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21节:又哭了一场 正月的火车票特别紧张,我第一时间去买票,也只买到了两天以后的票。于是在家又耗了两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急火燎的,打麻将也没了斗志,成日窝在家里胡思乱想。后来我不得不着脸对自己承认,我这么心急着回去,急着见陈子涛,无非是想打探李冬冬的情况。自从分手以后,我就再没有和他见过面,说也奇怪,他好端端的一个人竟无故失踪了一般。当然那是因为他刻意地回避我,而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我至今没有听到他关于我们分手事件的任何言论。 其实我明白,我无非就是希望能听到,他对我还有依恋,甚至我可以接受他恨我,却无法忍受他拿这件事情当没发生过,我他妈就是个自作孽,还作别人孽的卑鄙小人。
陈子涛到火车站接我的时候,穿了件黑色快要拖地的风衣,长发烫过,一缕一缕披在肩上,微微地擦了点胭脂口红,越发显得剑眉星目、风姿绰约,而且看着精神很饱满,神采飞扬的,越发衬得我像个满腹牢骚的黄脸婆。我心里酸酸的,竟微微有些妒意,这种意识一冒出来,先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和陈子涛打的,在车上把回家之后的情况彼此汇报了一下,回到宿舍用了一个钟头吃光了彼此带来的所有零食,然后两个人懒洋洋地倒在了床上,哼哼唧唧,无法动弹。 我摸了摸陈子涛的双颊说:“你又长漂亮了。”她扬了扬眉毛说:你要还和李冬冬在一起,也会和以前一样漂亮,爱情最能养人啦。然后她抬手捏了捏我的脸说:“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抬起脚想踹她一脚,可一想她说得半点没错,只好缩回脚,叹了口气。 她探过身子高深莫测地问我:“你丫后悔了吧?”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是。” 她打了个饱嗝,说了一个字“贱”,然后说,“你丫可千万别回头再去找李冬冬”。 我就没话好说了,更没脸探查李冬冬的任何消息,陈子涛也像和谁串通好似的,在我面前再没有提起李冬冬。我觉得一切都很奇怪,可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陈子涛说她这么早来校,是为了先来找房子,张国义没几个月就要考研了,要找个清静的地方住,开了学,好的房子就难找了。现在学校同居的人是一拨一拨的,并且以幂次方增长。 我对此嗤之以鼻,报复性地说:“没见过你这么卖力地帮男人跑前跑后。” 陈子涛说:“我才不像你,我喜欢他就什么都愿意做。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你他妈懂个屁啊。” 我听了埋着头哭了起来,陈子涛也估计自己把话说重了,忙说:“好好好,你什么都懂,什么都懂,别哭行不?” 我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哭得更响亮地说:“我懂个屁啊!” 陈子涛长叹一声,叹得装模作样,我气了个半死。
可我哭完了,还是跟陈子涛出去找房子。我闷着气跟在陈子涛后面屁巅巅地跑了半天,最后终于在一个独门小院里找到一间像样的房子,而且是带卫生间和厕所的,租金不便宜。可陈子涛眉头眨都不眨付了三个月的。 想着陈子涛要和张国义在这里恩恩爱爱地过日子,我要孤零零地在寝室里不足三尺宽的硬板床上活受罪,顿时一阵气闷,又是一阵长叹。 陈子涛居然不理我,我觉得她是故意同我作对,于是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回学校了。半路上我又哭了一场,心里灰黯得第一次想到一死了之。 第22节:黑皮和菜虫 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诉我说,如果我把它囫囵写完,凑足十万余字,便帮我把它变成铅字,这无疑是个彻底的好消息,尤其对一个穷到家,而又无法拉下脸去坑蒙拐骗的家伙来说,这是条最适合的发家致富途径。尽管干这行需要不断更新的噱头和足够厚的脸皮。可是为了钞票,我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了。我知道,你们会说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然,在凑足字数的前提下,在实话实说和哗众取宠之间,我仍然选择前者。我想那将是你们愿意看到的。闲话少叙。
我回到寝室,把铺盖整理好,便一头扎了下去。过了许久,迷迷糊糊陷入似梦非梦的境地,恍惚看到许多情景:许多人在冲我笑,李冬冬在笑,陈子涛在笑,张国义在笑,笑着笑着突然拉下脸来对我说,我们不带你玩了,你一个人呆着去吧。 我猛然惊醒过来,脸上烧得通红,露在外面的手臂冰凉一片,头痛欲裂。我想我开始不合时宜地发起烧来了。我躺进被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梧桐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地拍打在屋顶上,愈发觉得情景凄凉。想着陈子涛对我莫名的冷淡,李冬冬的音讯杳无,很快又被那种自我营造的无助忧伤紧紧地攫住了。 动了情肠之后,眼泪自然而然又流了一枕头,冰冰凉凉地贴在眼角发梢。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我看见陈子涛袅娜地走了进来。慢慢走到我床前,见我面红耳赤的样子吓了一跳,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就势抓住她的手失声痛哭起来。陈子涛帮我加了床被子,出去买了一堆退烧药,又帮我打好了开水,然后倒好水拿好药,托起我的脑袋安顿我吃好,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我一阵感动。她在我床头坐下来,嘲笑着说:“你还真是个多愁多病之身!” 我刚才对她涌起的那股温暖感动立马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接着又说:“李冬冬不考研了,已经找好了单位,去年年底就回家乡实习去了。也许以后都不来了。” 我听了顿时傻了眼,紧跟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陈子涛冷酷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是自找的。你们俩本来好好的,他对你又好,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把他弄得鬼一样,把自己也折腾成这样,这样你就舒服了吗,你不要做出一副等着我同情的样子,不值钱。” 我无话好说。心里一个声音浮了上来,并且越来越大声地提醒我:我再也见不到李冬冬了。 前所未有的绝望淹没了我所有的思想,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也不知道陈子涛什么时候已经走开。
一直到开学前的一星期,我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陈子涛每天都来照顾我,可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而我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我和李冬冬,从此算是天涯陌路了。我强忍着心头的痛跟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说:是我自己选择这样生活的,他又不是我的小青菜,以后还会有更好的。然而更大的一个声音紧跟着在后面说:“不会再有了。”
新学期开始了,我对这次开学简直就是迫不及待了,我的大学生活从这时候开始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正常的时光。 那个冬天过去以后,我毫无选择地成熟起来,主动和师小红、蒋丽蓉搞好了关系,并且开始按课程表上排的课程上课,一节不落。我没有了逃课的理由,同时也丧失了那种心情。而渐渐到后来,我发现做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勉强。我甚至愿意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像大多数以前被我们视为傻冒的同学那样生活。
后来知道张国义考研分数刚刚过了学校的线。而陈子涛在那间有桃花开着的独门独院的小屋里和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对于我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和陈子涛合情合理而又莫名其妙地冷淡起来。当我真正开始孤独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享受孤独。
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晚,学校里的草坪树木磨磨蹭蹭地绿了起来。整个城市终于开始草长莺飞了。 星期天的早晨,我窝在被子里看《红楼梦》。正看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拉开门,看见了两尊金毛狮王。 你们猜对了,是久违了的黑皮和菜虫。
第23节:跟你去蹭饭 一个星期以后,我和陈子涛再次粉墨登场。 这次是黑皮菜虫拉到了一个车展的广告。我和陈子涛艳压群芳当上了车模。而我们接下这活儿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有暴利可图。只要换好衣服,摆好姿势,倚在车身上保持迷人笑脸,一个小时就是300元人民币的可观收入。我们没有拒绝金钱的理由。 那个车展持续了一周,每天4个小时,总计28个小时,每人酬劳合计8400元。活动完毕后我、陈子涛、黑皮和菜虫四个人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目瞪口呆。
几个没见过大钱的毛孩子回过神来以后跑去一顿狂撮,吃到肚子快撑破了方休,七倒八歪地倒在桌子上。正当我微醉之际,朦朦胧胧看见黑皮鬼里鬼气凑过脸来说:“文静,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我一把把他拎起来塞到桌子底下去了。陈子涛见状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样,和陈子涛能够再在一起喝酒,让我感到高兴,能再次生龙活虎地和人斗酒,也让我高兴。 我们好像都喝醉了,我拖着陈子涛回了寝室睡觉。我们那一晚还说了很多话,我都想不起来了,我惟一知道的是,我们肯定都哭了,因为隔天早晨我们俩的眼睛都肿着。即使这样,我们俩也没有恢复邦交。
钱是黑皮拿回来的,一共16800元整,钱分得很公平,我和陈子涛一人五千,黑皮菜虫一人三千四。 我正想着如何花这笔飞来横财时,却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有下文。 话说拿到现钱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寝室里反复地数那叠钞票,突然又听到黑皮在外边狂喊我的名字。由于从来没发过这种横财,我拿着钱心情紧张得不得了,被他一叫,手一哆嗦,钞票撒了一床,我赶忙拉过被子把钱盖住去开门。 他一见我就说:“怎么现在才开门,躲着数钱哪。” 我举起拳头,他纵身一躲说:“这有啥啊,我还不是数到现在,手指头都点秃了。” 我被他说得一乐,也笑了起来,然后才想起他那天酒醉之后所说的话,便自以为是地猜测他的来意,没等他开口,就说:“你干吗来了,要是不想再被我踢到桌子底下,就赶紧走,我还要抓紧时间数钱哩。” 他举起两只手,像个大猩猩似的猛拍了一顿胸,大声喊:“我冤哪……”然后正色道:“我是打过你的主意,可你摆谱摆得跟烈士似的,我也只好作罢了。” 我说,你这也太伤我心了吧,我还以为你丫又来朝我表白来了。他说,得得得,我可不是李冬冬,追到你,也不会任你拿捏,我立即寒下脸来,黑皮这才不敢吱声,然后说明来意。
原来,上次举办那个车展的老板说我表现得挺好,想见见我,说是有可能让我做他公司的特约车模。 我问黑皮是找我一个,还是和陈子涛两个人。黑皮说就我一个。这让我觉得有点失落,可是想着这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再说也经不起黑皮软磨硬泡地鼓吹。于是同意和黑皮一起去。
我随随便便穿了套牛仔衣,和黑皮一道出来了。走到男生寝室的时候,黑皮让我等他一会儿,没多久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一身西服笔挺,头梳得溜光,怎么看怎么像要去嫖娼的样子。我笑岔了气,他倒厚着脸皮雷打不动的样子。 后来他总算说了句实话:我明摆着是跟你去蹭饭,这身行头是借来的,五星级饭店衣冠不整不让进。 我路上还想,人家指不定把我们关在哪间办公室里说一会儿就算了,五星级饭店这种事他真敢想。
可我没想到见面的时候,人家真找了间像样的饭店,尽管不是五星级,可我这身装束进去未免也太寒酸了。人家的“行政助理”把我们安排进一个包房后,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没多久,我听到一个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声音,洪亮地响了起来:“细文小姐吧,不好意细,让你们久等了。”
第24节:想起李冬冬 本人和大多数除广东以外的中国内地人氏一样,对这种腔调深恶痛绝,并且直觉地联想到,身后越走越近的家伙一定梳着个油光发亮的大背头,手指上必定扛着个几百克重的大戒指。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黑皮已经站了起来,并顺势踢了我一脚,我赶忙跟着站了起来,堆起一脸的笑,迎上那张脸。一张不在我想象以内,也不在我意料之外的脸,一个中年人的脸,五官端正、没有特色,却意气风发。我注意观察了一下他的手指,的确有个大家伙在手上,是个玉石的大扳指,耀武扬威地顶在大拇指上。
没等我先开口,黑皮早已谄笑着向我介绍那个广佬了:这位就是蒋总。 我忙伸出手去迎上那人伸出的左手,他很有礼貌地捏了捏我的指尖,很坦然地打量了我半分钟,把我看到低下头才说:“从来没见过文小姐这种女孩子,不化妆比化妆漂亮多了。这次的车展这么成功,你功不可没啊,这次请你来就是为了表示我对你的感谢的。来来来,请坐。请坐。” 然后他扭过头对服务员说:小姐,可以上菜了。 我便挨着黑皮坐了下来,心里想着他刚才的那一番开场白,心想丫不知道是真轻浮,还是在跟我客套。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黑皮脸黑皮厚,一直猛拍广佬的马屁。那家伙听得挺得意的,一个劲地和黑皮说他的发家史,断断续续地故意透露出他的巨额家产的惊人数目。然后又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文小姐,你多吃点,不要怕胖,这个菜没有什么脂肪在里面的。” 我忙不迭地道谢,拼命挥动筷子勺子,脸几乎埋到盘子里去。 广佬哈哈笑着说:文小姐真细可爱,不像现在的女孩几,动不动就闹着要减肥,这个不七,那个不七的。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到耳脖子。他笑得更大声了,黑皮逢迎着笑得比他还大声。我发誓一下饭桌,就要把他千刀万剐。
我等着广佬说签我做特约车模的事,他却迟迟不张口。我又着急,又没话好说,还不能再这么拼命吃东西,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广佬看出了一两分。他说:文小姐细不细还有什么事啊? 我看他的腔调和样子,断定他是饱暖之后思淫欲,纯粹是找我消遣的,便说:“是啊,我晚上还有课,挺重要的,不能落下。” 黑皮扬起净是油的嘴说:“刚才怎么没听你说啊?” 我恨得牙痒痒,说:“我也刚刚想起来。” 我以为广佬要说什么话留留我,谁知道他倒挺爽快地说:“那不耽误文小姐的时间了,我叫司机送你回学校吧。”说完掏出一只当时还挺少见的爱立信手机哇啦哇啦说了通广东话。然后又对我说:“文小姐,你再稍微坐一会儿,我的司机马上就到。” 他既然这样说了,我倒拉不下脸来立即就走,只得又坐下,来回转动着手里的一杯茶。
黑皮看着场面有点僵,也放下了筷头,对广佬说:“那蒋总,谢谢您今天晚上的盛情招待,我也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呆会儿我就和文静一起走吧。” 谁知道广佬一摆手,大扳指呼呼地生出风声来。他说:“小吕你再留一留啦,难得和你这么投机,再留下来陪我霍一杯啦。” 黑皮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忙说:“哪里哪里,既然这样,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他官腔打得倒是炉火纯青,让我刮目相看。
这时我反倒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也许别人就是仅仅为了对我表示感谢,并没有什么别的意图。可是转念一想,我都拿了他五千了,他还用得着谢我个屁啊。再说了,就是谢,还有陈子涛呢。原来说什么让我签个特约车模,可是把我叫来了也没提这事。而一个中年商人无缘无故请一个曾经仅仅有过业务关系,现在已经人财两清的女大学生吃饭,可能性有几种,大家随便怎么猜都能猜出来了,对吧。当然,他还请了黑皮,可谁知道他是不是第一次想障人耳目。
这个世界上女人受的诱惑远远大于男人,而漂亮女人受的诱惑又远远大于普通女人。但凡是个漂亮女人嗅觉都很灵敏,很容易闻出诱惑的味道。广佬不用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下什么蛋了。 我及时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说它危险,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诱惑,这种诱惑我到底经不经得起?我说过,我是个走一步算一步的人,我没有能力对自己的未来作一个长远的打算和安排,更坏的是我经常纵容自己的情绪。简而言之,我是个容易犯错误的女人,而现在有人好像在给我提供犯错误的机会。而我又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机会也许是很多女人求之不得的。
可是为什么我要走了,他又不拦我,却把黑皮留下?难道是看我不好下手,想就此作罢,接下来和黑皮打个马虎眼就算了? 坐在椅子上等车的那段时间,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我是不是想多了? 总之我如坐针毡。我想回宿舍,我想躺到我那不到三尺宽的硬板床上、我那温暖的被窝里去看《红楼梦》。 黑皮和广佬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全然不知。好不容易挨到一个年纪轻轻却秃头的司机进来了,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跟他走,却把身后的椅子撞了个底朝天,我慌乱得要死,认为那个广佬看出我的心思了。 广佬倒是挺有风度地过来帮我扶起椅子。黑皮还不知趣的问我怎么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总而言之,我连谢都忘了同广佬说,几乎是落荒而逃,说不出的狼狈。
好不容易上了车,那个鬼司机不知道是个什么鸟,也操着一口鸟语跟我鬼扯蛋,绕来绕去,死活也绕不到学校。我趴到副座上指挥了半天,车才到学校门口,连滚带爬跳下车,夺路而逃,估计我把秃头司机吓坏了。 好容易跑到宿舍爬上床,一静下来又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脑子里乌七八糟一大片,心想也许是蛰伏得太久,潜意识里还是渴望刺激的生活吧。我跳下床,想找人去说这些事,这时才悲哀地发现,我能说上心里话的好朋友,似乎也就陈子涛一个了。可是我无法迈开双腿去那间小屋,我没办法去看她和张国义的幸福生活,我想我会想起李冬冬。 我已经想起他了。 第25节:毛骨悚然 我在宿舍里走过来走过去,走过去又走过来,心乱如麻很不正常,想想根本没有什么理由让我如此坐立不安。为了安神,我灌了一大缸子凉白开下去,跑了三四回厕所。
师小红和蒋丽蓉这时候回来了。这两个家伙我是要提一下的。我上回说到我主动和她们俩搞好了关系,搞好的意思也就是相敬如宾,偶尔她们帮我打壶开水,我还谢三谢四,买点零食回回情的。而我心里并不真心喜欢这两个鬼头鬼脑、自私自利的家伙。我说她们自私自利,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两人表面上亲亲热热的,可我背地里就见过师小红偷偷翻过蒋丽蓉的日记,并且边看边傻笑。而蒋丽蓉也屡次在背后嘲笑师小红是个乡下佬。总之,这两个人我是敬而远之的,从小我爸就教导我,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可是现在宿舍里就我们三个人,我只有努力地保持这种和平而冷漠的关系,但我还是防着她们俩,因为她们喜欢玩阴的。总之,这种生活让我很头痛,暂时又无法摆脱。 她们俩刚进来时,脑袋凑着脑袋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蒋丽蓉挽着师小红的胳膊,偶尔侧过脸阴笑一下,十足像个老鸨,那样子让我深恶痛绝。她们看我在屋里赶忙噤声,两个立即分开,动作无比迅速。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被子下面还铺着大堆钞票,下午出门时忘了收起来,赶忙跃上床收拾起来。师小红和蒋丽蓉阴沉沉地对视了一眼,我想如果我无法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她们会在背后帮我编造出一段离奇故事来,甚至有可能怀疑我在床上藏了一个男人。我于是干脆就把钞票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伸出食指蘸了点口水,啧啧有声地点了起来。她们看得一脸惊疑。我说:“这是我刚赚的,明天请大家吃东西。” 她们齐声说:“不用了。”
这时候我又听到黑皮在门外叫我,我抓起钞票全塞进了外衣口袋里,然后就出门拉上黑皮往校门外走去了。下楼后我还看见师小红和蒋丽蓉在窗口偷看我们。总有一些女人是这样的。 黑皮一脸红光,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我问他广佬后来和他说什么了,他打了个饱嗝,把广佬和他吹侃的那些东西又说了一遍,听得我极不耐烦。 我直接问他,后来广佬和他有没有说我什么事情,叫我去到底是什么目的。 黑皮还想卖个关子,我脱下鞋举在头顶,他一看是双陆战靴,只好实话实说了:你走了,他一直提你啦,说你气质挺好,想签你做车模,有活动就上,上了就拿钱,多好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跑了,不知道你搞什么鬼,你不知道后来我和他解释了多久,你也太失礼了。 我也纳闷,说来说去还是说了这个碴。我又疑心我是不是多想了,追问一句:“就这么简单?” 黑皮诧异地看着我:“那你还想怎么复杂?”
此时此刻我断定自己是多想了,心里一阵轻松,却又有点失望,总之心情复杂。原来生活还是一潭死水。 黑皮却兴奋地跟我说了一大通做特约车模的好处,如何轻松,如何有钱,如何有发展前途,并为我规划了在模特界发展的美好蓝图,说这些话时双眼放光瞳孔放大,兴奋至极。 尽管我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可是摸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钞票,想着以后还有大把大把的进项,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然后问他:“我要和广佬直接签了,不就没你什么事了嘛,你乐个什么劲?”他的肩膀立即耷拉下去,直骂我没良心,说他是我的经纪人。又和我扯了好一会儿蛋,才问我到底愿不愿意签,愿意的话星期六再和广佬见一次面,谈谈细节就行了。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话,我为什么不签。于是我满口答应了。他这才摇头晃脑地学着广佬的腔调说了句:“文小姐真细可爱。”
我回到寝室以后暂时放下这件心事,开始想口袋里这五千大洋的用途,心想应该寄点回家孝敬爸妈。可是想想我妈要是拿到我这么一叠钱,无论我怎么解释钱的来源,她都不会放心,说不定还会追到学校来问我,这是不是不义之财。天下的妈都是一样的。于是,我只好把我的孝心压了下去,一时也想不起怎么挥霍了,也不知道陈子涛是怎么花的。 第二天,我把钱全存到了银行里,本人有了这辈子第一笔积蓄,并且是收入合法。这不能不说是我大学史上值得纪念的一笔。
星期六我和黑皮如约去见广佬,吉凶未卜。 这次见面说来奇怪,地点和人物都没有变,连黑皮那一身打扮都没有改变,好像我们一直在这个地方,其间我只是上了一回洗手间而已。 一落座看着广佬的神情,我那种揣测又上来了,并且越来越肯定这种猜测是有根有据的。我又开始不自觉地在凳子上来回不安地扭动,这时候广佬问我:文小姐细不细晚上还有课啊…… 我红着脸摆正了身体,连忙说没有。
宴间还是黑皮在调节气氛, 和广佬有说有笑。广佬仍旧不停地帮我夹菜。我除了吃菜和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以外,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总之,我觉得场面极度尴尬,可是他们俩也许不这么想。黑皮的马屁功夫之好大大出乎我的想象。他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一定可以成为一名成功的政客。广佬终于切入正题,问我是否愿意做他公司的特约车模,以后有展销活动时就不找别人了,酬劳还是按以前的算法。我仔细听了,没发现有什么阴谋诡计在里面,想着花花绿绿的钞票,立马就答应了。然后广佬还拿出个红皮的聘书,像模像样地让我签了,好像搞得还挺郑重其事的。我认为已经考虑成熟了,就下笔签了。 还有其他交谈和细节我不想赘述。总之,桌上这两个人言语乏味,吃相难看。我要不是为了几个钱,才懒得陪他们在这里现眼。
吃完之后,广佬让车把我们送到学校,还是那个秃头司机。这次总算是认路了,很顺利地把我们载到了学校门口。
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像你们揣测的那样趁热打铁地发展下去。这顿饭过后,广佬居然没有再找我,黑皮一开始还兴冲冲地指望有什么大活动,能够插上一脚,可一段时间以后看没什么动静,也就渐渐地凉了下去,再听不到他在寝室楼下歇斯底里地喊我的名字。
生活再次归于一如既往的平静。而这次我却再没有办法像上次那样习惯于这种生活。我想我本性就不是安分的人吧。空虚像一只蚂蚁,一点一点地咬噬着我的精神。我整日无所事事而又魂不守舍,开始不可救药地回忆以前的生活,以前天天嚷着无聊的日子,现在想来居然如此充实。 失去了才知道它的珍贵,无数个人已经证实过的道理,我却非要亲身验证一次才相信。有一次无法遏制地跑去原来和李冬冬住的小屋,远远地就看到有个高高大大宽肩膀的男孩子走出屋外。回头还冲里面喊:“你还要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带回来。”看着看着就泪眼滂沱起来,好像看到原来的李冬冬和自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暖洋洋的春天快要过去,天气开始燥热起来,人也随着开始浮躁起来。我焦躁不安,日夜无法入睡,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然而无论如何都搔不到痒处。
事发那天中午我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午睡,被一阵电话铃骤然惊醒,睁开眼看见蒋丽蓉已经拿起了电话,听完之后把听筒递给我,神情诡异地说: “找你的,”然后也没忘了补充一句,“广东人。”说完朝歪在下铺的师小红递了个眼色。我的血气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顶,脸上憋得通红,备觉侮辱。可文小姐难道是只任人捏的软柿子? 我拿起电话大声地说:是蒋总啊…… 广佬听了我的腔调一时都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告诉我,他已经派司机来校门口接我了,让我赶紧去校门口等着,口气蛮严肃的样子。我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拒绝。看着身后那两个鬼,对着听筒大声地喊了句:好的,我就来…… 说完套上衣服,爬下床,走出门外,没忘了恶狠狠地把门摔得山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个秃头司机已经把那辆黑别克停在路边了,远远看到我过去,就打开车窗伸出手,冲我大声喊:“文小姐,这里,这里!”弄得在校门口出入的学生和老师都对我行起了注目礼,大概认为我行为不检。我又无法申辩,只好默默地丢了个结结实实的大脸。 上了车冲那司机吼了一句:“你轻点,学校门口,什么影响?”那个司机在反光镜里冲我暧昧地笑了笑,那样子连我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富商的司机来接包养的女大学生了。 我怒火中烧,屈辱万分,决心见到广佬后大发一通脾气。
车在一个知名的咖啡厅门口停了下来。司机说广佬在里面等我,我便一头扎了进去。一进去一个围着小白围兜的侍应小姐迎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文小姐,说蒋先生在雅座等我,说罢把我引了进去。 那个雅座是用屏风隔起来的,并不是全封闭型,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广佬保持了很舒服的姿势,见我来了,手指了指座位,示意我坐下,样子十分嚣张,让人讨厌。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侍应问我要什么,我点了个最贵的人参乌龙, 态度生硬。广佬眯着眼笑着说:“怎么文小姐心情不好,有什么细情啦?” 我说:“没什么事情,不知道蒋总让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广佬说:“我哪里敢对文小姐有什么吩咐啊。文小姐肯赏脸来,我就已经很开心啦。”他说话的样子语气轻佻,表情淫荡,并且表露得如此无遗,让我恶心之余,大吃一惊。 我寒着脸说:“如果公司没有展销活动的话,我想我和蒋总没什么共同话题。” 广佬干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 第26节:一个月打算出多少 “文小姐真细可爱。”广佬说。 我火了:你到底约我来干什么?说罢我站起身想来个拂袖而去,却被广佬一个抢身挡住去路。他把我拉到原来的位置前面,我僵在那里不肯坐下去,他这才正色道:“文小姐,你不要生气。其实我心里边细很尊重你的,这次请你来,真细有细情和你商量。” 你们听,他用商量这两个字。可是天知道我和他有什么可商量的。 我还是坐了下去,我的人参乌龙来了,我一口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他说了一段话,这段话的全文我当然已经记不清了,但重点也能记起个七八成。这段话相当长,而且目的明显,并且配以丰富的表情,尽管有点落入俗套。可是大家都很清楚,一个已婚男人要勾引未婚女子,招数也不过那几套。如果与你们周围的情节相似,那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们的戏剧大师开始说话了:文小姐,你看我好像细业成功的样子,其实我的内心是很苦闷的。唉……他长叹一声,居然掏出一方丝绸手帕,摘下眼镜擦起眼睛来。 我又开始在凳子上扭动。 他又说:“我机到,我在文小姐这样纯洁的小姐面前说这些,细很不合适的,可细,唉……”又是一声长叹。弄得我手足无措。 “我细广东人,你细知道的。这些年为了事业一直在这个城市打拼。我的妻几因为受不了冷落,去年就和我离婚了。你不几到,我一个人回到那么大的一幢房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是多么地痛苦,唉……” 他每说完一段就要这么来一声,做一个缓冲,然后吸吸鼻子,拨弄拨弄手上那个扳指,喝几口茶继续倾诉。
我极不自在地等他一点一点说到主题上。事情其实极其简单,一个阔佬看中了个女大学生,想包养他,鉴于双方受过的教育、社会地位是不作兴一上来就谈价格的,总要先从感情上做突破口。感情嘛,两三个小时就能培养出来,如果双方愿意培养的话。 “文小姐,你细不知道,我第一气见到你的习候,就被你吸引住了。我后来千方百计地通过小吕来接近你,就是想表达我的诚意。我为了想常常见到你,就把你签到我公司做车模了。我这么做,就是想让文小姐多多了解我这个人,相信我这个人。当然,文小姐也确实是个灰常优秀的车模。”
他边说边激动地过来要握我的手,我赶紧双手捧起茶杯喝了起来。他双手捞了个空,讪讪地缩了回去,继续揉他的眼睛。 “ 跟外边那些人细不一样的,我就灰常灰常反对在外边找小姐,那细对感情的极端不尊重。我就细想找个情投意合的人。我觉得文小姐就细灰常合适的人选,就细不知道文小姐对我这个人,感觉怎么样?” 我心里一阵冷笑,差点笑出声来。 “你一个月给我多少?”我问。 “什么?” “我说你要包我,一个月打算出多少。” 第27节:都没有用了 广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着我,但这个老甲鱼很快恢复了神情:“文小姐,我想你细误会我的意细了,我不细你想象的那种人,我希望和你保持的关系也不细金钱关系。我希望文小姐做我的女朋友。”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这个快能当我爹的人一番表白,感觉像做梦似的,无比滑稽。 广佬一副生了气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他这样说:“文小姐,我细很尊重你的,希望你也尊重一下我。我细很有诚意的。”
我想到李冬冬当时向我求爱的情景,笑得眼角溅出泪花来,然后我推开椅子起身便走了。听见广佬在身后直呼:“文小姐,文小姐!” 我缓缓地走在路上,地面被太阳烤得炽热,连空气的味道都无比炙热。我走得疲惫不堪,快要虚脱。然后恍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国义。他穿着雪白的短袖衬衣,神清气爽的样子。他说好久不见了,我说可不是。他问我最近在干什么,我说没什么可干的,还是那样。他笑了笑,好像也无活可说。两个人若即若离地走在大马路上。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我和陈子涛分手了。” 我极度吃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那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没回寝室?” 他说:“我考上研以后我们就分了,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有这点缘分吧,她还住在那里,我搬出去了。”
他脸上并没有遗憾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情。我有点生气,心里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陈子涛,于是再见都没跟他说,飞奔到陈子涛那里。 她正好出来在锁门,还是秀发如云,还是纤纤柳腰。我才想起来我有多久没见到她了。想着她这两个月一定过着悲惨至极的日子,一阵心酸,在背后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像过去那样走过去,跟她说:我想你了。 陈子涛扶住我的肩膀,身体慢慢滑下去,泣不成声。我则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我们走进陈子涛的屋里,我发现张国义的东西果然都不见了,陈子涛的东西孤零零地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接下来我和陈子涛进行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深谈。我这才发现,以前我对亲爱的朋友的了解是如此浅薄。没有等我开口问,陈子涛主动告诉了我所有的经过。 “你不要觉得奇怪,这是早晚的事情,能拖到今天我就很知足了。”她轻吁一声,脸上一片绝望过后的茫然,看得我无比心痛。她接着说:“我和他开始到今天,一直是我主动,我想我真的喜欢他,就不计较这些了,我想应该受的,就不叫委屈。所以我尽我所有的力量对他好,好到没有办法更好。”她说:“我知道,当初我为了讨张国义喜欢装淑女,让你们都很反感,可是我不在乎,我知道该我受的就不叫委屈。”陈子涛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我一直没有看出来她的隐忍。 我说:“那他对你呢?” 她想了想说:“一开始应该是好的,到后来也没有特别的不好。只是,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或者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他太优秀。” 我在鼻孔里“切”了一下:“他只是太帅太自以为是。”
陈子涛看了我良久,才说:“那你呢,你对李冬冬呢?” 我顿时语塞,我的朋友接下来说:“有段时间我觉得我和李冬冬是一样的,这样无助地爱着我们爱的人,试图用自己的努力打动他们的冷漠。李冬冬跟我长谈过很多次。你不知道他有多爱你,你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你遗憾吗?你和张国义是一样的,但是张国义至少比你真诚。你们只顾自己的感受。 ” 我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她不等我回答接下去说:“张国义提过很多次分手,多到你无法相信。可他毕竟还是个善良的人吧,看着我哭,看着我太伤心,也就不忍心了,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不能再拖了,他妈的。”
我想过去抱住她,她却把我推开了,目光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文静,你不知道,你和李冬冬分手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看着李冬冬的样子,就像是我的来日。我没有办法恨张国义,只好恨你。” 我没有办法再忍受,或者我已经忍耐了太久太久,我几乎是在哭吼:“我后悔了,我早后悔了,我爱李冬冬,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李冬冬。”我疯狂地跑去抱住陈子涛瘦削的肩膀拼命摇晃。 陈子涛哭着说:“可是都没有用了。”
第28节:眼前一黑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什么都没有用了。她是在说我和李冬冬,还是说她和张国义,或者,她指的是我和她。 我和陈子涛各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我实在没有勇气打破沉默,看着我的朋友用胳膊圈住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膝盖上,长头发披了一头一脸,我根本无从看到她的表情,所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我当然有必要告诉你们,我听了她这番话之后的感想。你们可以看出,我听了张国义的话后有多震惊,我在狂奔的一路上设想了许多见到陈子涛之后的镜头,带了一肚子安慰的话,我想她会趴在我的肩头哭诉,我想我们会前嫌尽释,重归于好(尽管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嫌”)。我不自觉地幻想了许多场景,种种都在情理之中,却没想到事实总会在意料之外。我从来没想到陈子涛对我曾经抱着如此复杂的感情,而不是像我自以为的那样,永远站在我这一边。这感觉让我痛苦,因为事实上你们也看得出,尽管我行事乖张,但情感仍算单纯,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我一直认为,陈子涛对于我,应该如同我对她一样,在最痛苦最茫然最无聊最高兴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信任彼此、依赖彼此。尽管陈子涛的一番话激起了我对李冬冬的无限内疚和怀念,可是我现在要说的是陈子涛。
我从来不知道陈子涛有这样敏感的内心,也不知道她一直对我怀着这么复杂的感情,她对我莫名的冷淡和偶尔出现的讥诮现在都找到了理由。我心里很痛很痛,是那种被一点一点割开皮肉的痛。她痛苦的时候没有告诉过我,我让她痛苦的时候她也没有告诉过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觉得她离我远得不得了。这时候她抬起头,看见我的眼神,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问她:“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皱了皱鼻子,笑了笑说:“告诉你,你懂吗?” 我苦笑着说:“我懂个屁啊!” 我没法再去安慰陈子涛,也没法再让陈子涛来安慰我。我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陈子涛的小屋。我不愿意回头,只要一回头看到她缩在那里的样子,我又会跑过去搂着她,可是我想她大概已经不需要了。
那天我想我很痛苦,我大概从真正意义上失去了我的好朋友,我躺在床上埋住头哭了很久,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那种无法抗拒的孤独笼罩着我,没有人来问候我,也没有人来关心我。那个时候如果师小红或者蒋丽蓉走过来轻轻问候我一句,我想我都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冲她们一股脑儿说出来,可是她们没有。我也就只好把那些痛苦埋在肚子里,沤得肠子都快要烂了。
接下来有一串很奇怪的日子,我连日酣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能睡,尽管睡得乱梦连连、虚汗淋漓。可是我没办法抗拒这种不正常的睡眠,就像我以前没办法抗拒失眠一样。我的日子开始在床上停滞不前,我不时地醒来又不时地睡去,永远看上去双眼浮肿、头发凌乱。当然偶尔也去吃吃饭,可是去食堂的几步路也能走得我气喘吁吁。于是我干脆就不下床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师小红和蒋丽蓉也许是怕我真这么死在床上,把我的情况转达给了老师。那天我在半梦半醒之际睁开双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仔细辨认,发现那是班主任。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很是让人觉得亲切。我努力笑了笑,当时思想混乱,我也不知道怎么惊动他了。 我隐约听到他说:“文静,你觉得怎么样?” 我迷迷糊糊反问:“什么啊?” “同学们说你躺了很多天了,饭也不吃,是不是病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说:“我就是想睡觉。” 他说:“你现在有力气起床吗?” 我试着挣扎了一下,立即放弃,摇了摇头。觉得头有千斤重,恍恍惚惚听见老师在喊:“快找医生来。” 然后我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是我第二次晕过去了,还好晕的是时候,若是这么半夜三更晕过去那情况就大大不妙了。这次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居然空无一人,胳膊上扎了根针管,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流进我的身体里。我拼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医生!” 一个小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同学,你醒啦?” 第29节:放弃所有挣扎 我问她:“我什么病啊,谁送我来的,现在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你太久没吃东西,低血糖昏迷了,你老师和同学送你来的,你睡了一天一夜,他们走了,可能过会儿会回来。” 我渐渐想了那天晕过去之前的情景,点了点头,跟护士小姐说谢谢,然后合上眼想睡觉。谁知道小护士过来摇了摇我说:“你老师说你醒了之后就不能让你再睡了。等你体力恢复了之后还要去看神经科。” 我吓一跳:“看什么神经科啊??” 小护士倒是挺善解人意的,说:“你不要多想,你睡眠可能有点问题,看看医生吃点药就好了,我听你同学说你睡了快半个月了,多不正常啊。” 我问小护士:“不会得神经病吧?” 小护士严肃地说:“你要再这么下去真没准!”然后又说:“你要不想得神经病就不要再睡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床头,摆出一副要和我长谈的架势。
我努力睁开眼皮,感觉极其吃力。听了小护士那一番话心头更是惊怖万分。睡自然是不能再睡了,可哪有心思和小护士闲扯淡。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说,好不容易熬到班主任和师小红走了进来。 小护士飞一般跑了出去,估计把她闷坏了。 师小红拎了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班主任问我好一点没有。我说好多了。他说:“你不要操心别的,先把身体养好。现在要不要通知你父母?” 我赶紧说不用了,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得急死,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 然后班主任又跟我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重点又提了一下去看神经科的事情。 我看拗不过了,被迫点了点头。然后班主任留下师小红照顾我,自己先走了。
我看着师小红红扑扑的脸颊,木然的眼神,无比烦躁,又不能赶她走,她倒早有防备,和我寒暄了几句之后掏出一本英语书看了起来。还不时地给我念上一段,那感觉如同唐僧坐在身边,嗡嗡嗡嗡没完没了。每当我即将昏睡之际,她便不失时机地用书拍打一下我的手臂,着实让人苦恼。好不容易挨到天快黑了,我挂完第三瓶点滴,觉得浑身上下来了点力气。她估计也饿坏了,急急忙忙找来医生,医生让我吐了吐舌头,又翻了翻我的眼皮,用听筒听了听我的心跳,发现跳得还挺有劲,就跟我说:“没事了,以后不要闹绝食了,年纪轻轻有什么这么想不开,折腾得你老师同学不得安生。今天回去吧,明天来看神经科。” 我含冤莫白,忍气吞声地由师小红搀扶着离开了医院。
晚上班主任再次来探望我的病,并命令师小红帮我到食堂打了一餐丰富的病号餐,逼着我全吃光了,吃得我无比反胃。班主任走的时候,没有忘记叮嘱我明天去看神经科,并让师小红陪同我。师小红满口应承下来,热忱地让班主任放心,就是架也会把我架到医院去的。 那天晚上,我还是对师小红表示了我应有的感激,把那袋老师买的水果全送给了她。她也老实不客气地收了下来,那样子真让人寒碜。
我不敢再睡,吃在胃里的那些东西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渐渐地让我头脑恢复了清醒。我已经有力气强迫自己不再入睡,掏出被冷落了很久的随身听,一首接一首来回地听,一直到夜阑人静,我都睁着双眼。我用尽所有的力气,驱赶李冬冬、陈子涛、张国义在我眼前不停晃动的身影,但是没有用。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起床,去了医院神经科。 那个给我看病的大夫长了个血盆大口,丑得吓人。声音倒是挺好听,问了问我的状况,我如实回答。接下来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我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夫没有追问,不过立即下了结论——心因性抑郁症。接着跟我详细地讲了讲什么叫抑郁症,由于他介绍得太详细,听得我无比惊恐。他忙安慰我说,我现在还是初期症状,及时治疗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我已经吓呆了。 我像被判了死刑一样走在路上,想着也许不用过多久,大夫所说的种种可怕的症状都会出现在我身上,浑身如同掉到冰窖里一样。
写到这里我无法不用沉痛的心情,重新回顾那段可以说是生不如死的生活,那种无比绝望的心情好像又重新占据了我的脑海,你们也许永远无法体验那种极端的痛苦,当然我希望你们最好永远不要体验。我发誓我没有一句话言过其实。
那个大夫的话像一句句可怕的预言,一点一点印证着我的生活。回到学校后我再次无法入睡,想任何一件事情都会想到最坏的结局,这个世界在我心里瞬时变成一个大包袱。我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恶劣,我开始厌食,时而极其抑郁,时而狂躁万分。我似乎在等待着那个我当时认为无法摆脱的结局——神经分裂。那种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等待,让我完全崩溃了。我把所有的药都扔进马桶里冲走了。 我放弃了所有的挣扎,经历了这种地狱式煎熬的两个月后,我给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合适的安排。 第30节:矢志不移 我不知道我的读者里有没有人起过自杀的念头,如果有,我劝你还是算了。如果你不想算了,那么我还是要友情提醒你,千万不要用割脉这种方式。因为这种方法不仅需要足够的决心,而且技巧十分难掌握,你得弄清楚,哪里是动脉,哪里是静脉,哪里是肌腱,你刀法既要准,又要稳,还得一步到位。一般来说如果一刀不能到位,那是很难下决心再下第二刀的。所以如果你一定要割脉的话,我劝您还是先预习几次,否则一旦失败你就声誉扫地,并且若是再想一死了之,那就难上加难了。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那天,我被绝望的湖水紧紧包裹,无法呼吸,痛苦得不想再多挨一分钟。我到医院去配了一些安定(你知道对一个失眠抑郁患者来说,配这种药有多么容易),然后我花了一块钱买了十片老式刮胡刀片,就是薄如纸片,锋利得能吹毛断发的那种。干完这一切以后,我回到学校平躺在床上等待天黑。我没有写遗书,也没有给任何人留遗言。我想告诉你们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那是什么都不想留了。
我这样闭着眼睛等到天黑,师小红和蒋丽蓉像平时一样回来,唧唧呶呶地聊天,洗漱,上床。她们如果知道现在躺在她们上铺的家伙,准备在她们入睡之后把自己干掉,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的。幸好她们不知道,因为她们待我一向冷漠。 好吧,她们睡熟了,我终于可以下手了。 我翻身下床从师小红的热水瓶里往外倒开水,结果一滴没有。然后我提起蒋丽蓉的,也没有。我没有办法,只好到洗手间装了半杯凉水,没办法,我也不想多费这番手脚。只是没水就无法吞药这个坏习惯“临死”都改不了。
我把一次性能买到的三十粒安定一把抛入口中,然后迅速吞下那半杯水,由于药粒太多,水又太冰,结果一下子全呛到嘴里,害得我差点吐出来,可还是咬咬牙全吞了下去,苦得我生不如死。不过你们知道,我很快就无法体会这种感观上的痛苦了,因为我快要让自己死了。好啦,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在我没有陷入昏睡状态之前,我掏出一片刀片,对准手腕中间两条突出来的经脉狠狠划了下去,我一直以为那便是我的大动脉。在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我看到血迅速地涌了出来。我更坚信血管已经被我割裂,心头一阵解脱后的轻松,只盼早点昏睡过去,让我在睡眠中静静被死神带走,不要再有痛苦。我怕血溅到身上后把我的“尸体”弄脏,便把手伸在了床外。在静谧的夜晚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从高空坠到地板上的声音,充满了奇异的诱惑。在这种声音里我真的渐渐昏睡过去。
我在一声尖叫中清醒了一下,并没有成功地脱离这个世界。重新醒转过来的第一个声音就让我无比厌恶,我听出是师小红的。 我立即确定我还没有死,可安眠药的效力让我无法很快睁开眼睛,醒转过来。而且像这种情况,稍微识趣一点的都知道,还是晕过去比较好。我果然争气,马上思维又陷入了一片混沌,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再次醒转当然是在老地方——医院。我手腕上缠着厚厚一圈纱布,输液管还是在老地方挂着,透明的液体再一次给我体力,让我重新有力量面对这个世界,尽管这有悖于我的愿望。 我看到我父母的脸。我妈眼睛红肿得成了一条缝,脸色枯黄,看上去非常憔悴。我爸的眼睛都凹了进去,头上的白头发都急了出来。我妈看我醒了,马上问我哪儿还不舒服,话还没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爸一声长叹说:“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折磨我们?”听得我无比揪心,神志猛然间清醒过来。
我想我昏睡好几天了,我家坐车到学校怎么着也要一天一夜。我爸妈从接到电话以后的每一分钟是如何煎熬过来的,在那一瞬间我似乎都有了体验。想着这一切,想着这几个月来受到的莫名煎熬,我凄厉地哭了出来。我妈过来抱住我一块哭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一刀没割到动脉,把手腕肌腱给割断了,缝了十四针,还得绑一个月的石膏。也许手腕以后就不能这么灵活地转动了。我听了也没觉得有多么可怕。 看我情绪渐渐平复了,他们怕再刺激我,便没有追问什么。父母永远都会为你着想,不离也不弃,矢志不移。不管你多么混账。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