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11节:一审的判决
你们看,我用很长的篇幅写陈子涛,她的美丽、她的热情、她的大方、她的不拘小节、她对我没有保留的热忱。我喜欢陈子涛,喜欢她高兴时和不高兴时都干脆利落地说“操”,喜欢她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抱怨,喜欢她爱谁谁,不管不顾的个性。她说的很多话都是经典,比如她说:小时候老师总说饭前便后要洗手,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饭前总是便后哇。还比如,她和我绝交的时候说,什么事儿都有个头,咱们俩好到头了……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们被拐骗进那支模特队后,着实忙活了一段时间,直到人数都够了,黑皮和菜虫下了点血本,从艺校找来老师给我们上了几堂基础课。一切完了之后,我们发现,又没什么事可干了,就等着来什么活动时,我们去人前现眼了,可什么时候有什么样的活动,黑皮和菜虫也不知道。
一闲下来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又陷入了一种真空状态,懒到连课都不想逃了,干巴巴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胡说八道。谁知道在这种最不该出事的情况下,居然还是出了点小事。请允许我用我一直在用的平铺直述的表达方式,来告诉你们这件事,还是用我一直用的开场白——事情是这样的: 我从第一章起就说过,我是个容易陷入自己情绪里的人,当我想到某些发生过的或者我臆想出来的可笑事情时, 我会不分时间场合独自偷笑。
在那天的英语课上,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贻笑大方。 先来介绍一下事故现场的男主角,我们的英语老师——一个外号叫崩豆的三十三岁老处男。我们这样尊称他,除了因为他个头矮小,写板书时总要跳起来外,还因为他满脸青春痘。说实话,如果一个男人三十岁脸上还长痘的话,那痘的产生原因和化学成分就比较复杂了,这个以后再研究……
话说那天我不知道神游到哪里,托着下巴,笑得眉眼都开了花,突然额角被一截粉笔头砸中。我一惊,抬头一看,崩豆正对我露出他那个招牌式的狞笑,我知道他要发难了,心里一阵发毛。果然他说:“文静同学,刚才那道选择题你来答一下。”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刚才说到哪儿了, 突然听到后坐有人轻轻地说“D”,我便跟着响亮地回答“D”,然后听到全班笑倒。 我莫名其妙,然后才发现那道题根本就只有ABC三个答案。我自知理亏,可好歹我也娱乐了大伙,想仗着自己还有三分姿色,逃过这一劫。于是,我对崩豆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希望他能放过我。
他笑吟吟地转过身去,他经常这样,通常等你以为已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他突然一个转身,凶相毕露,叫你防不胜防。果然他没走出去两步,便刷的一下调过头来,大喝一声:“你挺会笑啊!!”然后又突然放慢语调,自以为高明地缓缓地问:“你的笑多少钱一斤啊?卖两斤给我啊!” 我勃然大怒,想都没想,抄起桌上一本书就朝他砸了过去!他一个俯身躲了过去,血色褪尽,伸出气得直哆嗦的食指朝我指了又指,指了又指,结果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便夹着书,跑训导处告我状去了。 我血气上涌,回过头大吼一声:刚才谁他妈说“D”的!
没几分钟,班主任过来把我拎到办公室去了,可我一点都不怕,我进了门还恶狠狠一动不动地盯着崩豆看,看到他低下头为止,看,他还是理亏的! 在场的除了班主任和崩豆外,还有训导处的周主任,看得出 ,这次批斗大会是由他来主持的,可是,管他娘的,不管谁在场,我豁出去了。 周主任是个胖子,喜欢穿件马甲,把两只大拇指抄在口袋里,余下的八根手指非常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肥肚腩,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企鹅若是穿上件衣服,就是这般模样。这个胖子绕着我转了三圈,然后问:“你刚才上课时干吗了?” 因为他问的是一句废话,我便没有理他。
崩豆估摸着有人给他撑腰,蹿到我跟前追问:“说啊,你不是挺神气的嘛,你刚才干吗啦?” 我开始恶向胆边生,我说:“我卖笑啊。” 崩豆气得直蹦,脸上的痘痘好像都快要流脓了,周主任的肚腩快要给他自己拍炸了,就等着炸出油来,让我们看看什么叫民脂民膏了。我看这情形就忍不住龇开牙笑了。 班主任急了,喝了声:“文静,什么态度!”
我对慈眉善目的班主任一直非常敬重,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把面部表情调整到一个受了委屈的漂亮女生该有的样子。 后来是崩豆先发制人,火急火燎地向周主任控诉我的罪行,并且无中生有,加油添醋地编排了许多细节,拼命想置我于死地。 我一言不发,准备随便他们怎么宰割,心想丫的崩豆有种把我弄死,不把我弄死,有一天我把你脸上的痘全铲平。这时班主任细声和气让我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我便如实地说了一遍。
周主任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腆着肚子走到我和崩豆中间,扭过头问我说:“你上课没听?” 我不卑不亢地保持着最挺拔的体态说:“是!” 然后他又扭过头问崩豆:“你要学生卖笑给你?” 他说:“这个这个……事实是……这个这个……” 周主任没理他,又扭过头问我:“你拿书砸老师?” 我说:“是!”然后补充:“没砸中!” 周主任肥手一挥,大概意思是:不要再解释,我心里清清楚楚了。 一审完毕的判决是:我和崩豆各写一份检查,我写给班主任,崩豆写给周主任。 第12节:找不着伤口 我在零零碎碎回顾我那时候的生活和心情,我没有办法清楚地整理一条脉络出来,告诉你们所有事情的发展方向,我的写作和思考水平都到不了那个层次,我只能把记忆里仍旧存在的和无法抹去的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不管有没有人赏我这个脸。 还有,如果你们有耐性看完,就会发现,我的主题不仅仅是爱情,尽管接下来我又要谈到李冬冬了。
自从和崩豆闹过之后,我顺理成章地不再上英语课,接着开始不上所有的课。对此,李冬冬很有看法,认为我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别人丧志是因为玩物,我则什么都不玩,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思考。 我是这样回敬他的:“我光顾着玩你呢,哪有工夫玩别的?”他气绝。
事实上我不但没有给他惹麻烦,还乖乖地给他当了好几个月的保姆,洗衣、做饭、捶背、揉腿,连爹妈我都没这么伺候过。我满足于这样的生活,或许我骨子里还是安分的小女人,喜欢守着一个男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连我自己都被那段日子的行动蛊惑了。我甚至有时候想,这样跟着李冬冬一辈子也不错,以后再生个小孩,挽着丈夫,奶着孩子,招摇过市。当时我时常沉浸在这种幻想里,那种幻想像块棉花糖,酥酥软软地包围着我。而每当我着脸,恬兮兮地陷入这种幻想时,李冬冬总是一把揪过我的耳朵,大喝一声:“去看书,快要考试啦!” 美梦惊醒后,我就懒洋洋地起来翻几页书,然后去闹一闹埋头苦读的李冬冬,非把他闹得和我搂搂抱抱、打打闹闹一番誓不甘休,他经常仰天长叹:“你他妈真叫个闹腾。天啊!”
如果这样恬淡无求的日子算是幸福,那么我当时应该是很幸福,只是自己不知道。 总认为后面的才是更好的,我像很多人一样,辜负了最好的时光去验证一个又一个老生常谈的道理,然而这也是后话。我的表达已经开始落入俗套,我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样去细细描述李冬冬的性格和我们日常生活的细节。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后来我、他、陈子涛和张国义面临的剧烈惨变,没有一个逃得过宿命的安排。我对天发誓,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可是它后来的确发生了。
事情开始沿着它的规律慢慢开始了。有一天陈子涛跑过来告诉我,她听说丁玲和她朋友在校外同居了,这可是本班第一宗。我觉得她当时抱的好奇心远远地超过了她性格里的窥探成分,也就是说,她对这件事情的过分关注,让我觉得不对劲,丁玲是哪个庙里的神啊,她跟谁睡关我们什么事。果然没多久,陈子涛对我说:“我也想和张国义同居。”我彻底明白了她跟我说这话的用意。我问她是来听听我的看法,还是只通知我一声。陈子涛低下头想了想说:“我来通知你一声。我得跟张国义商量去。”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把我留在那儿气了个半死,直恨她不争气,又没办法给她做个好榜样。其实我只是想,如果那个人不是张国义,我也许还会怂恿她这么干。
陈子涛和我说了那番话没几天,就和张国义换了间房子正式同居了,当晚陈子涛圆房完毕后给我打电话,说她晚节终于不保了,那语气说是兴奋无比都不为过。我拿住电话筒,怔忡一下,心里一阵恍惚,感觉什么东西在慢慢剥落,然而痛得根本找不着伤口。我说,小心身体,当心怀孕。陈子涛幸福得没有听出我噙住眼泪的鼻音。 第13节:神情诡异 我一个人回到宿舍,魂不守舍,掏出不久前和陈子涛写的大学计划书,在陈子涛写的第三条上狠狠地划了个红杠,她的任务全部完成了。
我睡不着觉,数绵羊数到一千七,然后一个纵身跃起来,爬寝室的围墙出去,飞奔到李冬冬那里。李冬冬穿着大裤衩迷迷糊糊开了门,然后还我一张放得进一个鸡蛋的口型。我冲过去抱紧他,泪流满面。 他抱着我,温柔地拍打我的脊背,问我怎么了。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部擦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口齿不清地告诉他我不快乐,我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想干什么,我心里难受,我找不到生活的任何意义。我不知道我怎么突然这么能说,说了一大堆一大堆,好像要把堵在我心头的所有东西都说出来,然而说完以后我发现那团东西还是堵在那里,怎么也摆脱不了。
李冬冬只是叹口气抱紧我,什么也不说。然后他开始亲吻我的额头。我仰起头吻住他的唇,我跟他说:“你今天晚上和我做爱吧。” 李冬冬条件反射地把我一把推开:“你疯啦!”我还是冲过去抱住他:“我没疯,我就是想做爱,你如果今天晚上不跟我做爱,我就上街随便找哪个人做。反正我今天晚上就是要做爱。” 李冬冬一把推开我,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文静,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 我说我知道(事实上当初我并不知道)。 我跟他说我喜欢你,让我把自己给你。李冬冬抱紧我,快要哽咽。
李冬冬把我抱回床上,抱着我,不停地哄我睡觉。我不理他,伸出魔爪上下摸索。他怎么拦也拦不住,他说你是不是今天晚上不把我强暴了誓不干休?我说是,今天晚上就要让你变成我的人。他说是不是我怎么反抗都没用了?我说是,怎么反抗都没用。李冬冬长叹一声,说他一世英名就这样毁在我手上了,说罢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说:“来吧,尽情蹂躏我吧。”于是在我死缠烂打,百般勾引挑逗之下,我们终于轻舟过了万重山,野渡无人舟自横。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覆盖了初时撕裂般的疼痛,我看着床单上零落的血渍,想到李香君的桃花扇,还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我觉得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到底应该怎么样,我又没有一个可供参照的标准。李冬冬用尽所有力气抱紧我,然而我心底的荒凉还是照样弥散开来。
李冬冬看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突然露出一点忧郁的芽,他说:“你是不是后悔了?”我笑笑说有什么可后悔的,是我自己要的。李冬冬再次抱紧我,说:“静静,我会对你负责任的。”那样子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笑笑,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是他不知道我从不需要任何人来负责任,包括我自己,我就是个扑腾来扑腾去的鸟,不死不休。
天亮的时候阳光照到我们裸露的身体上,泛着青白的瓷色光泽,年轻还是好的。我推开压在我身上的李冬冬,迅速地穿上衣服,露出和完事之后穿上裤子走人的嫖客一样冷漠的表情,跟李冬冬说我要去上课,晚上再来和他鬼混。他带着伤感的表情要来吻我,我一个转身离开了。
那天的阳光过分地灼人,我双眼浮肿、神情诡异地跑进了教室。教室里闹得不像话,几个人一堆几个人一堆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个一个显得异常亲热。 我看着眼里烦心里躁,陈子涛满面红光地走过来,身轻如燕,艳如桃李。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在生她的气,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显然没有察觉出来,含羞却带笑地轻轻低下头来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那个了,我……”看着她第一次呈现在我面前的小女儿状,我没等她说完就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这不是挺好嘛,夙愿得偿,可喜可贺啊。” 陈子涛诧异地盯着我:“你怎么啦,不舒服?眼睛都肿了。”说罢伸手过来摸我额头。我暴躁地大力拍开她的手,吼出一句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滚开,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全班同学统统回过头来看着我们。陈子涛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眼里的光华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我一眼说:“算你丫狠!”然后转身走了。 我抱着脑袋,眼泪决堤而出。
那一天我一共吃了八顿饭,然而发现用食物也没有办法填满心头的空虚。我耸着肩膀,没精打采地四处游走,回到宿舍,柳静静说李冬冬打了八个电话找我。我看见陈子涛空空如也的床铺,情绪极其抑郁。 当我发现除了李冬冬那儿我没有地方可去的时候,我便毫不犹豫地去了他那儿。 李冬冬看到我,焦急地跑过来抱住我,问我哪里不舒服,我甩开他的手,说:我们上床吧。 可这次不管我使什么手段,李冬冬都只是亲亲我的脸,然后哄着我睡了下去。 天再次亮了,我神志开始清醒。我知道,第一件该做的事是向陈子涛道歉。 第14节:悲观主义者 我在食堂门口堵住见了我便扭头想走的陈子涛,憋红了脸,扯住她的衣袖摇来摆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子涛瞪着我,瞪到我低下头,她说:要饭的,我没零钱。 我一听这话有戏,龇开牙对她露了个极不要脸的笑容,她揪过我的耳朵说:“你丫的再跟我叫板,我铲了你。”我忙说:“姐姐饶我则个,小生再也不敢造次。” 于是,我们又好了,可是中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隔了一道,像一道透明玻璃,尽管还是能清晰明了地看到彼此,但感觉怎么也不一样了。这感觉又让我难受了一个下午,然后只好认命。
事后我向陈子涛解释,前天晚上我破了身情绪才这么坏。她却极兴奋地问我那天晚上的很多细节,她说她要和我好好探讨探讨,然后大咧咧地说出一些细节,还逼着我说,我也厚着脸皮说了一些,主要的描述对象是李冬冬,最后她的结案陈词是:A片都是骗人的。我说你还看过A片啊,她说和张国义看过,我当时恨不得去掐死张国义。
如果我的读者群里有色情文学爱好者,那么我要提醒大家,这是整篇里面最香艳的一段,大家留神看了。和陈子涛和好以后,我很快恢复了情绪。事实上我都不知道,我以前几天那么暴躁是为什么,我把它理解为我进入一种全新生活之前的正常生理反应。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李冬冬那里,和他正式公开同居了,我的大学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纪元。我和李冬冬的同居生活当时看来乏善可陈,和所有一起生活的男人女人一样,有很多温馨的片段,也闹过许多口角。事实上是闹口角的时候居多,每一次都是因为我的无理取闹开始,以歇斯底里的发作告终,而引发那些事件的具体事情我居然一件都记不起来。而我能记起来的关于那段生活的零星片段,好像都不是重点。
我想我们和其他同居的家伙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有两张床,我和李冬冬各睡一张。这样安排自有道理,我是个严重失眠的人,一个人睡觉非常害怕,两个人睡一张床又根本睡不着。为了能使我偶尔睡个好觉,而又能时时刻刻亲密接触,李冬冬便想了这个办法,两张床挨一块,一般是睡前相拥嬉闹或亲热一阵,而后就各自钻进自己被窝里睡觉。清晨谁先醒来便先钻进对方的被窝里,从背后揽住对方。我们都喜欢被对方从身后这样抱着,很安全,很温暖。
我们的房间除了这两张床以外,还有一个帆布的衣柜,里面花花绿绿挂满了衣服,李冬冬的占大多数。这是个爱俏的家伙,每天早上把那几根板寸打上摩丝,往左梳了,再往右梳,然后不停地问我发型如何。这个问题是我和他在一起那么长的日子里他问得最多的,经常要问到我发火他才住口。 衣柜在床头右侧靠墙站着,床下是一溜抹得油光发亮的皮鞋和几双皱巴巴的球鞋。毫无疑问,球鞋是我的,皮鞋是他的。挨着床另一头有一张大书桌,桌上堆着他的课本和我的小说。还有一架军用望远镜,是我用来偷窥对面楼里住着的几个男生的。还有一个用矿泉水瓶做的笔筒,里面横七竖八插着几支毛笔。闲暇之余,我和李冬冬挥毫泼墨,我也算是写一手飘逸好字,他则写得东倒西歪,偏偏提笔写字的瘾极大,居然用白纸歪歪斜斜写了两个条幅,上书“上善若水”和“天道酬勤”,说是用来激励我,贴在窗户两侧,看起来有如挽联。 还有一张办公桌在房间的另一头,上面堆着满满一桌子的化妆品和洗涤用品,全数是李冬冬的。有一只红脸盆和一只蓝脸盆叠在一起放在桌上,还有一些牛奶蜂蜜茶叶之类的东西和一些常用药,都是李冬冬给我备的(说实话,他对我算关怀备至了)。办公桌下是一黄一红两只脚盆,还有一只提水用的大铅桶和一蓝一绿两只水壶,其中有一只是冷胆的。门背后挂着花花绿绿的N条毛巾,我也不知道哪块是哪块,经常拿错。墙上粘了许多挂衣钩,经常挂满衣物,推门进去,我经常觉得站了一排人。还有一面镜子也被贴在墙上,每日李冬冬揽镜自照的次数要比我多得多。 这便是我们小屋的全貌,这里装了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却被我轻轻地错过了。
李冬冬有个喜好,就是泡脚,每天晚上规定我要烧好两壶开水,他坐在床沿,一泡就是一个小时,其间小妹要帮他加水,事毕还要帮他擦脚。 他要把脚烫得有如红烧猪蹄一般,并且泡时表情极为享受,嘴里还幸福地呻吟,样子看上去无比淫荡。有一两次被他说服,也想享受一番,于是夫妻双双一字排开坐在床头,哼哼唧唧,嬉闹一番,洒得一地水。
有一日李冬冬拉住我说,我们之间应该起个亲热一点的昵称才好。我说,那我叫你旺财,你叫我小强好了,他重重地呸了一声说,怎么着我也得叫你二丫,你得叫我二狗。于是我们俩便这么唤上了。若是我早回屋,听到他叩门,便像大鹏鸟一样扑上去,重重地喊一声:二狗回来啦。 他便像对暗号似的说:二丫久等啦。 诸如此类,幸福其实只是一个一个不连贯的小小片断,而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快乐,回忆起来还是能够暖融融地包裹住我的全身,好像我们的离去都是假的,只要我回到那扇门外,轻轻一推,就能看到李冬冬还在灯光下等着我。
我们住到一起的第一个晚上,只有一张小床,我们俩抱着挤成一团,两个人都是牛高马大的,什么姿势床都不够睡,别别扭扭折腾了半宿,我拿过一个枕头便睡到了另一头。谁知道那天晚上破天荒地睡着了,还睡了个好觉,香得要命,然后突然觉得身下一空,砰一声巨响,我已掉在水泥地上,痛得我直咧咧。李冬冬嗖的一下爬了起来,一把抱住我,不停地拍我的脊背,说不用怕不用怕没事没事,有我有我。当时我还迷迷糊糊的,说没事没事不痛,然后又翻身上床,继续酣睡。第二天一早,我调转头爬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冬冬身上说,我昨天好像做了个梦从床上翻了下来。李冬冬立即睁大双眼,大声说:靠!吓了我半死,你自己还不知道。我这时才隐隐觉得半身酸痛。
说了这么多,其实生活还是一切照旧,该无聊的仍然无聊,不同的只是夜生活而已。说句实话,两性关系并没有给我当初预想的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那段时间与其说是生理有需要,不如说心理有需要。每天晚上我都会缠着李冬冬,一个月下来,弄得他面黄肌瘦,精神恍惚。我就买了猪肾给他补身体,他天天嚷着说,情愿去做鸭,也不愿再伺候我。我不能否认,我喜欢做爱,喜欢听两个人皮肤擦出的响声,喜欢看李冬冬对着我的身体无法自控的表情。我们的性生活应该算和谐,尽管我一直无法达到预期的高潮,但是当陈子涛告诉我,她也没有时,我就不认为我生理上有什么问题了,也许是我的男人不对路罢了。我不着急。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要说我是个坏孩子了,可是我要告诉大家,每个人都会慢慢变坏,性爱是成熟的过程,而成熟最赤裸的含意就是,如何不择手段地让自己不受伤害。 我只是随着性子干我想干的事,因为我没有能力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长远的计划,我一直在过一种走一步算一步、得过且过的生活,而真正遗憾的是,我并不觉得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是件可耻的事情。
光想在我的文章里找笑料的同志们大概要越看越失望了,阳光在我的生活里辐射的范围只有芝麻绿豆这么大,此外,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真理:生活就是一个越来越失望,一直到无望可失的过程。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这一点大家要相信,尽管我扯蛋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第15节:的确是有娃了 我想你们能够在这里耐着性子看我漫天胡扯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只是在说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能够娱乐你们的生活,让你们不花力气地笑,让你们站在局外去欣赏我们这些人的喜怒哀乐。若是当你们发现我在说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甲乙丙丁都能对号入座的时候,看到我们伤感的结局,又有几个人会由衷地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我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时候我全然不知道那些故事的发展方向,套句李商隐的诗:只是当时已惘然。 陈子涛、李冬冬,还有那些陪我走了一段路的人,以及以后将要出现的、陪我走下去的男人女人们,他们都是惘然。我在你们的生活里,也还是惘然。
其实后来想想我和李冬冬住在一起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日子在吵架和和好里,在一天三包方便面里,没有秩序,但很快地滑过去了。一直到大二的下半学期,我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现在在我床底下鞋盒内的酒精瓶里,并由于酒精纯度不浓,现在他(或者是她)已经开始长出霉了。 不要害怕,很明显这不是恐怖小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找一个新鲜一点的开头来倒叙这件事情,只好还是说:事情是这样的—— 尽管我隔三差五地就要霸王硬上弓,强暴李冬冬一次,可我和他事实上在房事上还是出乎意料地为对方着想,为了我的身体,他坚持戴套,为了他的感受,我坚持吃药。结果通常是我扔了避孕套,他丢了避孕药,然后大家背对背,各自赌气睡去。直到半夜熬不住了,再双双翻转过来,找不到任何安全措施,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没有选择就没有痛苦”,干脆豁出去了。这样不计后果的狂乱显然更符合我的天性,三番五次之后,我大姨妈终于忍无可忍,不再来访。我的口味开始大大改变,专攻橘子和话梅。李冬冬终于对这种反常的反应下了结论:“咱有娃了。” 听了这话,我一块话梅核一下子抵住了喉咙。我知道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李冬冬这时候不再抱怨我的任何不是,不再怪我扔了避孕套,只是一个劲地数落他自己,说自己自私,说以后再也不碰我了。我一开始听了很感动,听到最后一句就吓呆了。
我们抱着一点点侥幸心理,鬼鬼祟祟地跑到医院,接受了很多白眼和很多教人难以忍受的难堪以后,终于验证了我们这几日的担心焦虑完全没有白费,我们的确是有娃了,而且已经快两个月了。 第16节:第一次晕了过去 我和李冬冬拿着化验单,面面相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身体好像分成了两半,那感觉很奇异,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在我肚子里。李冬冬说:“打掉吧。”这是句废话。难道我还把他生下来不成?可是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暴怒了,飞起来一脚踢在李冬冬小腿上,他跳起来嗷嗷直叫。我哭着跑了。
我一溜烟跑到陈子涛那里,呜里呜噜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陈子涛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和李冬冬一样的话:“打掉吧。”我心里一凉,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擦擦鼻子,灰头灰脑地回到医院。看到李冬冬拐着腿在医院门口焦躁地走来走去。内疚一下子涌了上来。默默地走过去扶着他,他红着眼,伸出手搡了搡我的脑袋说:“我也舍不得。我就又哭了。” 我们走到那个翻白眼翻得最凶的大夫那里,听了很多诸如“检点”、“开放”、“廉耻”之类的词句之后,终于拿到了两包药,名叫“清宫颗粒”。李冬冬用一种非常对不起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药放进了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和李冬冬一路无语。深秋的街头黄叶翻飞,我和李冬冬相互搀扶着走在路上,如果这时候有人给我们的背影来个特写,我想这情景一定很凄凉。 回到家,李冬冬拿出药,给我倒了杯水。我咬咬牙,一口吞了下去,就等着那个狼心狗肺的大夫不知道是不是吓唬我而描述的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来侵袭。李冬冬抱着我,下颌抵着我的脑袋,鼻息轻轻拂过我的额头。我哭累了,整个人在他怀里松弛下来,软绵绵地放弃任何思考,就希望时间一直这样滑过去,滑过去,我晕晕乎乎差不多以为这就是我要的整个世界了。可是李冬冬一句话,把我刻意掩饰并自以为已经忘却的真实想法彻底揪了出来。我那委琐不堪的内心, 终于浮出水面。 李冬冬说:“文静,咱们一毕业就结婚吧。”
我嗖的一声从他怀里站了起来,腿一下撞到桌角上,杯子被碰翻了,水滴沥沥地顺着桌角一路滑下来。李冬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快要跌倒的我,慌忙问:“怎么了?” 怎么了?我如何回答,我到底怎么了。我没有想过要和李冬冬结婚,事实上我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一个男人结婚。这个问题好像根本不是我的问题,即使是我的问题,也是十万八千里以外的问题,李冬冬吓着我了。他用他的方式强迫我对这段关系负责,可是我生来对任何事情都负不起责任。我虚汗直冒,这时候才真正肯对自己承认,和李冬冬在一起也许只是为消除寂寞。我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家伙。 李冬冬再抱我的时候,我完全成僵尸状。紧接着那类似分娩的阵痛终于迫不及待地来侵略我了。我痛得弓起了身体,感觉下体有东西涌出来,然后我居然生平第一次晕了过去。 第17节:我要离开他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眼前白茫茫一片,伴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气味,我知道我是被架到医院了。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晃了晃,我“啪”一巴掌打掉说:“我醒了。” 李冬冬、陈子涛和张国义在床前一字排开。我忍着痛说:“来向我的遗体告别哪。” 陈子涛松了口气宣布:“她没事了。还是这死德性。” 我皱着眉头捂着肚子说:“谁说我没事啦,疼着呢。” 李冬冬赶紧把手伸到被子里捂住我的肚子。我哼哼唧唧地让他扶我坐了起来。 张国义说:“这罪真受大了,你们也太不小心了。”非常大义凛然的样子。我白了他一眼说:“你丫要是也把陈子涛整这儿来,我阉了你,当然,具体活儿让李冬冬来干。” 张国义悻悻地说:“你这个丫头片子都这样了,嘴还不饶人。” 李冬冬红着眼睛说:“都是我不好。” 陈子涛这时说了句公道话:“肯定不是你的错,是这死妮子自己惹出来的。”我脸红了,掩饰性地干笑了几声,赶紧说:“我好多了,现在想吃梨。” 陈子涛吩咐李冬冬说:“你去给她买吧。”然后推了推张国义说:“你和他一块儿去。” 张国义知道是故意支开他,就跟着李冬冬一块儿出去了。
这时陈子涛凑过来问:“出来了没有?” 我一愣:“什么出来了?” 陈子涛说:“我干儿子啊!你感觉有东西出来了没有?” 我说:“有血!” 她说:“屁话,我扶你去厕所看看。”
然后她把我架到了厕所。我仔仔细细找了又找,终于找着一块手指盖大小的呈海绵状的奶白色肉体。我知道,那便是我未成形的儿子,那是我和李冬冬的骨肉,想到这一点时心里突然间一阵刺痛。我想我要是把它留在肚子里,八个月以后它也是条命啊,而且我还是他的母亲。我看着卫生棉上的那坨东西,眼泪滴了下来。陈子涛叹了口气说:“这也是件没人性的事儿,天晓得会不会有报应。”我说:“会有的,很快就会有了。”陈子涛不再往下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有姐姐我在呢。
然后陈子涛问我该如何处理,我根本不知道。她说你总不能留着,那就扔了吧,心疼也没用。我突然间一阵揪心,怎么也舍不得扔,想来想去让陈子涛给我买了一瓶药用酒精,把这条没有机会成形的小生命放了进去。陈子涛看了唏嘘不已,说她要是怀了张国义的孩子,宁可死也不会打掉。我说,你最好不要怀他的孩子。
我把瓶子放在了枕头底下,我想把它藏起来,不给李冬冬看,可是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就被他翻了出来。他问我这是什么,我什么也没说,眼泪就流了出来,他大概是猜出来了,突然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抱到我喊痛才松开,然后我发现他哭了。我小心地帮他把眼泪擦干。我知道他对我的爱,已经多到我无法再承受了。我心里难受,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我知道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决定离开李冬冬了,咬咬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在我的坚持之下,陈子涛、张国义他们第二天就帮我办好了出院手续,李冬冬搂着我,我们一起回到了我和李冬冬的出租屋。 陈子涛说,为了庆祝我有惊无险,她要做一顿大餐。张国义附和着说:“我们四个确实好久没在一块儿吃饭了。第一次吃还是去年的时候,我们去吃大盘鸡,文静光吃土豆不吃鸡。哈,大家还记得吗?” 陈子涛和李冬冬都说记得记得,还细细地回忆出了当时的好多细节,李冬冬醉了之后说了些什么胡话等等。我也陪着笑,对张国义说,陈子涛就是那个时候决定把你丫拿下的。大伙都笑了,笑着笑着却不由得不相信,凡事都有先兆,要分散的时候,当初的一幕幕都会潮水一般地涌出来,不需要别人提醒。 我如何能忘?
那天晚上陈子涛做了很多菜,张国义还露了一手,做了个“天涯明月汤”,直到端上来我们才发现,原来就是紫菜蛋花汤。我心想就你丫花哨。大家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开了席。我不能喝酒,只坐在一旁笑嘻嘻地吃着菜。心里却已经开始冷酷地算计,如何和李冬冬谈分手。
你们看,我的情感古怪而难以理解。后来,我曾经为离开了李冬冬,后悔得差点没去上吊,可那个时候,我费尽心思地只想离开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不会和他结婚,我不会和他有结果,可是为什么不会,我不知道,我对以后的生活明显地缺乏判断力和安全感。反正我再强调一次:我要离开他了。
第18节:庞大的哀伤 药物流产后的那个月,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虚弱到了极点,无论李冬冬如何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还是迅速地消瘦下去,情绪反复无常,忧郁焦躁,彻夜难眠,痛苦不堪。 而李冬冬的性格和刚开始的时候有了很大的转变,他那口白牙露出来的次数现在已经屈指可数了,他经常眉头微蹙,埋头抽烟,似有无限心事。偶尔会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连皮带骨地看穿,他那时候的样子,让我深觉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他的眼神,害怕得不得了。
这年的冬天来得似乎特别早,这个温暖的城市开始刮西北风,我穿上了红色的毛衣,但丧失了生气,李冬冬也日益憔悴。有时候我摸着他消瘦下去的双颊竟有流泪的冲动。我想安慰他,但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从这种莫名的哀伤里走出来。况且,我就要离开他了,想到这一点,我在他脸上摩挲着的手,便会不由自主地垂下来。 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突然告诉李冬冬我要离开他,我想,任何理由在这种时候都只是借口,尽管这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而让我吃惊的是,他似乎在配合着我的冷淡,对我时而蓄意的无理取闹和无事生非都用沉默来应对。我渐渐发现,这一切都像我一个人在演一场独角戏。于是那种刻意的疏远渐渐地居然变成真的了。而我们的性生活,在我流产以后,自然而然也就中止了。
只是有时候某些寒冷的夜晚,他会默默地从自己的床上爬到我的床上,从身后搂住我,然后扳过我的身体,把我的脑袋按在胸口。我还是能听得出他的心跳,一样的缠绵悱恻,我的眼泪就会把他的衣服打湿。 所有的感情都像在经历冬眠。我和李冬冬半死不活地拖着,陈子涛和张国义似乎也在闹一点小别扭,陈子涛经常会红着眼睛来找我,然而又什么话都不说。我承载了太多的无奈和莫名的伤感,我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分担不起她的忧愁,因为她的忧愁就是我的忧愁。我和她互相拥抱,都只是无语凝噎。
临近期末大考的前一天,一贯干燥冷冽的城市,居然飘起了那一年的第一场大雪。下雪的那个夜晚,我们都没有睡着,李冬冬抱着我,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轻轻的,一片一片温柔的声音,几乎要将我所有的意志融化。
早上我迫不及待地起床,拉起李冬冬,让他看雪。生在南国的他一看到全世界白茫茫的一片,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一瞬间似乎恢复了所有的生气。而他的快乐,立即也感染了我,我们挽着手走在雪地上,听着脚底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心里的恬静满足无法形容。 很多半大不小的孩子,握着一团团的雪追着打起了雪仗,有一些围着围巾戴着帽子的女孩子堆起了雪人。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迅速地放进李冬冬的脖子,他大叫一声缩起脖子,然后追着过来打我。我们快乐得像两个孩子。
那天我们过得很愉快,我一直偎在他身边,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存。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好像这么一放,我就会飞掉一样。直到傍晚的时候,李冬冬捧起我的脸,轻轻地吻下来。我竟然开始眩晕,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很久以后才抬起头对他说:“冬冬,我们分手吧。”
回来的路是我一个人走的,然而已不是原来那个方向,雪还没有化光。眼泪砸在雪地上立即融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洞,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收缩。我这才相信,我以前跟他说,我喜欢他,我跟他说,我想把自己给他,原来都是真的。 这个时候突然听到王菲不合时宜地在唱: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我无力独自抗拒这么庞大的哀伤,于是我去找陈子涛,我需要她。 陈子涛看见我满脸泪痕地出现在她面前,并没有感到很吃惊,只是轻轻地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我和李冬冬分手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希望她过来拥抱我,但是她没有。
我趁李冬冬上自习的时候,去我们屋里搬东西,然而我发现,李冬冬早我一步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出乎我的意料。我四仰八叉地倒在两个人一齐睡过的床板上,让眼泪浸湿了半床被子。 我没有找陈子涛帮忙,一个人一趟又一趟把东西搬回了寝室,顺带迎接室友窥探的目光。
这时期末大考开始了,我收拾起悲伤,开始埋头苦读。一切都很顺利,我门门都正好过关,一点没有浪费脑力资源,然后仔细地收拾东西,预订火车票,准备回家过年。
第19节:只有家才能抚平伤口 年末车站的拥挤程度可想而知。陈子涛和张国义早我一天就走了,没有人送我,我只有自己一个人拖着乱七八糟的许多东西,狼狈不堪地夹杂在一大堆民工里在站台上穿行。 我狂乱地幻想李冬冬会突然出现,然后帮我提起一大堆东西,在火车开的时候拥抱我,告诉我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我,不管我们在不在一起。然而生活不是电影,他没有出现,我所幻想的情景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一阵冰凉。
陈子涛经常说,我是个有魄力的人,常常在一秒钟之内就能作出一个很大很惊人的决定,可这个决定通常都是错误的。对于这样的决定我通常是立刻就能后悔,但是死不回头。 我很忧伤,而更让人忧伤的是,我的忧伤是我自找的。上帝为了惩罚我,把我的位置安排在了一个有狐臭的民工旁边。我被他熏得晕晕乎乎,丧失了思考能力。在嘈杂的火车上度过了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小时,下车的时候几乎要晕厥,然后终于在站台上看到了爸爸妈妈。
他们在人群中搜索到我的脸时立即笑逐颜开,小跑着过来帮我提东西,然后聒聒噪噪地问东问西。我妈长胖了很多,愈发显得珠圆玉润,她一看到我立即大呼小叫起来,说我怎么瘦成这样了,我咧咧嘴说,这不明摆着嘛,我的肉都长您身上去了,反正还是咱家的肉,没吃亏。我爸当时就乐了,牙一龇,笑得像个老狐狸,拍了拍我的头说,咱闺女又长进了。不瞒你们,我和我爸是一个德行。
一回到家,我妈就扑到厨房去了,我爸去给她打下手,我知道她们下定决心,要在这一个月内把我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我跑到阳台上看和我爸去年一块儿种下的两株梅花,居然没被他折腾死,还微微地露了几个苞,让我十分意外。我爸有着十分顽固的思维方式,凡事只遵照他自己的逻辑,从不参考科学依据。而且凡事爱下定论,下了定论便死不更改。他一直认为所有的植物和动物的生活方式都和人一样,所以他养花的方式是这样的:早上他出去晨练时把花搬到阳台上透透气,晨练完了就把花搬回家,每吃一餐饭便给花施一次花肥,每次施肥还爱跟花叨咕叨咕。他说花草和人一样有灵气,所以要和它们增进增进感情。如此这般毁在他手里的花花草草差不多也能整治一块小型绿化广场了。而每次花死之后,我爸总是认为是那些有灵气的花草命薄。“我可是伺候闺女一样伺候它们啦!”他说。为了此类事件,他没少挨我妈的骂,可他还是我行我素,越挫越勇,不听任何建议劝告,一条道走到黑。我妈没办法,想着他也就这点嗜好,便随了他去,但是只许他买便宜花。
那两株腊梅还是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和他从花市上买回来的,当时我几乎断定它们是活不过两个月的,心里还默哀了三分钟,没想到现在居然也修成正果了。我想所有的事情都这么不确定,是会变成不是,不是又会变成是。我想到李冬冬,那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顿时涌上心头,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快要滴落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这时候我妈叫我进去吃饭。我进屋一看,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我平素爱吃的,桌中间还有个热气腾腾的火锅。我爸竟然拿出一瓶酒来要让我陪他喝,被我妈一顿臭骂才死了那条心,心不甘情不愿地自斟自饮。我想着平素和那帮家伙喝得昏天黑地的,自己亲爹反倒没好好陪过,立时一阵内疚,主动跟我妈说没事没事,让我陪老爸喝一盅,我爸乐得笑开了花,露出满口大牙……
和所有人一样,非要被弄痛了,才会明白,只有家才能抚平伤口,让你恢复所有的元气。可是以后很多次,当我软弱得无力自持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回家,我想那个时候如果我再回家一趟,一切也就不会是这般模样。
第20节:归心似箭 事情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有了一段停顿,我在家呆了24天,年前12天,年后12天。前12天和爸妈一起干各种家务,置办各种物什,为过年做准备,忙得晕头转向,暂时忘掉所有的事情。过年后是理所当然地彻底清闲,肢体放松之后,接着而来的是满脑子挥之不去的凌乱思绪,这些思绪时而让我精神紧张,时而让我情绪高亢,更多的时候让我神情沮丧。我没有任何办法入睡,夜里经常都会被回忆中的和我臆想出来的伤感绝望的场面打动,弄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每天都面色萎黄,双眼浮肿。我不再听随身听,渐渐发现任何歌词都不再能够打动我。 那段时间我想清楚了许多事情,却把更多的事情想糊涂了。我隐约觉得,我好像犯了个什么错误,但是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我妈大约看出了两三分,经常拐着弯地问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终于有一天我被问烦了,愤愤地说:“是是是,您连外孙都有一个了。” 我妈气了个半死,说我现在翅膀硬了,就嫌亲妈烦了,跟妈都不说真话了,渐渐地越说越激动,从小说到现在,一路说得自己痛不欲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少不得又得劝解一番,因为心里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撒谎,更觉得有愧,更是加倍地承欢膝下,弄得我妈破涕为笑方休。
过年的好处,相信现在还有福气拿压岁钱的孩子最清楚,我们家乡的规矩是,凡是仍在读书的,不管年纪多大,都要发压岁钱。所以我有一老表工作了N年之后再去读研,三十有零的人居然夹杂在我们一群毛孩子里,着脸接长辈们的压岁钱,让我着实吃惊,紧接着憎恶,再接着是羡慕。 不要说我离题了,我本来就只是在叙述一段过往,如果情节发展凑得齐,算一段主谓分明的故事的话,那么就当我是在说故事。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知道,生活没有具体的主题,它连贯的时候非常连贯,它破碎的时候,你连碎片都无法抓住。
还是说过年那一段,我收了差不多四位数的压岁钱,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我没想到,短短几天以后,我就让这笔钱翻了倍。大家知道迅速致富的道路通常都不是正常的途径,在这个假期内我违反了大学生守则,学会并参与了赌博活动,并且在牌桌上大有作为,把几个阿姨婶婶杀得直呼后生可畏。我又认识了这世上的一样好东西:麻将。这个东西能够短时间地麻痹人的思想,让思维和动作都停留在这方寸之间,忘却人世烦恼。 我想,我的赌场得意大概源于我情场失意吧。不管我是在团圆饭局上觥筹交错,还是麻将桌上随意挥洒,一个影子始终堵塞在我心里。李冬冬,我是如此思念你。 再不会有人在深夜里拍着我的脊背跟我说:“宝贝,不要害怕,有我,有我!”也再不会有人不厌其烦地为我擦拭似乎永无止尽的泪水。尽管我被这种思念折磨得痛苦不堪,但没有想过要回头。苏芮老早就告诉过我:没有岁月可回头。 就这么难受着吧,又死不了。
本来要到正月十六才开学,陈子涛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她要提早到校,要我过去跟她做伴。尽管我那个时候很想把这学期的零用赢够再走,但显然陈子涛比钞票要重要。于是我当即收拾东西准备走人,那瞬间竟有归心似箭的感觉。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