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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雨散         
风流雨散
作者:临风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11-22 16:16:21

 

    春忆

    昨夜听雨旧时声,物是人非已不同。
   
十年一觉韶华梦,风流云散各西东。
   
瞻望前路知何处,岁月流金不复停。
   
奋笔激怀抒胸臆,一腔炽爱染花红。

    一、微雨无声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江晚一下火车便冒雨往中茂集团赶。八路公共汽车像一只大蜗牛,慢吞吞地驶出古城市,便往东郊驶去。也许是急切想赶到柳镇,感觉中似乎是很长的一段路。

    接待江晚的是中茂集团企管部的宋部长,挺和善而又精干的一位年轻人。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那什么时候能上班?宋部长。”江晚用试探的口气问,目光中透露出农村孩子特有的真诚。
   
“明天就可以”。
   
“我得回去带东西”。
   
“行,再来的时候,你直接找我就行。如果你现在回去,我让车送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江晚赶快拒绝,但宋部长已把司机小曹叫过来,江晚也不好再推辞。

    初次到柳镇上——中茂集团所在地——就这么匆匆忙忙。但毕竟是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因此,那一幕在以后的岁月里深印在江晚的脑海中。
   
若干年后,记忆中的柳镇,始终是阴雨绵绵,但人心暖暖的。还有被大货车轧得满是黑泥,并不笔直的柏油路。

    在中茂集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新分过来的大学生,都要先到基层车间锻炼锻炼,江晚也不例外。但不管怎样,总算在最短时间内落实了就业单位,想干一番大事业的激情,让江晚对中茂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他坚信:只要有理想,能吃苦,走正路,就一定能出人头地,有所作为。这是他上大学时就树下的坚定信念。所以在大学里,他拼命地学习,刻苦读书,吸取各种各样的养分,希望将来能有所作为。

    那是1993年,可谓“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在观望。”江晚同父母商量后,报考了省经贸大学。在两年的学习中,他除了学好本专业课程外,大量阅读古今中外文学作品,也曾在大学报上发表过作品,在系里边小有名气。当文学在现实生活中越来越被浮躁忙碌的人们所疏远的时候,他只好忍痛割爱,一毕业便把自己当作家的梦想深锁在自己的心中,置身于浩浩荡荡的从商大军中。

    江晚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对工厂企业比较陌生,但江晚的朴实、热情和初参加工作的“斗魂”,使江晚很快受到同事和领导的好评,三个月的实习一结束便顺利地进入了炼狱般的营销部,这是集团公司中最能锻炼人的地方,江晚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闯荡生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继续着,“大学生”、“天之骄子”的光环渐渐褪去,现实的世俗的东西不断冲击着江晚纯朴的性格。忙忙碌碌,来去匆匆,一个月要有二十多天在外地,感情生活只是停留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一切都被最具现实意义的“生存”所淹没。

    和江晚一同来到中茂的有十几个大学生,公司老总很开明,企业的业余文化生活搞得也挺丰富,生活应该说还不算单调。不过江晚自小便有自己的梦想,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一切都刚刚开始。喜欢读书的江晚,看多了古往今来的爱情悲欢,既有对向往中爱情的憧憬,又有对现实中爱情冷眼选择的理智。江晚象一只在沙漠中独行的骆驼,宁可错过现实生活中好的风景,也不放弃去追求心目中远方更美丽的风光。

    二、花开无尘

    江晚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人事部的小杨领着一位身着花连衣裙的女孩子和她的父母,在公司厂区的生车车间前与车间主任交谈着。直到现在,那一幅画面始终定格在江晚的记忆里。女孩儿一副高挑的身材,一张美丽的面孔,有着光洁的皮肤,洁白的牙齿,还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但天生自尊和矜持的个性使江晚从不主动与女孩子搭话。直到有一次,几个年轻人到公司食堂打完饭后,聚在一起。他才知道女孩儿叫林雨,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与江晚是同乡,自小在古城市长大,一位典型的城市女孩。
   
林雨性格开朗,尤其爱笑,笑起来很天真无邪,还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一口洁白发亮的牙齿,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老成持重的江晚形成鲜明的对比。

    又是月末,江晚按惯例又回到了公司,报账、总结、汇报本月工作。还带回来一些换下来的脏衣服,下班后,便来到宿舍楼下的水管旁洗衣服,竟无意中遇到已捷足先登的林雨,一条黑色的牛仔裤,一件紧身的花格小汗衫,衬托得她的身材更加修长匀称。
   
“回来了?”林雨大方地先开了口。
   
“呵!”江晚礼貌地回答。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洗这么多衣服?”
   
“攒到一块了”。
    ……
   
东一句,西一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闲话。江晚洗到最后,只剩一件衬衣了,林雨还剩一条床单。两个人很认真地洗着,都没有离开的意思。江晚很仔细地洗着衬衣的角角落落,领口、袖口、前衣襟、后衣襟……到最后,实在没有可洗的地方,就神经质地使劲搓领口。林雨非常笨拙地洗着床单,很慢,忽然抬起头,笑道:
   
“别洗了,再洗就洗坏了,帮我洗洗床单吧!我帮你把衣服冲一下,好吗?”
   
“行……来……”江晚尴尬地笑了笑,那次洗衣服洗了很长时间,是常规时间的一倍。从此,江晚便酷爱干净,经常洗衣服,一有脏衣服就洗,而且一洗就上瘾,非得来个大清洗,身上不脏的衣服也要换下来洗,并且一洗就是大半天。新来的大学生都知道江晚爱洗衣服,还说他有洁癖。在江晚看来,这是对他这个曾经上过大学的农村孩子的褒奖。

    在公司几十位年轻的大学生中,江晚在中茂的知名度还可以,这与他在工会组织的几次比赛中获奖有关。一位新疆来的叫张平女孩子,在认识江晚后,主动发起了爱情攻势。江晚真有点招架不住。这个叫张平的女孩子是人事部小杨的大学同学,是小杨介绍她来中茂的,单凭着一点,江晚就对她没什么好感。听说,大学时,和小杨好像还有那么一段,这就更让江晚对她敬而远之。于是,当断立断,为爱受挫的张平,很是痛苦了一阵子,并“扬言”:如果这次恋爱失败就离开中茂,远走他乡。急得江晚好言相劝,可谓好话说尽。江晚也知道这些好话只有鬼才相信,可除了这些,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再造一个自己送给她吧。张平明白江晚的良苦用心,炽热的爱火才在失望中慢慢地降下温来。思念是别人的,江晚什么也没有。

    喝酒是男人的必修课,也是排遣心中寂寞和无聊的良药。前几年来中茂的大学生中有的已经成家,自己起灶做饭,那儿便成了年轻的男同胞喝酒的好去处。江晚只要不出差,便是酒场上的常客,干农活炼就的好身体使江晚对酒精有很强的“免疫力”,江晚酒量很大。

    周强比江晚早来两年,在财务部,已经结婚,暂住在宿舍楼一楼,妻子漂亮贤慧,周强热情好客,他家便成了年轻人常聚的地方。
   
这天周强过生日,大家又聚到了一块,酒喝到有人开始“豪言壮语”的时候,周强忽然想起:“人事部小杨没来。”江晚便“自告奋勇”说:“我去叫!” 小杨和周强都住一楼,江晚来到小杨宿舍前,透过玻璃上的缝隙探头往里看。那一幕让江晚顿时眩晕。在一楼小杨宿舍里的单人床上,小杨和林雨正紧紧地抱在一起,一袭花连衣裙,犹如夏日骄阳下的花朵,鲜艳夺目。不知道是酒精的原因,还是什么原因,江晚跌跌撞撞回到周强屋里,告诉大家:小杨没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江晚就不记得了。

    江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头痛得厉害,同宿舍企管部的小赵告诉他,昨晚上他喝醉了,吐了满地,不知为什么还哭了,他好不容易才把江晚背上楼,江晚在确定了自己没说错什么话后,对小赵很是感激。

    林雨毕业于古城市的一所中专院校,她来中茂的时间比其他几位大学生都晚。林雨的父亲在古城市的一所重点中学教外语,他的一位学生和中茂集团的老总高明远是大学时的同学,林雨正是由于这层关系才来到中茂的。
   
中茂是当地一家比较有名气的国有企业,高明远28岁任柳镇机械厂——中茂前身的厂长,经过十年的打拼,创下了今天骄人的业绩。他本人曾获省劳模和省十杰青年的光荣称号,是古城市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中茂集团成立后。每年都有一批大学生来到中茂,企业的发展势头十分迅猛。中茂为大学生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大学生也为中茂的发展注入了青春的活力。加上高总也是学生出身,对学生又十分重视,宿舍楼住着的一群大学生们便成为中茂上产基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林雨在基层车间的实习是象征性的,不到一个月,林雨便到营销部报到了。

    初秋,又是一个月末,江晚冒雨从外地赶回中茂,已经下班,他想先到办公室避避雨,才回宿舍。办公室开着门,静悄悄的,江晚抬脚进去,迎面碰上林雨正往外走。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我是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还正想问你呢?下班了你来办公室干什么?”
   
“我这不刚回来吗!你……”江晚一头雾水。
   
“我刚到营销部,今天我值班。”
   
“哦!”江晚点点头。
   
“哎!你替我值会儿班,我还没吃饭呢,要不一会儿你请我吃饭!”
   
江晚笑了笑,没回答她。
   
“我一会儿就回来。”林雨冲进雨里,向厂区门口跑去。

    林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饼干,一袋蛋糕。
   
“吃吗?”
   
“不要,我吃过了。”
   
林雨的开朗和热情很有感染力,这或许是自小在城市长大,没受过什么苦的女孩子的天性。
   
雨仍在哗哗地下着,紧一阵,慢一阵,断断续续。
   
江晚有点疲倦,林雨并不在意江晚的神情,主动和他搭话。
   
“你挺爱洗衣服的。”
   
“你怎么知道?”
   
“我老见你在水管那儿洗衣服。”
   
“是吗?”江晚心里一沉。

    林雨虽然满不在乎,但似乎话中有话。接下来林雨又问了江晚很多,都是有关江晚本人的。林雨好像对江晚有所了解,知道到他曾经得过奖的事,还知道江晚在同事中的口碑很好。林雨问一句,江晚答一句,非常简单,要么“对”,要么“是”,语气中仿佛流露出一种不屑。但气氛还算融洽。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的关注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这是最起码的礼貌。雨小多了,两人似乎意犹未尽,一直到林雨值完班,两人才回到宿舍楼。回来后,江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许久才沉沉睡去。

    三、风月无边

    第二天的晨会,江晚起得很早,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林雨则姗姗来迟,换了一身新衣服,还化了淡妆,人看上去很精神。两个人在众人面前话很少,私下里却话很多,还常常开一些玩笑,偶尔也提起人事的小杨。林雨告诉江晚:起初她并不知道中茂有很多新招过来的大学生,刚到公司时是人事部的小杨接待她。
   
一层秋雨一层凉,女孩已穿上了薄毛衣。江晚比较喜欢这个季节,因为天气不冷不热,他可以西装革履,系上领带,上高中时,同班同学都说他穿上西装很帅。

    人常说,秋雨绵绵,自江晚这次回来后,天就没怎么晴过,柳镇的天空始终是暗暗的,给人一种压抑感,又一场秋雨哗哗地下起来。
   
林雨与男孩子的交往是自然的,没有任何矫情。营销部的同事不断有人到她宿舍去找她聊天。江晚有时也凑热闹。江晚能感觉到林雨在见到他时,眼中有一丝让人捉摸不定的亮光。
   
下午下班后,家住柳镇的吴伟叫了江晚来到林雨的宿舍。三人说了会儿话,雨一停,吴伟就走了。这次江晚主动留下来。林雨和江晚开玩笑,拿江晚开心。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林雨含笑问江晚。
   
“好吧!”江晚能听得出来林雨在和她开玩笑。
   
“从前有一位穷书生病了,到药铺拿药。大夫知道书生穷,见他的病也不重,就给她开了服药:狗屎加白糖。书生一看,心想:这狗屎好找,可白糖还得掏钱买,就问大夫:不加白糖行不行?”

    江晚听完觉得又心酸又好笑,而林雨说完便笑得前仰后合。江晚忍住笑,上去一把抓住林雨“你拿我开心,看我不收拾你!”林雨的笑声噶然而止,目光紧盯住江晚,满脸通红。江晚俯身去吻林雨。
   
“我不……我不……”林雨矫情地摇摇头,江晚瞬间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常态,起身来到门口,垂着头坐在临门的床上,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但接下来林雨的沉默又让他鼓起了勇气。青春男女的情感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林雨红着脸走向门口,被江晚拦住了,他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林雨跌倒在床上,江晚俯下头,林雨闭上了眼睛。

    初吻是甜美的酒,是苦涩的泪;是淋漓的雨,是风卷的云。初吻的感觉就像昨天刚吃过的新鲜草莓,我们随时随刻都能体会到它的滋味。对于思想传统、性格矜持的江晚来说,虽然已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但与女孩子的肌肤之亲这还是第一次。顷刻间,他的内心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不敢预想这突如其来的爱情的前途命运,理智的神经渐渐占了上风,他慢慢放开林雨,心里忐忑不安起来。林雨敏感的感觉到了江晚的细微举动,走过去,爬在临窗的桌子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江晚手足无措。
   
“咱们俩成不了,你……你受不了那份苦。”江晚的声音很低沉。
   
“那,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呜……”林雨像是十分委屈。
   
“你别哭了,我……”江晚走过去,坐在林雨身旁,不知道怎么安慰林雨。林雨一头扑到江晚怀里,抽搐着,无声地哭泣。江晚不明白林雨的心思,是拒绝,是后悔,是爱恋,还是痛恨,谁又能猜得透年轻女孩子的心呢?

    江晚依然穿梭于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城市,谈判,签协议,发货,结算,中间穿插着数不清的应酬。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江晚常常临窗而立,透过浓浓的夜幕,遥望星空,心中总会升起无限感慨:人只不过是茫茫宇宙中的一个微小的生灵,正是有了思想,有了感情,有了某种牵挂,才有了向往与追求,努力与进步。
   
有时候吃过晚饭,江晚也会到邮局打个长途电话,向值班人员汇报一下自己的行踪,还会有意无意地问几句闲话,比如:都是谁在公司啊?其他的几个年轻人都在哪儿?他常常在最后假装无意地问起林雨,其实,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秘密。之所以要这么小心谨慎,江晚是有考虑的:柳镇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镇,人们的观念还有点陈旧,对于将来他自己也没谱。况且,还有那个小杨,他不明白他和林雨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晚从来不敢去触及那根敏感的神经。更为重要的是江晚明白:这种事一旦成为头条新闻,很容易被人们凭空演绎成很多版本,成为他的花边新闻,这不合江晚的个性,也不利于江晚在中茂的发展。更何况他又怎么能知道:他和林雨的将来会怎样呢?

    经过江晚的努力,这个月谈成了好几笔业务,而且回款也比较及时,加上江晚良好的人际关系,主抓营销工作的张总开始重视江晚,决定把华北区专门划归江晚负责,独立开展业务。在同时到营销部的几个大学生中,江晚是第一个开始独立开展业务的,他开始在工作中崭露头角。
   
接到公司电话,江晚急匆匆地往回赶,来到中茂已是黄昏时分,江晚洗把脸,换了衣服,迫不及待地悄悄来到林雨的宿舍前,敲敲门。
   
“谁呀?”
   
“我!江晚。”
   
门开了,是林雨,江晚闪身进来,随手关上门。林雨有点羞涩,也有点诧异。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张总给我打电话,让我提前回来的。”江晚深情地抱住林雨,兴奋,思念,紧张,抑或是深深的爱恋,他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还能闻到林雨淡淡的发香。林雨乖乖地伏在江晚的怀里,温顺而安详,这与林雨平时的开朗大方判若两人。
   
“你吃饭了吗?”林雨问。
   
“没有,咱们到外面吃吧!我在友谊酒家等你,你随后过来。”说罢,江晚下楼取了些钱。
   
晚饭吃得很简单,江晚要了几个价钱很贵的菜。都被林雨换掉了,林雨的举动使江晚觉得她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娇气。江晚结账时,林雨也掏出钱,被江晚推开了。

   
厂区内静悄悄的,工人都已下班,过了门岗,两个人一块往宿舍楼走去。起风了,夹杂着零星的雨点。
   
“到我们宿舍坐会儿吧!我们宿舍小赵回老家了,其他几个人在外地还没回来呢!”江晚提出邀请,林雨有点犹豫。
   
“明天我办完事,还得出去。”江晚补充道。
   
“那好,就当为你送行吧!”林雨第一次来到江晚的宿舍。
   
一进屋,林雨第一眼就能认出哪个铺是江晚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放着很多书,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时不时散发出一股男子汉特有的烟味。

    两个人开始说话,总之,是一些恋爱中的男女常说的那种只有两个人感兴趣,在别人听起来都没什么用的废话。一会儿回忆回忆过去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事,一会儿畅想一下美好的未来。江晚拥着林雨,靠在床头,就这样漫无边际的说着绵绵的情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作响。已是深夜,外面的天空很暗。厂区内路灯的亮光斜洒进屋内,窗外的树影落在地上,一阵风吹过,夜色朦胧,树影婆娑。
   
“冷!”林雨小声说到。
   
江晚紧紧拥住林雨。
   
“我还是回去吧!要不我睡哪儿?”林雨举棋不定。
   
两个人没有丝毫的睡意,江晚明天就要出差了,还要为生计而奔波。对于热恋中的年轻人,这样的夜晚就显得愈发珍贵。江晚不舍地捧住林雨的脸,肌肤的交流胜过千言万语,语言在这个时候便失去了它应有的魅力,只能冲淡美妙的感觉。林雨紧紧抱着江晚,仿佛要经历一场生死离别,江晚能感觉到林雨的身体微微传来的颤抖。

   
“哗……哗……”风吹着雨,像海上的排浪,一阵紧似一阵。江晚像一只在原始森林中迷路的幼兽,在丛林中拼命地奔跑,一会儿,仿佛掉进深渊,一会儿仿佛滑进深溪,他拼命地呼唤,但没有声音,更没有回声。江晚在恐惧和不安中奋力挣扎,浑身是汗,等他爬上岸来,已是精疲力尽。林雨满脸是泪,身子在轻轻地抽搐着。
   
林雨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宿舍,什么时候走的,江晚并不清楚,只知道已经很晚很晚了。他没有送她,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江晚没来上班,病倒了,烧得很厉害。张总和几个营销部的同事买了药和吃的东西来看他。送走张总和同事,江晚吃了药,便睡着了。整整一上午,江晚没起床。中午上班后,江晚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门。
   
“进!”江晚应声道。
   
林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和两个削好的苹果。
   
“进来吧!”江晚打招呼。
   
“你好点了吗?”林雨问。
   
“吃点药,睡了会儿,现在好多了。”林雨怕被别人发现,没敢多待就走了。江晚打开纸包,里面是刚剥好的核桃仁。江晚的眼睛潮湿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女孩子这么细心具体地关照他。这对于身在异乡卧病在床的江晚来说,这份关爱愈发显得珍贵和令人难忘。

    江晚自负责华北区业务以来,工作更加繁忙。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机会稍纵即逝,而且同行业的竞争更加激烈。
   
就在江晚的工作有变动之际,整个集团公司的董事会也正在召开,正是四年一届的换届选举会议。最终高明远以全票再次当选董事长。根据市里有关领导意见,他继续兼任总经理。他上任后对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作了部分调整。对江晚有知遇之恩的张总不再负责营销部的工作,取而代之的是高总的堂弟,年仅28岁的高明阳,一个在整个集团公司口碑不佳的人物。
   
高明阳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后混了张大专文凭,由于与高明远这层特殊的关系,23岁便成了集团供应部的经理,加上天性高傲,目空一切,这些“成绩”便成为他在与下属谈话中可以炫耀的资本。这让在工作中初露头角的江晚颇为反感。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点江晚心里是很清楚的。
   
随着对集团内部一些情况的深入了解,江晚开始质疑从小学到大学所接受的正统教育,社会才是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学校。

    林雨所联系的几家单位都是与中茂合作时间比较长,关系比较融洽的老客户,因此工作并不十分辛苦,而且收入也相当可观。
   
高明阳出任营销部经理后,江晚仍然负责华北区的业务,但高明阳同时同意各片区业务员可以到其他业务员负责的片区开展业务。这样以来,老业务员纷纷在华北地区“攻城略地”。因为,中茂地处华北地区古城市,在华北地区开展业务距离比较近,而且多为老客户,这对于对老客户比较熟悉的老业务员来说是十分划算的事。而且,在短期内,公司的销售业绩会很快上升,这样高明阳就有了一笔可观的“政治资本”,还可以得到较高的经济收入,可谓“一举两得”。但是,放弃或者放松对边远地区市场的开拓,势必会使中茂产品的销售在长远利益上受到重创。可是中茂终归是集体企业,况且高明阳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样的事情的发生就使人见怪不怪了。

    时间不长,江晚所负责的华北地区就在一些老业务员的进攻下“沦陷”了。江晚在工作上第一次受到挫折。一段时间,江晚奔波在异地他乡,行走在城市中拥挤的人流中,面对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脚步匆匆,忙忙碌碌的人们,常常会想起《史记.货殖列传序》中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才是现实中的生活。

    一俟静下心来,江晚便会想起林雨,想起她对他的种种好,这使江晚的生命中平添了一丝牵挂。这牵挂使江晚对生命中的挫折不再感到沮丧,使他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这真情就像长夜里的亮光,已经成为江晚心中永远的珍藏。
   
林雨三楼那间宿舍,除了一位长期上夜班的女工小魏偶尔过来换一下衣服外,其余的人都不在宿舍住。每月月末,当江晚和林雨双双回到中茂驻地后,林雨的宿舍变成了两个人爱的小巢。因怕林雨一个人在宿舍孤单,江晚特意为她买了一台录放机,还买了不少徐小凤的歌带,她的歌,江晚和林雨都爱听。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林雨和江晚就会相拥而坐,听着徐小凤那缠绵的歌声,促膝而谈,谈双方的家庭、同学、朋友和并不遥远的往事。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永远述不完的情。困了林雨就和衣躺下,江晚就坐在林雨的旁边,只要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心里就觉得幸福极了。江晚有时候会不经意地问林雨。
   
“那天晚上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别问了!”每次林雨总是捂住脸,扭着身子,娇嗔地回答。每当这个时候,江晚就会情不自禁,低头要吻林雨,林雨总是笑着假装拒绝。拗不过江晚,就会把头一扬,满脸绯红,大胆地说:“来吧!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在打打闹闹中,两个人常常会不能自已。这种精神与肉体合一的交流,是爱情中永不褪色的记忆,无论天涯海角,地久天长,总能在彼此心灵的深处熠熠发光。

    1996年的元旦刚过,春节之前的这一段时间是回款的高峰期,尽管工作中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江晚在初恋爱情力量的感召下,对生活仍然是充满热情和信心的。
   
初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江晚这个月的回款任务没有完成,奖金被扣掉一大半,工资也只有一点点,加上这一段和林雨在一起也相应增加了一些消费。春节回家已经没什么钱可带了,所以也没有给自己添置衣服。江晚的情况,尽管他给林雨说得不多,但林雨从同事那儿了解到不少。

    春节临近,各个单位开始放假,中茂来自外地的一些大学生有的已经提前回家了,江晚也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临走前,他想向林雨要两张相片,也好回去让他父母也看一看。为此,林雨专门回了一趟家,挑了两张她自以为比较满意的相片,当晚又赶回了中茂。
   
明天,江晚就要回老家了,临走肯定是要和林雨道别的。林雨特意从家里带了些吃的,他想亲自为江晚做一顿饭,亲眼看着他吃下去。因为她不怎么会做饭,在与江晚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发现江晚对吃的方面从不挑剔,从不吃零食,平时吃饭,除了出去和她一块吃以外,总是简简单单,应付了事,并且早晨不吃饭。也正因为如此,林雨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很难受。她为自己不能为自己深爱的人做她应该做的事儿感到心酸和愧疚。当然,这对于江晚来说,并不算什么。因为他苦惯了,这点苦他还是能吃的消的。在江晚的成长历程中,受到的都是一些正统教育,他身上有着太多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对于别人,他总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于自己却要求很严,施恩不图报,从不苛求别人为自己做什么。作为一个在淳朴民风熏陶下长大的农村孩子,江晚十分感激林雨。因为林雨的爱,如清澈的山泉,甘之如饴,沁人心脾,又如皎洁的月光,始终照耀着江晚的心灵,使他对生活永远充满着激情和勇气。这些精神上的给予,对于江晚来说,要远比那些物质上的东西珍贵的多。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分别,双方都要回到父母的身边,而且是在春节的喜庆中度过。每当这个时候,人们最愿意和自己的心爱的人在一起。林雨还没有想好,如何向自己的父母讲述这一段爱恋,她已经预感到:这一次短暂分别中的思念一定是沉甸甸的。因此,她不愿留太多的遗憾给江晚,她要为自己深爱的人多做些什么。

    这天傍晚,林雨穿了件黑色休闲毛衣,依旧是江晚比较钟情的黑色牛仔裤,刚洗过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灯光的照耀下,发着亮光,散发着阵阵发香。她略微花了淡妆,收拾了一下房间,等着江晚的到来。
   
江晚如约而至,穿了身新买的西装,刚理过的头发乌黑整齐,人看上去特别精神。看着光彩照人的林雨,两人禁不住紧紧拥抱在一起,热烈而持久地亲吻。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点吃的。”林雨先开口。
   
“好吧!谢谢你啦!”江晚的脸仍在微微发红,略显调皮地回答。
   
“不用客气嘛,这是我应该做的啦!”林雨学着港台腔,打破了由于热吻而略显的尴尬。
   
林雨从床下拿出电炉子和小锅,从桌上的塑料兜里拿出了许多小瓶子,油盐酱醋,一应具全,还有干面条、鸡蛋和洗好的青菜。还是女孩子想的周到,江晚做在床上看着林雨忙碌,自己却插不上手,心里因感激而感到幸福,因幸福而生感动。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美好,爱情是如此甜蜜,幸福又是可以这样现实得触手可及。

  不一会儿,荷包鸡蛋打卤面的芳香便溢满了小屋的角角落落,幸福包裹了江晚的整个身心。江晚低头默不做声地吃着,心里热乎乎的,鼻子一酸,眼睛顿时潮湿了,他不敢抬头,怕林雨看到。
   
“好吃吗?”林雨问。
   
“好吃”江晚的声音有些沙哑,林雨感觉到了。
   
吃完饭两人争着收拾,最终江晚拗不过林雨,因为林雨这次显得非同寻常的执拗。江晚心里明白,毕竟这是林雨第一次为江晚做饭。她曾经对他说过:她什么都不会做,他应该有心理准备,这次她是做了很大的努力的。
   
“这500块钱你拿回去给家里买点东西吧!”收拾完毕,林雨拿出500块钱,突然对江晚说。
   
“我有钱,够花的。”江晚回答到。
   
“其实,你不该向别人借钱,应该跟我要。”林雨没看江晚,怕他难堪。
   
“我……”
   
“别说了,你把钱还了人家吧,快过年了,借人家钱不好。”
   
“那好吧!就当是我借你的。”江晚接过钱,他知道他不能拒绝林雨发自内心的爱。
   
“相片我也给你带来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就凑合着看吧!”林雨把用白纸包着的两张相片递给江晚。江晚高兴地打开白纸,相片上的林雨站在古城市的护城河边,临风而立,外面穿一件款式新颖的大衣,头戴一顶宽沿很时尚的帽子,里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笔直的黑色牛仔裤,一张是正面,一张是侧面,比平时的林雨显得成熟和稳重。
   
“太好了,真漂亮。”江晚很满意,也很高兴。
   
“江晚,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林雨慢慢地走近江晚,坐在他的双腿上,深情地注视着他,捧起他的脸,俯头轻轻吻着江晚的额头、眼睛和双唇,然后紧紧的抱住江晚,把头轻放在江晚的肩头。江晚看不到林雨的脸,但能感觉她用身心传递过来的幸福。

  夜色渐渐地重了,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如春,录音机里传来徐小凤缠绵的歌声:忘不了你的情,忘不了你的爱……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拥抱着度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不眠之夜。

    四、寒雪无情

    当人们沉浸在庆祝春节的欢乐中的时候,江晚也沉浸在林雨的思念中。林雨的两张照片江晚一直放在自己贴身的衬衣兜里,一有空便拿出来看看,有时候江晚也笑自己没出息,可恋爱中的年轻人又有几个没做过这样的“傻事”呢?

  假期一到,江晚便早早赶到中茂,再次踏上古城的大地,来到柳镇,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与新鲜,家家户户彩灯高悬,门口的炮竹皮撒了一地,还未过正月十五新年的气息依然很浓。车间还没有开始生产,厂区内静悄悄的,各科室和车间的门口都贴着大红的对联,挂着灯笼,一派过年的新气象。财务室周强和人事部的小杨在中茂过的年,远地方的大学生还没有回来,只有家离中茂比较近的几个大学生赶了回来。尽管江晚没有正式公开他和林雨在谈恋爱,但大家都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些。

  林雨到了晚上才赶到中茂。
   
“小杨春节到我家找我,我妈见了。”她一见到江晚便告诉他。
   
“那你怎么给你妈说的?”
   
“我说他是随便过来玩的,我妈不信,硬说我在和他谈恋爱。”
   
“你们不是谈过一端吗?”
   
“没有,他是追过我,我没答应。”
   
“没答应就亲亲热热,要答应了说不定怎么着呢?”江晚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他的脑海迅速闪过在小杨宿舍见到的那一幕。
   
“你……你说什么,你出差的时候,他也来找过我。还有那个高明阳,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保护不了我,还出口伤人。”说罢,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江晚身子一颤,一时说不出话来,嗓子里象塞了一团棉花一样难受。他知道他的话伤了林雨,便过去抱住林雨。的确,一个女孩子初次离开父母,况且又是这么的柔弱,她是需要有人来照顾,可我又给了她什么呢?他是一个刚刚毕业的穷学生,无钱无官孑然一身来到这个举目无亲陌生的地方,想到这里便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雨听到了。
   
“给,你的毛衣,省得冻着你。”林雨有点赌气地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件红毛衣,领子上的商标还没拽掉。
   
江晚试了毛衣,正合适,心里很是惭愧,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心形玉坠送给了林雨。林雨怎么能知道呢?江晚为给她买那个录音机是他用吃早餐的钱买的。经济上的困顿常常使江晚一筹莫展。他本人倒无所谓,可林雨怎么办,她太需要他的帮助了。

  正月十五一过,车间开始了生产,机器轰隆作响,厂区内人来人往。林雨的父亲和高总打了招呼,林雨被调到公司仓库作保管员,和高明阳的老婆到了一块,免了经常出差受奔波之苦。总之是属于照顾岗位。
   
与林雨第一次争吵后,江晚了解到,不但小杨在他不在的时候去找林雨,他的顶头上司高明阳对林雨也十分“关照”。林雨在营销部的时候,高明阳常常把一些新客户的订单给了林雨,算作林雨的业绩,这种“关照”不但使江晚对高明阳越来越反感,同时也加重了他的担心。他总想找各种理由避免出差。以便有更多的时间陪陪林雨。
   
江晚工作上的懈怠加深了他与高明阳原本就有的隔阂。营销部是有规定的,没有特殊的情况,业务员每月的出差天数应该在23天以上。临近的当天能赶回来的地方已经跑的差不多了,远地方的业务不能不开展,江晚不得不离开林雨,奔走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

  这天,江晚意外地接到了林雨的电话。林雨告诉他,她可能是怀孕了。江晚来不及多想,当天夜里便赶回了中茂,一下车便直奔林雨的宿舍。
   
林雨拥着被子,斜靠在床上,脸色很苍白,眼里噙着泪。她告诉江晚前几天她感冒了,例假已经推迟了七天了还没有来,下边痛的厉害,肚子也发胀。
   
“那咱们明天到市医院去检查检查吧?”江晚着急地说。
   
“不行,市医院离我家太近。”
   
“要不就到省医院吧,我有很多同学都在省城,到时候能帮点忙。”
   
“也只能这样了。”林雨一脸的无奈。
   
江晚给林雨买了一大袋水果,又从饭店给林雨要了几个热菜,用饭盆盛了回来,林雨只吃了几个苹果。

  第二天,江晚早早叫起了林雨,林雨告诉江晚,不用去检查了,例假来了,而且特别多,还特别痛。虚惊一场,江晚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还得走,这次我就没给高明阳说,是偷偷回来的。”林雨默不做声,停了好长时间才说:“要不,你别在营销部干了,换个部门吧!”
   
“哪有那么容易,我不能和你比,又没有什么关系。”
   
“让张总给高总说说。”
   
“不行,在营销部做不出成绩,换也换不了好部门。去哪儿?办公室?轮不着我,有关系的还有几个想进办公室呢?”
   
林雨无话可说。

  江晚终于匆忙地走了,林雨却病倒了。宿舍里的暖气管道坏了,正在维修。晚上又飘起了雪花。第二天林雨没去上班。高明阳的老婆来找林雨,发现林雨烧的厉害,蒙着三条被子,还瑟瑟发抖,直说冷,头痛的厉害。月经出奇的多,还夹杂着不规则的血块。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感到孤独无助,正一个人在屋里哇哇地哭呢。他急忙把林雨背到了公司医务室。
   
林雨在恍惚中只记得她一再叮咛来看她的同事别告诉她父母,说怕父母担心。其实,又有谁知道除此之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怕父母知晓她与江晚的恋情,看到她在这儿如此受苦,而阻止她与江晚正在进行中的热恋。

  最初的几天,林雨烧的迷迷糊糊,仿佛是做了一个长梦。梦中她一个人置身于骄阳似火、无边无际的沙漠,耳边是忽忽的风声,她的嗓子干的要命,嘴唇也裂开了口子。她拼命地喊着江晚的名字,只有风声,听不到她的声音,也没有人响应。她似乎经历了一次生死离别的远足,生命之魂游历了虚无缥缈的天堂,很久才回到人间。
   
醒来后,眼角挂满了泪水,迷朦中,发现洁白的医务室里,很多同事都来看她。大夫刘莉告诉她,高总安排公司几位年轻同事,轮流照顾她,还特地来看过她。在人群中,林雨没有看到江晚的身影,这让他感到失望。

    等江晚月末赶回中茂的时候,林雨已经出院,在宿舍里静养了。他从周强妻子口里得知消息后,没等她说完,便急不可待地冲上三楼,焦急地敲着林雨宿舍的门。
   
“林雨,我是江晚,开开门。”里面静悄悄的,他再敲。
   
“你走吧!你还知道回来……”里面传出林雨微弱的回声。江晚断定:林雨是在生他的气,便到一楼让周强的妻子帮他叫开门,江晚进去后,周强的妻子就知趣地走了。屋里只剩下江晚和林雨。
   
“你是不是有性病?”林雨生气地问江晚。
   
“你胡说什么,那怎么可能。”
   
“要不就是你不讲卫生,医生说是性病,我从来没得这种病,只和你……肯定是你。”林雨双手捂住脸,说不下去哭了。
   
“没有,绝对没有,我要有我不是人。”江晚急了。“要是有,我怎么没事,肯定不是医生说的那种病,医生总愿意把病说的重些,以显示他的医术高明,可能是你身体太虚弱了吧。”江晚一边解释一边安慰林雨。

    林雨也曾回想过他与江晚在一起的细枝末节,无论是同事们的评价,还是他的感觉,江晚绝对不是那种人,可是病中的痛苦是江晚作为一个男人无法想象的。江晚爱好文学,看过很多书,是九十年代的年轻人,虽不是一个绝对的禁欲主义者,但他的骨子里却是一个十分传统的人。他喜欢看一些纯文学的东西,是一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崇尚爱情至上,精神至上,始终认为,无论男女,都应该将属于爱情范畴的东西只献给今生最爱的人,他在一首诗中曾经写下过“第一次就是最后一次”的诗句,就足以说明他不会轻易献出他的初吻和初夜,更不会胡来,那对于他在爱情中比任何价值连城的物品还要珍贵。难怪朋友们都说他是典型的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者,不食人间烟火。

    江晚拿出1000块钱让林雨买点东西补补身子。林雨只留下500,那500说什么也不要,后来看江晚生气了,才答应暂时放在这儿。一场争吵就这样在彼此的谅解中结束了。

    林雨的病彻底好转后,江晚利用出差的机会送她回家,去林雨家坐八路公共汽车到火车站再转26路,正好到林雨家——他父亲所在学校的家属楼小区在学校院内。林雨告诉江晚她家住几号楼几单元几号,让江晚去,江晚没有去,他让林雨先给她父母透透消息,要不显得太仓促反而不好。
   
大病初愈后的林雨十分虚弱,苍白的脸上和双手手背布满的针眼没能逃过父母的眼睛。在父母的追问下,林雨把她得病以及与江晚处朋友的事告诉了父母,当然隐藏了她与江晚深层次的关系,父母当即与中茂的高总联系,得病的情况得到了证实,不过“性病”的事被医务室的刘莉封锁住了,没有向任何人泄漏,同样是年轻人的刘莉,知道说出去对于林雨将意味着什么。
   
“你不能再在那儿干了,必须回来,让你爸再给你找一份工作。再呆下去恐怕连命就得搭上。”林雨的母亲心痛自己最小的女儿,林雨的哥哥、姐姐都已成家,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宝贝”了,加上自己身体虚弱,父母对她倾注了更多的关爱。
   
“妈,我干了一年还不到,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尽管这次生病后,她对江晚产生过动摇,也曾考虑是否离开中茂。可她走了,江晚怎么办,难道刚刚开始的爱情就这么夭折了吗?林雨的父亲同江晚一样,也是在省城上大学毕业后分到古城的,而且林雨的爸爸十分疼爱林雨,林雨也比较依恋父亲,江晚与林雨父亲个性上相近,是她决定对江晚倾心的一个重要原因。她比较轻视城市男孩子的奶油气和浅薄,他们都没吃过什么苦,不知道关心别人,比较自私,有时候还有点花心。因此她曾经在市里谈过几个男朋友,都不十分满意。她在家休养的这些天里,在一次吃晚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向父母透露了自己和江晚恋爱的事。
   
“妈妈不是阻止你和那个男孩子谈恋爱,可你想过没有,你身体那么单薄,有没有吃过什么苦,那个男孩子家的条件又不好,能照顾得了你吗?你总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儿戏,往火坑里跳呀?”
   
“妈,我知道”林雨知道母亲是好意。林雨的父亲在一旁默不作声,但林雨能感觉到,他也赞同她母亲的意见。

    林雨在家休整了半个月,天天受到父母类似的教导。林雨心烦的时候就翻翻书,有时候也回想在中茂这不到一年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病中的痛苦有时会啮噬她的心,使她不得安眠,真是痛定思痛,痛何以堪,病中肉体上的痛苦或许不算什么,但精神上的孤寂和自己身体难与爱情上的两全才是她最为揪心之痛。
   
年轻的时候,有些爱是父母所不能给予的。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生命是宝贵的,它属于我们只有一次,爱情是美好的,至纯的爱情是难能可贵而又可遇不可求的。林雨多么盼望自己有一个强壮的身体啊!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和江晚自由自在、轰轰烈烈的恋爱一场,那一个少女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有这样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经历呢?可自己的身体……林雨不敢再往下想,她不敢预想她与江晚这场爱的结局,只愿上苍赐予她一段美好的爱情。生命的尊严和爱情的意义到底哪个更重要呢?人有灵魂吗?有来生么?如果有,那就让她的灵魂永远追随江晚左右吧!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做江晚的新娘,爱他,永远的、深深地爱他……

   
也许离开江晚是对的,可最让林雨不忍和不舍的是江晚的执着和真诚,他诚实、稳重、心地善良、用情专一,将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也一定会遇到很多优秀的女孩,可这个“将来”属于她吗?她能等得到吗?
   
人们常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可有时候命运也会捉弄人,往往现实中看似很小的一件事既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埋没一个人。假如那个张总是中茂的老总,江晚或许会顺利得多,假如江晚的家庭可以为江晚创造更好的条件,他或许会比现在更为幸福。假如……太多的假如。林雨并非是一个嫌贫爱富的女孩子,可命运赐给她一个柔弱的身体的同时却又给了她一段令她牵肠挂肚的爱情,这爱情又是如此地脆弱,爱情之花还未自由的绽放便要凋零在现实的风雨中。
   
青春至纯、完美无瑕的爱情犹如温室里鲜艳夺目的花草,一旦置身于大自然现实的风雨中,不是被沾染上世俗的尘埃,就是被无情的风雨摧花落叶,黯然失色。

   
江晚!我该怎么办呢?
   
林雨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一边是自己衷心的爱人,一边是自己至亲的父母,还有她不争气的身体。这些天来,她的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她不愿意让父母为她伤心,也不能让父母洞悉她内心的隐痛,闭上眼睛,就是江晚那温暖的背影,睁开眼却要面对无情的现实。

  林雨的父母不再劝林雨,开始付诸实际行动。她父亲给中茂的高总去了电话,说林雨打算辞掉在中茂的工作。林雨了解父母的心情,她无话可说。
   
林雨默许了父母的做法,但她提出要在中茂再住几天,好好和江晚谈谈。父母看着女儿心事重重、一脸痛苦的样子,也只好答应。
   
林雨又回到了中茂那间她与江晚共同的小屋她在等待,等待江晚的来临。

  江晚回来了。他去找林雨,林雨死活不开门,开了们也是冷冰冰的。江晚追问,林雨也不理江晚,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
   
江晚以为林雨因为他在她病中未能照顾她而在生他的气,一开始并未生气,后来实在是急了,就问林雨:“是不是你妈不同意,你也变心了?”
   
“是又怎么样?我妈说你是一个穷学生,不配和我谈恋爱”林雨终于违心地说出连她自己也不想听到的话,说罢眼泪夺眶而出。
   
“你妈懂什么!又没有文化。”江晚真的生气了。
   
“不许你说我妈!”林雨大声喊道,语气中夹杂着对江晚由爱而生的些许怨恨。
   
江晚自知失言,但强烈的自尊使他不能自已:
   
“我总算明白,这就是你们城市女孩的爱情,说变就变,视同儿戏。爱的时候有一万个理由,不爱的时候有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我就是不爱你了,不爱了,不爱了……”林雨泣不成声,哽咽地回应着江晚。
   
“那你当初为什么和我谈恋爱?难道你就没有考虑将来的结果吗?”江晚终于不忍心再伤害自己心爱的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林雨在哭泣中渐渐平静了下来:“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把你的东西带走,把你的钱也带走。”林雨把500块钱放在了桌子上。
   
江晚的心里犹如一阵飓风刮过,顿时波澜起伏,汹涌澎湃,紧咬着嘴唇,也未控制住奔涌而出的泪水。

  林雨了解江晚,她不愿意看到她心爱的男孩子在她面前落泪。更不忍心再去伤害江晚那颗深深地爱着她的心。便推门而出,屋里只剩下江晚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一切是那么地熟悉,又是那么地陌生。床下的小锅里似乎还飘着荷包鸡蛋打卤面的芳香,还有录音机里悠悠飘扬着的徐小凤缠绵的歌声,夹杂着林雨那他熟悉的长发的香气,一起扑面而来。冬日里的小屋和外面冰雪天地形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江晚泪眼朦胧地环顾着这个曾经留下他与林雨诸多欢笑的小屋,目光落在了林雨的床头,录音机旁放着他在林雨生日那天送给她的那本书——《穆斯林的葬礼》。他拿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包了书皮的封面,里面好像夹了什么东西,翻开,里面是一个香气扑鼻,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花手帕。还有一封叠成心形的信,这或许是林雨与他最后的告别,打开信,江晚的耳边浑然响起林雨遥远而又亲切的声音。

江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着你的面时,我有满肚子的话,却不知如何对你说。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忘不掉你的。尽管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但你却是我曾经喜欢过、爱过的男孩。我也深信:日后不管你娶了哪位女孩,你都将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好丈夫。可能是由于这一点,我才产生过想和你结婚的念头。可是自从那次生病以后,我总觉得这个环境不太适合我。(这只怪我以前娇生惯养,受不了任何苦。)我真不知道和你分手应不应该。我总感觉我会后悔我作出的决定。记得你曾经说过我没有主见,唉!我也感觉是这样。别的大事小事都可以和别人商量,可这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近几天来,我一直对你态度冷冰冰的。其实,我也不想哪样做。因为我认为只有这样,你才会不再对我好,并且以后会恨我,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些。在我们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我觉得我对你来说,是个一点也不称职的女朋友。天气冷了,看见别的女孩子都在为自己的男朋友打一副手套织一件毛衣,可是我笨手笨脚的啥也不会。你的床单、被罩、衣服都该洗了,可我却连自己的都洗不好,更别说帮你洗了。每次这样想时,总觉得对不起你。记得你曾说过我这个人比较“内向”,有时感觉有那么一点。有一次你出差了,第一天感觉缺少了点什么,第二天便很想你,第三天就更加强烈……每一天我都写一篇日记,记下我当时的感受和心情。每次几乎都是含着眼泪或泪流满面,泪水浸透了每张信纸。可是每当你回来时,我却从来没有说过“想你”之类的话……
   
唉!前边,我也不知写了些什么,也不知还该写什么。我希望我们能坐到一起谈一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雨
   
写于96年3月×日深夜

    五、春风无意

    林雨终于走了,临走之前江晚出了一趟差,在河南开封的包公湖畔的迎宾饭店住了几天,每天办完事,他都要到包公湖畔走走。

  春天已静悄悄地降临了人间。湖面在春风的吹拂下荡起层层波纹,传得很远很远。堤岸边的绿草已露出鲜活的生机。忙碌的人们无暇去顾及他这个奔波在异乡的失意青年,依旧按自己的轨迹生活着。在这段时间里,再晴朗的天空对江晚来说也是灰蒙蒙的,再诗意的春天也是冷漠的。当时在日记中写下的一首诗最能说明他当时的心情。

    春风吹起千层浪,绿草生出万重悲。
   
青天难容离别恨,
碧水好留生死身。
   
人生无梦枉做人,
好梦无醒空垂泪。
   
二十三年一场梦,梦中谁识好人心。

  林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们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长谈。林雨脆弱地抱着江晚只哭。江晚却出奇的冷静。林雨告诉他,她会来看他的,近几年她是不会结婚的,她会等着他。她希望他能想办法调到古城市,一个月挣的钱只要能交了房租,顾住基本的生活就可以。江晚答应林雨他会努力的。至于林雨说还会来看他,他说免了,也没有这个必要,免得影响她的生活。林雨不知道江晚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不过两个人没有争吵,心平气和地分了手。

  林雨走的那天,江晚没有去送。高明阳和他老婆用公司的车拉了林雨的东西把她送走了。宿舍里留下的东西她打了包托周强的爱人捎给江晚,还有那500块钱。
   
江晚后来因为那次偷偷回来看林雨的事和高明阳吵翻了,而火气远远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差一点打起来,还动了凳子。在后来,江晚主动要求不再在营销部干了,被下派到基层车间继续接受锻炼。繁重的体力劳动暂时缓解了心理和精神上的苦痛。他也曾托同学的父亲给帮忙联系过古城的好几家单位,行政机关、事业单位肯定进不了,企业大多还不如中茂的形势好,也只好作罢。
   
林雨留下来的东西,江晚一直都没有动,放在宿舍里他的床底下,他从没打开过,头一个月里,他经常和要好的几个哥们一块打麻将,无论输赢他都请客,不管喝多喝少,都要一醉方休,醉了就会摔东西,撒酒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候会说一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醉话,说完了就哭。

  林雨走后,江晚去找过有限的几次,他经常让林雨父亲所在学校的一些低年级的学生去叫林雨,谎称是她同学的妹妹,趁林雨父母不在才告诉她外边有一男孩找她,林雨每次出来,都是愁容满面,不知如何办才好。有时候还哭哭啼啼。时间长了江晚也慢慢的失去来了再去找她的勇气。

    六、流云无影

    江晚大学毕业后分到古城市的同学都一个个的谈朋友的谈朋友,结婚的结婚。他也不断到古城市和同学聚一聚,有时候会聊起那段失败的恋爱经历,语气中透露着对林雨的怨气和丝丝哀愁。每当这个时候同学的妻子便回打岔:
   
“其实你们男的根本不懂得女的,尤其像你这样没有谈过几次恋爱,也没有结过婚的男的。人家女孩子也不容易啊!能爱上你们这帮穷鬼,那是你们的福气。”这话的打击面也波及到了江晚几个已经结了婚的同学。但别人都是微微一笑,只有江晚一个人心里隐隐作痛。

  往事如烟,风流雨散。近十年的光景仿佛在一瞬间被轻易打发掉了。如今的江晚已经娶妻生子,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与林雨分手一年后,就辞去了在中茂的工作,离开了柳镇,在古城市,经过了几年打拼如今已是一家颇具规模,发展势头迅猛的民营企业的中层骨干了,每月的月薪远远超过了林雨当年要求的条件,至于房子,也换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大。在一次搬家中,江晚不经意中发现了林雨留给他的那个久未打开的包裹,江晚趁妻子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打开,仿佛是在打开一个尘封的记忆,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那本《穆斯林的葬礼》中夹着的,除了一个香帕和一封信外,还有一张疾病诊断书,这张疾病诊断书使他对林雨的那场大病有了重新的认识:那并非一次普通意义上伴有剧痛的“例假”,也不是林雨和大夫所说的什么“性病”,而是因身体虚弱加重感冒而引起的严重的自然流产,那些大量的不规则的血块分明是林雨怀着的他们的孩子。
   
这次重新的认识令江晚烧膛。

    自那以后,江晚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来到火车站,坐上26路车,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想去向何方。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拥挤的人群中,抑或在站牌前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寻觅,寻觅着一个他曾经十分熟悉的身影,以至于几次都认错了人,错把那些留着披肩长发,穿着黑色牛仔裤,有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女孩儿都认作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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