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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洪启涛又打电话来找我,这人让我真他妈烦透了,昨天我才把自己的十万块钱给他送去,并告诉他剩下的那些以后会陆续还清,当时他也答应再宽限点时间的,不知他现在找我又有啥鸟事。 我拿起家中的电话复了过去。他竟告诉我说那件事情大家是一场误会,现在已经没事了。不好意思啦,陈老弟,问题既已解决,今后我们还是朋友,过几天请你喝茶呵。洪启涛客气地说道。 我越发糊涂了,赶紧追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说今天上午他已经收回了余下的欠款,这件事情就算了结了。 是谁把钱还给你的?我奇怪地问他道。 哦,是林国雄林老板,他告诉我说这事是场误会,你的钱实际上是借给他用的,这些天他有急事外出了,所以还钱稍微晚了点。我说嘛大家都是朋友,晚一点也无所谓啦,哈哈。洪老板说道,听他在电话里的轻松口气,仿佛真的就是件小儿科的事情一般。 他还了你多少钱?我继续追问道。 二十七万,一分钱也不欠了。他回答我说。
挂了他的电话,我立即拨打了林国雄的手机。一会儿话筒里就传出了他的声音。 林国雄你个混蛋,你给我老实说说,何美丽这桩事是怎么回事?你跟她是如何串通来骗我的?我质问他道。 哎呀老弟,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也是后来听何美丽说起才知道的,她想倒卖一批走私油,做不成给没收了,为这事她躲风头去了,昨天她打来电话让我去她那里把钱给你退回来了嘛。洪启涛有没有告诉你他已收到那些钱了?这些天我忙我那公司里的事去了,耽搁一些时间,实在不好意思啦。他说道。 可你明明知道何美丽的油来路不正,为什么还跟我说保证没问题?你这不是坑我吗?!我继续质问他道。 你可冤枉我了,实际上我也不太知情,我只是听说好象没啥大问题,这也是何美丽亲口对我说的。你要是怪我的话我也没办法,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好啦,行不行?他说道。 何美丽什么时候回来,她还欠着我十万块钱呐。我问林国雄说。 唔,这个,他支吾了一下说:她倒卖走私油的事好象还没了结,估计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如果我一有她的消息马上通知你好啦。他回答我道。
事情总算了结了,单位那边也算是交代过去了,我又继续回去上了班。可我心里面总对此事存有疑惑,我觉得林国雄那里一定还有部分的隐情。两天后,我再次打电话找他。我问他何美丽既然已经躲藏起来,你是如何找着她的,她是怎么知道我还欠着人家二十七万的。 林国雄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我对他说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你我好歹朋友一场,除非何美丽跟你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林国雄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我说:其实他根本没见过何美丽那个女人,这钱是别人让他代还给洪启涛的。 那人到底是谁?在我问他的同时心中已隐隐有所预感。 是、是你的朋友杨艳梅,本来她吩咐我不要告诉你的。林国雄说道。 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回去找你!我急促地对他说道。
三十分钟后,我在林国雄的店铺里找到了他。 林国雄又是倒茶又是让座十分的殷勤,看得出来他是心虚。我坐下来一推茶杯说:她是怎么找到你的,你把情况详细给我说说。 林国雄吐了口烟雾,眼睛看着别处半晌才开口道:实际上她是通过黄耀安才找到我的,昨天黄耀安用小车载着她来找了我。黄老板答应说可以替你还清所欠的款,那个洪启涛我也是认识的,他让我当场打电话问洪老板你还欠他多少,洪老板说已经还了十万剩下二十七万。今天一早杨艳梅又来找我,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她把一张二十七万的支票交给我,让我立即还给洪启涛,她还特别叮嘱我日后你要是问起的话,千万别告诉你这钱是黄耀安替你付的。她还不放心非得叫我马上把钱交给洪启涛,说门外有车可以搭我一起去,我认得那车是黄耀安的,不过今天他没来,是他一个司机开的车,来到洪启涛公司的楼下,她让我一个人上去,她在车里等我。情况就是这样。
我也点燃了一根烟,呆呆地望着窗外。我先前的预感不幸实现了,她到底还是找了黄耀安并且用他的钱来替我还了账,而这又恰恰是我最不愿意的事情,。不过我想她所以这么做,很可能是在没有别的路子的情况下才采取的一个迫不得已的法子,我知道她这人通常是不会轻易去求人的,尤其是这种事情。 你说说,还钱这事会不会是那个姓黄的想出来的,也就是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和企图? 沉默了半天我才这么问林国雄。
这事我想过的,我看是再明白不过了,那黄耀安我也是认识的,前段时间我就晓得他老缠着杨艳梅那小美人,不过我觉得那时候他只是一厢情愿,杨艳梅其实真正喜欢的是你,那小子多半是没戏。可发生了这件事,杨艳梅为了救你,肯定是去求了黄耀安了,他既然答应替你还钱,主动权就掌握在他的手上了。你想想,天底下哪有白白替人还债的好事,黄耀安帮你还了这二十七万的款,杨艳梅于理于情都无法再拒绝黄耀安的要求了,更何况他还是个身家数千万的老板,这年头这样的男人本来就抢手得很哩。杨艳梅即使还爱着你,估计也难抗拒物质金钱的巨大诱惑,再说她也欠着黄耀安那么大的人情债,我看她除了以身相许来还账之外,大概没别的办法了吧。 不过我也看得出来,杨艳梅那小妞也的确是挺在乎你的,为了你,她都能去求一个自己并不真正喜欢的男人来帮忙,还甘愿舍身替你来还债,这样的女人真不知你是从哪里修来的福分才能遇到的呀! 林国雄缓缓地说道。
五点钟下班,我就骑上摩托一路飞奔来到了华夏东方。 我从地下的大堂直到上下的五层楼内外都找遍了,可就是不见杨艳梅的影踪。我拦住一个服务小姐问,她摇摇头说自己刚来,不认识杨艳梅,让我去问问领班的张姐。 我在三层大厅终于找到了那个个子高高的张姐,张姐打量了我一下说:你找杨艳梅呀,那小姑娘好几天前就辞职走啦。 她、是不是另外找到新的工作?您知道她上哪儿了吗?我试探着问她道。 这我可不知道。停顿了一下子她又说:都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漂亮的女孩子大多做不长的,她们的机会太多了,这不,今天又有一个姑娘走了。
走出了华夏东方,我拨打了杨艳梅的手机,语音提示说对方已关机,我又打过去杨箕她住的那地方,电话响了一会儿,一个声音沙哑的女人接的电话,她告诉我说杨艳梅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几天前就搬走了。 我问她是多少天以前搬的,她想了想说:好象、三天前吧。 知道她搬什么地方去了吗?我仍抱一丝希望地问道。 不知道。说着她就挂了线。
这天,总公司审计部的王部长把我找上公司作了一次谈话。他跟我说,有人举报说我去年在与宏发贸易公司进油料的业务中收取了回扣,老王要我解释清楚此事。 我猜想此事一定是那个叶志强在背后捣的鬼,因为我与宏发公司进货这件事的所有来龙去脉只有他和缪飞云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在部门面临合并调整,缪飞云和仇柏诚对部门里发生的糟糕事情是能捂就捂能遮掩则遮掩,这种嗣机报复的事情只有他才会干的。此外在部门机构变动之际多打下一个对手,对他以后的升迁也有好处。 不过对此事我有了解决的办法。上星期,我已将借回来的几千元以及手头剩下的一点钱当作是收取到的回扣款共一万三千元,统统上缴到总公司纪检周书记那里去了。我跟那个脑壳古板不会转弯的老头说:“周书记,收回扣的事情虽说在公司上下早成为公开的秘密,可我想钱还是正路上来的才用得安心,这钱我一直没动过,现在就交您这里了。不过我也不想当出头鸟让有的人在背后骂我甚至整我,希望您暂时先替我保守这秘密。”周书记答应下来了。
这老头果真守信,审计的王部长显然忽略了这一点,没有注意到跟各方面沟通一下。因此这一劫没几天我就比较轻松地逃过了。 收受回扣一事虽然不了了之,可仇柏诚却说我前段时间私下与宏发公司的进货过程中买入卖出的做法,违反了部门的有关规定,造成了公司一定程度的信誉坏影响,为此,我又被部门暂停了工作闲置起来等候处理。
一张报纸一杯清茶,我在单位里泡了好几天,闷得发慌。这些天同事们都好象特别忙碌,我明白其实他们是在有意地躲我。妈的,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随人锤!老子倒了霉,你们一个个离我远远的,老子得势的时候,你们就笑脸相迎,递水端茶的,我操!我暗自忿忿地骂着。
周末晚上,我百无聊赖不知该干什么好。拨打了林国雄的电话,他的电话很嘈杂音大。他说正开车去找人办点事。我懊恼地告诉他我被停职挂起来了,他心不在焉地哦了两声敷衍我,然后说过两天在联系我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话筒一甩,这也算朋友!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后,林国雄和我的关系明显地大不如前了,他已经很少主动来找我,我想这小子大概心虚了。
接下来我又想起杨艳梅,这段日子一直联系不上她,不知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忙些什么,是不是跟那个黄耀安在一起了。于是我抓起手机,照她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搭通了,语音提示说这个号码现在还没有投入使用。显然她的手机也已经换了。 我拿起了桌面上放着的杨艳梅的存折翻开来看,上面的存款额累计是三万一千两百元,从存款的日期看,自存入第一笔三百元整,直到现在的三万多元一共存了两年零六个月,这的确象是她个人来广州后一直存下来的钱,很可能还是她唯一的财产了。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边喝边举着遥控器反反复复在各电视台之间跳来跳去地看,越看越心烦。
第三十七章
不久,总公司又搞起了新一轮改革,即进行所谓的部门机构人员合并重组,果真是合并业务一二部以及业务管理部,组建销售分公司。 销售分公司经理的竞争日益白热化和公开化了。刘书记那边的王爱丽,由于各方面对她能力的评议是贬大于褒,加上她和刘书记的一些不利传闻近日重新被翻了出来造成了不良影响,刘书记也为了避嫌,只好将她舍弃掉了。刘书记很快找到了一个新的人选来替代王爱丽,那个人就是仇柏诚。 据说刘书记将仇柏诚悄悄找到公司书记办公室里谈了好半天的话,仇柏诚于是就铁了心跟定了刘书记,刘书记将自己重新挑选的仇柏诚在班子会议上郑重其事地提了出来。
仇柏诚的资历和经验无疑是所有候选者当中最具竞争力的,这样一场更加激烈的拼杀就在仇柏诚、刘穗南和缪飞云三个人之间展开了。刘穗南缪飞云资历经验相比仇柏诚略显不足,可他俩的背后是有最后拍板权的吴总,刘书记则拥有仇柏诚作为手头一张王牌,究竟鹿死谁手一时难见分晓。
关键时刻,缪飞云使出了狠招,这一次我便成为了他们相互间剧烈竞争的牺牲品。 原来缪飞云两天前暗中将我前段时间冒用公司名义私下做买卖的事,捅到总公司领导班子那里去了。上次我私下做生意这件事,虽然在部门内部做了处理,可因为发生在部门即将合并调整之际,仇柏诚缪飞云因为担心让上面知道了对部门特别是自己不利,就隐瞒着没有上报;不久业务管理部的刘穗南也知道了这事,从业务方面讲,他那个部门对下面的基层部门也是有管理和指导职责的,下面出了事,他作为领导同样有一定责任,至少是有点负面影响,所以这事他知道后,也来个装聋作哑知情不报。
缪飞云将这事捅了上去,首先对仇柏诚是十分不利的,因为他是部门主管业务的领导,责任不容推卸;此外刘穗南也落得个指导管理不力、隐瞒不报的罪名;而对缪飞云本人而言,利大于弊,因为在部门里她名义上主要负责行政党务,业务上出了问题她责任最小,这次主动上报更加表明了她敢于揭露问题不护短,勇于承担责任的良好领导风范。 总之她这一举措,将自己的两个竞争者一下子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地步,而她则一举占据了极为有利的位置。
当然以上这些内幕情况,公司里一般人都并未知晓,是我刚在家里吃完晚饭后,公司办公室的小郭打电话来悄悄告诉我的。上星期,小郭刚从业务管理部调到经理办公室当了秘书干事,享受副科级的待遇。
这段日子以来,在单位碰到的种种不如意的事情,倍添了我心里的久积的怨气。接完小郭的电话后,这股毒气在我身体里翻腾不已,犹如汹涌的浊浪,反反复复拍打冲击着脆弱的心灵堤岸,令我心气焦躁坐立不安。
我想到了缪飞云,这个女人为了往上爬,竟在我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出卖了我,把我当做了她向上晋升的垫脚石,难道她真的丝毫不念过去的情谊了吗?! 我得找她去!想到这儿我拿起车钥匙匆忙走下楼去。 穿着宽松睡袍的缪飞云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我时,一丝不安飞快略过她的眼眸,不过她也很快镇定下来,不客气地直问我有什么事。 我拿开她放在门框上的手,闪身进了屋内,随即用脚跟磕上门,然后对她说了句:“想你呀,好久没来你这里了,专程来看看你不行吗。”
缪飞云显然没料到我会忽然造访,“哦,你,有什么事么?”她停了片刻,又补充一句:“我这几天有点不太舒服,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就回去吧。”她的语气也柔和了一些。 我没有理会她,边往里面走边提高声调说:“我也不舒服呐,我这心里堵得慌,想来找你聊聊,这些天公司里那些鸟人可把老子害惨啦,你得帮我想个什么法子整治整治他们,你可是我的高参呵。” 陈可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自己也清楚,公司和部门的领导并没有啥对不住你的地方,大家只想让你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她说道。 没错,其他人可能确实没对不起我陈可明的地方,是我自作自受活该的,可你呢,真是就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我瞪着她问道。 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莫名其妙!她仍在否认着。 就算你有争取个人权力的自由,就算你有暗中和吴建中勾勾搭搭的权利,可你为什么非得出卖我,拿我来做牺牲品!我质问她道。
缪飞云立即一脸愠怒地盯着我:“陈可明,你这是干什么,深更半夜闯进我家里来胡说八道,你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云云,”我用亲昵的语气称呼她一下,其实以前我也从未这样叫过她,“你今晚是怎么啦,心虚了吗?你不是个挺聪明的人么,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敢去做的事就得敢承认!你忘了去年的时候你还帮我出过不少的主意,你说过这公司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黑暗肮脏,你还说过任何时候你都会帮助支持我去站稳脚跟,打下一片江山。你就是这样来兑现你的诺言的吗,用背叛和出卖来排挤别人抬高自己的吗?!我盯着她的脸缓缓说道。 陈可明,过去的事情是很难一两句话解释清楚的,人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当你坐在一个不同的位置上,你的看法自然会有所不同。至于我们过去的事情么,其实也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友谊,再寻常普通不过啦,说什么背叛出卖就更离谱啦,是不是。至于以后么,只有你继续好好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做人,领导上还是会信任支持你的。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她说道。
在她说着话的时候,我发觉这女人的目光游移,老是不自觉地往里屋及卫生间那个方向看,好象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分心牵挂着似的。我把视线朝里屋那边望去,那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好象也没有什么动静,卫生间那里的灯也没亮,也不象有人在里头。思疑之中我将目光回撤,忽然在茶几上发现了一根还冒着余烟的烟头。 缪飞云不会抽烟的,难道这女人这里还有别的人在?正思忖着,她又一次催促我回家,我初步断定:她这屋里现在还有另一个男人,所以她才这么急着打发我走。
于是我站起来对缪飞云说:好吧,我也不耽搁你啦,走就是了。一边说一边朝她的卧室方向走去。我估计那人可能刚才就在卧室里,如今说不定现在还躲在里头。 缪飞云连忙伸手拦我:大门在那边呐。我一闪躲开,然后趁机往卧室里奔去。 卧室内空无一人,我不由有点惶惑。缪飞云追了进来,她显然生气了,指着我说:“陈可明,你个流氓,你闯进我的卧室里想干什么!” 我连忙对缪飞云说:“好咯好咯,我不跟你闹啦,我走人便是。”在走出卧室的当口,我对缪飞云说了声:“我想去解个手。”径直向卫生间冲去,缪飞云刚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卫生间里仍不见任何的人影,可冲凉间的塑料帷幕却是拉上的,里面似有人在。我一手拉开帘幕,吴建中正站在那里,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衣,连外套也没穿。 我也一下子愣在那里了:“吴总,您怎么也在这里呢?” 吴建中的脸色起初也有几分尴尬,可到底是领导见过些场面,表情瞬即回复如常,他轻轻哼了一声,擦着我的身体走了出去。 我在卫生间里愣了一会儿神,然后一横心也走了出去。
此时吴建中和缪飞云俩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望着我。 我涎着脸说:“缪经理,吴总在你家谈工作,刚才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下,闹误会了多不好。” 缪飞云刚要开口说什么,吴建中一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制止了她,然后他把身体往沙发一瘫,翘起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我和她刚才就是在谈工作上的事,谈谈我们公司今后的发展问题,也谈到了你的问题,我想问问你,你这么忽然闯到人家这里来闹,到底想怎么着?!” 我倏然发现吴建中的脸上浮现出一副冰冷而傲气的痞子相。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想跟他俩纠缠下去:“那打搅了,我来得真不是时候,妨碍了你们的工作,我跟缪经理现在和过去的那点破事从今就算是了结啦,告辞。” 他们冷然无语。
新一轮的部门机构人事合并调整在即,仇柏诚找了我去谈话,他告诉我说,目前部门里所有的工作岗位已满员,再无法再安排我这个闲置人员。他叫我自己想办法去找找别的部门看看还有没有职位,或者回家待岗待分配,领每月五百元的基本生活费。
这天下午,我去市人才交流中心转了一圈。那里人头拥动,一些大机构公司或者条件优厚的单位的摊位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其中既有些看来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研究生,也有三四十岁左右的中青年人,目光急灼而迷茫。 我咨询了几家企业,胡乱填了两份招工表格交回去,估计希望也不大,便离开了。 我骑着车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发疯般狂飙起来,从城东到城西穿梭了一个来回,想把憋在心窝里的一股恶气抛到城市浑浊的空气中去。 就在我的狂飙行动将要结束的时候,无意中我瞥见了一辆凌志轿车。那辆蓝色的小轿车正停靠在一家著名的商业购物大厦门前路旁,我觉得很眼熟:会不会就是黄耀安的车子呢? 我刹停了车,在离轿车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等着,我想等那车主出来,说不定杨艳梅就跟在他的身边。半小时之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四十出头的男子走到小车跟前,打开车门钻了进去,那人我却是不认识的,可在他的身后,我却发现了一个以前跟杨艳梅在华夏东方一起做的女孩,她叫阿玲,杨艳梅和她关系不错的。 阿玲拉开了另一侧车门正要上车,我连忙大声喊住了她。
第三十八章
二00三年元旦过后不久,第一批买断工龄离开企业的职工名单公布出来了,我的名字也在其中。 这天一早,我接到通知回总公司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了小郭,他告诉我说部门合并方案已经确定下来了,销售分公司经理是缪飞云,副经理是刘穗南。本来我还想和他多聊几句,可他看见办公室的房主任走了过来,就赶紧离开了我上楼去了。 下午,我怀揣着从阿玲那里打听来的黄耀安公司的地址,开着摩托一路狂飙飞奔,急匆匆地赶到了位于番禺市桥附近的安达建材综合贸易总公司。
昨天下午,我把阿玲约到了绿岛咖啡室。阿玲曾和杨艳梅同住过一间华夏东方的员工宿舍,如今她嫁了一个香港商人,最近也辞工不干,当起了清闲自在的住家师奶来。 从她的嘴中,我终于了解到此次杨艳梅帮我还债的另外一些内幕情况。 你知道么,阿梅得知你欠下了人家大笔货款时,急得不得了。 阿玲放下了咖啡杯,缓缓地讲述起来: 开始的时候,她到处央求同事们借钱,想帮你还债。可我们这些小姐妹能有多少钱,东拼西凑不过数千元,没法子,后来她想起了那个常请她吃饭献殷勤的黄老板。她于是去求黄老板,黄老板问清楚了缘由之后,倒是爽快地答应帮她这个忙,可有个条件。那就是要杨艳梅过去给他当私人秘书应酬生意往来。 当然了,这个男人还是有他进一步的打算的,不过没有明说出来而已,这点阿梅心里也是有所预计的,这年头男人跟女人之间,非亲非故的,人家能白白借你一大笔钱么。阿梅也曾经犹豫了两天,可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最后她只好答应了去给黄耀安当秘书。
原本说好下月去那边,可那天阿梅忽然告诉我说姓黄的打电话约她今晚过去陪他出席一个重要的应酬会,还说千万不可推托。阿梅无奈只好央我临时给她替班,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她才回到我俩住的那间宿舍。我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好,以为她是应酬累的,就叫她上床去多睡会儿,谁知她竟然流出了眼泪。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是怎么回事,起初她还不肯说,经不住我的再三追问,才告诉了我昨晚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天晚上,杨艳梅按时来到了黄耀安约好的地点——番禺一家叫丽江明珠的大酒店。 在那里黄耀安包了一个高级套间,招呼几个大客商,他对大家介绍说杨艳梅小姐是他新近请的秘书,让杨艳梅去逐个招呼客人,务必吃饱喝足尽兴。 那几个大肚子男人一边夸杨小姐漂亮一边猛朝她举杯狂饮,宴会直到深夜才散去。架不住这帮人轮番的对酌,杨艳梅被灌得昏昏沉沉几乎是人事不醒了。 送走了那帮客商之后,大概是黄耀安用他自己的小轿车把神志不清的杨艳梅拉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杨艳梅才从床上醒过来,她竟发现自己睡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浑身的衣服也被脱光了,一下子她就懵了。这时她看见穿着睡衣的黄耀安端着两盘早点走了进来,杨艳梅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哭了,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哭了。 黄耀安放下了早点,坐在了床边,对她说:阿梅,我知道这样做也不太好,可我实在很爱你,加上昨晚的酒劲,我根本无法控制得了自己。你也知道,我是答应过你,帮你还债的,同时你也答应过来我这儿跟我的,我只不过把那些迟早要发生的事情提前一点办了而已。不过你放心啦,我答应过你事情一定给你办成,也请你相信,我是多么的爱你,只有你跟着我,保证你会过上一辈子上流人家的生活,我黄耀安是个牙齿当金子使的人,说出的话绝对可以兑现……
现在我才知道,杨艳梅其实上是很在乎你的。 阿玲又细细嘬了一口咖啡,慢慢的对我继续说道: 你看象黄耀安这样的大老板,现在社会上许多的女孩子千方百计的都想对他投怀送抱的呀,那个人经常来我们那里玩,老实说人品还是不错的,不会象有些暴发户那样骄横瞧不起人,也不太喜欢撩逗小姐靓女,这样有钱又一心一意爱一个女人的男人上哪里去找呵!可杨艳梅却还是那么痴情地爱着你,有时候连我都觉得她有点傻。陈生,请你不要介意我这样说呀。
那天杨艳梅回来后哭了很久呵,她跟我说对不起你,以后都没有勇气来面对你了。我看得出她的内心充满了对你的愧疚之情呵,可试想一下,她一个女孩子家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来拯救自己的爱人呢。我劝慰了她半天她才渐渐的止住了眼泪,那天下午我离开宿舍回去上班的时候,她都还愣愣的呆在床上不肯去吃饭呀。 阿梅呵真是个不太懂得现实世情的人呵,我猜,她当时的出发点大概是希望黄耀安能作为朋友仗义一点,借一笔钱来先帮你暂时还清债务,然后你们两人再一起共同来努力挣钱,早日把欠款还上,你说说,她是不是一个幼稚傻气的姑娘?
公司在一幢二十多层高的大厦里头办公,我乘电梯上了二十一层找到了安达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办公室。秘书小姐问我要找哪位,我说想找找这里的秘书小姐。 那请问您要找哪一位秘书小姐呢?这个秘书小姐望着我问道。 唔……我想了想问她:你们这里有一个新来的姓杨的秘书吗? 哦,对不起先生,好象没听说呵。秘书小姐仿佛思考了一下答道。 那……我迟疑了片刻然后对她说:那我找黄耀安黄老板。 哦,对不起先生,黄董事长两个星期前出国去了,您要是有事的话可以找副董事长黄达安先生。秘书小姐款款说道。 他、出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知道吗?我一愣之后随即追问。 不太清楚先生,您或者可以去问黄达安先生。这个刻板的女秘书一板一眼地回答说。
副董事长黄达安正好在办公室里,秘书小姐通报之后把我让了进去。 黄达安是个黑黑胖胖矮个子的男人,他是黄耀安的弟弟,可没有黄耀安的那种精明的眼神。 我告诉黄达安说我是黄耀安油料生意的一个客户,想找找黄老板。 我大哥十天前去了欧洲,估计一两个月内回不来,有什么事我可以全权负责替他办理的。黄达安这样对我说道。
离开二十一层办公室之前,我不太甘心地又问了问前台的那个秘书小姐:请问,黄老板这次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秘书小姐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职业的微笑:这个么,我不太清楚。 我只好失望地乘电梯下楼,可就在电梯间里,我无意中听见有两个大概是安达公司的女职员在议论着黄董事长。从她们嘴里我得知黄耀安这次出国是私人旅游外加一些公干,时间可能要几个月,同行的除了他自己之外,还带了一个新雇请回来的私人助理一起出去。 哎,听说那小姐人长的很漂亮哩。一个马脸的女职员说道。 可是黄老板从不把她带到公司里来,好象生怕人知道了似的。另一个烫一头卷发的女职员插嘴说。 不用问,肯定是怕给老板娘的人看见了悄悄去报告咯,老板娘可不是好惹的。一个细眼睛的女职员说道。 嘿嘿,我看呐说不定我们黄老板已经不想再当他的模范丈夫好老公啦。马脸女人说道。 这回有美女相伴出游,黄老板肯定留连忘返乐不思蜀啦,嘻嘻。她们窃窃私语说笑着。 知道黄老板的那位私人助理小姐姓什么叫什么吗?我试着问她们。 唔,不太清楚,老板从来没有公开给我们介绍过,也许那个小姐不算是公司里头的正式员工吧。其中那个马脸摇摇脑袋这样回答我。 那个卷头发的好象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知情和聪明抢着说:只听说好象是个湘妹子,挺年轻的哟。
我骑着摩托回到广州的时候,夜幕已渐渐降临到城市上空,我骑着摩托仍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穿梭游荡。繁忙喧嚣的大都市此刻渐归平静,街道上是行色匆匆归家的路人。 已经将近七点半了,我仍不觉得饿,甚至连一点食欲都没有。经过海珠广场附近一爿临街的夜市店铺时,听见店铺里的音响在播放着一支歌曲。忧伤而流畅的旋律漂浮在空气中,清晰地灌入我的耳膜里,吸引着我的听觉: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谢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她 走吧走吧 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就是爱的代价
听着听着,我的心中也增添了几分感伤和忧愁。摩托穿过了五光十色霓虹闪烁的繁华闹市,在临江的堤岸旁停了下来。我揭开头盔,大口地呼吸着略带腥味的江风,我觉得脑袋有点发胀,身体内有一股莫名能量在拼命涌动翻腾。真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竭嘶底里地吼一通……
“靓仔,一个人在这里等人么?”一个阴柔娇媚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入耳朵里头,这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夜空。 一个浑身白色衣服犹如夜精灵般的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跟前,她那双白白的手搭在我的车把上。 “哥子,你一个人怕寂寞吧,我陪陪你好不好?”这只流莺媚态十足地继续向我兜售生意。 我挥挥手,赶走了这个在广场长堤一带盘桓揽客的流莺。
在一张石凳子上我坐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楼厦以及流光溢彩的珠江河面,脑海里还是不由想起杨艳梅来,此时这个与我已远隔万里之外的她不知道在干什么,是正在沐浴着阳光清风、悠闲地享用着午餐,还是在欧洲的街头或者是名胜古迹中游览观光?她的心里头还会记挂着我吗? 我的手里攥着她留下的那本存折,本来是打算交还给她的。我从来没想过动用那上面的钱。现在没有用了,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归还她了。想到这里,泪水不觉涌出眼眶。我一抬手,用力把那本存折远远地抛进了江水里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清冷的夜风吹来,我忽然感觉身上有点寒栗了。我缩了缩脖子正要离开,又一个幽灵般的影子倏然飘到面前。定睛一看,是一个穿着单薄而暴露的黑衣年轻女子。 大哥,一个人在这里等人吗?她朝我招呼道。 借着照射过来昏黄的灯光,我看清楚了眼前站着的这个招客的暗娼,竟然就是柳婷婷。 柳婷婷此时也认出我来了,涂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是你呀陈大哥。 我也朝柳婷婷勉强地笑一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一下子竟忘记了她如今已是个流莺了。 我现在在这里等人等生意呢,有啥法子,陈大哥。她竟然毫不在意地说道。 柳婷婷,你、你就非得干这个不行么?我问她道。 柳婷婷四周看看也没什么别的人,也在我身边坐下来说:也好,小妹就陪陈大哥在这里说说话好啦。 陈大哥,柳婷婷继续说道:我那象你呀命好,是这城市里的人,有工作有钱拿,吃饱了饭,没别的事情做,还可以跑到江边来吹吹风好安逸,我要是不出来做,谁养我,我在这里吃饭住房子都要花钱,不做的话还去抢不成?别人可以回家,可我没有家,也不想回那个家去,在这里就得过日子吃饭的咧。 我叹了口气对她说:我现在跟你也差不多了,日子过得都不容易,你相信不,我已经没了工作了,杨艳梅也离开了我,一个人呆着闷得慌才跑到这里来散散晦气。 柳婷婷笑了笑说:陈大哥,这个我也晓得,如今干啥子都不容易,在广州城也有好多人都挺艰难,不过你们的运气总要比我们好一些,你是城市人,有户口,有文化又有门路总能找到好的工作干,不像我们这种人没什么本事,只好干这种事来过混口饭吃……
正说着,柳婷婷那女人忽然发现了附近的一个目标——一个在不远处徘徊的中年男人。这个精瘦的男人用淫邪闪烁的目光朝她身上打量注视了一圈。 于是柳婷婷撇下了我,径直朝她的那个目标走了过去。我看见柳婷婷站在那边的路灯下与那男人嘀咕了一阵子,就挽起他的手一齐向广场黑暗的那一头走去。 望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下的身影,我在江边的那张石凳子上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骑上了摩托。
在回家的途中,我的脑海里翻腾着许多年前念过的波特莱尔的一首诗,那首诗的全文已经记不齐了,只是依稀记得下面的一些片段:
掀开你充满香气的衣裙 把我疼痛的头深深埋藏 像闻一朵枯萎的花一样 闻一闻往日爱情的温馨 我真想睡呀 长睡不醒 睡得如同死一般地香甜 …… 为了消除怨恨 我将吮吸 忘忧草和毒人芹的汁液 在尖尖乳房迷人的顶端 它从不曾有过真心实意
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刚转成黄色,我拧拧油门打算冲过去,可还没到停车线黄灯就倏然转为红灯了,我只好一个急刹车,摩托尖叫一声停在了斑马线上,望着面前不远处排着长队鱼贯驶过的车辆,我苦笑了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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