把自己描绘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义士。我说:“这能行吗?”她说:“怎么不行,这就是事实。要不你给我来个深刻一点的。快点写吧,你。老师肯定去医院了,在他回来之前你快写好。”
    于是我咬了咬笔头写下如下一段话:
    本人因偶然听到师小红、蒋丽蓉同学对本人不负责任的言论,一时怒火中烧,协同陈子涛同学对其进行围攻,致使蒋丽蓉同学重伤倒地,伤势不明。现本人对自己的行为万分后悔,心情十分沉痛,愿意对自己恶意造成的一切后果负一切责任(包括法律责任),并对正在抢救的蒋丽蓉同学致以十二万分的歉意。
    陈子涛看后哈哈大笑,然后拍拍屁股跟我说:“这样才对,反正逃不过,不如笑呵呵地面对。”
    然而她和我同样清楚,事情不会这样被我们一笑而过的,还是那句话:我们把祸闯大了。
 
   
第35节:菩萨保佑 

    我和陈子涛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等啊等,看到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天快黑了,也没有人来释放我们。我越来越紧张,如坐针毡,陈子涛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的状态正常,还是她的状态正常,我去握她的手,捏到一手心的汗。
    我问她:“说实话,你怕不怕?”
    她说:“说实话,很怕。但是怕也没用。”然后她突然想起来问我:“文静,你实话跟我说,你为什么自杀?”
    我再次被这个问题问得无言以对,又不得不说。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就是想死。”
    她说:“那现在想活了吧?”
    我说:“想活。”
    她说:“这就好。”
    陈子涛就是陈子涛,陈子涛永远与众不同,陈子涛永远坦坦荡荡,陈子涛永远无比真诚。

    天真正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摩擦声,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师寒着脸走了进来。我觉得快要大祸临头了。老头终于开口了:“我刚从医院回来。”
    然后他就是一阵沉默,那沉默直压迫到人心口上,一分一秒地越压越紧,让人窒息。
    之后他突然让我们猜了个谜语:“你们猜现在蒋丽蓉同学怎么样了?”我和陈子涛不约而同地望望彼此,老实回答:“猜不到。”心里无比惊悚。

    一向以慈善著称的老头把脸拉得不能再长,终于暴怒了:“你们还算不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们还算不算是女大学生?!你们就是一对流氓地痞!”
    我立刻觉得无地自容了,陈子涛却挺直了脊背,不耐烦地问了句:“蒋丽蓉到底怎么样了?”
    老头气得不行,满屋子里都是他鼻孔发出的哼哼声。他没有回答陈子涛的问题,而是凌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们问:“蒋丽蓉到底是谁砸的?”
    我向前跨了一步:“我砸的。”
    陈子涛在身后说:“我们一块打的。”
    老头恶狠狠地嘲笑她:“你倒是挺义气啊,你放心,少不了你的份。”然后调转头对我说:“文静,蒋丽蓉现在还在昏迷,从脸到脖子全烫伤了。有没有脑震荡,要等她醒过来才知道。这次无论如何我也帮不了你了,是记大过还是退学等院里研究了通知你。蒋丽蓉的医药费要你自己承担,要不要通知家长,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调转头对陈子涛说:“还有你,怎么处分也等院里通知,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要这么嚣张。你们俩现在回寝室,明天一早到医院去看蒋丽蓉。现在还没通知她家长,明天看她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通知。”
    说完这些话,他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们这些孩子,到底一天到晚想些什么!!把写好的检查留下,出去吧。”

    我浑身已经凉透了,耳边反复地响着老师的那句话:“是记大过还是退学,等院里研究了再通知你。”
    行尸走肉般回到寝室,寝室里空无一人,师小红大概不敢再回来住。我立即瘫软在床上,陈子涛坐在床上也是一言不发。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子涛疲惫地说:“不要趴着了,想想明天怎么办吧。”
    我说:“怎么办都没用了,我快要被开除了。”
    陈子涛纵身跃到我床上说:“少他妈放屁,你给我起来。哪有这么容易就开除一个人,你就不能长点志气,一点点事就要死要活的。快起来。”说着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不得不坐起身来。

    灯早就熄了,陈子涛正对着窗户,大把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尽管她眉头紧皱,五官看上去却异常柔和。这样一个女人,这样坚定、执着、真实的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张国义为什么会不要她。陈子涛总是可以依赖,在她的声音里我总是能寻找到我所需要的勇气与平和。 我对她说:“我都听你的。”
    她说:“第一步先把蒋丽蓉的医药费凑上。我这儿还有几千块,钱是上次做车模赚的,一直没地方花。你用完了没有?” 我忙说:“没有,五千块钱都在银行。”她说:“那应该够了,这钱花在她身上,我真不服,不过也没办法了。第二步明天去医院后,就去找班主任,我们是他的学生,他无论如何也会拦住上面,不让处分下来的。今天的话可能就是吓吓咱们。不过事情到底闹到多大,我们还不知道。明天去探探口气再说。就是闹到上面了,咱们也不能任他们宰割,总得去活动活动。”
    我听了她的一段话,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对她更是敬由心生。最后陈子涛说:“尽管蒋丽蓉是活该,咱们还是求菩萨保佑她明天能醒过来吧。”

    第二天一早,我先醒过来了。 
 
    第36节:你们给我滚! 
   
    我叫醒了陈子涛,三下五除二地洗漱完毕,去了趟银行,拿出所有的钱,跑到医院了。
    不管我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有点吃不消了。为了防止细菌感染,蒋丽蓉被关在隔离病房里。隔着巨大的玻璃,我看到她从头到脖子都缠着白纱布,只露出一对紧闭的眼睛,一对鼻孔和一张微张的干裂的嘴。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一只手伸出被单外吊着点滴,那样子活脱脱像一具木乃伊,看得我胃里一阵痉挛。
    这个孽是我一手制造的,从来未曾有过的负疚感霎时爬上我的心头。我心里掠过无数恐怖的景象,万一蒋丽蓉就此醒不过来了怎么办,万一她满脸疤痕了怎么办,万一她脑震荡、神志不清了怎么办?我发誓,我那一刻一点没有想到,如果那些设想成了现实,对于我会有怎么样的后果。我一心想的是,如果她真的因为我而变成那样了,那么她的人生应该怎么面对。
    我看着蒋丽蓉,心里痛苦极了,听到陈子涛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她现在想的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找到蒋丽蓉的大夫,问了问她的情况,还好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悲观。我详细地问了问,蒋丽蓉脸上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疤痕。我记得我看过一部电视剧,上面有个男的脸也是被烫伤了,纱布揭开以后,面目委实恐怖。我非常害怕蒋丽蓉因我而毁容。幸好医生告诉我,开水烫伤的皮肤会恢复如初的,我这才放下心来,现在就专等她醒过来了。我想她醒过来之后,无论如何,我要到她床边说一声对不起。

    接下来,我和陈子涛把师小红的医药费交了,才用了几百块钱,这也更让我相信蒋丽蓉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我和陈子涛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她跑出去买了两个盒饭,递给我一个,我怎么也吃不下。我们就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折回了病房。谢天谢地,蒋丽蓉终于醒转了。
    医生照例过来翻眼皮,听心跳,看舌头,弄了半天。终于转过头对我们说:“没有脑震荡,把外伤养好了就行了。”我一口气终于喘了出来。接着医生退了出去,我怯怯地走到蒋丽蓉床前。

    蒋丽蓉表情十分痛苦,一直要用手去挠脸上的纱布,我急忙挡住她。她努力睁开眼看到我和陈子涛,看了半天,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整个脑袋,眼泪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我赶紧帮她用纸巾擦去对她说:不能哭不能哭,会感染的。她痛苦而疯狂地用手甩开我的手,作势要抓我。我连退了好几步,听到蒋丽蓉声嘶力竭地说:“我的脸没用了!你们给我滚!”
    我们只好心情复杂地“滚”了出来,把医生又叫了进去。等到她情绪平复以后,我们才离开了医院回学校,直接就到班主任办公室里去了。

    我急切切地奔到老师办公桌前,忙不迭地告诉他:“蒋丽蓉醒过来了,没事了。”
    他看了我们几眼,我发现他手上捏着昨天我和陈子涛写的检查,顿时语塞。老头捺住性子,问了问情况。我们如实作答。最后他说:这么说来,蒋丽蓉没什么大事了。我们连声说是。
    “可是你们不可能就这么没事了。”他说。
    这时候陈子涛开口了:“老师,是我们错了。我们给您惹麻烦了。但我们跟了您两年了,我们还是想在您手里毕业,请老师帮我们在院里求求情,我们真的知错了,”一副迷途知返的小羔羊模样。

    我想任何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尤其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对着一个花朵似的女孩子软语乞怜,怎么会不心软?老头终于松口了:“先看看你们写的什么检查?先去重新写来再说,不把自己的问题剖析清楚,写不深刻,不要来见我。” 
 
    第37节:往西、往西、再往西

    一下午的时间,我和陈子涛都花在了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上,我们搜肠刮肚,把所有能够形容自己十恶不赦、猪狗不如的词汇都用上了,终于写了满满两大张纸。我想任何一个人看到这种把自己糟蹋得一钱不值的检查,都不忍再雪上加霜地苛责。你知道,老师就爱看这个,我们自然有责任投其所好。
    班主任看了连连点头,果不其然。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你肯点头哈腰地软一软,再严重的事情也能四两拨千斤地过去了。我们连续几天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之间,忙着办各种手续,帮蒋丽蓉交各种费用,用尽各种方法试图和她和解,和老师促膝谈心几次,每一次的谈心都以痛心疾首的忏悔告终。总之,尽全力让各方面所受的压力小一点,让我们自己能够最大限度地开脱。
    我们如此努力,自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一个礼拜过后,蒋丽蓉得知自己并无大碍,很快能够恢复的时候,便不再拼命地抗拒我们,加之她毕竟很清楚,自己有错在先。到最后偶尔也能心平气和地和我们说上几句话,比我们还有和解的诚意。尽管看到她好了之后,我原先的内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到她说的那些话,还是气得要死要活,但为了不再生事端,也按着性子,和她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而学校那边,正如陈子涛所料,班主任毕竟不会把我们往死里整,事情也没有闹到上面去,反正还是瞒上不瞒下地糊弄过去了。但是高校的三大问题——男女问题、作弊问题和打架斗殴问题,只要出了,肯定也不会写两份检查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对这种事情,学校但凡发现都会严肃惩罚,杀一儆百,所以处分在所难免,我和陈子涛自然成了杀给猴看的鸡。但是由于我们认罪伏法的态度极度诚恳,班主任老师又不断为我们开脱,弄得院里都不太好意思向我们下手了。挨了几天之后终于有了决定:我被记过处分一次,陈子涛被警告处分一次。白纸黑字的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我们结结实实地再次丢了个大脸。
    不过无论如何,没有闹到要退学,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庆了,其他事我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了,不就是丢个人、现个眼嘛,我都习惯了。

    我和陈子涛接到通知后,立即下馆子饱撮一顿,这阵子东撵一阵西撵一阵,精神又紧张,根本就没有好好吃过饭。现在不管怎么样,事情有了一个了结,而且是比预期好得多的了结,无论如何也值得庆贺一番。席上我和陈子涛算了算剩下的钱,结果发现仅仅用了区区一千多块,就是再算上蒋丽蓉接下来几天的费用和营养费,也不过两千多块钱,还能剩下七八千,着实让人心欢喜。我们当即决定,暑假用这笔钱找个地方玩上几天。

    没几天,蒋丽蓉出院了,纱布解了,满头满脑敷着黏糊糊的黄膏药,看着怪恶心的。回到寝室以后,师小红莫名其妙地和她疏远了。我和陈子涛躲无可躲地每天帮她换药清洗,终于看到里面健康的粉色皮肉重新长出来,我们闹出来的事才真正有了个收尾。
    而这个时候,又快期末大考了。这阵子我和陈子涛由于受了处分,自然要加倍地好好表现,老老实实上课,黑板上的字一个不落地全部抄下来。所以对于这次考试我倒是不十分害怕,轻轻松松地迎上阵去,竟然还考出个乙等奖学金来,实在是飞来横财。

    夏天真正开始了,我们告别了大三生活,等着迎接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而迎接的方式,我和陈子涛已经商量过了,你们也听到的,我们决定出去旅游,商定的地点是往西、往西、再往西。
 
   
第38节:旅行的第一站 
  
    话说我和陈子涛揣着八千大洋,翻出旅游地图,初步制定了一条路线,第一站是西安,然后从西安往敦煌,再往新疆,要是还有钱的话就往西藏。

    我小时候是一个特有情调的小孩,就喜欢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的,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够游遍全中国。那时候只要写到那种《我的理想》、《我的梦想》之类的作文,都会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说我要当现代的徐霞客,弄得我老师烦不胜烦,在批语里大大地加上一排字——祝你早日实现愿望。
    这种愿望一直持续到高中,从我开始失眠起,我就渐渐意识到,以后的精力就要用于同各种各样的大小烦恼作斗争了。大好河山在我心里慢慢失去光泽了,徐霞客的理想我也早就让贤了。除此之外的其他理想也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明确的目标,这个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其实我还保留着最单纯的心境,我追求一切美好的感情。我认为人活着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为了得到和付出这些感情的过程。我的错误仅仅在于,很多时候我没办法认清这些感情。在我当时的感情世界里,陈子涛的友谊占据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我非常在乎。当我因为自身的原因而体会了失去的痛苦后,我就更珍惜她了。
    我一直没有办法忘记李冬冬,我想陈子涛也没有办法忘记张国义,那么就让这次旅行帮我们各自度过感情的低潮吧,歌里不是这样唱的吗?
    闲话少述,言归正传。

    我和陈子涛收拾了简单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人弄了一个小小的挎包,就把所有东西安置了。我最讨厌出去玩,还牵丝绊藤、杂七杂八地带许多身外之物,累不累啊,揣上人民币要啥没有啊。对了,关于人民币,我们也有了合理的安排,身上只留了一千块钱现金,其余所有的一分为二,打入了中国农业银行的两张储蓄卡里,科学安全又方便。两张卡我和陈子涛各持一张,以备不测,现金全权交由陈子涛保管和支配。这样安排完全合我心意,说来惭愧,我是除了裤子没掉过,其他什么都掉过了,实难当此大任。

    决定出发的日子已经是放暑假的第十天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就是为了避过铁路运输的高峰,而避过这种高峰有种种好处,比如不用买卧铺票,火车上剩余的座位绝对够车上的任何一位以任何姿势睡倒,早上不用排出去五公里路等着尿尿。而最主要的是,检票的哥哥姐姐们比较松垮,不太跟我等打算分文不出、坐霸王火车的人死乞白赖地叫劲。通常只是抽查一些看起来獐头鼠目,形迹可疑的家伙,而不会和像我和陈子涛这种样子清丽、貌似忠厚的女大学生作对。
    我要声明这个主意是陈子涛出的,我作出这个声明并不是因为觉得这是件丢人现眼的事,而要与之撇清关系。事实上,我更希望我有这样的头脑和气魄,我恰恰是想让你们知道——陈子涛是如此可爱。

    我们在学校的超市里买了一大包因为学生放假而大打折扣的吃食,兴冲冲地跑到火车站,买了两张站台票,轻而易举地混进了检票口,又轻而易举地混上了空空如也的火车。陈子涛镇定指挥,我兴奋至极。
    我们找了两个面对面的靠窗的座位,安顿下来。不一会儿车上零零星星上来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
    我们的旅行开始了。

    我喜欢坐火车,我喜欢隔着玻璃窗看景致不断变换,展现各种风情。我喜欢到每个站台停下来的片刻小贩们高举着土特产高声叫卖,尽管价格高了点,质量差了点,但是对异地的风味总算有了个模棱两可的概念。很明显,像我这样想法的人显然不多。更多的人喜欢或趴或躺地闭上双眼,在迷糊的梦境里过这十几二十几个小时。我想,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自己在空间里穿梭的神奇意义。
    我喜欢坐火车,所以可能会在火车上花点笔墨。

    我们落座后不久,陈子涛就扯开一包瓜子,我们俩哔剥有声地嗑了起来,不时地东拉西扯。陈子涛显得和我一样兴致勃勃,这让我很开心。我们谈论着不久就要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一幅幅美景,心驰神往。时间一晃而过,不一会儿窗外便慢慢灰白起来,我看该吃晚饭了,便端上两杯泡面去开水间。猛然间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查票了,查票了,大家把票拿出来。”两位穿着制服带着盖帽的乘务员从我身边擦过,径直走向我们的车厢。我一阵紧张,开水溅到手上,痛得我都不敢叫。我赶紧看看陈子涛,陈子涛正踮着脚看我。我们目光一对视,她对我努了努嘴,摇了摇头。我想,她的意思是让我随便在厕所或开水间躲一躲, 不要过去。我照办了。
    我伸着脖子斜着眼,从厕所门缝里看着那两个乘务员离陈子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终于轮到陈子涛了!

    陈子涛镇定地站了起来,满面诚恳、不疾不徐地说:对不起,我的票在我同学那里,她上厕所去了。请问查票处在几号车厢,过会儿我们一起把票送过去,给您检查行吗?哦,我们是××大学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说着还真把学生证给掏出来了。其中一个乘务员拿过来一翻,确信陈子涛所言非虚,和另一个乘务员对视了一眼,便说:算啦,下次自己的票自己带着。陈子涛忙不迭地说谢谢。我在厕所里重重吁了口气,折回开水间拿了两碗快烂了的面,一溜小跑回到座位,恭敬地把其中一碗推到陈子涛的面前,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陈子涛得意非凡地扬了扬眉毛。

    不一会儿天就完全黑了,车厢里响起一两阵轻微的鼾声,我和陈子涛聊光了所有的话题,陈子涛沉默地用脸贴着玻璃窗,目光里开始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神情。我想她大概开始想张国义了,那我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李冬冬。我不由得想象,如果这趟旅途里有这两个人,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这个念头出来了,就被我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我告诉自己我就是为了忘记他而出来旅行的。如果不能爱了,那就只有戒了,不情愿都没有用。
    我看了看陈子涛,她好像看懂了我心里的话,转过头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我们终于还是慢慢睡过去了。

    天一亮,陈子涛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摸牛仔裤的裤兜,拍了拍里面鼓鼓囊囊的皮夹子,对我说:硬硬地还在。
    我们轮流洗漱完毕,看着彼此居然没有一点旅途的疲惫倦意,甚至比平时容光焕发多了,陈子涛深沉地说:“看来我们适合流浪。”
    我严肃地说:“你比较适合发浪。”
    陈子涛一把逮住我猛K了一顿。
    我们闹腾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发现火车已经驶入陕西境内了,广漠无垠的黄土高坡,低矮的窑洞,成群成群的牛羊,都呈现在眼前。我几乎看呆了,我不知道原来有一个地方可以这样一瞬间就冲到你心里。这时候车上的广播响起了一阵歌声,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歌,是首英文歌,以我的英语水平绝对没听懂任何一句,然而那个旋律再配上窗外的情景,那感觉我无法形容。通俗一点说,就好像二锅头配花生米一样。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王菲的“EYES ON ME”,是一首关于酒吧和等待的爱情歌曲,和黄土高坡没有任何关系。
    不要怪我在此太费笔墨,那瞬间情景我至今无法忘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车子又开了一阵子,我和陈子涛一起贪婪地欣赏着窗外风景,荒芜的山坡,挺拔的杨树,扎着白头巾的牧牛老汉,也许正在哼唱略带色情的信天游。
    火车在正午到达终点站——西安,我们旅行的第一站终于到了。
 
    第39节:十分丢人 
  
    事情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俩没有欢天喜地地奔向站外,表达我们对这个城市的热切向往。事实上我们在出站检票口就被逮住了,详细情形十分丢人,我们被检出无票堵在站口的时候,我突然胆大包天地拉起陈子涛的胳膊试图逃窜。简直视西安站的乘警们是纸糊的——一把揪住本小姐的大盖帽说。
    我们只好束手就擒,并且很快认识到自己行为的愚蠢和鲁莽。我想到陈子涛在火车上表现出来的机警和镇定,恍然大悟,我刚才应该装模作样地翻遍身上每一个口袋,然后转眼面如土色、做火车票遗失状来博取同情,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够网开一面,而不需赔掉陈子涛辛苦保护的人民币。

    我们被逮到火车站的警务室里,里面还有好些个逃票的家伙,有两个还抱着脑袋蹲在墙角。我吓一跳,以为我们也要遭此一劫,后来才知道,这两个是贩假票的。我们犯的顶多是点经济错误,还不到刑事犯罪的地步。我这时候才静心观察了一下我们的“同犯”们,个个衣冠不整,或民工或流氓或娼妓模样,他们看到我们这样衣冠齐整的清秀佳人也被押过来了,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们。我觉得十分害臊,我看见陈子涛的脸也稍微红了一下。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乘警来“审讯”我们,过程十分简单,一个一个轮流上交身份证,报上姓名,交待从哪一站上的车,然后老老实实补上双倍的票价。轮到我们的时候,陈子涛死活咬定我们买过票,但是后来出站时发现不见了,那个长得阎罗王似的乘警,估计凭自己的样子卖个人情给我们,也捞不着什么好处,一听这话便蹿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那你跑什么啊?然后又加重了疑问语气,叫了一声:“啊?”
    我说:“怕你们不相信我们掉票了。”
    他说:“你跑就证明你们没票。”
    我说:“我们有票,但是票掉了,所以才跑。”
    他说:“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会不相信。”
    我说:“我现在说了你不还是不信。”
    他说:“你要不跑我就信了,你跑了我就不信。”
    我说:“要是你会信我就不用跑了。” 
    ……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这家伙恼羞成怒了,不但把我们的处理时间延后,还狠狠地收了我们全程的双倍车票,一千大洋就剩下几个铜板。

    我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了。我一出来便问候了那个丑八怪的直系亲属,正骂得起劲,陈子涛拧过脑袋对我大吼一声:“你丫瞎跑什么呀,你丫就是个憨B。”骂完拂袖而去,我愣在原地,伤心透顶。
    然后我默不作声地跟在陈子涛后面,她开始放慢脚步,等着我跟上去,我偏不。她忍不住转过头对我说:“算啦,就当是坐卧铺来的,回去的时候再把这票钱赚回来。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去吃饭吧,我饿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被迫点了点头。

    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口才发现,手里的几个钢G儿根本不够用。于是满大街的找中国农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又累又饿,都快眼冒金星了。陈子涛又取了一千块,想都没想挥手拦了一辆的士,上车就问师傅,哪儿有卖牛羊肉泡馍的地方。

    这里,我要为西安的城市交通大大地宣传一番,我们从城南坐到城北少说兜了十几公里,一结账居然只有十一块三毛。在我们学校那儿,靠,随便打个的的钱就够在这儿买两只鸡了。

    那的哥把我们放在一个老字号的羊肉泡馍店门口。我们各要了一碗羊肉泡馍和一碗牛肉泡馍。服务员问我们是要剁碎了直接泡进去,还是拿两个馍来我们自己撕。我一想,撕着吃才带劲啊,想都没想就说要撕的。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上来两大海碗油汪汪鲜亮亮的汤和两只比我的脸还大的馍。我和陈子涛各执一馍,拼命地撕扯起来。那馍又韧又硬,扯得我手都起了颤,等撕完了,泡好了,汤也早就凉了,胃口也早就没有了。随便扒拉了两口,也没吃出个所以然来,就打算找地方安歇了。

    我提出一个合理化建议,随便找个大学,边上肯定有众多三五十块一宿,并不限人数的小旅馆。心照不宣,这些小旅馆都是为了方便学校那些没地儿淫乱的人而设的,一应设施齐全。可这个建议立马被陈子涛否决了,她要去开星级酒店的标准间。我被怂恿着,也没有再坚持己见。

    又是纤手一挥,的士应声而至,直奔离这儿最近的一家酒店,名唤寒光门大酒店,约是三星级,也不是太奢侈。西安真是个好地方,这么个地方,一个普通标准间也只要一百五一晚。我和陈子涛各自冲完澡,倒在床上,累得无法动弹,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才醒。然后换好衣服把自己弄得人模人样,便准备离开。走的时候,陈子涛突然回过头说:“咱们住这么一晚,好像除了洗个澡,什么都没享受到嘛。真他妈不划算,我不服。”然后就鬼里鬼气地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即明白了,放下包袱,卷起衣袖,就干了起来。其实我们也没干得多恶劣,也就是把墙上的画拿下来放进被套子里,把电视机抬到了浴缸里(没放水),把两张床都竖了起来,把房间里其他杂七杂八的物件藏得很隐秘很隐秘,要麻烦打扫客房的哥哥姐姐们费一番周折而已。真是畅快淋漓、大快人心。
    我们结完账赶紧溜出了酒店大门,逃之夭夭。然后又去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泡馍,这次学乖了,让直接剁好了,泡了过来。味道果然鲜美异常,只是油分太足,分量太多。北方人饭量实在惊人,我吃得肚子滚圆也没扒拉掉三分之一。

    吃饭前我们买了张市内旅游地图。吃完一研究,发现我们原来就在大名鼎鼎的大雁塔脚下。我们抹光了嘴角的油就上路了,走了两站路不到就到了。唐三藏的雕像远远就在朝我们微笑,唐朝气息扑面而来。买票,进门,登塔。实在没劲,大雁塔也就是级级楼梯,登到最高处看城内风光也不是很清楚,实在不合我们的胃口,我们随随便便看了一圈就出来了。倒是外面那条商业街人气十足,很有特色。我们买了大把廉价的玉器和桃木护身符、开光财神爷之类的东西,兴致高昂。

    在这里泡了一下午。然后花了在学校不到一半的钱吃了比学校丰盛一倍的饭菜,北方菜很合我们胃口。再说一次,西安真是个花钱的好地方。我们又开始找住处,这次就去住了小旅馆。晚上,陈子涛窝在我身边问我:“这样出来玩有劲吗?”我想了想,没什么特有劲,也没什么特没劲的地方,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明天就很带劲了。”明天的计划我们还没定,也不知道为什么,懒得想了,明天再说吧,睡觉。

    第40节:回民街妙不可言
  
    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和陈子涛只好窝在房间里看电视,那个时候综艺节目已经渐渐开始泛滥,到处是轻佻的前卫主持,动不动哇的一声叫,弄得人汗毛倒竖。那天放的是一个男女交友的节目,主持人左右逢源、穿针引线,拉皮条拉得一头大汗。这本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后来有个单元主持人转述了一篇纪实报道,让大家踊跃探讨,内容是说台湾某女性因为不满丈夫婚外淫乱,拿起剪刀把丈夫的命根子剪掉了。这种事情在现在这种社会本不新鲜,但是,她狠就狠在把剪下来的物件放进抽水马桶里冲走了。我对这个节目记忆犹新,并不是因为那是多么离奇可笑的事情,而是因为当时陈子涛看完之后在我旁边阴沉沉地说了一句:“这才叫斩草除根。”让我不寒而栗。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们的旅行只好变成了连日酣睡。

    晚上的时候陈子涛一个人出了一趟门,没有带伞,回来的时候浑身滴着水,脸色更是阴郁得像蒙着一层雾霭,怎么挥都挥不散。我问她去哪里了,她不回答,拿了换洗衣服直接进了浴室,哗哗的流水声怎么也掩盖不住陈子涛渐渐放开的呜咽声,伴着窗外的暮雨,分外凄凉。我赤着脚下床,打开浴室的门,看见她蜷着身子蹲在那里,长头发湿湿地盖住白净的身体,随着哭声不断地起伏。我看着这场景,心里像被重重地捶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我知道能让陈子涛这样的,除了张国义再没别人。陈子涛刚才出门,肯定是给他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因为没话好说。我退出来重新窝回床上,用枕巾擦干眼角的泪,电视里在放蔡琴的老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恰似一张破碎的脸……一切刻意去忘怀的心事终于还是浮了上来。没多久陈子涛出来了,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头发湿湿地披在肩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我不问,她也不说。彼此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约而同地说:“换衣服出去吃饭吧?”我们相视而笑。陈子涛甩了甩脑袋,一种轻微的讥讽的笑意回到了嘴角,那种爱谁谁的样子就回来了。我看着她,觉得她在下决心把坏情绪摆脱掉,我自然不能示弱,马上蹦下床来换衣服,挽起陈子涛的胳膊就出去找吃食了。陈子涛吃得很多,让我很放心。于是如此这般又过了一天。

    第四天太阳才露脸。我们拿着地图,逛了趟回民街。说句纯属个人观点的话,我觉得这是西安市内最值得一逛的地方,集所有西北小吃和民族工艺品的大成,并且街道深幽,你听得到外面的繁华声音,可又与外面的繁华世界隔开,自成一格,饶有趣味。惟一遗憾的就是,里面的人都比较高大凶悍,你若是不打算买他们的东西,千万别用手去摸,要不然他们是轻则大声咒骂,重则拳脚相加。切记切记。

    这个地方集聚了全西北的风味小吃,而我等好吃之人,岂容错过,你们要是被我勾起了食欲的话,那就跟着我的回忆走一遭吧。路边有很多戴着白帽子、长着络腮须的回民摆的食摊儿,金黄的玉米枣泥糕、油已经渗出牛皮纸的酥油茶、最最正宗的新疆烤羊肉串、一口香的肉夹馍……举不胜举,让人垂涎欲滴。我和陈子涛从第一个摊位开始,一直吃到最后一个,真是齿颊留香,回味无穷。我们在其中一个地方还尝到了炒凉粉的味道,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凉粉还能在滚油里炒着吃,可是转念一想,冰淇淋不也能炸着吃吗?反正我们逮什么吃什么,一样也没落下。在这里我还要友善地提醒一下,无论在哪个店面摊位上吃东西,卫生情况我是不敢做担保的,苍蝇蟑螂之类的东西偶尔也会出现一下,会不会落到你碗里就要看你的运气,如果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那就不用去啦。如果你像我们一样在学校被一个叫做食堂的地方千锤百炼过的话,那你无论从碗里扒拉出什么来都不会尖叫的,我保证。
    对了对了,除了小吃以外,西安的水果也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弥猴桃是一块钱两公斤,大仙桃是一块二,又大又甜的新疆葡萄是两块。真是一块钱吃爽,十块钱就能吃死了。我也不记得那天我和陈子涛一共吃了多少东西,反正是暗暗松了好几次皮带。

    说完吃的,自然不能落下玩的。这儿什么都有,我只推荐极具代表性的三样,其他的你们有机会自己去看,不再赘述。一是皮影,我想大家都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如果不明白,建议参考陈道明和李琳主演的《桃花满天红》或葛优、巩俐主演的《活着》。当时我见到这东西的时候很是惊喜,有点瞬间回到清末民初的感觉。看了那些东西你甚至会觉得这些就是那个年代传下来的,而不是那些奸商们复制出来的工艺赝品。可惜要价太高,宰人太甚,我只好忍痛不买。但是第二样,是人人都买得起的,而且绝对中国特色,那就是陕西剪纸了。剪刀的威力无可比拟,除了台湾女人会用剪子剪断丈夫命根外,陕西女人会用一把剪子,把各种繁杂的花卉人物和动物用一张大红纸表达出来,要多神有多神,要多生动有多生动,价钱便宜得要死,几块钱就能买一小套红楼人物、十二生肖或京剧脸谱,又实惠又有保留价值。第三样就是琳琅满目的各种蓝田玉了,甭管那玉是真是假,凭咱们的眼力是分辨不出来的,但那些玉的价格和花式就足够让你决定大买特买了。到现在我脖子上吊着的那块玉还是当时买的,才花了十五块,见过的就没有说不漂亮的。哈,从来没试着一口气说上这么长一段话。一言以蔽之——回民街妙不可言。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文章录入:玉壶冰心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字体: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推荐文章梦里花落知多少
    推荐文章被女人玩弄
    推荐文章深圳,今夜激情澎湃
    推荐文章诛仙
    推荐文章飘渺之旅
    推荐文章给我一支烟
    固顶文章现代言情小说精选
    普通文章我老婆是买的
    推荐文章[推荐]亲亲的嫂子
    推荐文章[推荐]纯情野兽
    推荐文章[推荐]今夜,你不会寂寞
    推荐文章[推荐]泡妞专家
    推荐文章[推荐]那个叫窑子的女人
    推荐文章[推荐]暧昧到底
    推荐文章[推荐]醉爱
    推荐文章[推荐]燎原情欲
    没有相关文章

    亲亲的嫂子

    爱到你发火

    爱让你疯狂

    爱哭小嫁娘
    (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